《三尺莫问》 一百六十二·百川盈(9) 这一架吵得惊天动地,朱英念在过去数日的同行之谊,终究没对她动手,扭头就出去逮了只倒霉的碧水蚺胖揍一顿,毒牙都给它折了一根,妊熙亦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盛怒之下掐诀施法,腾上高空披星戴月地飞走了,三人就此不欢而散。 经此一役,男人究竟是好是坏还未可知,但严越大抵是要怕了女人了——他在昆仑可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同门相处十分友好,哪怕争执也只是动剑,不是动嘴。 朱英撒完恶气,也没忘了正事,少了妊熙这个天眼,两人只能用回笨办法,收敛起周身气息,潜回那妖孽栖身的沼泽附近,老老实实轮番换人值守,又过去了两日,妖鲵还没露头,却等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对方将近十人,手中似乎有某种引路法器,目标明确地找到附近,又东南西北地试探了一圈,方才落在沼畔,四散开来布置法阵。朱英彼时正躲在暗处,见状目光一凝——那行人中有几个瞧着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正是她刚登上瀛洲时在野地里揍过的那几名瀛洲弟子。 他们也是为了那妖鲵而来? 朱英对这群强盗印象极差,她事先用符隐匿了身形,没被人发现,也就不急着露面,悄悄观察了一阵,见他们忙得有条不紊,显然是事先早有准备,又有些疑惑:瀛洲修士居然还负责剿祟?照他们一贯的路数,不应该是袖手旁观,死道友不死贫道么? 就在法阵布置得差不多时,严越回来了,朱英便趁机跟着他一道现身,装作才回来的模样,先发制人地问:“咦?你们在做什么?” 这群人显然吃了一惊,手上动作皆是一顿,一名中年男子随即越众而出,正是那日被朱英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强盗头子,却一改往日恶毒,彬彬有礼地冲他们抱拳道:“二位道友,好巧。” 严越是道友也就罢了,朱英没料到数月不见,自己竟也成道友了,略有些惊讶地拱手还了一礼,心说难不成此人忘性如此之大,挨过的打丁点不往心里去? 又听他道:“此地有妖孽伤人,我等奉师父之命前来捉妖,二位道友莫非亦是?” 那妖鲵嘴角还留着严越的剑伤,不必隐瞒,朱英颔首:“我们追踪此妖已有数日,但它始终潜藏于沼底,才一直无从下手。” 蔡嵩面上掠过一抹喜色,细眼微眯,笑意更深:“那便来得正好,我等有办法将它逼出来,假若再得二位助拳,更是十拿九稳。”说罢,回身冲同伴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布阵,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二人身边,要跟他们“叙旧”。 其实他此举属实多余,毕竟凭朱英惨不忍睹的基本功,就是放她凑上去苦心钻研个几天,没准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猫腻,因此也是不急,叙旧就叙旧,四打一还输了的抢劫犯又不是她,怕什么? “道友怎么有空来捉妖?”朱英嘴角噙着笑,含沙射影地挖苦道:“莫非它也得了什么守不住的宝贝? 蔡嵩苦笑着摆手:“上回得罪朱道友,实属意外,蔡某已经吃到教训了。” 朱英挑了挑眉:“哦?什么教训,是不该抢,还是不该抢错人?” “呵呵,道友并非瀛洲修士,可能有所不知,野地奉行兽道,人进入其中也当入乡随俗,地盘宝物,向来是力高者得,争抢本为常态,哪来不该之说。” 蔡嵩和和气气道,见朱英蹙眉,愈发放缓了语气:“更何况我等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云苓那小丫头凭借外力庇护,进野地丝毫不犯险,我等又没有伤她,取走几味药而已,无损其根本,左右她很快就能再找到。” 朱英听他话里话外颠倒是非,好像他才被冤枉了似的,简直听笑了:“这倒是新鲜,恕我不懂贵地的规矩,照道友这番高论,似乎瀛洲的修士是人还是兽,却是个未知数?穿上衣服就能行人道,进了野地就能行兽道,如此善于变通,我这外人倒的确不曾见过,容我确认一番,眼下诸位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兽?” 还得感谢谷湛子的高徒们,自小寻衅刁难,给朱英磨出了一嘴尖牙,明嘲暗讽都能不带一个脏字,把蔡嵩骂得眸光一暗,脸上挂的笑容却岿然不动,话锋一转道:“道友这般咄咄逼人,无非是觉得蔡某欺凌弱小,可事实果真如此么?朱道友,切莫先入为主,一叶障目啊。” 朱英饶有兴趣道:“愿闻其详。” 蔡嵩微笑道:“单凭一片麒麟护符,便能在野地穿行自如么?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朱道友难道不觉得,此举有些太过有恃无恐了?” 朱英扬起眉梢:“我生性驽钝,还请道友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蔡嵩便从善如流道:“那便容蔡某换个问题,朱道友结识云苓已久,可曾听她提过父母?” 朱英一怔,心念稍转,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们借住在松阴小院已有三月,平日里谈天说地,早已亲如一家,却从没听云苓提过她拜江清为师前的任何经历,仿佛她打出生起就在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不是才十五岁么,怎会跟尘缘断得干干净净? 蔡嵩见她神色,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想必是不曾,原因也很简单,她没有父母。” 朱英拧紧了眉头:“此言何意?” “既非桃源村人所生,也非机缘巧合登岛,此事说巧也巧,说怪,也不可谓之不怪。”蔡嵩意味深长地一笑:“那个丫头,是江清长老从野地里捡回来的。” 朱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什么?野地?” 蔡嵩颔首:“正是。凶险万分的野地,连金丹修士踏入都需小心翼翼,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凭空出现,毫发无伤,还碰巧被经过的化神修士捡到,收作亲传弟子,二位道友不觉得如此缘分,简直巧得过头?” 朱英与严越对视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怀疑云苓身份有疑?” 蔡嵩并不回答,意有所指地驻足回眸,瞥了一眼身畔沼泽:“谁知道呢,毕竟这野地里面,不是人但想做人的东西可不少。” 朱英眸光一凛,这些人怀疑云苓是妖! “化神长老都未曾起疑,你却说得言之凿凿,有什么证据?” “证据谈不上,只有许多疑惑,譬如她究竟是何人所生?为何能得万兽青睐?分明是人,为何一点也不恐惧野地,反而自在得像是回了家?以及,为何至今仍不引气入体?” 蔡嵩不紧不慢地罗列完毕,又道:“况且,谁说长老不曾起疑?家师便曾亲自探查,只是未能抓住她的小辫子罢了。至于江清长老……呵。”轻笑一声,露出个有些许嘲弄的表情:“凭江清长老从兽族手中得到的好处,哪怕有一日双方打起来,他大概也是帮对面的吧。” 朱英嘴角一抽:“这又是从哪来的污蔑?” 蔡嵩似笑非笑,反问道:“污蔑?但凡认识江清长老的人,恐怕都不会看不出来,他与兽族的关系,比与人族的关系还要好得多,若非如此,何来五百岁的化神?” 朱英听出他话中轻蔑,心下不由冷笑,暗想瀛洲修士要都是你们这路货色,她也宁愿跟兽族好,蔡嵩却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古怪地勾了勾嘴角:“二位来自岛外,不知情也属正常,瀛洲岛上的人与兽早已不复千年前和睦,尤其自四百年前那场妖祸后,更是岌岌可危……二位可曾听过丹魄之名?” 从兽主嘴里听过,但这话可不兴说,朱英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便见蔡嵩面露果然之色,沉声道:“那是只八阶的大妖,丧心病狂,罪孽滔天,曾猎杀近百名修士,甚至吞噬了一位化神长老。” “为平定此乱,瀛洲修士元气大伤,乃至与外界断了往来,然而此祸却被勾陈一力压下,连半点风声也没向外界透露,甚至还有传言道丹魄至今未死,反而被藏匿在某处,慢慢消化她吞过的修士——试问道友,经此种种,你们觉得人族还能信任兽族么?” 朱英眸光微动,知道他话中必定有许多添油加醋,不可全信,但丹魄未死却是事实,甚至仍在寻觅卷土重来之法,否则勾陈也不必重开瀛洲岛,请各大宗门的修士出手相助了。 听他语气,除了江清这个特例,瀛洲的多数修士都视兽族为敌,勾陈隐瞒丹魄之事,或许是不想授人以柄,那么此番瀛洲趁乱把一大帮闲杂人等都渡上岛来,其中的拱火意味就很浓了——他们想做什么? 无非是想把丹魄之事捅出去,助长仇恨,甚至挑起战祸,反正现在人多势众,不怕打不赢,没准还能趁机再从野地啃下一块肥肉来! 不能怪朱英恶意揣测,她自己就是人,太懂人类的算计了,更叫人忧心的是,眼下事态正分毫不差地往此方向发展,仿佛千钧系于一发,全靠勾陈的威慑镇着,才勉强能维持。 可这样脆弱的平衡,还能撑多久呢? 一名修士疾步掠至三人身前,压低声音行礼道:“蔡师兄,阵已布好了。” 蔡嵩颔首,扭头冲两人抬手一引:“有劳二位道友,请。” 灵气顷刻注满阵纹,一张直径数里的大网迅速勾勒成形,围拢之际,仿佛巨锤擂击大地,“咚”的一声,整片沼泽都跟着重重振荡了一下。 除开朱英三人,另有四位瀛洲的金丹修士身处阵中,悬于各方高空静观其变,只听一声又一声巨响接连不断,直贯沼底,惊得岸上鸟兽虫蛇四散奔走,这动静别说休息,昏迷都该被震醒了,沼泽翻腾得愈发厉害,泥浪汹涌,仿佛有某个庞然巨物正在深处焦躁翻滚,仓皇逃窜。 然而朱英看了一阵,却微微眯起眼睛,御剑掠至严越身侧:“严兄,你瞧水面的波纹,我们上次见时,那妖孽有这么——” 一个“大”字尚在喉头,水面却毫无预兆地破开,细长的黑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激射而出,破空之啸堪称刺耳,直取距离水面最近的那名修士,朱英见状瞳孔骤缩,那竟是一根生满了倒刺的舌头! “小心!” 厉喝与剑锋刹那齐出,然而法阵笼罩范围太大,她刚闪出半里,脚下泥沼突然飞速旋转,拧作一道泥泞漩涡,吸力之大,仿佛有只无形巨掌猛地一拽,竟叫众人都同时往下跌了几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空中众人慌忙施法,堪堪定住身形,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息之间,那被突袭的修士法器尚未催动,已经被长舌拦腰卷住,舌尖毒刺照着丹田处狠狠刺入,随即猛地缩回,眨眼便将人拖进了泥沼中,只余下半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数道法术紧跟着狂轰滥炸地砸下,仅仅慢了一拍,却已无力回天,被旋转的泥沼吞噬殆尽,只换来一阵阵滔天的腐臭浊浪,除了阻碍视线外没有任何用处。 蔡嵩高喝一声:“停下!无用,不要浪费灵力!” 猛攻骤停,刺鼻的恶臭在空中弥漫,水面漩涡悄然散去,那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朱英长剑急刹,与严越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就算瀛洲的金丹再没本事,好歹也有一身法宝,仅凭一击便致死,什么时候五阶妖兽也有如此实力了? 这还是那只挨了两下就畏战而逃的怂包巨鲵吗,这才几日,那畜生怎么脱胎换骨了? 地面法阵轰鸣不息,搅得沼地仿佛一锅煮沸的稠粥,然而空中众人都已高高腾起,那巨鲵无法再凭偷袭得手,又被乱魄阵疯狂轰击神魂,仅支撑了片刻就不堪折磨,只见泥浆翻涌,足有船舶大小的阴影缓缓上浮,与此同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婴孩哭声骤然炸响,猝不及防地直插众人耳膜。 “哇——哇——哇——” 闻者无不头晕目眩,两耳剧痛,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不由得分神掐诀施法抵挡,但朱英捂耳朵归捂耳朵,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水面,见那阴影在水下划出一道疾影,飞速扑向某个方向,眼中精光陡然锐利:阵内修士都已远避,它想趁机破坏阵眼! “严兄,阵眼!” 毋需再多言,一黑一白两道剑影破空长啸,白影疾如流光,径直冲向阵眼,黑影则自高空悍然俯冲,一式取月凝练如针,剑气倏然穿透了浑浊泥沼,猛然刺中一坚硬之物,撞击的震荡瞬间在水面掀起了千层浪涌。 “哗!” 水花四溅,黑影破沼而出,朱英早有预料,身形一旋踩上长剑拔地而起,速度陡然攀升至极致,眨眼已化身一道残影闪至二里开外,那妖鲵显然是认出了这道剑气,想起前几日的割舌之仇,果然怒不可遏,当即掉转身形,追着她一口气游进了浅水芦苇荡。 见它已经中计,朱英方才刹住剑光,回身便是一剑斩妄横劈,与那遍覆倒刺的长舌撞了个正着,出乎她的意料,那舌上硬刺倒伏如甲,竟然挡住了这一剑,反而还古怪地一扭,猛地窜长了数尺,如长鞭般朝她反卷而来! 电光火石之际,寒天孤影一闪而过,在场众人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震耳欲聋的嚎哭却陡然变了调,那妖孽吃痛狂啸,长舌剧烈痉挛,极寒剑气透体而过,连伤口都没裂开,冰晶却在舌根悄然蔓延,自左贯右,几乎削断了整条舌头。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虽然这群莽夫除了打架之外别无所长,但奈何实在擅长打架,能打又能抗,往往能以最快的速度撕破僵局,给同伴创造发挥的空间,天上众人早已蓄势待发,各式法术应声而落,土木风雷千变万化,搅得浅水翻腾,爆鸣不绝,彻底断了那妖孽的退路,眼看将其逼至绝境,无法脱身,终于彻底怒了。 只听一声凌厉尖啸,泥沼射出千道细密如苇的浑浊水柱,凌空交织,竟编成了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其力重若千钧,仿佛想将天上的修士拽下来,朱英眸中寒芒一闪,剑锋循着水势逆流一斩,一道禁水生生破开了绵密的水网,喝道:“躲开!” 下一刻,庞然巨物破水而出,众人四散急退,腾至高空,瞧见那妖孽的真容,俱是惊得目瞪口呆,面色煞白。 只见其透明变浅的皮肤下,竟透出了蜿蜒的暗红色纹路,四肢与背脊隆起三道甲片似的硬鳞,体躯比起上回足足涨大了两圈,浑身腥臭妖气浓得令人作呕。 更叫人胆寒的是那张脸——双目圆睁,眼瞳黑白分明,灵活滚动,鼻部隆起,上下唇猩红肿胀,脸颊两侧更是凹下了两个孔洞,边缘裹着拢成半圆的肉翼,活脱脱是一幅半鲵半人的诡异模样! 然而朱英的视线却猛地一顿,瞧见其眉心处,一个突兀的角状隆起已清晰可见,几乎就要顶破皮肤,透出抹不祥的血色,寒意顷刻窜上脊背,知道这玩意为何给她一股熟悉之感了。 丹魄!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三·百川盈(10) 难怪它跟磕了药似的实力暴涨,原来这几日不是在睡觉,是在修炼人形! 妖之所以强横,其一为若不考虑天谴,修士其实算得上世间大补的天材地宝,吞了就能汲取灵气,堪比上品稀世珍宝。其二便是因为人形,人形乃是毋庸置疑的最适合修炼之形,不仅修炼快,施展法术还灵活多变,所以它方才突然使出了好几个不曾见过的招数! 朱英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它怎么也——” 蔡嵩立即反应过来,大喝一声:“那妖孽果然还活着,不能放过它!变阵!” 外部严阵以待的修士们手诀齐变,阵纹竟仿佛活物般扭曲游动,顷刻变作另一阵,阵眼冰心莲赫然光华大作,寒气席卷四方,方圆五里之内水泽霎时封冻,就连空中浮动的沼气都凝作了乌墨雪花,那妖鲵的法术即刻被压制,阵内众人顿觉周身一轻。 “法阵时间有限,二位道友,趁现在!” 朱英嘴角抽了抽——真不客气,把他俩当骡子使呢。 然而那妖鲵一动不动地静伏在地,眼球上翻,杀气腾腾,恶狠狠地盯住了高空,俨然一副准备把他们都当点心吞了的模样,总不叫这群一口一个的瀛洲修士下去跟它肉搏,严越已经一马当先地杀了出去,她也只能紧随其后。 身为擅伏击的巨鲵,此妖速度不快,但并不意味着反应不快,一条新生的倒刺长舌似鞭又似棍,刁钻难缠,更棘手的是那蛮横的再生力,严越先前那一剑险些断了它舌头,此时却已然恢复如初,再加之皮糙肉厚,两人来来回回在它身上砍了数十剑,却竟然没有一道能致命。 他们俩都没能占到便宜,天上那几个灯笼就更束手无策了,反观那龙须妖鲵却愈战愈凶,一条软舌舞出了花,还学会了一心二用,声东击西,像是在拿他们当陪练,前肢甚至在战斗中肉眼可见地变细伸长,长出了第五指,指节蜷舒不止,竟似在模仿人类掐诀! “铛!” 一剑霸道至极的崩山瞄准了那巨鲵后脊的硬鳞,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下,朱英乃是故意逮此处下手,毕竟那东西看起来圆润光滑,莹莹发亮,比起鳞片,更像是某种宝石。 剑鳞交击,清脆巨响轰然炸响,朱英顺势飞退,化解反震之力,却见那鳞甲硬抗了她一剑,居然光华流转,毫发无伤,反倒是那妖鲵像被激怒了,居然弃近在眼前的严越于不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旋,血盆大口怒张,露出上下两排森然的尖牙,想要一口吞了她。 朱英侧身疾闪,险险与射来的软舌擦肩而过,剑锋随即划出一道凌厉圆弧,已自另一角度疾射而回:“严兄,砍那鳞片!” 按照菀儿所说,被丹魄附身后长出的龙鳞龙骨,都是附着于骨骼的珊瑚,要是能砸碎,就算伤不了这妖孽,至少能破掉那大妖的影响! 严越闻言也不问缘由,立刻放弃了继续与软舌缠斗,身如长风,寒芒方露,剑锋已刺中妖鲵后颈的鳞甲,声音清越如击玉:“叮!” 千秋剑寒而厉,天绝剑狂而暴,两剑相叠,莫说珊瑚,十余剑下来,就是精金也被他俩磨成粉了,只听一声极轻的“咔擦”,鳞甲正中央,一道细痕赫然崩裂。 还不待朱英欣喜,那妖鲵却宛如被砸断了脊梁,骤然陷入癫狂,口中婴孩啼哭拔高了好几个调,魔音贯耳,尖利得如同刮骨锉肉:“咿哇——” 不止声音,其中似乎还混杂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嗡鸣,比起声音,更像一种无形之波,距离最近的朱英被其漫过胸膛,浑身一震,仿佛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渊,呼吸骤停,五感失灵,木雕一般茫然地僵住了。 “嘭!” 严越纵身掠过,一把拽起她,惊险避过妖鲵泰山压顶般的翻滚,并指将一道凛冽的剑意打入她眉心,低喝道:“凝神。” 朱英被冻得一激灵,立马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深吸一口气:“那是什……” 话还没说完,那妖鲵已在芦苇丛中拼命翻滚抽搐起来,两只眼珠暴突出眼眶,横翻乱转,迅速爬满猩红的血丝,五指痉挛,口中尖啸不绝,一声比一声凄厉,似乎痛苦不已。 只听“扑哧”一声,一根狰狞的独角撕裂了额顶皮肉! 上一个长出龙角的差点把勾陈山夷平,朱英面色骇然剧变:“糟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妖鲵身形一定,眼珠顿止,忽地往上一翻,直勾勾地望向二人。朱英对上那视线,心头猛地一悸:这眼神与先前简直判若两妖,愤怒与仇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好奇,活像此时还有另一个意识寄宿在这具身躯中! “角!断了那根角!” 朱英厉喝一声,率先闪身而出,气势汹汹的一剑尚未袭近,却见那妖鲵张开嘴,唇舌扭动,发出了一道古怪的啼哭:“啊呜咿。”五指同时有节奏地叩击地面,某种法术刹那成形,朱英浑身一沉,仿佛陷入无形泥沼,四肢都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速度骤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咻——锵!!” 严越一剑挥开毒刺黑影,元神剑冰冻三尺,阵内气温骤降,剑锋轻旋,一剑岁晚寒生缓缓荡开,初时悄无声息,然而瞬息之后,积累经年的寒意如雪崩爆发,但见孤光萧瑟后,朔风横厉,满怀冰雪。 这一剑令天地色变,气势之盛,几乎能压制元婴,那妖鲵亦是大惊,仓皇施法抵挡,然而挡得住剑气,却挡不住寒意,暴风雪宛若千刀万剑,寸寸割开了妖鲵的皮肉,鲜血未流已被冻结,仿佛无数丛蔓生的血晶,其景既美,又叫人胆寒。 那妖鲵活受凌迟之刑,疼得放声惨叫,粗壮的长尾巨锤般疯狂擂地,撞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咚!咚!咚!”直砸得泥石飞溅,浊浪翻涌,狂轰滥撞之下,由法阵冻结的冰面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终伴随着一声“啪嚓”爆响,绽开了一张蛛网般的裂痕! 高处的蔡嵩见阵纹剧烈闪烁,急喝道:“别管角了,只取要害!法阵要撑不住了!” “说得轻松,你下来取一个!” 这些家伙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躲在天上,时不时丢点符咒法术,显然是见前面有两个剑修顶着,都不愿出力了,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朱英看得明明白白,极不客气地回道。 蔡嵩取出一枚丹药吞下,眼底顿时青光流转,眯了眯眼睛,五指缓慢开合,骨节喀喀作响,向他们传音道:“好,请二位道友帮我制住它,我下来取。” 朱英飞快避过妖鲵甩尾一击,惊异地抬眸瞧了他一眼,见他双臂暴涨至水桶粗,状若虬龙,指尖作爪,将信将疑道:“制住?多久?” “三息。” 眼看那妖孽即将撞破冰面,一旦被它回到沼泽中,便是放虎归山,再不可能抓得住,朱英咬了咬牙:“行!” 长剑急旋,化作一道九霄惊雷,正正当当劈向那妖鲵的脑袋顶:“轰隆!” 其势大力沉,直将那妖孽砸得头晕眼花,使劲晃了晃脑袋,长舌鬼魅般甩出,朱英却不躲避,反而脚下一旋,与舌尖毒刺擦肩而过,剑锋瞧准时机一绕一搅,居然精准地卡住了那舌上倒刺,随即沉腕发力,一跃而下拔足狂奔,竟用蛮力活活将那妖孽的舌头拽出了两丈! 周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剑法? 妖鲵气急败坏,狠命狂甩头颅,却怎么也甩不脱那死死拽着它舌头的混账,喉中昂昂乱叫,五指屈伸,似是又想施法,却不料寒芒一闪,四根短指竟被齐根削断了,顿时冻得哆嗦了一下,尚未成形的法诀瞬间溃散。 朱英以人身硬撼兽族巨力,浑身力气都灌注在手上了,攥得十指指节发白,莫问巨颤,咬牙喝道:“三息!” 蔡嵩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双臂,筋骨发出几声爆响,纵身俯冲,双爪割风,好似一柄穿云利箭,仿佛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那妖鲵拼命挣扎无果,急促地喘息几声后,又爆出了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尖啸:“咿咿——” 同样的震荡波再度轰来,好在朱英这次早有防备,仅仅只恍惚了片刻,然而就在她失神的刹那,妖鲵长舌猛地回缩,一股巨力传来,直截拽得连人带剑离地腾空,等她回过神来,距离那张腥臭巨口只剩下咫尺之遥了! 严越脸色一变,当即放弃对妖鲵的压制,飞身欲回援,朱英却凌空拧转身形,莫问光华大盛,一式崩山悍然下劈,借势坠地,大喝一声:“不用!” “哗啦!!” 水花四溅,又被严越紧随其后的一剑冻成了冰雹,然而这一次他反应稍慢,没能打断那妖鲵的法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沼泽悍然撞碎冰面,浊泥顷刻掀起了遮天蔽日的大浪,排山倒海般向着二人扑来! 就在这时,蔡嵩终于挟着爆鸣砸落,伴随着“锵”一声刺耳的金石巨响,一举折断了那妖鲵的—— 等等,尾巴? 朱英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便在蔡嵩眼中捕捉到一抹阴险的笑意,只见他一把钳住那妖鲵仍在抽搐的断尾,猛地跺脚往后疾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同时高喊道:“法阵已破,不可力敌,我们走!” 刹那间,联想起他先前所作所为,朱英心中豁然贯通——这些人根本就是察觉此妖身上有丹魄气息,专程过来搜集证据的!所以就连法阵也毫无威力,因为他们只想逼它现形,压根就没想过要犯险剿祟,眼下更是打算顺势害死她与严越! 这群畜生! 朱英怒火滔天,然而对方从头到尾都龟缩在后,脚跟一跺就能跑,她二人却都顶在那发疯的妖鲵正面,她此时距离那妖孽的嘴就只有两丈远,腥风直扑面门,剑上还缠着一根遍布毒刺的长舌! “朱英,松手!” 严越急喝道,一剑斩来,意图逼那妖鲵松口,可长舌紧箍成了一块铁铸的枷锁,剑气也只划开了一道浅伤——眼下局势逆转,不是朱英不松,是那妖鲵死死缠紧了莫问,打算一举将她拖进沼泽深处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千钧一发之际,朱英眼中精光迸射,周身灵压沸腾,长发狂乱飘飞,被毒舌缠得密不透风的莫问雷光乍现,电弧如游蛇噼啪作响,恶狠狠道:“退后!” 元神剑应念而出,瞬间勾动了天顶浓云,暴怒的滚雷顷刻炸响,浩荡天罚随雷光咆哮而出,摧枯拉朽地降临,竟叫那妖鲵瞳中也闪过了一丝骇然色变! 她竟然不打算躲了,准备就此跟它殊死一搏! “轰隆!!” 浊浪拍下芦苇荡的最后一刻,一道璀璨金光倏然射入,朱英压根还没看清,只觉肩头一紧,似是被什么套住,下一刻眼前便陡然一亮,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半里开外的高空! “想跑?没门!” 盛气凌人的女声清叱一声,手诀疾变,被泥沼吞噬的芦苇霎时疯长,柔软的苇絮根根倒竖,锋利如针,不消片刻就蔓延成一片寒光森然的铁蒺藜,尖刺狠狠扎入那妖鲵皮肉间,阻止它重新潜回深水。 可惜如此手段对五阶妖兽收效甚微,那妖鲵虽被扯得皮开肉绽,却只是去势稍缓,全然未被困住,妊熙见状一咬银牙,高喝道:“严越,拦住它!” 其声未散,严越剑锋已至,一剑好似参星横斜、斗柄倒转,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天幕,瞬间封死了那妖鲵的退路。 朱英见她突然出现,还无缝加入战局,连手上被倒刺割出的血口子都顾不上管,震惊道:“你怎么……” 妊熙素手轻旋,召回无拘钏,头也不回地冷哼道:“我能追踪妖兽,还不能追踪你么?少废话,先解决了它。” 那妖鲵眼见无法脱身,猛地转回身来,一对暴突的眼球浮出水面,水下暗流悄然涌动,荡开层层涟漪,“咕嘟”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 朱英神色一凛,飞快地摸出解毒丹吞下,又御剑冲了出去:“严兄小心,它又在念咒!” 妊熙亦身化流风,瞬息追至泥沼上空,声色俱厉道:“法术我来对付,你们只管往死里打!” 几日同行下来,哪怕朱英对妊熙此人颇有微词,对她的实力却毫不怀疑,当即打消了后顾之忧,剑锋一颤便攻了上去,与严越来了个结结实实地混合双打,剑招未及之处,还有变化莫测的术法牵制,真可谓是酣畅淋漓。 那妖鲵先前被朱英一剑撕裂了舌头,伤口久久不愈,威势大减,被三人压制得还不了手,双目赤红,胸腹急躁起伏,已显出了败相,却猛地昂首长嘶,全身剧烈震颤,独角光芒大盛,一道无形震波再次自角内荡开! 妊熙当即掐诀以御,一道安魂咒霎时落下:“是摄魂术,撑住!” 可此番冲击之猛烈,竟比先前两次加起来都要强,哪怕朱英已经全神贯注,却仍旧被那巨力震得头晕眼花,仿佛有根烧红的铁杵捅入头颅,将她脑髓都搅匀了,使劲甩了好几下脑袋,才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定睛一瞧,却见那畜生正匍匐在淤泥中,脖颈缩细,断尾也没有再生,双目圆瞪,皮肤白里透粉,活像一个畸形的婴儿,简直可以用初具人形来形容,登时爬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底炸开一团混杂着恶心与恐怖的寒意,剑锋一滞,猛地转身腾至高空。 妊熙见她突然弃招逃跑,拧眉道:“怎么了?” 朱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行,这妖孽太古怪了,光凭我们对付不了,先撤。” “撤?”妊熙匪夷所思:“它马上就能修出人形了,你要放它走?” 朱英却似已经拿定主意:“你不是能追踪么,再在它身上留个印记,等我们带上援手再来。” 妊熙眉头紧锁,收了手诀朝她疾掠而来,朱英又低头向严越道:“严兄,别再与它纠缠,我们先……”话音未落,一声清喝破空而至:“朱英!” 朱英毫无防备地扭头,被一掌击在胸口,视野霎时被一团虚实相间的纯白火焰充斥,猛地撞入她识海,熊熊大火登时引爆,神魂登时如受焚烧般剧痛! 那火焰似真似幻,入体如炽烈铁水冲过每一寸经络,她却感到了一丝熟悉,妊熙肃然的声音飞快响起:“那妖孽在影响你的魂魄,忍着别动,等我把它烧尽!” 果然,玄女周天火! 好在那钻进她灵台的阴影不深,两息便被霸道的周天火烧得干干净净,朱英眼中神采恢复清明,额角已经浸出了冷汗,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嘶声道:“多谢。” 妊熙也气息微乱,收回手面色凝重道:“一个寄生分身,竟也能惑你心神,难怪叫那些懦夫怕得尿裤子。” 朱英此时回想起先前的恐惧与惊疑,才觉古怪无比,顿时明白了丹魄的可怖之处,怪不得能让那么多人与兽都中招,心有余悸道:“你们没事吗?” “我灵台内有周天火护持,至于他……” 妊熙瞥了一眼底下心无旁骛,跟妖鲵打得难舍难分的严越:“你看他有事吗?” “……” 说的也是,操纵心智的妖遇上严越,大约也是狗啃王八,无处下嘴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定了定神,脚下长剑雷息奔涌,无所畏惧的剑意伴着元神剑出鞘,眼中锋芒毕露,沉声道:“绝不能放它离开。”向严越传音:“严兄,掩护我断了它的角。” “好。” 妊熙亦是二话不说,十指如莲花初绽,腕心相靠,指尖灵光流转,结出一道清辉飞入她眉心:“守住心神,我会助你。” 朱英微微颔首,目光凝缩于一点,周身灵气激荡至顶峰,刹那疾射而出,身后万重雷光相随,仿佛一道所向披靡的狂雷,灿然撕裂长空。 “轰!!!” 妖鲵龙角被砸断,活像丢了魂,只剩下一具呆滞的躯壳,三两下就被他们联手收拾了,被妊熙一道法术封进灵兽袋中,沼地终于重归宁静。 “……你一直在附近?” 妊熙动作一顿,扭头见朱英正收剑走来,抱起双臂挑眉道:“我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听见动静才过来。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直在跟踪你吧,我才没那么无聊。” 朱英点了点头:“多谢你救我。” 妊熙哼了一声,高傲地别过脸去:“顺手而已,这本来也是我的猎物。” 朱英便从善如流道:“好,那你带走吧,不必与我分。严兄,你想要留条腿吗?” 严越压根不差材料,对臭气熏天的妖兽毫无兴趣,摇了摇头,两人遂与她拱手道别,竟打算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妊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俩臭剑修踩上剑,气急败坏地跟着腾空:“喂!你们去哪!” “回去休息。”朱英回眸:“道友还有什么事吗?” 妊熙见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恨得牙痒痒,一拂袖追到他们身前:“我也要回去。” 朱英颔首:“请便。” 妊熙与她吵完那一架,当时就想一走了之,但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如此放弃,岂不是说她输给了宋渡雪?犹豫不决地在附近徘徊了两日,终于逮着机会出来英雄救美,没成想还是热脸贴冷屁股,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彻底怒了。 “你!你就是这么谢人的?!” 朱英平静道:“你恨的人是我喜欢的人,有此前提,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同路人,道友还想要我怎么谢?不如直言。” 妊熙险些气得绝倒:“好一个无论如何,不就是个男人,你至于百般维护他吗?” 朱英也道:“是啊,不就是个男人,你又何至于百般刁难他?” “那我不刁难他就是了!” 妊熙恶声恶气道,怒目瞪着她:“我往后不欺负他、不骂他,也不在你面前说他的半句不是,行了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好的,能把你迷成这副模样!” 朱英眉梢一扬:“此话当真?” “骗你做甚?” 于是朱英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只要你遵守承诺,我们就能同路。” 妊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堂堂姑射山的小凤凰,有朝一日居然要低三下四地求着别人与她交朋友,还得为此向宋渡雪那小崽子低头,越想越气,还不等朱英说什么,就“咻”地一声,化作一道流光怒气冲冲地飞走了。 朱英成功逼她服软,也知道见好就收,当即一改冷漠态度,御剑追上去嘘寒问暖:“玄女周天火源自血脉,方才你为了唤醒我耗去不少,可有伤及本源?” “一缕火苗而已,伤得了什么?”妊熙没好气道:“我可没那么孱弱。” 朱英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说话了,反倒是妊熙想起这茬,侧目瞧了她一眼:“倒是你,被周天火直接触及灵台,竟然能忍得住一动不动。” 朱英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一回生二回熟而已。” “什么?” 为了避免世人的目光顺着她找出封魔塔的秘密,三清掌门一道敕令扭曲了朱英身上因果,除了少数与她关系亲密、或是像阴长生那等修为登峰造极之人外,大部分人哪怕当初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过她,也不会意识到当今这个风头无两的天绝剑传人,就是当年鬼王问世时被毁去灵台的倒霉小丫头。 此事不能也不必向他人提起,朱英摇了摇头,只道:“没事。”又忽然道:“从前便听闻玄女周天火能够烧灼魂魄,也是事实么?”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唤醒你?” “嗯……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想要储存元神剑气,但元神剑发自神魂,无法单独剥离,是否可以用周天火烧断剑与魂魄的联系,留一丁点残魂在剑里面?” 朱英目光灼灼,十分恳切地拍马屁道:“凭你操纵周天火的精妙程度,连八阶大妖的法术都难不倒你,这点小事,应当不在话下吧?” 妊熙虽然不解其意,但是被她一夸,也就顺势骄傲地翘起了尾巴:“呵,这有何难?只要那人忍得住疼,别中途让剑散了就……” 话到一半,余光不经意瞥过,发觉朱英两眼放光,亮得惊人,活像逮着了兔子的狐狸,顿时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等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四·百川盈(11) 即便朱英归心似箭,一路风驰电掣,等她赶回松阴小院时,也已经月上枝梢了。 此时距离她宣称要出门两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朱英自知理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溜进院,还没想好怎么道歉才能最大限度的获得原谅,不料飞来横祸——躲过了人,没躲过狗。 大黄刚从后院水渠喝完水,正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跑回窝,却见大晚上的家门口竟出现了一道黑影,当即吓得浑身僵硬,警觉地竖起耳朵,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 朱英连忙冲它竖起手指:“嘘,嘘。” 大黄可不吃这套,谁让此人三天两头不在家,狗都跟她不是很熟,见她心虚,更是笃定来者非奸即盗,当即昂首挺胸,发出了正义的大叫:“汪汪汪汪汪!” 挂在松枝上的几盏夜灯闻声亮起,云苓第一个推开房门,睡眼惺忪道:“大黄乖,不要乱……咦?英姐姐?你回来啦。” 朱英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亲自上手捏住此狗的嘴,匆忙道:“你快叫大黄安静点,别把其他人也……” 晚了,身后的茅屋小门“嘎吱”一声,门轴哀怨的叫唤未落,一道略显慌乱的声音已脱口而出:“朱英?” 朱英心中“咯噔”一声:惨了,食言晚归还吵着了宋大公子睡觉,罪加一等,怎么办? 心念电转,转来转去也没想出个招,只能尴尬地收回试图逮大黄的手,认命地转身道:“抱歉,吵醒你了。” 宋渡雪脸上并无多少睡意,只是衣服穿得不甚周正,披了件外袍就跑出来了,闻言神色微动,眼底腾起几分薄怒,并未作声,只是抿紧了唇,深深地盯着她。 云苓本在哄狗,忽觉周遭安静得诡异,迷糊地抬起头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猛然惊觉她跟大黄杵在这,好像比树上的灯还亮,登时头皮一紧,一把抱起大黄,逃也似的跑回了屋里:“我、我先回去睡觉了!” 房门“砰”的一声响,院中复归寂静,朱英见宋大公子默不作声,似是准备等她自己检讨,立即端正态度道:“这次是意外,撞见了一只狡猾的妖兽,伪装成受伤的修士引人中圈套,我本想速战速决,可那畜生受伤后就躲起来了,所以才拖到现在……下次一定吸取教训。” 说罢还自以为很有道理,诚恳地望向宋渡雪,等待他作出进一步指示。 结果宋渡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感觉他数日的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纯粹是自讨苦吃,人家把应付他当差事,见面先来了一番告罪词! 失落与恼火交叠,他顿觉没意思极了,垂下眼帘漠不关心道:“知道了,妖兽解决了?” “嗯。” “行。那我也回去睡觉了。” 朱英愣了一下,没想通宋大公子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一面悄悄松了口气,一面又忍不住怀疑只是幌子,迟疑片刻才颔首道:“好。” 宋渡雪抬眸望了她一眼,见此人眼神清澈得能照镜子,压根没半点别的意思,心中更是不爽,暗自磨牙,又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奈何朱英听不懂,又茫然地摇了摇头,差点把宋渡雪气出个好歹来,脸唰地一黑,拂袖便走,朱英却又在身后叫住他:“对了,等一下。” 宋渡雪扭头,就见她快步追上前来,从储物袋中翻出一颗不知道从哪刨来的石头,带着几分讨好意味放进他掌心:“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朱英朴实无华地答道:“不知道,在河里捡的,我觉得挺好看,你可能会喜欢。” 宋渡雪无话可说,哑然半晌,匪夷所思地反问:“姐姐,不知你是否清楚,我只比你小三岁,不是十三岁?” 朱英眨巴两下眼睛:“你不喜欢吗?” 宋渡雪嘴角一抽,最后还是合拢掌心,把那石头收了起来,沉默良久,满腹话语在嘴边打转,最终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目光黯然:“你不用每次都准备这些……我不是为了当你的负累。” 朱英顿时不爱听了:“什么负累,我愿意准备,你只管收着就是。” “……” 时值岁末,海上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单衣,又是更深露重,她见宋渡雪垂眸不语,呼出的气息却化作朦胧白雾,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抬手搭上他脸颊:“怎么穿得这么薄,不冷吗?” 触手一片冰凉,宋大公子比兰草还娇贵,哪经得起这么冻,朱英一着急,伸手推他:“嘶,快回去,外面冷你不知道?” 谁知宋渡雪却反手攥住她手腕,猛地翻过,衣袖内侧几道狰狞的划痕赫然入目,登时被刺得瞳孔一缩,一把将那衣袖推至肘上,果然看见了血迹斑斑的绷带。 朱英刚回来就被抓了现行,连作案痕迹都没来得及清理,简直眼前一黑,心说都怪大黄,明天她非得跟它算账不可,见宋渡雪脸色难看得紧,心虚地将袖子捋下来,试图蒙混过关:“小伤,不小心被蹭了一下,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宋渡雪虽然不是修士,但生在仙家,对修士的体魄还是略知一二,什么东西蹭一下才能把一个金丹剑修伤成这样?她多半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跑去鬼门关前转悠好几圈了! 胸中急怒交加,宋渡雪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是啊,只是险些废了一条胳膊而已,想必不会比被冷风吹一会儿更严重吧?你总是这样,怎么怪我不放你出去?我又没有通天的法力,一不知情,二没办法,万一哪次你就回不来了,我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你!” 朱英怔了怔:“你是……在担心我吗?” 宋渡雪气得要命,真不知道她脑袋里除了剑还剩下什么,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需要问? 嘴角一提扯出个假笑,阴阳怪气道:“怎么会?姐姐多有能耐啊,刀山火海都去了不知几回了,谁吃饱了撑的担心你?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应该是突发雅兴,想出来喝几口西北风吧。” 这回哪怕朱英再钝也听出来了,果然前面的通情达理都是装的,宋大公子不仅记恨了,还狠狠记了一笔。按说此刻她本该深感罪过,慌忙补救,奈何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宋渡雪一番话说得悲从中来,却居然把朱英听笑了。 宋大公子瞬间破功,气急败坏地怒道:“你还敢笑?真以为我在夸你呢?” 朱英赶紧低头遮掩,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嘴角:“没有,我只是,嗯……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此人纯粹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根本不按常理来,宋渡雪完全被她整懵了:“什、为什么?” 朱英无辜地看着他,一双明眸如寒潭墨玉,偏又映着几盏温暖的灯火,难得显得温柔:“不可以吗?” “……” 美人计经久不衰自有其道理,愣是叫宋大公子把满肚子火都憋了回去,余怒未消地扭过脸,硬梆梆道:“随便你。”如果喉结没有紧张地滚那两下,还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朱英可比他理直气壮多了,事先征求过意见,通关文牒都拿到了,还要怎样?高兴地贴过去揽紧了他的腰,嗅到宋渡雪身上余温尚存的香气,心满意足极了,还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宋渡雪头一回见用投怀送抱道歉的,明知道此人压根没把他当回事,给颗甜枣就想糊弄过去,却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了,只剩下嘴还在死撑:“要么你以后都带上我一起,要么你就让我知道你在哪,否则再像这样音讯全无,你就别回来了。” 朱英答应得飞快:“好,我想想办法。” 别管事后她当不当真,反正现在宋渡雪是被哄好了,犹豫片刻,别别扭扭地抬手环住她,埋头闷声道:“什么妖兽,怎么伤成这……” 话音未落,脚下却忽地一空,宋渡雪一惊,发觉这女流氓竟然顺手把他拔了起来,当根棍似的抱着,伸出一只手去推房门,义正言辞道:“明天再说,你该睡觉了,再吹一会儿真要冻出病了。” “……” 宋渡雪心底那一点悸动霎时荡然无存,真想撬开她脑袋看看,她到底当他今年几岁?难不成四年过去,他就压根没一点长进,还是个小豆子是吗?想抱就抱,想揉就揉,也不必避什么嫌,抱完还要送他回去睡觉,怎么不再给他读一段睡前故事呢? 情爱?开玩笑,小豆子哪懂什么情爱?不懂事说着玩的罢了,小豆子都是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没准哪天他看见个更漂亮的,就移情别恋了,不用放在心上。 宋大公子越想越恼火,顿觉生不逢时,满盘皆输,但凡他比朱英大上几岁,哪用得着受这种憋屈?最终愤恨地挠了她两爪子,跳下地面,窝火地大步回屋去了。 于是第二日松阴小院喜迎失踪人口回归,纷纷凑过来嘘寒问暖,同时提防着某人大发雷霆,谁知宋渡雪这回竟似转性了,非但没兴风作浪,还心平气和地关心起朱英这几日的经历,看得大伙都吃了一惊,朱菀耐不住好奇询问,倒被他反咬一口:“我有那么幼稚么?”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暗地里交头接耳,揣摩他又受什么刺激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云苓生怕被宋大公子灭口,早已叮嘱过大黄绝不能透露半个字,被问起时,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味摇头。 朱英足不出户地在院中待了两日,好不容易等到江清回家,向他说了那妖鲵之事,又打听起何时才能进归墟,江清闻言神色波澜不惊,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沉默片刻,答曰:“快了。”就又行色匆匆地出门了。 此间事毕,朱英才得空去山顶金观,本打算找蔡嵩那群人算账,不料有人比她还快一步,她刚上山便听见了妊熙之名,一问才知道,此人回来也没闲着,第二日就找上门去,以问道仙会遗憾没能与瀛洲道友交手为由,点名要蔡嵩出来跟她单挑,并把一口气把后来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众瀛洲修士全收拾了一顿,狠狠杀了这帮家伙的威风,还让他们找不出由头报复,谁叫对方是个不满半百的小姑娘,打不过已经够丢人的,要是还纠缠不清,可真要沦为笑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初三清被人嚼舌根,瀛洲修士没少在里面煽风点火,这下好了,他们自己也逃不过,都是同一个人动的手,一边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边是花拳绣腿的草包弟子,谁又好得过谁? 朱英弄清前因后果后哑然失笑,心说这哪是什么小凤凰,应该改名叫小炮仗,真想叫她两位师兄都来开开眼,谁要是摊上这种师妹,那才叫命都要短几年。 不过妊熙归根究底是为她出头,朱英领了这份情,专程去了趟姑射的道观,谁料一时不慎,竟闷头闯进了龙潭虎穴。 姑射仙子们活泼热闹一如既往,见她自己送上门来,兴奋不已,跟逮着了异兽似的,呼朋引伴地一窝蜂拥上,不仅口头调戏,还上手乱摸,好像想弄清楚她身上哪里多长了一块肉,才如此与众不同,弄得朱英窘迫无比,最后还没能如愿见到人——小炮仗又被关禁闭了。 换做之前,她被关多久朱英都双手双脚赞成,但眼下妊熙可是助她剥离元神剑的关键人物,要是迟迟不得自由,赶不上入归墟怎么办?没办法,朱英只好去找辛夷仙子求情,昧着良心将妊熙夸得天花乱坠,究竟有几分用难说,倒是又被众仙子们挤眉弄眼地起了一番哄。 安逸的日子过起来也像依葫芦画瓢,一日复一日,眨眼就入冬了。 妊熙没被关多久就放了出来,朱英费劲口舌,软磨硬泡老半天,才终于说服她帮忙,随即便联系了谢香沅,总算将她心心念念了小半年的护身法器提上了日程。 小炮仗虽然一点就炸,但好歹说话算数,当真没有再找过宋渡雪的麻烦,朱英也就信守承诺,几人日渐熟络,妊熙甚至还随严越来过几回松阴小院,朱英不让她恶言相向,她也对宋渡雪挤不出什么好脸色,宋渡雪亦然,于是这俩人都当对方是空气,在众人面前表演睁眼瞎,场面一度有几分滑稽,看得朱菀险些乐出声来,被潇湘拧了一把大腿才憋住。 日历又翻过一页,今年只剩下薄薄的最后一张纸了,江清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十位化神已齐聚瀛洲,只待月掩心宿,阴阳同辉时,便可结锁界大阵,开归墟之门。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五·百川盈(12) 勾陈答应帮各派弟子打开归墟之门,所谓弟子,意为修为最高只到元婴,至于某些洞虚化神,譬如江清这种五百岁化神的怪胎,哪怕现今也只有六百来岁,跟某些元婴差不多大,那也得滚一边去,休想装嫩。 各派对此没有异议,毕竟根据此世有关归墟的零星记载,这片世界尽头的深渊之下,还沉睡着一位上古时便被放逐至此的大邪祟——白帝。 一群元婴闯入,顶多算窗外小鸟啁啾,吵不着他老人家,但要是有十来个化神蓦然现身,那就好比家里无缘无故冲进来一群野狗,难保这位不会爬起来看个究竟。有混元杂气影响,修士在归墟之中天然处于劣势,若能不惊醒他,还是尽量别自找麻烦的好。 另外,江清临走之前,还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另一事:“听说宋大公子也要入归墟?正好,云苓跟你们一起走。” 朱英愕然道:“云苓?可她都还未引气入体。” “宋大公子不也没有?”江清理所当然道:“没有引气入体,在归墟反而比修士更安全,左右你们都要带着凡人,不可以么?”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没法再拒绝,朱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结果不慎走漏风声,顿时让听闻此事的朱菀不乐意了——说好了是修士历练,怎么这些不是修士的也一个二个都能去?她不服,那她也要去! 随即就在院里撒泼打滚地闹腾了一整天,强烈要求同行,可谁也说不清归墟之内会有什么,岂容她闹着玩,朱英铁了心置之不理,朱菀发觉此路不通,又转头去云苓处撒娇耍赖,试图说服她助自己一臂之力,未果,云苓比她懂事太多,还反过来劝她安心在家待着,免得让英姐姐担心。 朱菀绞尽脑汁,使尽了毕生功力,也没能踢动朱英这块软硬不吃的铁板,最后终于败下阵来,赌气撂下一句:“不去就不去,这次不带我,以后来求我我也不跟你们走了!”就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出了院子,连大黄都没牵,足见其恼火之甚。 归墟开启之日在即,桃源村中却熙熙攘攘,往来不绝,听说是外面出现了专门猎杀人类的妖,许多人都不敢踏足野地了,又舍不得走,只好滞留在桃源中,一边修行,一边打探情报。 朱菀正在气头上,再不像往日爱凑热闹,只管闷头快步走过,黄姨端出了热气腾腾的椰子糕都没留住她,一口气跑到僻静的田埂边坐下,随手从地上拾起小石子,发泄似地一下下往水田里扔。 嘁,不就是个大沟吗,既没吃的,又没玩的,说得像谁很想去似的,她才不感兴趣呢! 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干脆扬手使劲把所有小石子一股脑地丢了出去,“哗啦”一声,稻茬间水花四溅,谁料有几颗石子飞得格外远,“嗖”地掠出了田埂,梯田下方随即响起一声清晰的痛呼:“哎哟!” 朱菀吓了一跳,这地方怎么还有人? 赶忙一骨碌起身,跑过去探出身子往下望:“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这下面还——” 看清那捂着脑袋、踉跄爬起来的潦倒人影后,话音卡了一卡,登时眉开眼笑,惊喜喊道:“瞎子!怎么又是你,真是哪都有你,好久不见啊!” 秦六听见这声音,嘴里哼哼唧唧的呻吟立刻停了,眉毛往下一撇,小胡子往上一翘,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苦笑:“姑娘以往出现,都是请秦某吃好的,这回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改请吃石头了?哎哟喂,这一顿可真实在,秦某脑瓜子嗡嗡直响呢。” 朱菀跟他也不客气,强词夺理道:“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嘛,谁叫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睡觉?来来来,快上来。” 手忙脚乱地搀扶着他爬上田埂,又体贴地拍净他衣服上沾的草叶,无比殷勤地拉着秦六坐下:“你来瀛洲干什么,你也要进归墟?” 秦六被她逗乐了:“哈哈哈,姑娘说什么笑话呢,归墟只向名门大派的弟子敞开,姑娘瞧我像么?” 朱菀遂仔细地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破布褡裢,褪色灰袍,稀疏的头发勉强用木簪绾住,肩头还打了两个颜色不一的补丁,实在难以想象哪个上仙门的弟子能把寒碜扮演得如此浑然天成,于是诚恳回答:“一点都不像。” 秦六也点了点头:“显而易见,显而易见的嘛。” 朱菀大失所望,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发愁,秦六却大为意外:“咦?姑娘方才莫不是叹气了?真是稀奇,秦某还从没听姑娘叹过气呢,莫非姑娘也有心事?” “什么叫莫非?”朱菀小脸一垮,殃及无辜地不高兴道:“本姑娘就不能有心事吗?” “哎哎,不敢不敢,秦某说错话了,能,当然能,”秦六赶忙赔笑,“不知是什么事,竟能叫姑娘烦恼?不如说与秦某听听,没准秦某也能帮着出主意呢?” 朱菀撇撇嘴,揪着杂草嘟哝:“你能出什么主意?你自己都进不去。” “姑娘想进归墟?”秦六惊讶道,捻了捻唇上小胡子:“可姑娘又不是修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谁说必须要修士才能进啦?” 如此这般的理由朱菀已经听了不下十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听见就烦,不等他说完就忿忿打断道:“明明就有不是修士也能进的,哼,都带了那么多人了,再多我一个又怎么了?” 秦六连连摆手:“秦某可没这意思,秦某只是好奇,姑娘又不是修士,进那地方去,它也没什么好处啊。” 朱菀不服气道:“那怎么了,他们都去,我也想去,不行吗?难道你也要说我不懂事?” 秦六赶紧自证清白:“哎哟,可不敢胡说,姑娘怎会不懂事?依秦某看,不懂事的该是他们才对。” 朱菀难得碰见知音,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大倒苦水:“对吧?我都保证过一定听话了,还能有什么问题?结果都不肯带我,好像我能把天捅破似的,别人提一句就能答应,轮到我就这不行那不行,这分明就是偏心!” 秦六煞有介事地跟着附和,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正所谓聚散无常如朝露,缘分浮沉似飘萍,这一别,谁知道下回相见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再撞上个天灾人祸,到时候再想后悔,啧啧啧,可就晚咯!” 他不提还好,突然提这一嘴,朱菀硬生生刹住了话头,狐疑地转头道:“等会儿,我想起来了,你每回走到哪儿哪儿就要出乱子,难不成这回也是?” 秦六笑容一僵,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两声,朱菀哪能任由他糊弄,当即拔高了声音喝道:“果然,我就知道!老实交代,又有什么祸事要来了?” “嘘、嘘嘘!姑娘可小点声吧,这是天机、天际不可泄露!”秦六急得连声嘘气,做贼似的竖起耳朵四面八方听了一圈,生怕被旁人注意,“你简直想要秦某的命啊!” 朱菀眼珠一转,盘算着问出此事,没准能要挟朱英,立刻耍起了无赖:“我不管,谁叫你事事都能料到,还鬼鬼祟祟的,简直可疑,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长老来抓你!” 秦六简直怕了她,龇牙咧嘴地琢磨了一阵,投降道:“姑娘不就是想进归墟吗,有主意、秦某有主意!” 朱菀眼前一亮:“什么主意?快说快说。” 秦六掐着指节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姑娘可曾听过东南沿海一带的龙女传闻?就是那位东海龙宫的主人,传说中只要向她献上童男童女,就能……” “得到庇护嘛,我知道,还有长角的龙使呢。”朱菀抢过话头,了如指掌道:“我不光知道这个,还知道她其实是个妖怪,靠珊瑚来操控信徒的,是吧?你赶紧说,什么主意?” 秦六笑道:“太好了,姑娘见多识广,秦某也省心省力,龙女虽是个妖怪,却骗过了好些人,桃源村中至今还有人把珊瑚当宝贝呢。姑娘不如就发挥你的长处,将龙女是妖怪的真相告诉桃源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劝他们赶紧趁着有摆渡船坐,收拾东西回陆上去罢。” 朱菀一个劲地点头:“行,然后呢?” “然后么,就成了。”秦六摸着下巴,摇头晃脑地笑眯眯道:“多行善事,必有福报,姑娘若能救下这些人的性命,心愿自然而然就会实现了。” 朱菀将信将疑:“真的?就这么简单?你可别骗我啊。” “瞧姑娘这话说的,秦某何时骗过你?” 朱菀想想也是,左右她也没别的法子了,便答应道:“好吧,那我就信你了,要是最后没成功,你可等着吧,下次见面还请你吃石头。” 秦六咧开嘴哈哈一笑,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灌进了嗓子眼里,登时咳嗽不止,好一阵才缓过来,愁眉苦脸地拍着胸脯道:“唉,海上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闻着这风里的腥气,像是有大暴雨要来了啊。秦某可得走了,姑娘也赶紧回吧,再耽搁一阵,没准就回不去喽。” * “轰隆!!” 天地昏暗,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转瞬逼至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倾泻如瀑,砸得瓦片哗啦啦直响,老朽的窗木不胜风力,“哐当”一声被撞破,裹着湿气的冷风灌入寒屋,扬起了半盆炉灰,盆中缓缓燃烧的乌银炭火猛地一暗,险些熄灭了。 烟婆婆皮肤已经褪尽了血色,阖着眼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如同半截毫无生气的银白枯枝,被这风一吹,方才轻微地哆嗦了一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艰难地从胸中挤出:“咳……咳咳咳……” 潇湘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冲窗边奋力推窗,却试了几次也关不上,倒叫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睁大眼睛费劲地瞧了半天,才发现插销已经弯曲变形,根本合不拢,只得焦急环顾屋内,最后抄起了门边的拐杖斜着卡进窗棱,方才勉强支撑住了剧烈颤抖的窗户。 “……你还没走啊。”烟婆婆嘴唇微动,气若游丝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几不可闻。 潇湘狼狈地擦干脸:“雨来得太急了,我没随身带着伞,等雨停了再走。您别操心,安心睡吧,我就在这里陪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烟婆婆似乎想笑,牵动了一下嘴角,漏出的却是两声闷咳:“咳咳……不是睡……我要死了,小丫头。” 潇湘将炭盆又往床边挪近了些,捡起炭钳,拨弄了几下盆中炭火,直到盆中重新腾起暖意,固执地说:“不是的,是近来天寒湿重,您又冻着了,好生睡个暖和觉,醒来就好了。” 烟婆婆不屑道:“自欺欺人,死就是死……你不曾、咳、见过死人么?” 怎会没见过,她见过太多了,活人,死人,凡人,仙人,可即便如此,就能漠然以待么? 潇湘眼底流露出几分悲伤,默默垂下脑袋,没吭声。烟婆婆看不见她的表情,吃力地撑开眼皮,盯着昏黑的矮梁自言自语:“我见过……我见过好多死人……战死的,病死的,冤死的,枉死的,老死的……都死了……都死了,咳咳,终于轮到我了……咳咳咳咳咳。” 见她咳得喘不过气,潇湘赶忙倒来一杯热茶:“您先别说话了,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烟婆婆在她搀扶下勉强坐起,却推开了递到唇边的水:“不用……让我坐会儿……咳咳咳。今天的东西……没法给你了。” 潇湘把茶壶提回小炉上热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为这个来的。” 烟婆婆端详她片刻,见潇湘面色平静,枯槁的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拉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气:“猜出来了?” 自从那日过后,潇湘便每日前来,从无间断,转眼已近一月,暗格都快被她拿空了,有木梳香囊,也有玉佩铜钱,从宫廷御用到平民可取、价值连城到一文不值皆有,若说其共同之处,大约就是都无一例外乃前朝造物了。 远遁海外,隐姓埋名,珍藏前朝物件,生于三百年前,以皇室规格修建宅邸……还能有谁呢? “您是梁渊帝的长女,梅捷将军的遗孀,长安城破后率亲信辗转万里游说北方诸部,最后不知所踪的,大梁皇室中唯一没有被枭首示众、唯一流落在外、让北方诸国忌惮了一百年的——” 潇湘话音一顿,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抬眸定定望向她,终于在瓢泼雨声中唤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锦瑟公主,萧姝玉。”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六·百川盈(13) 轰然的雷鸣砸落山谷,撞出一圈沉闷的回响,破败的大院内泥水横泗,树木瑟瑟发抖,荒草伏地战栗,不知哪处的瓦片被掀翻坠地,遥远的碎裂声刺破了雨幕。 狭小的耳房内,油灯如豆,灯焰摇曳不定,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相对无言,唯有墙上拖长的影子不安地微微哆嗦。 见她迟迟不应,潇湘心中没底,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我猜错了么?” 烟婆婆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没错……我只是、咳咳咳……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潇湘注视着她:“但这仍然是您的名字。” 烟婆婆与她对视一眼,似笑非笑:“事到如今,是不是还有什么所谓,咳咳。名字……早就死了,人,也快了。” 潇湘不由得面露哀戚之色,黯然垂首,良久的沉默后,倒是烟婆婆率先开口,沙哑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潇湘迟疑了一下:“我……” “问罢,”烟婆婆吃力地往后挪了挪身子,靠上泥墙,疲倦地阖上眼眸:“想问就问,不必顾虑。你不问,也不会再有人问了。” 潇湘抿了抿唇,定下心神点头道:“好。北方彻底陷落后,您便销声匿迹,是从那时来了瀛洲吗?” 烟婆婆缓缓摇头:“胡人,背信弃义,可鄙。我去了南方,暗中扶持了几个门阀士族,但,不够。咳咳咳……陈氏,有仙人相助,势如破竹,我的人,都败了。” 这一段历史潇湘再熟悉不过,无需她再说,闻言眼神微动,又问:“那您是如何抵达的瀛洲?” “在越地,一个生着龙角的男人找到我,自称是龙宫使者,要我、咳咳、随他去见龙女。” 潇湘吃惊道:“原来您真的见过龙女?” “不,没见过,咳咳咳咳。”烟婆婆掩口闷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他展示了仙法,我信了,那时候陈氏已经夺下半壁江山,我还以为苍天终于开眼了,欣喜若狂,带上所有金银财宝随他出海……结果等来的是一场噩梦。” “我见过许多人,但从来、咳咳、从来没见过,像那样的。他们简直疯了、疯了!额头、鼻子、牙齿、手指都不停地冒出来珊瑚刺,满口是血,满脸是血,却没有一个人害怕,还很高兴,欢呼跪拜,说听见了龙女的神谕……” 尽管已相隔三百年,但谈及此事时,烟婆婆苍老的眼中仍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海水像凝固了,波涛悬在空中不动,万丈高的珊瑚从海底生出来,成了一座座山,山上的鱼虾蟹都长满珊瑚……全乱套了,乱套了,像噩梦一样……如今想来,应当是真正的神仙来了吧。我不知道,我被一道金光罩住,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已经在此地了。” 朱英曾专门问过她们龙女之事是从哪里听来的,潇湘追问了一句,才知道此事不仅属实,而且龙女就是瀛洲正镇压着的一名大妖,再加上宋渡雪提过的龙相异人现身时间,前因后果便串联起来了,想来她们出海之时,正好撞上了瀛洲仙人镇妖,甚至可能被卷入了战场,因此获得了神仙庇护,最后被带回了瀛洲。 她思索片刻,眉头微蹙道:“龙使为何特意找到您,您知道么?” 既然龙使现身与登船出海之间隔不了多久,那龙女彼时应当已经被瀛洲修士盯上了,生死存亡之际,却点名要见一名凡人,是何用意? “是为了一张纸。” 潇湘疑惑地歪了歪头:“纸?” 烟婆婆缓声道:“不错,武帝时臣下进贡的半张草纸,火不燃,水不侵,被视作祥瑞之兆,由武帝亲笔写下万世宝典,乃我大梁圣物,与玉玺一同供奉于太庙……长安城破后,我费尽心思找回这两样国本,奈何玉玺被胡人夺去,取不回来了,咳咳,所幸蛮人不识货,将宝典当作废纸随意处置,才又让我寻回。” 潇湘猛地想起她挑走的东西中,的确有几张残破旧纸,吓了一跳:“我、我该不会拿走了……” “呵,不是。”烟婆婆瞥她一眼,自嘲地提了提唇角,目光却黯淡地落向地面:“早就卖了……罢了,国都没了,守着一张纸又有何用?” 国仇家恨,潇湘只占了一半,二者相叠,应当还要肝肠寸断数倍吧。她无话可说,只能默然颔首。 海上狂风毫无阻隔地冲进海角肆虐,暴雨将老院淹没作汪洋一片,两人仿佛置身于摇晃的孤舟上,烟婆婆阖眸静听了一会儿风雨声,呼吸渐渐平缓下去,潇湘差点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她忽然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能活到今日么?” 潇湘便顺着她的话道:“嗯,是为何呢?” “就是那张宝典,我的忠武校尉用它和神仙换来了……咳咳咳咳……一株不死草。” 仿佛想起了什么荒谬的事,烟婆婆好笑地嗤了一声:“我那时已年近五十,生了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成器,派回陆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再也没有回来。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对那时的我而言,太久了。我已心灰意冷,但他们还没有,他们要让我活着,他们相信只要我活着,就、咳咳、咳咳咳咳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话音骤断,痛苦地佝偻下去,咳得像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潇湘急忙跪上床榻,轻拍她后背帮忙顺气,半晌过去,待到喘息渐平,烟婆婆才哑声继续道:“……只要我活着,就能复国。” “他们骗我……他们骗我说和神仙换来了不死草,所有人都能长生不老,等到天命降临,再陪我回去……兴梁。” 潇湘愕然片刻,面露不忍,烟婆婆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息不止:“我真是傻,怎能听信这等妄言?忠武校尉……那是他第一回对我不忠,第一回。” “我们在冬至按照旧礼祭天,九仪祈福,最后向西拜了三拜,共同吞下了神草。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吃的不过是寻常柳叶而已。”烟婆婆目光空洞地望向空无一人处,轻声呢喃:“都死了,没人陪我长生不老,也没人、咳咳咳咳……陪我兴梁了。” 所以她才孤身守着这座残破的大院,想必当年,这院中错落紧密的十房八院,也曾人声鼎沸吧。 潇湘垂眸沉默良久,方才问:“此后两百年,您就是这么一个人过来的?” “不然如何?村中愚民见我不老不死,将我视作妖怪,还找神仙来捉妖,呵、咳咳咳。” 烟婆婆又咳嗽几声,拿手绢沾了沾嘴角,语带讥嘲:“至于神仙,他们反复追问我从何处取得的不死草,我如实报出名号,便无人再来寻我麻烦了,咳咳……听说擅自干涉凡人命数乃仙家大忌,遑论赐人长生,那大约也是个棘手人物吧。” 潇湘便问:“是哪位仙长,您还记得么?” 烟婆婆眯起眼睛思索许久,才道:“似是唤作……江清。” 潇湘没成想居然能听到熟人名字,吃了一惊:“原来是他?” 烟婆婆也诧异地瞧向她:“你知道?” 潇湘点头:“我也曾受过这位仙长的恩惠,的确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呵,恩惠。长生不死是否恩惠,我已辨不分明了。”烟婆婆低笑一声,扭头望向被风吹雨打得摇摇欲碎的老窗,话音缥缈:“当死之时不死,此后便再也不敢死……不死又有何用,世间已无我立锥之地,徒增苦劳而已。” 潇湘视线随她望去,她知道这扇窗,每当夕阳西下,四海归寂,从那扇窗户望出去,恰能看见明月升起。于是豁然开朗,分明有宽敞气派的正房,为何偏要搬到狭小的耳房内居住? 原因大抵也与她差不多,与坐北朝南的正房不同,这间横置小屋坐西朝东,可观海,可望月,可眺故国。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外如是。 “……你若问够了,便由我问你了。” 潇湘微微一怔,颔首道:“您请讲。” 烟婆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平静地陈述:“你是南梁人。” 潇湘点头,她便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移开视线:“陈氏……打着团结梁人的旗号,连自己的国号都不敢立,咳咳咳……他们这天下,坐得如何?” 潇湘沉吟片刻,凭借她在书中所学,与下山后亲眼所见,客观中肯道:“虽然未能收复北方失地,但凭借一道九河天堑,社稷已承平两百年,如今百姓安居,朝政有序,四海之内无大战乱,可称升平之世。” “皇帝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陈氏子孙,如何?” 潇湘喉头微动,想起庆功宴上一面之缘的陈晟,眼神闪烁了一下:“永宁帝正值壮年,不甘于做一位守成之君,多有破旧立新之举,但观其治下朝廷气象……应是位有为之主。” 烟婆婆却问:“他待你如何?” 潇湘心头蓦地跳了一下,与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升平之世下需要隐姓埋名的,不外乎就那些人,即便她沉默以对,也不难猜,数十日相处下来,正如潇湘勘破了她的身份一样,烟婆婆也从言行举止中料到了她的身世,阖眸静默片刻,低声吩咐道:“去把、咳咳,把矮柜边那盒子抱来。” 那是个戗金彩漆的菱花盒,雕刻花纹极精美,内里却盛满了雪白的灰,搁在不起眼的角落。朱菀便是因为第一回来就管不住手打开了漆盒,被烟婆婆记恨至今,潇湘知道其中之物对她定然极为珍贵,不敢怠慢,双手将漆盒捧了过来。 便见烟婆婆艰难地打开盒盖,拿指甲在盒沿拨弄一阵,那严丝合缝的盒壁竟然弹开了一道细缝,原来内里还有个隐秘的夹层,存放着一张薄薄的革纸,时隔三百年,纸面已经泛黄,但经过特殊鞣制的纸张质地仍旧坚韧。 烟婆婆用枯瘦的双手小心将革纸展平,深深凝视着其上的花纹,最后方才递给她:“瞧瞧吧。” 潇湘将其拿到灯下一照,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并非花纹,而是许多人的名字与手印,挨个读过,发现都莫名耳熟,直到看到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方才恍然大悟,震惊道:“王存善?莫非是那位居庸关守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延和末年,北方部落屡次进犯,加之朝廷内斗严重,政局不稳,门阀士族拥兵自重,内忧外患并起,终于被蒙国骑兵攻破萧关,长驱直入一举占领长安,梁渊帝被俘,大梁名存实亡,北方一望无际的富饶平原被各部落鲸吞蚕食,蛮人行事残暴,固守不降者不仅会遭酷刑折磨致死,城中居民也无一人能幸免,故而国破之后,见大势已去,各要塞守将、州县官员没有抵抗多久便纷纷献城投降,才让北方迅速沦丧殆尽。 这位王存善将军手下有万人守军却不战而降,被唾骂至今,他的名字与血手印却出现在此,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背面。” 潇湘赶紧翻过革纸,才发现背面赫然是一封血誓密书,目光飞快掠过字句,越读越是心惊,连呼吸都忘了,直至读完最后一句“万死不辞”之后,才猛地深吸了口气,骇然抬头:“这是?!” “是我辗转北方部落时,要他们立下的。”烟婆婆声音嘶哑道:“我知大梁已成一盘散沙,独木难支,孤军难战……我要他们暂降敌营,保全人马,待我重整旗鼓,组织起一支足以抗衡蛮人的势力后,再与我里应外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咳咳咳咳……现今想来,也不知是对是错了。” 岂止如此,这封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仅立誓之人,就连其后世子孙也是“见物如见君”,若胆敢有违,便是“背弃祖德,逆天悖理”,将要“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要知道,当年主动投降的臣子大多都获得了高官厚禄,成为北方诸国的新贵,协助胡人统治梁人,手握这样一纸血誓,便可以此相挟,简直堪比得了块虎符! 潇湘吓得说话都磕巴了:“您、您是想要我……” 烟婆婆抬眸瞧她,嘴角缓缓牵起,眸光晦暗:“你够聪明,应当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想要吗?” 虎符令人恐惧,不仅因其巨大的威力,还因其沾满了战场的血腥气,潇湘虽然屡次身陷险境,见过无数生死,但归根结底,终究只是不幸被卷入其中,并非她自己的因果。她长于平和安宁的仙山,平生所愿,不过是为至亲昭雪,而后寻一隅安宁之地容身而已,此物出世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她不敢答应。 见她满脸茫然,烟婆婆疲惫地往后靠了靠:“潇湘,时隔这么久,还没有想明白么……你甘心这一生,都只是潇湘?” “我……”潇湘咬了咬唇,半晌过去,才低声道:“我不甘心。我会想办法,拿回我自己的名字。” 烟婆婆掀起眼皮,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床下还有个盒子,将它取来。” 潇湘依言端起油灯,俯身趴下,将脸颊贴在地下,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照了一圈,可低矮的木榻下除了陈年灰垢,空无一物,疑惑地问:“您确定是在床下?我好像没看见……” 话音未落,侧颈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随即炸开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烙铁烧灼,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味,潇湘声音顿时变调,化作失声尖叫:“啊——!!” 手中油灯打翻在地,灯油泼上床腿,灯台咕噜噜滚向一旁,潇湘猛力推开掐住她的老人,狼狈地滚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刺目的闪电贯穿天地,照亮了烟婆婆半黑半白,凝固如石像的脸,也不知她从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撑住了床沿没被推倒,掐成爪状的手颤抖不休,烧红的乌银炭“铛”一声落回盆中,掌心已烧成了焦炭。 “在那之前,我把我的名字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姝玉。” 轰雷蓦然炸响,仿佛天柱倾塌,震得人头皮发麻:“轰隆!!” 潇湘缩在墙角,惊恐地捂住脖子,从未觉得眼前这张脸如此陌生,又见她嘴唇缓缓开合,声音慢了一步,才迟钝地灌入耳中:“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并且倒背如流,它们能证明你是萧姝玉。” 潇湘冷汗直流,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还是逼迫自己聚起精神,强行将那些前朝旧事一字一句地刻入脑海。甩开的灯台在地上翻滚数圈,在桌腿一撞,又滚了回来,未熄的灯芯触到灯油,“呼”地窜起了火苗。 “……记住了吗?” 潇湘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咬紧牙关飞快点头,烟婆婆肩头倏地垮了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颤颤巍巍地扯过棉被,倒回床榻中,满头华发如瀑般淌落床沿,坠进火湖,也被点燃,映作凄艳的暗红。 “就这样吧……世间认识萧姝玉的人都已经死了,往后为善也好,为恶也罢,都随你的愿了。” 她疲倦地喃喃道:“我只有一个心愿,托你替我了却,咳咳咳咳……那个木盒,那个木盒里,是我所有亲眷的骨灰,待我烧尽,你也抓一把,洒进去,往后、咳咳咳咳咳、往后若有机会,请你将我们带回故土……埋进长安。” “……好。” 矮屋就此陷入寂静,只剩下木腿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滂沱雨声交织相应,潇湘怔怔地盯着跳跃的火焰,头脑一片空白,却又听见榻上老人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一缕尘埃,顷刻消散于风中。 “潇湘啊……不要像我一样。无论你是谁,不要像我一样。” 无边悲意蓦然涌上心头,潇湘鼻头一酸,眼泪已扑簌落下,忍了半晌忍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也淹没于雨声,稀里哗啦听不分明。 可是这茫茫的冬雨啊,却不知是为谁而流。 ? ?外出学习,实在找不到时间码字,向大家请假五天,非常非常抱歉,我后面尽量加更赶进度T^T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七·妖雾横(1) 桃源村中近来流传起了一个谣言,说是海底有个大妖怪,伪装成神仙欺骗凡人,珊瑚就是她的信物,大伙以前信奉的龙宫龙女,全都是被她骗了,现在这妖怪正伺机而动,准备大闹一场,到时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如趁早收拾家当,乘船逃难去。 本来也没几个人当真,权当闲话跟街坊邻居说道两句而已,谁知不小心传到登岛修士的耳朵里,却跟野地里四起的妖祸对应上了,更有消息灵通者一拍脑门,想起来上回在山顶金观中闹得不小的一桩妖患,据说那妖鲵吞食了数十名修士,短短数月之内修为大涨,几近六阶,而且带回来作为证据的尾巴上恰恰生满了珊瑚! 两方说辞彼此呼应,危言耸听顿时也变得有鼻子有眼,很像那么回事,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不休,桃源村人发现就连仙人都怕,此事恐怕非同小可,遂认真考虑起了离岛之事,加之几番打听下来,得知外面正是盛世,有许多新奇玩意,甚至出现了给凡人用的仙器,惹得村人心痒痒,终于由村东黄姨一家带头收拾了几大箱行李,还有几口袋吃食,携幼子登上浮槎走了,村人纷纷效仿,半月之内,桃源村便空了大半。 他们这一走,更加重了众人心头的疑云,也不知此言是从何传出,为何能叫村民听信,再加上野地妖祸愈演愈烈,瀛洲却始终态度暧昧,含糊其辞,难免叫人怀疑他们是否知道什么内情,结果越传越真,甚至传到了山上去,连朱英都听说了,瀛洲兽族藏匿妖孽龙女,此番解禁实为陷阱,为的是就是把修士一网打尽。 还有那龙女,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说她无影无形、无处不在,有说她噬魂夺魄、凶戾非常,还有说她的珊瑚沾上一点就再难摆脱,活像什么市井怪谈,分明连她名讳都说不出来,却好像人人都很笃定,种种异象征兆在前,龙女必将出世了。 朱英听得直皱眉,虽然丹魄的确与野地妖祸有关,但流言蜚语传播得如此之快,很难叫人相信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鉴于谣言起于村内,她还专门让朱菀发挥她的特长,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结果朱大喇叭一反常态,问了好几次都摇头,连毛都没探到一根,只说不知道,没问出来。 外来修士以讹传讹,兽族避而不应,瀛洲讳莫如深,局势仿佛一根将倾未倾之柱,战战兢兢地撑到了归墟开启之日。 与归墟一同开启的乃是江清准备多年的锁界大阵,乃空间法阵,大致可以比作砌一堵墙,斩断归墟与瀛洲的联系,从而阻止混元杂气渗入。原理不算复杂,但难就难在归墟并非寻常空间,其特殊之处不消多言,要将此地隔绝,非得凑够一群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化神不可。 另外,锁界大阵一旦成形,瀛洲便再无法直接通往归墟,这也是众多门派不顾危险也要让弟子们前来一试的原因——归墟秘境神秘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因此,归墟之门开启之际,锁界大阵亦随之启动,此时归墟裂隙扩张至最大,须由勾陈与登岛的十位化神修士合力压制喷涌的混元杂气,维系通道稳定,直至大阵成形,归墟与瀛洲彻底一刀两断,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据江清推算,结阵约需十日,也就是说踏入归墟之人仅有十日之限,十日过后还没出来,就在里头跟走尸过一辈子吧。 此限对入内历练者倒不严苛,只要别贪恋机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便是,对朱英一行人却十分不友好,毕竟掌门定下的目标是归墟之底,首先——归墟不是无底之壑么,哪来的底? 朱英琢磨多日,毫无头绪,又蹲了几天点逮住江清请教,结果一问三不知,只得放弃,决定等进去了再见机行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掌门总不会拿个不可能完成之事逗他们玩。 永宁廿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心月同宫,阴阳合璧,是启程之日。 朝阳未出,天色昏暝,一弯残月斜挂于天南,朱英调息完毕,呼出最后一口气,望向墙上时晷,神色微沉——剥离元神剑的消耗比她想象得要大,虽然是谢中正亲自操刀,还有妊熙护法,但毕竟是少了点魂,就连运转灵气都比平日更慢两分。 眼看时辰不早,她迅速下床穿衣洗漱完毕,带上剑到院子里一瞧,发现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除了宋渡雪还在磨蹭,余下居然都到齐了,在院里排排坐着,就连大黄都醒了,趴在云苓脚边打呵欠。 潇湘会想要早起送行也就罢了,怎么朱菀这个大懒虫也在,朱英甚感意外,走上前问:“菀儿?你起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哈……送你们啊。” 朱菀张嘴打了老大一个呵欠,眼泪花都出来了,显然没睡够,嘟嘟囔囔地抱怨:“到底是谁定的时辰,哪有大清早出发的,要不要人睡觉了。” 朱英看她困得直点脑袋,好笑道:“又没让你起床,行了,回去睡吧,知道你送过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苓已经准备好出发,裹着严严实实的厚斗篷,一张小脸缩在兜帽里,脚边放着她的竹编药篓,好心提醒道:“日出前寒气最重,菀姐姐可别在外面睡着了,当心着凉。”朱菀却执意不肯,非要在院里吹冷风,谁也劝不动,只好由她去了。 此时海湾内潮水渐涨,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哗啦”拍打礁岸,白沫溅上高处系缆的木桩。寒雾自林深处起,裹着湿冷的咸腥气,悄然笼罩了山谷,天上星月也都像蒙了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朱英见朱慕正独自站在院角,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望天,神情专注,手指还在不停掐算,似是在研究什么,遂走到他身旁问:“你也是为了送我们?” 朱慕耿直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来观星。” 意料之中的回答,朱英也随他仰头看了几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什么异常?” “没有。” “没有就好。” 朱英想了想,回头瞥一眼围坐在桌边打瞌睡的三个女孩,压低声音开口:“万一……只是说万一,我没有如期回来,你就带着菀儿和潇湘先回去,不用管我。” 朱慕收回视线,疑惑地扭头:“我?” 朱英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好歹也是个修士,护送一下姐姐妹妹总不成问题,瀛洲并非安稳之地,不宜多留,假若能走,你们尽早走。” 朱慕眉头微蹙,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端详她片刻,但他向来是能不多言就不多言,终是未置一词,颔首答应了。 朱英托付完后事,转身正欲走,不料身后之人却忽然叫住她,毫无预兆地问:“朱英,你信有天命么?” 朱英诧异回首,冲他一挑眉:“你问我?” 朱慕点头,再次认真问道:“你信么?” “你说我信么?”朱英不禁怀疑他莫非也没睡醒,怎么还明知故问起来了,失笑反问:“我要是信,还能站在这?我早就投胎转世下辈子,这会儿都该有六尺高了。” 朱慕却摇头道:“你只是抗命,并非不信。” “抗命还不算不信?” “不算,抗命是信,顺命也是信,只有非顺非逆,视其为荒唐谬论,全不放在眼里,才算不信。” 朱英怔了怔,转回身正色道:“这是你新得的领悟?” 朱慕再次点头,垂眸摊开手掌,一枚莹润的白子静静躺在他掌心,内里一点星辉流转,正幽幽地闪着冷光。 “命运如棋,落子时顺水推舟是命,负隅顽抗是命,退避三舍也是命,信命者无论如何都已身在局中,既然如此,又要如何信命却不拘于命?难道天命并非既定?因果也并非相扣?难道所谓命数命理都是自欺欺人、本末倒置?” 朱慕越说语速越快,呼吸逐渐急促,细长的柳叶眼中燃起某种执迷的精光,竟一口气爆出来这么长一大段,抵得过他平日三天的话了,把朱英吓了一跳,赶紧抢上前几步,猛地屈指击在他胸口膻中穴,沉声喝道:“朱慕,你道心动摇了,收神!” 她动起手来可称不上温柔,朱慕被这一击震得整个人向后仰去,踉跄了两步,差点仰面栽倒,面色铁青地捂住胸口不吱声了,倒叫朱英提心吊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剑修还没出事,一个成天掐掐算算的木头居然先钻进牛角尖了,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你没事吧?” 朱慕缓缓摇头。 也不知这意思是有事还是没事,好在家里尚有一位医师在,云苓听到动静,已经焦急地跑过来了:“怎么了?” 这闷葫芦有事想不通也不知道找人说说,光自己憋着使劲想,差点憋出大事,云大夫听闻他险些坏了道心,不敢怠慢,把朱慕拉过去,就着树下石桌把脉,朱英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看着,谨防他再走岔真气,同时在心中把他方才的话仔细过了几遍,严肃地开口道:“是那枚劫尘?” 朱慕眼中方才的光芒被朱英强行打散,又恢复了往常空空无物的模样,闻言神色一黯:“是棋先生的局,我……解不开。” 什么先生不先生,那亓宫主把他们都当棋子用,还差点害死宋渡雪,朱英仍然怀恨在心,对他可没什么好印象,闻言眉头一皱:“他被劫尘蛊惑,害死满门弟子,连带自己都魂飞魄散,你听他的干什么?再说劫尘本就是祸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瞎琢磨?那东西不能再留在你那了,给我吧,我来保管。” 谁知道朱慕思索片刻,却居然说:“不。” 自从朱英拿回天绝剑道,朱慕便再无翻身之日,始终是秀才遇到兵,说又没法说,打也打不过,被她随意捏扁搓圆,难得听到他拒绝一回,朱英都惊讶地睁大了眼:“为什么?” “棋先生把它给了我,不是你。” 听着好像她在以大欺小、抢小孩玩具似的,朱英嘴角一抽,试图讲道理:“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留着有何用?还会乱你道心,徒增风险,给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慕坚决摇头:“不,我要留着。” “……” 既然讲不通,朱英决定采取强硬手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挂在他腰间的储物袋,谁知她才刚提了口气,朱慕就触电般缩回搁在桌上的手,猛地按住腰间储物袋,神色警惕地盯着她,俨然一副防范她强抢的模样。 不妙,看来是强硬手段采取得太多,对面都被抢出经验来了。 朱英与浑身紧绷的朱慕面面相觑,片刻过去,忍俊不禁地扬眉道:“捂什么?我若真要动手,你拦得住?” 朱慕愤慨不已:“你这是强盗!” 朱英笑道:“我这是为你好。” 他俩还没争出个结果,朱菀已经跃跃欲试地绕到了朱慕背后,也不犯困了,一脸兴奋地准备大展拳脚:“姐,要抢哪个?我来帮你。” 云苓边笑边打圆场:“等下等下,先等我把完脉可以吗?待会可得走了……” 潇湘无意同流合污,翻了个白眼,抱着暖炉转过身去继续闭目养神,颈侧指甲盖大小的烫伤已经结痂,痂壳突兀地横在纤细的脖颈上,像一枚皱缩的枯叶。 这群人一大早就在外面闹腾,树上的鸟都被他们吵飞了,矮屋木门缓缓推开,宋渡雪这时才姗姗来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银貂裘的缎面披风松松罩在肩头,往苍翠松阴下一站,长身玉立,清皎如雪。 可惜寒风不懂怜香惜玉,朱英才回头看了一眼,一股穿林风迎面刮来,全灌进了宋大公子风度翩翩的披风里,顿时把人冻得一哆嗦,立马低头三两下系紧了披风领,把自己裹成了个长条的毛边粽子。 “……你们怎么都在?” 宋渡雪瞧见院里欢聚一堂的众人,匪夷所思地问:“这是准备送我一程还是送我最后一程?” 潇湘闻言脸顿时黑了,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怎能随口胡说。” 宋渡雪显然并不在乎,却也从善如流地收了声,没再触她的霉头,懒洋洋地过来坐下:“你们方才在吵什么,什么强盗什么风险,我都听见了。” 朱英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桩未竟之业,将方才之事简略说明,谁知宋渡雪听罢,沉吟片刻,竟然道:“就留在他手里吧。” “为何?” 宋渡雪道:“劫尘危险,到你手中也是一样,那位亓宫主既然将它给了朱慕,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对朱慕倾囊相授,应该没有害他之心,此物既是考验,也是机缘,旁人最好不要插手——更何况你准备把那东西带在身上进归墟么?就不怕横生枝节?” 他说的也有道理,朱英纠结片刻,可算勉为其难地放过了朱慕,转而检查起他东西是否带齐,准备是否万全,万事俱备后,便同出门送行的三人简单道别,准备出发去山顶金观,与余下同伴会和。 谁知朱英才踩上长剑,伸手正准备将宋渡雪拉上来,眉心却忽地一凉,抬头一望,才发觉灰蒙蒙的层云不知何时笼罩了天空,盐粒似的雪花掺在浓雾中,纷纷扬扬,似万丈尘,又似了无尘。 “雪!下雪了!”朱菀兴奋地欢呼起来:“哇,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在蜀地深山长大,素来认为下雪是个稀罕事,每逢落雪都能欢喜好几天,哪怕在年年雾凇沆砀、大雪封山的三清住了几年也依然如此,潇湘却没这等兴致,蹙起了眉头:“瀛洲会下雪么?” 云苓望着漫天飘雪,眼睛都看直了,半晌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但我从来没见过雪……好漂亮。” 从没见过? 朱英目光一凝,如此难得一遇的罕事,偏偏发生在此时,很难让人不多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忽觉指尖传来一阵凉意,这才想起自己还牵着个人,只片刻工夫,对方的手指已被冻得冰凉,连忙回头,正撞上宋渡雪一眨不眨望着她的视线。 二人目光相接,宋渡雪才蓦地回过神来,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帘微垂,竟显得有些慌乱。 朱英理所当然地将之当成了对归墟之行的忧虑不安,一把将他拉上剑来,轻声宽慰:“不用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宋渡雪哑然片刻,无语笑了:“行,我尽量。” 朱英又觉得一碗水不能端不平,专门转身对云苓道:“云苓妹妹也不用怕,我们都会照顾你的。” 云苓可压根不怕,这一路都要和严越同行,她悄悄高兴好久了,闻言使劲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英姐姐放心,我也会努力照顾大家的。” 朱英看她小小一团,缩在羽绒斗篷里像只毛茸茸的雏鸭,觉得可爱极了,又笑着夸了一句:“嗯,真懂事。” 她俩是会心一笑了,旁边的宋大公子闻言却眉头一拧,大为不悦——什么意思?怎么还有区别对待?如此比较之下,倒显得他又怂又不懂事了? ? ?我回来了!十分抱歉!!圣诞快乐!!!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八·妖雾横(2) “这里。” 一缕清风牵起朱英的衣角,勾着她落到望台边,在清一色的三清道袍间,妊熙的胭脂裙正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十分显眼。 朱英跃下飞剑,冲她颔首打招呼:“早。” 姑射仙女一年四季都穿得轻薄,妊熙的玉颈皓腕都露在风里,被雪粒一沾,显得发愈黑,肤愈白,唇愈红,举手投足都像画似的,侧坐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片刻,蹙眉道:“不早,已经辰时了,这么慢,不像你。” 五日前她被朱英连坑带蒙地骗去帮忙,亲眼见证了此人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对自己的元神动手脚,最后成型的那一剑太过强横,就连元婴器修都压制不住,还是靠朱英自己与剑中残魂相感应,将其封入了法器中。 她神智清明地被周天火烧了半天,脸色白得像鬼,竟然还跟没事人似的,又突发奇想,要在法器上再添个新功能,把谢香沅都气笑了,妊熙也是那时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用处——真是活见鬼,又是为了宋渡雪! 但出人意料的是,小炮仗这回居然没炸,也没找麻烦,朱英疑心她在憋个大的,专程追上去询问,便听妊熙没好气道:“你都把他纳进道心里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祝你们百年好合行不行?” 朱英愣了一下,乐了,妊熙愈发火冒三丈,扭头就走,朱英则回来静养调息,两人只靠传讯符联系,这还是自那之后第一次见。 虽然听起来像谴责,但此言其实是想问朱英恢复得如何,结果朱英还没回答,后面的宋渡雪先懒洋洋地对云苓道:“分明没到时辰,也不知道来那么早做什么,都在这傻站着,怕是闲得慌吧。” ——这俩人见面次数多了,关系也缓和不少,至少不再互相装看不见,还会时不时明嘲暗讽、指桑骂槐一下,甚至牛头不对马嘴地吵起来,一个比一个幼稚,以至于朱英都开始怀疑莫非九天玄女也是个童心未泯的主,不然为何继承她血脉最多的都是这副德行? 云苓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抿唇笑了一下,没接,踮起脚尖往周遭人堆里望了几眼,朱英眼看着妊熙肝火又旺了,赶紧转移话题:“严兄呢?也还没来?” “来过,刚走,他才从野地回来,回昆仑去取东西。” 朱英失笑:“他果然是猎上瘾了,舍不得走。都这个时间了,还要取什么东西?” “储灵石,他忘记带了。”妊熙漫不经心道,又想起来什么,扭头问她:“对了,听说三清的灵石不够分,你有几块?” 归墟内的灵气都是混元杂气,无法吐纳,修士要么耗光灵力便出来,要么就自备储灵石,三清的储灵石是天工阁在这几月间匆忙赶制的,十多枚才勉强灌得满一位金丹,数量还有限,每个人只能拿到与自己灵力相当的储灵石,朱英不受混元杂气影响,压根没去领,闻言尴尬地眨了眨眼:“呃……” 妊熙见她神色迟疑,眉头一皱:“你该不会没有吧?” 她知道朱英不算三清弟子,只是挂名,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与别人争抢,烦躁地“啧”了一声,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光彩熠熠的白玉,表面还刻有流云似的纹路:“拿着,分你一半。” 朱英正要推拒,却瞧那玉上花纹莫名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惊讶道:“这难道是……金陵造的?” 妊熙点头:“他们不是在鼓捣凡器么?囤了不少储灵石,卖得很便宜,还好用,不止姑射,昆仑和瀛洲也是买的,只有三清还在自己造。” 朱英取来一枚试了试,只有鹅卵石大小,内里容纳的灵气却比得上开光修士,比她在秦淮河边的商铺里见过的储灵石精妙了百倍不止——想也知道,能将机关凤凰送上天的,不可能是那种粗糙玩意。 “有多便宜?” 妊熙偏头想了想:“具体不清楚,听说姑射买了五百白瑜,金陵只挑走了八个宝物,还有几箱材料,已经非常便宜了。” 因为穷的缘故,朱英对钱财格外有数,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通,顿感后槽牙疼——的确是不贵,在同等级的法器中甚至称得上白菜价,但他们收的可不是灵铢,是货真价实的灵物。 姑射财大气粗,材料按箱卖都不觉得肉疼,但假若除三清以外,余下门派都做了相同的交易,那金陵光靠这一回攒起来的家底,就能跻身进大宗门之列了! 原以为凡人觊觎仙力是痴人说梦,结果现在灵脉也有了,底蕴也有了,谁说逆天而行必遭报应?眼下看来,他们倒似处处受眷顾,时运亨通非常啊。 为了掩人耳目,再加上拗不过妊熙,朱英最终借了两块白瑜,打算等她需要再还,严越也很快归来,几人又随口说了些闲话打发时间,却始终没等到两位中正现身。 朱英惦记着她的护身法器,实在等得心焦,编了个借口跑进观内找人,结果进去一看,才发现这群内门的大师兄大师姐半点将入秘境的紧张感都没有,趁着玄阳长老出门压阵去了,管不着他们,居然在议事堂围了一圈喝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郎丰泖不情不愿地拧开酒葫芦,给飞来的几个杯子满上:“最后一轮啊,待会谁要是画符手哆嗦,可别赖我没提过醒。” 谢香沅嘴里衔着酒杯,仰头一口干了,双指夹住杯壁:“少听他瞎扯,这点药性连兔子都灌不醉,他就是舍不得酒。”见朱英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笑眯眯地抬手招呼她:“呀,小师妹,来坐下喝点?” 那可是郎丰泖的酒,朱英生怕当了兔子,连忙摇头,不敢打扰他们,瞧见侧屋的竹席上还坐了一圈人,全是内门的金丹,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端正喝茶,跟罚坐似的,曹含真正在其列,踮着脚溜过去悄声问:“曹师姐,这是在干什么?” 曹含真见怪不怪地往旁边一让,给她留出个座:“送行。” 朱英迷惑道:“喝饯行酒么?三清原来有这种习俗?” “没有,谢师姐临时起意。” “那你们是……” “被拉来的。”曹含真抿了抿唇,露出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师兄师姐非要让我们都来。” “……” 朱英古怪地瞟了一眼周围恨不得原地开始盘膝打坐的众弟子,明白这是个什么场景了——被长辈硬拽出来参加酒局的年轻人。 内门都是长老亲传的天之骄子,性情各有各的孤僻,一心忙着钻研大道,虽然彼此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但却谈不上相熟,寒暄两句就没话说了,更别提像那群人一样谈笑风生,朱英光是坐在里面都觉得尴尬,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怀念起了…… “唉,可惜我师弟被赶回去了,那小猢狲最擅长没事找事,怎可能任由他们装哑巴?” 谢香沅缅怀了一下杜如琢,又拿胳膊肘戳了戳身旁沉稳的男人,调笑道:“司徒师兄,你瞧你那几个师弟,铁定是跟你学的,连皱眉头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司徒师兄果然皱起了眉,侧目投来视线,朱英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立马认出了他的三个师弟——高矮不一,个个拧着眉头,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胡言。”司徒师兄睁眼说瞎话道。 又一名师姐温和道:“这三百年风平浪静,他们都独来独往惯了,多见几回风浪,自然就知道了。” 朱英心念一动,如此说来,这些今已元婴的师兄师姐年纪尚轻时,似乎正是大梁国破,灾祸四起的时候,难怪他们这般熟络,烽烟乱世最适合魔修浑水摸鱼,名门大宗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当年想必没少一起剿祟。 “知道什么?”一位师兄挽袖取过自己的酒杯,含笑接话。 “知道太平之世难得,同门之谊可贵,像如今这般闲散无事地聚在一起喝酒的机会,聚一次就少一次咯。”谢香沅晃着空杯慨叹。 一人笑道:“自然难得,没有谢师姐带头,我可不敢从郎师弟的葫芦里抢酒喝。” 郎丰泖“嘿”了一声:“说得像我抠搜这点酒似的,都说了是药酒,里面加了四摞料,不怕是吧,来来来,杯子拿来,我给你满上。” 他们喝得正高兴,也不说什么时候动身,朱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为难住了,方才被谢香沅打趣的三子之一却斟了杯茶递来,向她颔首:“朱师妹,久仰。” 朱英忙道:“不敢,师兄怎么称呼?” “常应物。”男子道,另一子也跟着自我介绍:“常得性。”最后那人则道:“常清静。” “……”朱英面色有几分古怪。 旁边的师姐见状微微一笑:“师妹不必勉强,说实话,我至今也记不清楚,叫他们常大常二常三也无妨。” 朱英好奇地问:“师兄们是同胞兄弟?” 常大摇头:“只是一同被栖云长老收入门下,名字是师兄取的。不是司徒师兄,是吴师兄,师妹或许听说过,吴师兄道号无为子。” 朱英愣了一愣,半晌才郑重点头:“嗯,听说过。以身祭阵,诛灭鬼王,无为子道长道心澄明,功德无量。” 常三见她言辞间满怀敬意,颇感宽慰,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了,垂眸怅然道:“吴师兄从前总说他是得过且过,胸无大志,谁料到头来,真正做了一番大事的,反倒是他。” 一名师兄淡然道:“虽称无为,也能顺势而为,可敬。” 众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天地间忽然嗡然一声,海面如鼓皮剧震,掀起数十丈高的白浪,丰沛的灵气仿佛江河改道,呼啸奔涌,朝海下倾灌而去。 不消多言,在场众人同时放下杯盏,心知时辰已至,彼此简单作别后,便纷纷走出道观,化作流光往山顶祭天台掠去。 朱英御剑追上两位中正:“谢师姐,那护身法器……” 谢香沅摆摆手:“还没做好,再等两天。” 朱英心想这都马上要进归墟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新铭尚未刻好便算了,就原先那样也无妨。” 谢香沅却一口回绝:“不成,我手里拿不出半成品,放心,两日之内必定给你。你那神兽蛋带上了吗?揣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英指了指挂在腰间的玉琮:“在这,江清长老给的法器,说将放在里面能掩盖气息,免得引人注目。” 谢香沅侧目一瞥,便看出那东西并非储物法器,更像某种洞天结界,可以封印活物,价值相当不菲,点头道:“长老考虑得果然周全——不过这是借还是送,要还吗?” 三人在祭天台边落脚,一眼便瞧见了先一步上来的宋渡雪等人,据说进入归墟后落点不定,众人都早已与同门结伴,衣袍泾渭分明,只有他们这一行各穿各的,里头还掺着俩凡人,惹眼得紧。 雪势已停,雾却还没散,灰蒙蒙地罩住山巅,地面薄雪还没积起就已化了一半,泥水混着冰碴顺着祭台纹路蜿蜒横流,却也无人理会,此刻众人的目光都紧锁在蓬莱山背面的海湾里——金银两色灵气雄浑流转,将波浪染作琉璃色,在其中心,一道庞然的漩涡缓缓成型,四面海水汹涌倒灌,涡心却岿然不动,一片死寂。 那便是归墟之门。 江清悬于漩涡正上方,飞溅的浪花打湿了衣角,身为最受兽族信任的人类,亦是发出邀请的瀛洲修士,锁界大阵的阵眼,也就是归墟裂隙理所当然地交由他来镇守,其余各派的化神则四散于瀛洲的三山十界内,负责压阵脚。 不同于站在高处远远观望的众人,他离得最近,能亲身感受那通道有多不稳定,涡眼正在疯狂吞噬周遭的一切,就连他的衣袍都被扯得变了形,在扭曲的空间中越拖越长,简直要从长袍变成披风了。 然而此刻他却无暇顾及形象,眸中精光如电,全神贯注地变化手诀,身前一圈金色符咒扇形排开,随着他指尖牵引,在撑开的裂隙边缘打下一个又一个楔子——这本是启动锁界大阵的第一步,然而不知是勾陈神力渐衰,还是归墟愈发不稳定了,就连这最初的一步竟然都艰难无比,空间波动强得骇人,通道随时可能崩溃,无论海水、声音还是天光,一旦靠近涡眼便被撕扯殆尽,湮灭成空,因此虽然身在海中,那通道周遭竟空无一物,只环绕着一圈令人心悸的漆黑。 “尊主,如此不成,引锚符撑不到法阵开启,就会被撕碎。” 江清一边向远在瀛洲另一端的勾陈传音,一边掌心合十,无声念咒,一枚长钉自虚空中凝结现形,不知以何材质所造,钉身非金非玉,尖端泛着幽蓝的冷光,随口诀缓缓旋转,将过耳海风都割碎,最终伴着他唇间吐出的一个“去”字,尖啸声骤然爆发,直朝那暴动的涡心激射而去,空间乱流猛然一滞。 “定海针能稳定裂隙,但撑不了太久,得尽快。” 勾陈威严的声音混在狂风大浪中,听不太分明:“还有……多久。” “最多一柱香。” 江清神情更添了几分凝重,勾陈虽是活物,然将其比作山岳汪洋亦并非不可,哪怕身在归墟裂缝附近,他的声音又怎会被风浪盖过? “尊主,您可还好?” 勾陈只道了一声:“好。”也不知是回答哪一句。 还不待江清再问,穹顶阴云乍破,金日与银月竟同时悬于天际,一东一西,一阳一阴,巍然镇住乾坤两极,光芒在漩涡上空交汇,霎时融合为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浩荡灵力轰然勃发,刹那自九天射入涡心,空间波动瞬间被压制,海水都泛起了奇异的双色辉光,通道周遭吞噬一切的漆黑竟然也被映亮,第一次显露出归墟之门的真容——一道边缘犬牙交错、颤抖不休的裂缝。 江清眼前一亮,指尖法诀疾变,金符亮起灿然明光,趁着此时裂缝边缘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紧凿钉子,同时向余下各地的化神传音:“符咒一旦归位,锁界大阵即刻开启,归墟不稳,大阵亦可能震颤,还请……” 话音未落,骤然察觉到什么,传音戛然而止,猛地扭头,方圆十里的海水刹那沸腾,一道绵延数里的阴影赫然出现于海中,长尾一甩,黑浪滔天,如鲲鲸张口,当头朝他吞来! 江清瞳孔猛地一缩,却并不躲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澎湃的灵力瞬间凝缩,尽数敛于右拳,同时左袖中素白长绫倏然探出,如游龙般破水而下,直入海中。 “轰!!” 他一拳贯穿了巨鲲的身躯,将黏滞的黑水砸出个大洞,长袖一振,借着反震之势将那海中之物强行拽出——身长如蟒,四足生爪,通体被覆黑玉般的鳞甲,额顶却长出了枝节盘错的狰狞龙角,猩红竖瞳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死死盯住了漩涡中心的裂缝。 这是一只被丹魄操控的妖蛟! 然而这还不止,海面之下,越来越多强横的灵力波动正如狂潮般极速围拢过来,不只一只,也不只三五只,而是十只,百只,尽是修为超过四阶的大妖,瀛洲毕竟是海面浮岛,深海并非他们能轻易干涉之地,相反却是丹魄的老巢,数千年间藏污纳垢,不知藏了多少被她蛊惑的信众,斩不尽也除不绝。 江清牙关紧咬,手中白绫猛然一甩,将那恶蛟轰隆一声砸进山壁里,碎石崩飞间,他已纵身而起,凌空百丈,厉声传音道:“果然来了,她想毁阵,诸位道友务必守住!” ? ?迟到致歉!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六十九·妖雾横(3) “有妖气!是妖!!” 祭天台上众人哗然,瀛洲的妖祸闹了数月,始终没个说法,不仅山下流言四起,山上的各派弟子也多有疑虑,但比起捕风捉影的谣言,他们更相信师长,既然长老都未发话,弟子们也就谨守本分,不信谣不传谣,并未轻信什么大妖龙女之说。 可现在近百只妖孽浮上海面,且个个额生龙角,眼见为实,容不得他们不信了! 郎丰泖眯起了眼睛,面色凝重地望着海面上凭借法宝与众妖缠斗的江清,“啧”了一声:“行不通,妖孽太多了,想活活耗死他。”转头对瀛洲的人喊话道:“喂,你们其他长老呢,没人去帮忙?” 祭天台上穿瀛洲蓝袍的修士人数最多,光是开光就有将近百人,成群结队地站在一块,一个宗门就抵得上别人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满脸茫然——这群人常年连长老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知道他们的行踪了。 见他们个个无动于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郎丰泖皱紧了眉头,谢香沅从半空落地,沉声道:“方才他用法宝强行稳定了裂缝边界,但那法宝有时限,再拖下去,形势恐怕更危险。” 云苓紧张地看着他们:“师父会有危险吗?” “不会,他是化神,那些畜生也不是冲他去的,”谢香沅道:“但裂缝若彻底失控,结阵失败、归墟封闭尚属轻的,万一引得空间崩溃,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真到那时候,谁都不安全。” 话音刚落,海面诡异的一滞,一道似真似幻的朦胧光晕逐渐自水底升起,折射出粼粼的七彩华光,悬于海面的精卫劫羽颤了一颤,竟倏然褪去灵光,如凡羽般坠落海中,笼罩百里的结界顷刻崩塌,身处漩涡中心的江清面色一变,袖中伸展百丈的白绫迅速收拢,猛地将他卷了起来。 下一刻,海面炸开,一张深渊巨口破浪冲出,口中密布层层叠叠往内倒卷的弯勾利齿,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将江清与近处的数只大妖一并吞进嘴里了! 云苓失声惊叫:“师父!!” 一只海鳗跑得慢了点,当场被合拢的齿刃拦腰咬断,鲜血喷涌如火山,染红了海面,那怪物轰然砸回水中,激起冲天巨浪,两只小黑眼珠冷冷地望向高天,额前竟吊着一只灯笼般的肉球,正如同呼吸般律动着,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混乱的灵力波纹。 谢香沅道:“别急,你师父没事,看。” 围绕归墟裂缝的庞大漩涡忽然自渊底泛起一种诡异的纯白,朱英定睛一瞧,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条在水下不断盘绕的白绫,不知其几宽几长,将归墟之门密不透风地环抱在内,周遭海水发出沉闷的咆哮,赫然向上隆起,怒涛翻卷间,竟在海面上凝出一尊山岳般的巍峨人身。 只见那巨人双臂擎天,愤怒地向下猛击,万顷海水随之砸落。 “哗!!” 巨浪拍岸,海山震颤,崖底森林顷刻被卷来的海浪摧枯拉朽地毁于一旦,环伺在归墟裂缝外的海妖亦被强行冲散,众人凝眸望去,只见那海色巨人周身怒涛奔流,身躯却静默不动,眉心处一道人影悬于水中,闭幕掐诀,长发随水波徐徐飘拂,指端一点灵光明亮似晨星。 朱英不禁松了口气,谢香沅却没她这么乐观:“禁灵灯笼鲆……我从前可不知道它的灯笼还能封禁法器里的灵,难道修为高了就自己领悟了么?” 当然不是,朱英曾亲眼见过一只妖鲵长出龙角后是如何迅速学会了运用法术,显然丹魄的珊瑚具有某种近乎于点化的神通,能大幅提升兽族的灵智,还能辅助它们脱胎换骨,迅速修成人形。 如此蛮不讲理的本事,无异于给所有灵兽开了一条名为妖道的捷径,只要她尚存一日,被蛊惑的兽就不会断绝,难怪能叫勾陈忌惮无比。 眼看着裂隙震荡得越来越强烈,漆黑的空间乱流如一张巨口不断往外扩张,谢香沅脸色凝重道:“麻烦了,法器都被克制,他好像没有倚仗了,再纠缠下去,归墟就要乱了。” 郎丰泖烦躁地抓了抓头顶乱发,大掌在腰间一抹,召出一把粗粝无锋的重剑:“我去搭把手。” 宋渡雪诧异回眸:“郎中正会稳定空间裂隙?” “不会,”郎丰泖瞥他一眼:“不过只要拖住那些畜生,给会的人争得时机就行了吧,这点事郎某还能做。大公子不准?” 于理,今日该出力的人早已入阵,此刻聚集于祭天台上的只是观众,没有义务帮忙,于情,归墟裂缝可是阵眼,凶险至极,元婴进去也是自身难保,谁乐意拿命犯这个险?更何况这会儿把灵力耗尽了,待会进了归墟又该怎么办?因此祭天台上众人作壁上观至今,仍无一人出手相助,都想静观其变。 郎丰泖原以为小公子也害怕对自己不利,没想到宋渡雪不仅了然颔首,还往旁边的宗门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你一个人去也没用,把他们都弄去。” 郎中正闻言眉峰微挑——宋大公子瞧着文质彬彬,居然是这种类型的,心眼不少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领神会地一点头,脚跟一跺,凌空飞起,回身朗声道:“海中妖孽为破坏归墟之门而来,长老还需稳定阵眼,无暇他顾,我等岂可坐视其兴风作浪?我先行一步,诸位道友中有本事的,不妨一同下海诛妖!” 言罢也不等众人响应,化作一道疾影直朝海浪汹涌处掠去,三清的几位师兄师姐相视一眼,紧随其后,打架可是昆仑老本行,岂甘落后于人,几道白衣纵如流云,而姑射倩影翩若飞花,眨眼已有十几位元婴下了山,朱英刚想动身跟着去,结果还没飞起来,就被人一把拽回了地上。 谢香沅嘴角一抽:“你们想干嘛?” 三道声音异口同声:“诛妖。” 这整齐划一的回答一出,三人都吃了一惊,朱英疑惑地扭头道:“你又不是剑修,下去做什么?” 妊熙黛眉一拧,直白反问:“谁规定只有剑修能诛妖?你又跑什么,不守着你的心肝宝贝了?” 严越眼睛还盯着海面舍不得挪,目光灼灼:“机会难得,能练剑。” 宋渡雪快步追过来,疾言厉色道:“郎中正号召的是有能之士,你们凑什么热闹?你们是元婴吗?” 朱英哑然地张了张嘴,妊熙却当场反水,冷笑道:“腿长在你身上,爱去哪便去哪,轮不到连飞都不会飞的无能之人说三道四,走,我们下山。”说罢就拽着朱英腾空而起,严越也随之而动,准备同往。 谢香沅算是看出来了,麻烦小师妹的朋友也是麻烦,仨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一路可有她受的,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身形一闪,直截将人从空中按了下来,恶狠狠道:“谁都不准去,给我老实待着!” 云苓也慌张跑来道:“下、下面太危险了,连师父都差点被吞掉,哥哥姐姐们还是不要冒险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老实了——他们就算再自命不凡,也不敢跟化神相提并论。 谢香沅当久了中正,管教学生已成了习惯,冷哼一声,板起脸训道:“以为能打出媲美元婴的一击就是元婴了?当元婴劫白渡的么?郎丰泖敢冒险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们清楚吗?” 妊熙不服气地小声反驳:“又不是没杀过五阶妖兽。” “五阶?”谢香沅笑了声,遥遥往海中一指:“那只灯笼鲆,那条绛绡刀鱼,还有那头鬼蛟,都是七阶,下面说不定还有更多,你想好怎么对付了吗?” 朱英目光一凝:“郎中正能对付七阶妖兽?” “不一定打得过,但肯定跑得掉,好歹也是止戈长老的亲传弟子。你没见过他的剑?” 郎中正上课只专注于把学生赶出门,怕是没什么机会亮剑,朱英怀疑压根没人见过,摇了摇头,谢香沅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转过脸朝下望去:“我就知道,他谁也没打算教。趁这机会看一眼吧,止戈长老手把手教给他的真传剑法,若水剑。” “铛!!” 重剑与螯足悍然相撞,轰鸣声震彻海湾,大如浮岛的巨蟹愤怒尖哮,搅得海水翻腾,螯足仿佛陨星般砸下,尚未及身,迫人的风压已先将海水压出了片凹陷。 郎丰泖衣袍猎猎,却只稍微一侧目,手中玄铁重剑缓慢抡出个势大力沉的弧,周身海水都被这一剑牵动,巨浪随剑势而升,螯足砰然砸入其间,万钧之力却被水中剑意层层化去,肉眼可见地越发迟滞,直至不得寸进,居然硬生生被他在半空架住了。 此乃若水剑法其四,载舟。 又见那巨浪哗然倾覆,卷着尚未收回的螯足兜头朝妖蟹泼去,而郎丰泖剑随波动,重剑在波涛间岿然自若,又游弋自如,乘势而上,借力而为,携浩荡万水狠狠砸在妖蟹头顶棘冠般的珊瑚枝上,“咔”一声将其砸得粉碎! 若水剑法其一,逐流。 朱英看得目不转睛,本来天绝剑法也是重剑剑法,然而龙泉被她砸碎后,莫问纤长更似细剑,久而久之,她也一味只专注于其锋,而忘了其重。 仔细想来,龙泉那般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巨剑,怎可能总是在不管不顾、以命相博?倒是她剑走偏锋了。 无锋而强,不工而巧,以不可当之势压千变万化之机,这才是重剑。 “若水……”严越沉吟片刻,点头称赞:“好剑。” 朱英却忽生疑惑,扭头问谢香沅:“谢师姐,郎中正为何会来学宫?”郎丰泖才五百岁,离寿终还早得很,更何况他的剑形神兼备,属上乘,为何要放弃剑道? 谢香沅言简意赅道:“旧伤。” “不能治么?” “能治,他自己不想治。” 那就不只是旧伤的问题了,恐怕是心境受阻,朱英若有所思地琢磨片刻,又问:“剑庐的弟子都修若水剑?” 谢香沅没料到涉及到剑的问题,这小倔驴倒一下子机灵了不少,侧目瞧她:“当然不是,昆仑难道都练千秋剑么?你是剑修,应该比我清楚,剑以证心,什么剑最合心性便练什么剑。但你郎中正是个例外,他是被止戈长老逼着练若水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英吃了一惊:“被逼着练?” 还能这样? 谢香沅却不再细说了,模棱两可地耸耸肩:“被逼着练了个不合心性的剑,还要练一辈子,大概也痛苦,还不如到学宫教书自在。” 不合心性还能练到元婴?这是何等天才?朱英越听越迷惑,本想继续问,一旁的妊熙却手诀疾变,面色骇然,猛地飞身腾空,朝祭天台另一端掠去,朱英等人当即追上:“去哪?” 妊熙凌空顿住身形,望向蓬莱山另一侧的桃源山谷,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妖气!从这边来了,在海里!” “这边?可这边压根没有……” 谢香沅话音未落,第一头狰狞的妖兽已随狂浪扑上礁岸,撞翻了晾着渔网的竹架,分明形如海鳗,身下却生出了扭曲的四足,珊瑚如鳞片顺着脊骨嶙峋而下,一边扭动身躯,一边使劲拍打笨重的肉足,泊在岸边的数艘小渔船顷刻被砸得粉身碎骨。 紧随其后的是数以千计的妖兽,大浪每一次漫过潮线,便会带来上百只登岸的鱼虾蟹妖,皆身覆珊瑚,修为不高,最多四阶,但胜在数量极多,几乎聚成了一股涌动的黑潮,密密麻麻、前仆后继地向山谷深处挤去。 朱英瞳孔一缩:“桃源村!” 此刻的桃源村中不仅有村民,还有成百上千名从陆上乘船登岛的修士,那些人修为都不超过金丹,他们挡不住! 当即足尖一点踩上长剑,身后的谢香沅却厉声喝道:“站住!” 朱英扭头着急道:“它们的目标是桃源村!” “是,但为什么是桃源村?”谢香沅神色凛然,语速飞快:“一片凡人生活的村落,有何物值得如此兴师动众?这摆明了是陷阱!” “可我弟弟妹妹还在下面!” “他们在化神的地盘里,哪轮得到这些畜生威胁?” 谢香沅目光锋利如刀,肃然地扫过三人:“谁都不准妄动,尤其是你,朱小师妹,你,以及你身上的东西,才是我能想到的此地最值得兴师动众的宝贝,别逼我拿捆仙绳绑你。” 朱英当惯了长姐,去留向来是自己说了算,头一遭被人这么管着,一时语塞:“我……” 谢香沅却不再理会她,转身向闻风聚来的众多修士扬声道:“敢问各位瀛洲的道友,蓬莱山不是人族之界么,妖孽都跑到家门前作乱了,山主为何还无动于衷?莫非真打算坐视妖孽横行?” 先前不帮忙,还可以说是有一位化神压阵,无需他人越插手,但至今仍旧不声不响,放任山中妖祸肆虐、殃及无辜,这主人家可就当得太不称职了,要么是冷漠自私,要么是实力不济,哪一个都不太好听,瀛洲众人显然也心知肚明,一个个脸色都难看起来。 只这么片刻功夫,山下已经乱作一团,众人你呼我喊,惊骇大叫,修为低微者目力不够,看不穿浓雾,只能听得无数活物翻涌爬行的闷响,成百上千的海妖淹没了宽阔的农田,涌入村中小道,腥风恶臭席卷谷底,逃得慢的落进那黑压压的妖浪中,只消片刻便会被生吞活剥,唯余凄厉惨叫。 “妖、是妖!全都是妖!” “娘的,数量太多了,敌不过的,快逃!” “往哪逃?桃源不是受仙人庇护么,还能往哪逃?!” “是龙女!龙女来了、龙女真的来了!” “畜生的话果然不可信,什么狗屁邀请,就是陷阱!把我们骗来给妖当口粮!” “山主呢?山主为何不出手?” “救命!救命、神仙救命,求求神仙、仙尊、仙长,救——啊!!!” 凭借金丹元婴的眼力,只需再略施法术,便足够祭天台上众人将山下惨状看得一清二楚,谢香沅深吸了口气,看出来瀛洲的山主与长老不知道发什么疯,真准备放任山下之人自生自灭,沉声道:“司徒师兄,伏魔阵可用否?” 司徒空空眉头紧蹙,略一颔首:“可,但仓促结阵,效力会大打折扣。”又回眸看了一眼仅剩的几位三清元婴:“而且入阵者不够。” 一名身着竹纹道袍的武夷山弟子闻言拱手道:“某愿助拳。” 除了瀛洲始终冷眼旁观,其余宗门的元婴纷纷响应,毕竟见此惨绝人寰之景,若什么也不做,有愧于道心。谢香沅神色稍缓,正欲开口道谢,忽闻一阵香风拂至,侧首望去,一名姑射女修执伞翩然落下,面色凝重:“诸位道友先别着急,请看,那是什么。” 兰花指虚虚一点,一道萤火微光飞入众人眉心,将她所见传给了所有人,只见海面数里之下,原本疯狂涌向岸边的海妖竟齐齐停滞,如受敕令般静止于原地,唯有一道恐怖的灵力波动正在高速上浮,仅用了两息时间便破水而出,凌空一步,倏然跨到了桃源村上方。 朱英蓦地瞪大了双眼,透过辛夷仙子的天眼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是一个人,一个额前生着龙角的人。 不仅如此,那一步踏出时,未借符箓,未施术法,仅仅是往前走了一步——那是个化神。 瀛洲修士中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沧溟长老!” 谢香沅猛地扭头,难以置信道:“那个是你们长老?!” 她是喝醉了还是入魔了,这鬼地方怎么回事,山脚血流成河,活人被妖孽当美餐吃了半天,唯一露面的长老脑袋上还长龙角? 那名瀛洲元婴活像白日见鬼,惊恐万状,话都说不清楚了:“是……不、不是,沧溟长老早在四百年前就被丹魄吞噬了!那不是沧溟长老,是那妖孽操纵的傀儡!” 谢香沅咬了咬牙:“你们果然瞒着事情,所以龙女也的确存在,真名唤作丹魄?” 那人却当即反驳:“并非我们想隐瞒,是勾陈要我们隐瞒!他不知怎么说服了山主,禁止我等将丹魄之乱透露出去!” 然而眼下没时间再给他们争论这些细枝末节了,山脚之下,那名化神傀儡缓缓落下,以其为中心,周围肆虐的妖兽都停下了动作,恭敬地俯首垂听。 “龙女有令,龙宫之内万族一亲,凡呼唤我名者,皆为同胞,不可杀。” 他轻声道。 ? ?感谢大家今年的陪伴!新年快乐!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妖雾横(4) “收。” 江清嘴唇微分,低声斥道,身前中指与拇指虚虚一叩,惊涛骇浪霎时凝固,仿佛有张无形的大网自深海拢起,将百里海域都囊括在内,其间修士皆察觉到了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威压,却只是轻柔地从他们身上淌过,仿佛晚秋明月光。 下一刻,拧成细丝的灵流骤然绞紧,百只妖兽同时爆出银白亮影,渔网般密密麻麻的锋刃割裂皮肉,斫断筋骨,修为稍低的更是当场四分五裂,炸成了无数碎肉,一团团血雾在海中爆开,整片海湾顷刻被染作了深红! 郎丰泖瞳孔骤缩,横剑一斩,剑气卷着海浪撞开面前发了疯的裂口鲨,提起一口气,凌空掠起十余丈,骇然地望着遍布尸骸的海水——如此手段,简直可称残忍。 江清的传音恰在此时于众人耳畔响起:“唯有如此,方能摧毁其体内珊瑚,以绝后患。归墟裂缝已岌岌可危,再不结阵,恐将引发大乱,我将潜入裂隙内定其边界,请各位为我护法。” 郎丰泖闻言,震惊地扭头望去,被白绫包裹的归墟之门已膨大至最初的三倍有余,内里空间乱流汹涌,疯狂撕扯吞噬着周遭一切,全靠化神的本命法宝与神兽法力强行压制,才能勉强维持稳定。 那东西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炸个满天花,他居然准备往里钻? 然而江清只是知会他们一声,并没有商量的意思,话音刚落,盘绕成茧状的白绫已倏然松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没了束缚的裂缝又往外急剧扩张了两分,近处几人猝不及防,都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慌忙飞退远离,御气稳住身形。 白绫缠上江清手腕,却并未敛入袖中,反而一圈圈缠上他衣袍,只见那素白绫身逐渐虚幻,化作流云般的朦胧雾色,将江清缓缓吞没,不知是什么神通,玄妙非常,竟然连元婴也看不破,反倒彻底隐去了他的气息,好像一位化神就这样平白消失了。 “若我失败,将以忘形暂封裂隙,为诸位争取逃生之机,如见乱流深处化为白色,请速离。” 他平静说罢,飘忽一动,云雾之躯应念舒展,轻而易举地拖长变形,在裂隙狂暴的吸力中稳如磐石,谨慎地没入其中,同时向千里之外传音道:“尊主,稍候片刻。” 静候半晌没有回音,江清难得啰嗦,又传出了一句:“所有助阵长老皆见过阵图,即便此番失败,三百年后亦能重来。” “不必,此番可成。” 勾陈的声音沉稳依旧,略作停顿,似乎掠过了一道无声叹息,才缓声答复:“只是妖祸临世,已成定局。” 江清心下一沉:“她醒了?” “尚未,然近在咫尺。” 空间乱流扰乱灵力,让传音也被拖得极漫长,重如山石挪移:“万灵呼唤,她与此世的联系,已无法斩断……溯游而返,不过须臾之间。” 那便只能争分夺秒了,江清暗忖,趁着没入裂隙前最后一瞬,掐诀在忘形中打下一枚印记,以此为锚,可推算空间裂缝内时光流速与外界相差几许,以免误判时机。 事已至此,必须在丹魄冲破封印之前结成锁界大阵,否则后面打起来,难保那妖女会做出什么疯事,就算能取胜,此番布置怕是也要功亏一篑。 丹魄此妖,之所以能以两千年修为撼动瀛洲万年根基,除却法体无数、斩之不绝外,更棘手的其实是她那近乎通天的魂魄之能——任何生灵,只要在珊瑚生长处念及其名,便会被她感应,进而影响,侵染,蒙蔽,蛊惑,最终噬魂夺魄。 所以勾陈才极力避免丹魄之祸泄露于人,兽族灵智晚开,且四散而居,不易受其侵害,而人族恰恰相反,不仅早慧,群居,且人人能听能说,却并非人人都能如修士一般守住心神,若不慎被有心人利用,一则志怪传闻数年可传遍神州大陆,让凡人家喻户晓,老少皆知。 而一旦听说了这个名字,知晓了她的故事,便不再安全了,届时每一次心念涉及,无论爱憎惧盼,都是在呼唤龙女降临。 “……龙、龙女,龙女大人。” 桃源谷中,第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喊出此名时,他身前渔船大小的尖齿蝰鱼果真似有所感地扭动了一下,停顿片刻后,摆动鱼鳍缓慢朝他爬近,满口利齿寒光森然,齿缝间还淌着未干的血。 那人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泥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索性紧闭双眼,一叠声地大喊起来:“龙女大人!龙女大人!求求龙女大人,放过我!求您开恩放过我!” 最初几声尚饱含恐惧,然而越往后,那人的声音却不知为何,逐渐掺入了某种古怪的兴奋与喜悦,以至于那尖齿蝰鱼早已摆尾离开,他却还跪在原地不肯起身,双目紧闭,十指交扣抵在额前,一遍又一遍地大声狂呼不止。 有人开了头,被逼至绝境的凡人们听闻那呼声久久不绝,似乎当真管用,纷纷效仿,跪地呼唤起了龙女之名,惊惶的哀求声此起彼伏,在重新奔涌的妖潮中断续交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俯首为奴,众多修士哪怕不知内情,也能察觉事有蹊跷,妖就是妖,岂有善心?若是依言照做,只怕与被妖兽直接吃了也没多少分别,都置之不理,使尽浑身解数试图逃出生天。 沧溟长老亦不阻拦,负手悬于半空漠然视之,直至有人抢先一步逃进了深林,以为已经脱险,当即掐诀御器冲天而起,打算借林木掩护一口气飞出山谷,谁知才腾空五丈,却“咚”的一声,当头撞上了一道无形壁障,灵力反震如重锤击顶,直接将他连人带法器掀翻,坠进林中生死不明。 谢香沅眸光一沉,果然。 那傀儡长老一踏入桃源便封锁了空间,山脚众人此刻皆是瓮中之鳖,要么照他说的做,要么就当妖兽的口粮。 可是为什么?既然有一名化神傀儡,为何不直接攻击归墟裂缝,反而大材小用地来困住一群连金丹都不到的局外人?呼唤其名,又是何意?龙女之名难道…… 念及此处,谢香沅灵感忽地一动,仿佛触及到了某个模糊却极为庞大的存在,登时被激得一个激灵,猛然醒悟:“原来如此,那妖孽的元神应当仍被封印着,但呼唤她的人越多,她就能越快找到路回来!” 正如铭文有灵,咒文也有灵,对于修为高至某种程度,已经与天道相接的大能而言,名字便是一道原初的咒文,这些跪地祈求龙女开恩的人不是在求她,是在救她! “诸位,守住心神,勿思勿念,莫给她可乘之机!”谢香沅疾声喝道,又心急如焚地将目光投向山谷:“本体尚受束缚已有如此威能,绝不能让她出来,必须阻止他们再喊下去。” 可是有一位化神横在中央,光凭他们又要如何阻止? 祭天台上鸦雀无声,良久的沉默后,司徒空空才收回目光,缓慢摇头:“无法可救。”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元婴修士们都眸光微动,心领神会——但有法可杀。 那妖孽忌惮大乘期的山主,不敢上山撒野,只要能设法拖住那化神傀儡一瞬间,山上这么多元婴金丹,稍施神通便足够碾死山下所有活人,彻底粉碎那妖孽的图谋。 但他们能吗? 山谷中仍有人在看不到头的妖潮中拼死挣扎,只为挣得一线生机,而他们则要为了所谓的天地大义,轻易抹杀千百修士凡人的性命,若真动手,沾上了这累累的杀孽,往后道心还能安吗? 谢香沅一拳砸上山石,生生将那耸峙巨石砸出了个坑,咬牙切齿道:“可恶。”飞快地掐了个诀,徒劳朝山谷中传音:“诸位切莫听信妖言!呼唤其名只会让那妖孽更快出世,若非走投无路,不要呼唤此名!” 可即便知道真相又如何,但凡还有他法,谁会祈求妖孽救命?谢香沅的传音毫无用处,只不过让谷中响起一阵绝望的哀求,恳请山上的仙尊出手相救,却只换来了无能为力的沉默。 发觉高高在上的仙尊们只会说风凉话,压根不肯施以援手后,许多苦苦支撑的人也终于放弃,接连跪倒,嘶声唤出了龙女之名,毕竟在生死关头之前,妖孽现世也好,天下大乱也好,又哪里比得过眼前的活命要紧? 沧溟长老仿佛早有预料,抬眸往山上瞥了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讥诮。 “元神尚未脱困,便能将一位化神当傀儡操纵?”宋渡雪忽然若有所思道,“化神何时这么弱了,莫非瀛洲的雷劫也要劈得轻些?” 瀛洲修士身负德不配位的贬损多年,最听不得这种话,当即有人皱眉道:“宋大公子此言何意?” 宋渡雪坦然道:“并无他意,只是好奇那妖孽有何神通,竟能将化神修士的魂魄吃干抹净。不知这位沧溟长老是如何落入妖孽口中的?可否请各位解惑?” 一名女修朗声答曰:“当年正是沧溟长老最先觉察那妖孽行踪,亲率弟子一路追查,与之周旋多年,却不慎遭其暗算,被邪法侵夺了神智,才沦落至此。” 宋渡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发笑,“一路追查”,“周旋多年”,还“不慎遭了暗算”?这听起来,倒比被大妖当泥娃娃玩弄于股掌之间更窝囊呢。 思索片刻后,面露忧色道:“沧溟长老所中究竟是何等邪法?不知他座下弟子还有生还么?如今妖祸已起,不妨直言相告,也好让众道友引以为鉴。” 瀛洲众人神色各异,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似乎还藏着什么心照不宣,一名中年男子眼皮跳了跳,脸色铁青地越众而出:“我曾经是。” “但我并不清楚他为何会被妖孽扭曲心智,我并非他亲传,亦不认同他所行之道,方能幸免于难,现今拜在青虚长老门下,早已与他断了干系。” 看来除了江清这个猫嫌狗不待见的异类,其余长老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不那么融洽,宋渡雪将各人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沧溟长老所行何道?” 那男子眼见众目睽睽,只得硬着头皮如实回答:“瀛洲之道诸位想必早已知晓,名曰万类,沧溟长老所行乃其中之一,多了一字,名曰吞万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英吃了一惊——这是一字之差么,分明连含义都全然不一样了! 其他人却不怎么意外,瀛洲自古如此,万类之道兼容并包,亦正亦邪,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或许也正因如此,这地方才能既混乱无序,又天才辈出。 宋渡雪闻言豁然开朗,难怪如此招人恨,吞万类,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大约也不是遭了暗算,多半是贪心不足,想吞下对方千年的修为,却被反将了一军吧。 即便如此,化神修士的元神已经凝实,是货真价实的硬骨头,绝没有那么容易消化,不知这位沧溟长老的意识还剩下几成,能否想办法挑拨离间…… 宋大公子默默收回视线,悄没声地打起了歪心思,却不料身前的朱英面色骤然一变,猛地低头扶额,身形竟然晃了一晃,险些没站稳! 宋渡雪不知缘由,慌张地伸手扶她:“阿英!” 与此同时,祭天台上所有修士齐齐色变,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山谷深处——方才那一瞬,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漫过了山谷,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直撞上了众人神魂。 是龙女! 这是一道回应山下祈求者的神念,并非冲着他们来,即便其波动足以越过心神壁垒,对神魂坚韧的修士而言也最多是有些不适,朱英则是因魂魄之损未愈,反应才尤为激烈。 别人不知晓内情,妊熙可是清清楚楚,当即神色一凛,飞身掠过来,掐了个诀点在她眉心,清叱一声:“净心守念,莫听!” 一道清心诀打下去,朱英脸色总算稍缓,深吸了一口气,冲她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 妊熙秀眉紧蹙,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朱英接连使了几个眼色,暗示她不要多嘴,最终只得恶狠狠地剜了宋渡雪一眼,抿紧嘴唇转过身不说话了。 宋渡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眉头紧锁道:“怎么回事?你身上有伤?” 朱英面不改色:“没有。” 然而宋大公子可不是朱菀,没那么好糊弄,当即联想起了此前诸多迹象,步步紧逼地质问:“你前几日都闭门不出,是在养伤?” 向他撒个谎比登天还难,强瞒是不成了,朱英只好退而求其次,承认道:“一点小伤。” “在哪?” “……神魂。”朱英见他神情剧变,赶紧小声补充:“被震了一下,没有大碍,过两天就好了。” “这是小伤?”宋渡雪脸都青了,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压着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字来:“朱英,你不逞强会死吗?” 眼看着越描越黑,再说下去只怕要彻底露馅了,朱英干脆直接避而不谈,扭头问:“方才那是什么,她挣脱封印了?” “还没,快了。”谢香沅沉声道,眸中灵光流转,脸色难看至极,“这些人……已经救不了了。” 妖潮已停,肆虐的妖物彻底占据了整座山谷,正四处搜寻漏网之鱼,争抢血肉残躯,连地上横流的鲜血都被舔尽了,仅剩下跪地臣服的人尚存一息。 然而此时他们是否还算活着都已难说,最初呼唤龙女降世的凡人们已陷入某种不可自拔的狂热,嗓子都喊哑了还不肯停下,杂乱的大呼小叫逐渐趋于一致,汇聚成一道整齐划一的祈祷。 “龙女大人,龙女大人……请您降临,请您开恩,请您赐予我等无边法力……” 声音在山谷中荡开,撞出一阵阵回音,又在风与雾中掺入了含糊不清的杂音,仿佛某种回应:“降临……开恩……法力……” 愈听下去,愈觉恍惚,逐渐难以分清那回应究竟是从风中飘来,还是从自己心底悄然浮起的渴望? 有人惊呼道:“那是,珊瑚?!” 只见山下一人的额头肉眼可见地凸起变形,两根珊瑚刺顶破了皮肤,疯狂生长,随后是脊背,肩膀,手肘,膝盖,密密麻麻的珊瑚如树枝抽条发芽,眨眼吞没了他,鲜血来不及涌出便被吸收,那人四肢抽搐不止,僵直地跌倒在地,嘴唇却仍在无声翕动,念念有词:“龙女,龙女大人……” 一人过后,还有一人,两人,五人,十人,龙女即将挣脱束缚,这些人的性命就是她重临世间的第一份祭品。 有人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有人愤然扬声质问:“瀛洲山主,您当真不打算出手么?为何?!” 还能为何?回想瀛洲此前的种种作为,再到眼下这般袖手旁观之态,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根本就是有意想放出丹魄! 但不管是盘算着黄雀在后也好,一箭双雕也好,将这么多无辜之人引来当诱饵,都实在太过无耻和下作了,岂能让他们得逞? 谢香沅狠狠一咬牙,骤然飞身掠起,拂袖厉喝道:“请诸位为我争取时间,我来动手!大不了废去这身修为,我本也无意再行此道,又有何妨!” 朱英心神一震,尚未想明白此言何意,便听见了身后另一名三清师姐的低声叹息:“小谢……” 有人自愿担下因果血债,余下之人都不过是从旁协助,心中负担自然轻了许多,加之亲眼目睹那妖孽所作所为,众人都是既怒且惧,明白万不可放任她出世,响应者一时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心下一急,登时就想追出去,却被宋渡雪一把拽住:“你做什么!” 她着急地盯着半空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谢香沅,语速飞快道:“我可以去!我修的是破道,杀人不乱我道心!让我来!” “胡扯,下面至少还有数百人,你敢保证你往后不会愧疚、不会后悔?”宋渡雪死死抓着她不松手,怒喝道:“你必定会!不准去!” “可是谢师姐——”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震颤突如其来,蓬莱山摇晃如激流小舟,把正奋力跟人拔河的宋渡雪甩了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她身上。朱英伸手扶起他,凝目四望,发现不止蓬莱山,整座瀛洲都在震荡,还不待她开口询问,陡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顿时睁大了双眼,满脸惊骇地仰头望天。 灿烂的金光刹那驱散了浓雾,温暖好似融融春晖,浸透了山峦溪流,淋漓尽致地铺满山中每一寸角落,无微不至,无处不在,澎湃精纯的灵气足够令枯木萌芽,铁树开花,落在谷中妖兽身上,却仿佛业火焚身,直令其肤鳞龟裂,周身腾起漆黑的焦烟,附体珊瑚顷刻褪色枯死,化为朽败飞灰。 无论山谷还是海湾,凄厉的嘶嚎声四起,肆虐的妖兽无不惊恐万分,没命地向海中溃逃,沧溟长老亦毫无战意,身形一闪,避之不及地远遁到了百里之外的海面,就连谷底那些早已深陷魔障、发疯似的呼唤龙女之人,被那金光笼罩之时,也如大梦初醒,盘踞灵台内的污浊荡涤一清,纷纷停下了喊叫,茫然呆愣在原地。 不止蓬莱山,金光笼罩了整片瀛洲,万灵俱寂,而峰谷齐鸣,明辉灿烂的穹顶之上,万里云涛奔腾如海,煌煌烈日当空高悬,照彻此间三山十界,辉光所至,山河尽成琉璃通透之境,众生莫不屏息仰视,以为神迹,直至那金日缓缓偏移——那竟然是一只眼睛! 高傲如宋大公子,也被这景象震得呆住了,语塞半晌才道:“这是……勾陈?” 朱英正欲点头,腰间玉琮却蓦地一跳,仿佛内里之物使劲挣扎了一下,漏出了一丝独属于霸下的重水之气,吓得她赶忙伸手按住,聚起剑气压制,又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幸亏勾陈现世的阵仗太大,所有人都只顾着看天,没人注意她身上这点动静。 “至此为止。” 勾陈缓缓开口,其声仿若千峰万仞共振,浩然贯通天地:“尔等既有把握,且试为之,吾当共济。” 回答他的是一道温柔的女声,泡沫般从海底深处窸窣浮涌,浑然与沧波同声同息,仿佛那就是潮汐海浪的低吟。 “……咦?可是尊主又怎能确信,他们想擒的,就定然是我呢?”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一·妖雾横(5) 麒麟现世,乾坤异象,山河浮紫气,天阙绕虹霓,日月韬光,星斗横列,与勾陈鳞甲之上的纹路遥相呼应,众生沐其仁光如沐春风,浑然物我两忘。 与之相对,海湾内血色如浓墨飞快地向外浸染,转瞬将百里海域染作殷红,极目远望,四面血海翻涌,赤浪连天,妖异至极。 一边是祥瑞神兽,一边是妖孽祸害,不擒你擒谁?在场众人莫不腹诽。 仿佛听见了这道异口同声的回答,丹魄莞尔轻笑,那声音也跨越了时空,直接从脑海深处响起,祭天台上众修士无不变色,纷纷掐诀抵挡。 只见赤色波涛汹涌激荡,一股幽深而磅礴的灵力波动自海中缓缓升起,逐渐在浪涛间勾勒出……一张巨大的脸。 绯色海水化其发,雪白浪沫凝其肤,渟渊漩流作其目,烟波蜃气勾其唇,女子瑰丽的面庞沉于沧海,庞然堪比蓬莱山,浅笑吟吟,含情脉脉,目不转睛地遥望着高天之上的勾陈。 哪怕早有预料,亲眼见此景者仍不禁瞠目结舌,好生开了一番眼界,朱英此前见过阴长生的真身,也算是见过世面,然而定睛细看半晌,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东西甚至不是肉身,是她凝出了实体的元神! 难怪勾陈说她近乎不死,如此强横的元神,如何才能灭得干净? “来吧,”丹魄柔声道,“我就在此,请来杀我。” 似是为了回答,四根通天巨柱应声砸落,自天际直贯海底,轰然激起万丈狂澜,分镇东南西北四角,以瀛洲为枢,血海顷刻封锁成了牢笼,一人从云间飘然降下,掌心托着一方金纹流转的龟甲,宽袍大袖迎风飞扬,轻蔑道:“你除了在此,还能去何处?” 祭天台上有人惊喜唤道:“师父!” 瀛洲静候多时,总算到了收网的时候,下手半点也不含糊,青虚甫一现身就动用了鳌极镇海柱,斩巨鳌四足炼化的镇器坚不可摧,四柱既立,别说肉身,就连魂魄也别想逃出半步,看这架势,今日是定要叫她陨落不可了。 丹魄却并不意外,眸光一转瞧向他,抿唇微笑道:“青虚,别来无恙。三百年不见,还在摆弄你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青虚面色骤然一寒,还未答话,巨浪却蓦然倒卷,竟将丹魄的面容冲得扭曲了一瞬,沧溟不悦的声音自浪中响起:“莫学我说话。” “有什么分别?”丹魄也不恼,脾气很好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从谁嘴里说不都一样?” “入流不入流,总好过入了妖孽之口,落成个笑柄。”青虚面皮微微一扯,扬起唇角,不留情面地讥嘲道:“这三百年来乔迁海底龙宫,师兄住得可还习惯?” “不比住在供奉台里更习惯。” “呵,只剩残魂的提线木偶,倒叫嚣得厉害。”青虚冷笑道:“待她将你这具化神身躯的修为吞尽时,你不妨也学学那些信徒,跪下来求她发慈悲,至少把嘴给你留下。” 丹魄含笑答曰:“我们已成一体,我吞了他,他吞了我,有何分别?倒是你,青虚,你不妨也学一学,待你的道基也被他侵吞至……” 话音未落,似有一只无形巨掌凭空出现,恐怖的灵流霎时狂涌,五指猛然一拢,万顷海水竟像琉璃一般生生被它捏爆了! 朱英瞳孔骤缩,悚然一惊——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是大乘! 血海翻腾,海面下起了瓢泼的红雨,丹魄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也随之崩碎,散作万千水中倒影,唯余一声无可奈何的低叹:“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不让说?我还以为您不来了。” 瀛洲山主却显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一言不答,又一道法术笼罩天地,海面似被抚平,陡然光滑如镜,紧接着便出现了一幕奇景——所有映着丹魄面容的水珠皆被挡在海面之外无法融入,一时间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无数水珠悬停于海上三寸处,挣扎片刻后,似被无形丝线拽紧,齐齐逆飞腾空,在半空疾速汇聚,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沧海明珠,内里赫然是丹魄的身影。 这团被强行拖出海的丹魄元神已凝缩成常人大小,朱唇黑眸,额生龙角,卷曲的红发随波飘荡,安然自得道:“您的禁咒锁不住我,师尊忘了么,我一直是您最好学的弟子。” 说罢指诀一引,无声念咒,明珠霎时剧震,外层水壁寸寸瓦解,如飞瀑流泉倾入海中,眼看法术将破,忽有一束金光刺破长空,仿佛天帝掷矛,煌煌赫赫贯彻霄汉,丹魄的元神之躯刹那被当胸洞穿,双臂应声溃散,好似一只飞虫被牢牢钉死在了海面。 “……尊主,为何要帮他们?” 丹魄茫然地放下断臂,仰首望天,怅惘问道:“你我才是同根,何必拔刀相向?” 勾陈沉声道:“妖孽,天地共诛,孰与同根。” 丹魄面露失落:“可是我爱您。” 此言一出,朱英“嘎嘣”一下掉了下巴,祭天台上众修士亦被这惊天大秘闻吓得不轻,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勾陈却丝毫不为所动,金瞳如烈日亘古高悬,巍然俯瞰着天下苍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言乱语。” 丹魄垂眸叹息:“尊主,人不值得您庇佑。”言语间,身形竟逐渐弥散,化作虚无缥缈的烟霭悄然蔓延,唯有声音仍在回荡:“人,天生残缺,天性空虚,所以贪得无厌,掠夺不休,唯有如此,方得安慰,无论凡人还是大乘……您不知,您无法得知,尊主圆满无瑕,永不能想象这无可救药的残缺。” “人非万灵之一,非万灵之长,人乃万灵之疾,本不应存世……” 万丈海啸顷刻倒卷,轰鸣声震天撼地,朱英识海如遭巨杵重击,脸色刹那白如金纸,径直往前跌去,一道人影乍现于归墟裂缝外,一拳轰出,啸音裂空,裂缝陡然崩开丈余,几欲崩塌! “待我飞升,当杀尽天下人,永绝此患。”丹魄轻言细语道。 八阶大妖的神魂之力荡开,如尖锥不断凿进脑髓,祭天台上众人均面色难看,自顾不暇,唯有宋渡雪似乎并无大碍,一把抱住朱英,慌乱地托起她的脸:“阿英,凝神,看着我,稳住心念,阿英、阿英?” 朱英瞳孔涣散,耳鸣如撞钟,根本看不见也听不着,更别说做出反应,妊熙猛然拂袖挥开宋渡雪:“让开!”掌心聚起一团炽烈的周天火,一掌贯入其心口,厉声喝道:“朱英,用剑意!” 另一边,勾陈额上独角迸射万丈光芒,化作经纬罗网,向海中那暴涨的漆黑圆球覆压而去,强行弥合裂缝,同时分出一缕余辉,将尚在近海处的郎丰泖等人全数托起,安然送回了山巅。 然而只在这救人的一瞬间,沧溟已化作一道幽影遁入海中,身如鬼魅,见缝插针地攻击裂缝,一招比一招凶戾,全然不计后果,似乎非要将其轰爆不可。 青虚眸光骤凝,单手御使龟甲凌空飞旋,将镇海柱周身符文次第点亮,巨柱霎时隆隆作响,共鸣如震雷,一声接一声压制海中沸腾的风浪,另一手并指掐诀,眉心一道竖纹渐显,豁然张开了一只竖瞳,瞳孔漆黑如渊,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一枚深邃如墨玉的丹丸,被指尖法诀一引,巨鲸虚影悍然现身,垂云而落,将三千里海域尽数吞入腹中! 化神大乘级别的战斗打得天崩地裂,别说插手,众人连自保都难,海底未来得及逃生的生灵全被丹魄侵蚀魂魄,瞬息蚕食成空壳,大小珊瑚如花接连绽放,瀛洲岛上众生全赖勾陈的灵光庇佑,方才幸免于难,却也头痛欲裂,哀嚎遍野。 丹魄不知所踪,却又似无处不在,温柔的声音如跗骨之疽,在心间萦绕不绝:“没用的,你们早已知晓,我本非一灵一体,凡有灵者,皆可为我,我即是你,是你之亲,之友,之念,之梦……唯独尊主我不可攀,唯独您能杀我。” 她循循善诱道:“其实不难,只要您放弃庇护众生……” 似真似幻的红雾自海面蒸腾漫起,转瞬吞噬山河湖谷,桃源内众人受其影响最深,皆失声惨叫,朱英瞳中方才聚起的一点雷光瞬间溃散,妊熙也闷哼一声,不得不收手掐诀,全力抵御那妖雾中无孔不入的呢喃。 勾陈见状昂首长鸣,声如钟磬齐响,清音自颅顶贯入,震散了盘踞众人灵台的阴翳,却也让他眸光一暗,金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雾气,笼罩四野的辉光顿时蒙尘。 “可是您不会。” 丹魄笑道:“弱肉强食,天之道也,连人都不愿救人,您何苦替他们承受?” 祭天台上,谢香沅扶着朱英探查片刻,脸色难看至极:“糟了,她灵台受侵蚀太深,马上要扛不住了。” 红雾铺天盖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神智,除了变成行尸走肉还能有什么下场? 本来剑修神志坚定,还有元神剑镇守灵台,不至于如此严重,可耐不住有人自作孽不可活,郎丰泖刚回来就撞见了这一幕,剑都来不及收,疾奔赶来,气得爆了粗口:“我他娘的早说不能让她胡来!” 宋渡雪完全慌了神,甚至无暇细想这句话中蹊跷,心急如焚道:“有什么办法能救?!” 严越冷静地问:“可否以我元神剑入她灵台。” 郎丰泖果断道:“不成,她灵台内已有一剑,会本能地阻拦他人剑气,强闯反而是伤她。” 宋渡雪猛地拉住妊熙,眼中精光迸射,竟透出几分慑人之色:“你的周天火呢?能烧吗?” 妊熙愣了一愣,辛夷仙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畔,沉声道:“我能,但她此刻灵台不稳,我无法保证不伤她神魂,即便侥幸避开,也必定动摇根基。此乃下策,我瞧她尚未放弃自救,大公子确定吗?” 根基算什么?还能比让她活下来更重要吗?无数可怖的念头在宋渡雪脑海中盘桓,他不敢往下想,只能攥紧眼前的救命稻草,斩钉截铁地点头道:“无妨,有劳仙子。” 辛夷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抬手掐诀,将伴生火送入朱英心口。 周天火入体的灼痛朱英可太熟悉了,仿佛意识到了他们想做什么,眸光颤动,竟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嘴唇微动,嗫嚅道:“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辛夷动作一顿,侧目看向宋渡雪,宋渡雪心乱如麻,失控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单膝跪下,抓紧她脱力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忍一忍,阿英,稍微忍一忍,是为了救你……” 耳畔断续的声音与记忆中遥远的声响逐渐重叠,汇聚成浪潮般的回音,往昔的噩梦突然追上了她,朱英好像又被无形的缰绳勒紧了咽喉,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愤怒凝作剑意,元神剑骤然现形,凶光毕露,雷鸣在灵台内轰然炸响。 “……我说不!” “嗡——” 万籁霎时俱寂,幽寒的黑水凭空出现,刹那膨大作浑圆的蛋壳状水盾,将周遭众人连同红雾一起猛然推开,通通隔绝在外,朱英身畔五丈之内,只剩下被她甩开的宋渡雪。 玄冥重水,是霸下! 谁也没料到霸下竟然会在一个人类身上,还突然放出结界将他二人裹了起来,祭天台上一片哗然,就连缠斗不休的勾陈,丹魄,青虚,甚者山主,都骤然停手,齐齐投来了视线。 “啊,原来是她。”丹魄似有所悟道。 勾陈眸光微沉,霸下竟在此时破壳,究竟是吉是凶? 辛夷彼时距离朱英最近,被推得最狠,险些直截飞出祭天台,被郎丰泖伸手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密不透风的水盾,察觉到其中令人心惊的苍古气息,喃喃道:“这该不会是……神兽霸下?” 局面已经很乱了,谁能想到还能更乱,谢香沅喘了口气,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自我安慰:“行吧。至少人是安全了。” 岂止安全,简直有些许尴尬,霸下被朱英的剑气引动,护母心切,将一切潜在威胁都铲除了,却偏偏留下了宋渡雪,重水之壁隔光隔声,内里一片死寂,二人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宋渡雪怔怔跪在原地,双手仍空荡荡地举在胸前,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朱英醒来时凶狠的眼神,茫然地想:我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带她走么,我什么时候也成妨碍了? 有霸下保护,朱英很快稳住心神,抬眸瞧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撑着地面起身,无声念咒,将玉琮内震动不休的霸下蛋放出。 宋渡雪目不能视,听见声响,慌张地起身连退了几步,结果“咚”的一声,闷头撞上了庞大的蛋壳。 一簇火苗倏地燃起,照火诀映亮了朱英凌厉的眉眼,却始终没有侧目看来,也不开口,好像一句话也不想再与他说,自顾自转身去研究罩在外面的重水了。 宋渡雪苦涩地垂下眼帘,心如刀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然而罪行昭然,无可辩驳,只好沉默。 “……让一让。” 片刻过去,朱英无功而返,语气生硬道。 她尝试了半天,发现那水壳刀枪不入,凭她之力根本打不破,只得回来研究蛋壳,态度不善地把杵在旁边装哑巴的宋大公子赶走,抬手放出一缕剑气试探。 蛋壳果然随之一震,壳内之物已经完全苏醒了,亲昵地循着她的气息蹬腿摇头摆尾巴,带得整个蛋都滚来滚去,片刻过去,只听一声轻响,壳上裂开了第一道缝。 朱英目光一凝,当即放出了更多气息,霸下受到鼓励,挣动愈发强烈,蛛网般的裂纹蔓延扩张,墨色灵光疯狂涌动,沿着壳上纹路覆盖整个蛋壳,仿佛百川争流,终于“咔嚓”一声,厚重的蛋壳彻底裂作两半。 精纯的灵气如洪潮没顶,水腥气扑面而来,朱英恍如被拖进了万丈渊底,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定睛一看,才发觉霸下似乎比她想象中更…… 小? 新生的神兽背甲浑圆,甲纹纵横勾连如星斗,头颅似龟又似龙,额顶双角光洁如玉,才露出了两个小荷般的尖角,通体覆盖青黑鳞甲,眼睛尤其大,尚未完全睁开,透过眯缝,能看见其色如渊又如海,似有波浪缓缓起伏,瞳仁被朱英指尖的火光一闪,骤然缩小,威光逼人,正是与真龙一脉同源的金色竖瞳。 龙子的相貌的确威风凛凛,但眼下朱英是难以升起什么敬畏之心——这小乌龟脚底打滑,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都没站起来。 此人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当娘,压根没有搭把手的打算,抄着手置身事外,瞧一眼不比马高多少的霸下,再瞧一眼足有房子大的蛋壳,颇感匪夷所思。 足月了吗,难不成是早产了? 仿佛意识到母亲不仅对他的困境坐视不理,还在心中说风凉话,霸下愤怒地扬起脑袋撞了她一下,扯着脖子发出了一声怒气冲冲的:“嘤!” 朱英头一回听这么威风的叫声,眉梢一挑,表情愈发一言难尽,不禁怀疑起了其血脉正统,越想越觉得恐怕是哪里出了意外,不然怎么看起来跟外面那位不像同类呢? 一旁默默出神的宋渡雪也被这惊为天人的一声唤回了魂,观察片刻,眉心微蹙,试探着靠近两步,发现霸下并不抗拒,便走上前来谆谆善诱地教他抬起脚掌,俯身把缠在他趾端的柔韧卵膜解了下来。 霸下总算得救,歪着脑袋端详他片刻,似乎有几分困惑,见他起身想退远,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嘴,一口咬住了宋渡雪的手。 朱英瞳孔一缩,差点拔剑,却发现宋渡雪并无痛色,只是有些意外,站定不动了,想看看此举何意,结果就这么被叼着手拽过大半圈,硬生生塞到了朱英身边。 “……” 后者登时抬脚欲走,又被霸下拿爪子勾住了裤腿不放,哪怕刚钻出壳,神兽也毕竟是神兽,力量非同小可,完全能与金丹一较高下,她还不想衣衫褴褛,只好作罢。 很快两人就发现,这小乌龟不知道哪来的执念,见不得他们分开,只要距离稍远,就非得连拖带拽地纠正不可,面色顿时都古怪起来。 这是几个意思?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二·妖雾横(6) 重水结界里面是无人打扰,岁月静好,两人一龟面面相觑,然而外面的大妖仍然在肆意妄为,才破壳的幼小神兽左右不了战局,反而只会平添破绽。 “咦?霸下为何会在人身边?”丹魄饶有兴趣地问:“难道又是被盗走了么?” 此妖每次开口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万灵心智,一字一句皆极具蛊惑性,瀛洲的兽族与人族本就积怨颇深,更禁不起挑拨,只此一句,便激起了野地中千百重的怒啸。 勾陈扬蹄一跺,四面八方沸声顿息,威严道:“霸下择之,吾已允。” “霸下选择了人?” 丹魄轻笑一声,清晰吐出两字:“叛徒……” 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暗浪,无数夹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念头在百兽间激荡开来,不能怪它们轻易被煽动,兽族本性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哪怕开了灵智也不改纯粹,忠于族群是天条铁律,身为神兽,却背弃本族,甚至与人族为伍,岂不可耻? 丹魄玩弄神魂易如反掌,只需要一点缝隙,一点动摇,便能被她趁虚而入,勾陈自知怨尤已生,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也不与她多言,昂首以独角触天。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涟漪荡开,穹顶星斗明灭,星光如织如瀑,轻易穿透了浓稠如血的妖雾,倾泻入海。光流一去百里,直抵万丈深渊,千百年间珊瑚在此恣意生长,早已聚生成林,身附珊瑚枝的小鱼小虾悠然穿行其间,却都在那银辉洒落之时定住不动了。 引动岁星之力铸造的禁制消耗虽大,却也釜底抽薪,直接将丹魄元神可自在穿梭的大半躯壳都封锁了,再加上海中早已布置好的靖海平波阵,丹魄终于闭嘴,耳畔骤然清静,勾陈默默缓息片刻,长尾轻扬,一阵清风卷过,松涛飒飒如浪,垂眸专心稳定归墟之门。 “……星辰的力量牵连因果,有借必有还,尊主,您用了什么去换?” 勾陈璀璨的金瞳猛然一缩,丹魄的声音幽幽响起,温柔地附在他耳畔低语,蚀骨入髓,只有他能听见:“您早就察觉了,不是么?我当然在。我一直在。漫漫百载的孤寂囚禁,只有我陪在您身边。” 一瞬惊诧后,勾陈神色又恢复如常,巨岳般岿然屹立天顶,对吵闹的话语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缝合空间裂缝,丹魄便自顾自地叹息道:“真可悲啊,您为庇护苍生不遗余力,自困于方寸三万载,可苍生如何?他们并不感激……他们以为爱您敬您,其实恰恰相反,领土,族群,臣服,您不需要,您从未想要,万灵在您眼中并无分别,他们却擅自膜拜,擅自征伐,擅自诛锄异己……您听见了吗,他们甚至将您的庇佑视为理所当然。” 丹魄絮絮低语不绝,勾陈全当乱风拂耳,丝毫不为所动,她也不觉得没趣,转向另一边继续说。 “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那个大乘始终没有,也永不会动用全力,他不敢,他怕我将他的道劫昭告天下,唯有将我生擒,他才安心……他还故意按而不发,趁机消耗您的力量,一箭双雕,因为您一定会出手……甚至不出手也无妨。” 丹魄笑道:“尊主,您竭力保护的众生,他们不在乎。” 勾陈仍然不语,丹魄无可奈何,叹息道:“原来您知道。您也不在乎。” “人也好,兽也好,元神遨游万里,仍跳不出骨肉樊笼的界,皆有形,皆有缺……唯独您不是。我可曾告诉过您?您的魂魄像太阳,我第一次见,就被迷住了。” 神兽威光熠熠的元神之上,一团几不可察的阴影兴奋地颤栗了起来,在他虚弱沉睡的三百年间,此物蛰伏于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沿着旧伤腐蚀扎根,极有耐心地一点一滴蚕食其魂,直至病入膏肓。 “那至善至美的圆融究竟从何而来?是修为?是岁月?我思前想后,绞尽脑汁,吞噬了千魂万魄,却始终无法仿效其万一……直到我靠近您,尊主,原来都不是,我总算明白了,那是神的辉光,我拙劣的模仿不过东施效颦,怎能企及?” “而他们竟敢将您当作同类,何其狂妄,何其愚昧,哈哈哈……” 丹魄吃吃地笑起来,寄生于元神的影子悄然蔓延,仿若日蚀吞光,一寸寸侵蚀神魂的轮廓,簌簌低语,似嘲似叹:“高高在上的神啊,世间没有您的同类,您还在坚持什么呢?” 一语方落,祭天台上的漆黑水幕“哗啦”破裂,露出新生的霸下。小家伙倒霉透顶,刚出生就撞上大妖出世,还没来得及好奇蛋壳外的世界,便直直对上了天上煊赫如日的巨目,浑身一颤,吓得嗓音都变了调,“唧”地尖叫一声,瞬间连头带尾缩回了壳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 “那能算是您的同类么?”丹魄疑惑道。 祭天台上屏息注目众人也沉默了,没想到神兽原来并非都威风凛凛,也有缩头乌龟型的,朱英简直没眼看,冲周遭熟人颔首以示无碍,宋渡雪则抬手摸了摸龟壳,试图安抚被吓破了胆的小乌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勾陈眸光微动,缓缓移开了视线,丹魄却大为惊异:“尊主,您笑了吗?您方才是不是笑了?” 还不待她继续追问,归墟裂缝陡然一震,急剧向外撕开,然而其上湮灭万物的漆黑球体却如同被吹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丹魄声音戛然停止,再没有功夫继续废话。 海面之下,生出龙角的海妖接连暴起,不要命地撞向裂缝,甚至不惜自爆妖丹,然而皆被勾陈编织成网的灵气阻拦在外,沛然莫御的金光不可违逆地粉碎龙角,压制自爆,沧溟怒喝一声,试图抽身驰援,却被青虚缠住,掌心一张金符骤然捏碎,七十二道流光霎时射出,瞬间刺入沧溟周身所有灵窍! 几次极其漫长的吐息后,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四海齐震,引锚符如天钉凿入裂缝边界,十道灵啸自瀛洲十方冲天而起,僵持多时后,锁界大阵终于如约开启,不该与此世相连的空间被强行锚定,锁住不动了。 流云似的白波自裂缝中升腾而起,于半空中悠然舒卷,自如收束,勾勒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云苓胸中大石总算落地,长舒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是师父!” 江清身形逐渐凝实,手腕一旋,忘形收入袖中,徐徐抬眸,声如止水:“我应当没有来迟……” 突然瞧见祭天台上裂成两半的蛋壳,以及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乌龟,话音顿时一滞,停顿片刻,方才怀疑地再度开口:“过去多久了?” 怎么连蛋都孵出来了?百年过完了? “不迟,恰到好处。”勾陈答道:“辛苦了。” 抬头望见那道笼罩四野的灿然法身,江清眼神却一凝,目光穿透金光,瞧见了萦绕影中的妖气,心知勾陈的伤势又加重了,神识飞快地扫过百里,当下明了形势,恭敬地抱拳一揖,也不废话,左手掐诀,右手五指虚虚一握,仿佛探囊取物,身前便凭空添了一抹异色,在他指端凝出一尊流光溢彩的细颈净瓶。 “有劳尊主为我护法。” 郎丰泖大吃一惊,瞪眼道:“天阶法宝?这人到底还能掏出多少宝贝?” “不对,那好像不是完整的法宝。” 谢香沅眸中精光一闪,察觉到那净瓶虽气韵澄澈如清莲出水,细观之下却有断续之痕,猛然意识到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慈航道人的清净琉璃瓶!他用一瓣碎片修补重塑——不对,他上哪找到的碎片?!” 朱英恍然大悟,慈航道人乃一位亘古之世飞升的仙尊,比魔神之战还要早上数千年,净瓶正是她的本命法宝,据说亦随她去了仙界,至于为何会被江清捡到…… 他身上的奇事也不止这一桩,习惯就好。 只见江清托起净瓶,指间法诀疾速变化,如莲瓣次第绽开,琉璃净瓶应声翻转,瓶口朝下,倒悬于海天之间。 一瞬间仿佛乾坤斗转,阴阳逆序,原本温润流转的灵光倏然收尽,深不见底的瓶口内传出了呜呜吞风声,其下翻腾嘶吼的血海陡然迟滞,海面缓缓升起无数道旋流,卷着百里海域向内收拢,而水中血色竟然被强行剥离,化作猩红雾气,裹挟着密如繁花的珊瑚碎片,以不可违逆之势拧作千百道赤色洪流,自四面八方逆涌而上,龙吸水般被空中倒悬的净瓶尽数吞噬。 与其主道号相同,清净琉璃瓶乃慈悲之器,正置能倾洒甘霖,滋养万物生机,倒置则能抽丝剥茧,炼化妖魔鬼怪,哪怕元神散作千瓣也无处遁逃,专克分身变化、潜藏隐匿之能,浑似为丹魄量身打造,正是江清与几位兽主共同准备了百年的杀手锏。 丹魄即便再神通广大,也未曾料到他们竟然能补好先圣的本命法宝,登时措手不及,徒劳对抗了片刻,发觉那净瓶之口含有某种温和的法则之力,竟然能剪除她与万灵意识的联系,甚至将她散布出去、深深扎根于无数魂魄深处的“念”剔离! 哑然片刻,不禁感慨:“仅仅三百年而已……你可真是个怪胎。” 江清全力维持着法诀,缓声答道:“过奖。” 抵抗不成,丹魄也不会坐以待毙,无数海中生灵在她操控下疯狂向外涌去,试图冲破牢笼,一边循循问道:“疏远人族,亲近兽族,你另辟蹊径,可兽族又当真接受你么?” 江清反问:“如何?” 血海褪色,深处却传来闷雷般的震荡,灵涛汹涌,疯狂动摇着封锁海域的四柱,丹魄的声音好似从心底幽幽传来,恶毒刺道:“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形影相吊,东西南北皆为异类,四海虽大,何处容你?” 江清被勾陈保护得密不透风,还提前吃了魂蕴草定神,对答如流:“正好,我喜静。” “……” 丹魄愣是没在他的铁石心肠上刨出半条缝,败下阵来,失笑道:“从万类中求无己的旁门左道,倒被你走到了化神……可若此言不虚,你又为何要收徒?难道因为那也是个异类,与你相仿么?” 江清闻言眸光微沉,却不再回答,同样在半空维持着鳌极镇海柱的青虚闻言,若有所思地回眸瞥了他一眼,丹魄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来了兴趣:“我知道那个姑娘,是从野地捡回来的弃婴,叫做云苓,对么?她在哪?何不出来叫师叔见一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祭天台上,云苓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却不慎踩上了霸下壳内流出的清液,差点滑倒,幸亏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云苓慌忙站稳,连声道谢,那只手却顺势往上,抬起了她的下巴,云苓浑身血液顿时一凝——只见那名陌生弟子面带微笑,眼中却血丝密布,仿佛蒙着一层红雾! “……是你啊。”他含笑道。 三人两剑同时一闪,谢香沅出手如电,跟提溜小鸡崽似的,一把将云苓拽回身旁,莫问裁虹两把未出鞘的剑自两方破空而至,一个砸头一个打腿,已经把人撂倒了,郎丰泖正准备再补一下,勾陈的灵气已如天雷灌顶,那人顿时浑身一软,“咚”地失去了意识。 然而丹魄却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惊喜道:“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难怪,难怪,竟然是这么回事!” 江清神色一凛,周身气息暴涨,清净琉璃瓶应声震颤,吞吸之力又提升了三成,强行打断了丹魄的话音,青虚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难怪什么?不妨让她说清楚。” 江清扭头疑惑道:“现在?何不抓住以后再说?” 青虚与他对视片刻,未再言语,算是勉强同意了,二人双双凝神,倾力御器。两位化神一位大乘,还有一位九阶神兽合力围剿,纵然是妖王来了也插翅难飞,丹魄身陷囹圄,眼看着穷途末路,散落的元神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连话音都已断续,却不仅不惊慌,反而肆意地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妖孽,邪祟,天地共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雾弥天,万魂同啸,熟悉的震荡再次袭来,朱英早已凝神静侯许久,元神剑顷刻凝成,准备以杀气腾腾的剑意硬碰硬,谁知这一回却不同以往,那妖雾轻易便被斩断……却又轻易聚拢,随即呼啸淹没了她。 腥咸的海水涌入她口中,又从两腮流出,冰凉的血肉滑过喉间,仍觉意犹未尽,骨瘦如柴的阿婆跪地祈祷,呼风唤雨的兴奋充斥心间,一声声乞求龙女赐福的呼唤萦绕耳畔,意念电转,场景也飞速切换,稍不设防就会被拖入其中迷失自我,朱英对此相当熟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丹魄的意识——或者说,所有被丹魄吞噬的意识。 她用自己近乎无穷的记忆为织料,编织了一座困锁心魂的迷宫,身陷其中越久,就越难离开,朱英早见过类似之物,并不新奇,漠然观之,默默积攒剑意,直至时机恰好,心念稍动,惊雷轰然炸响,灿白的剑光自神魂深处迸发,瞬间碾碎了幻境,回过神来一看,瞳孔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此片刻,外面竟变了番模样。 天色昏暝如夜,血海浓稠如沸,天地仿佛一口倒扣的炼狱之釜,祭天台上清醒者十之二三,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只有他们这支队伍独领风骚——包括小乌龟在内,一个都没晕,朱英花了几息时间才醒,在这群人里居然是垫底的。 元婴不晕可以理解,金丹无碍算他们厉害,但是宋渡雪跟云苓这俩凡人也安然无恙,就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了,四面皆投来怀疑与戒备的目光,还不等朱英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听一声巨响:“哗!” 血海骤然炸开,万丈狂涛排空而起,原本镇于海上的青虚与江清两人竟都不见踪影,怒涛裂处,丹魄携着万顷海水鱼跃而出,几与山高,额顶一对狰狞龙角泛着令人心悸的猩红,仰首望天,笑靥明媚如花。 “所谓天道,所谓公理,俱是自欺欺人,何足信奉?人世顽疴积重万载,终于该结束了……天亦助我。” 言至此处,丹魄话音略微一顿,目光偏转,看向天穹中艰难支撑的勾陈,唇角绽开一抹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尊主,事到如今,您还不愿相信么?” 勾陈置之不理,独角抵天,四足踏碎流光,以整个身躯为擎天之柱,死死抵住了那道苍穹之上不断扩张的漆黑裂纹。 此物现世从来毫无征兆,宛如一柄斩开天幕的巨刃,在白日青天上活活撕开了道狰狞的口子,其降临之地,万法湮灭,生机断绝,星斗隐没,日月无光。 是浑天。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三·妖雾横(7) 天塌地陷,海沸山崩,瀛洲岛好似一叶扁舟,在怒海中颠簸不休,几欲倾覆,巨石滚滚如雷,岩林成片摧折,地裂刹那成壑,火山轰然爆发,家园眨眼毁于一旦,万灵却仍困于大妖编织的幻梦中,徒劳哀哭。 然而此刻通天彻地的大能们已无暇再施以援手,天裂蛮横地摧毁了秩序,本已稳定的归墟裂缝竟再次暴动,比先前更为疯狂,合十位化神之力的锁界大阵都压不住,一张硕大的吞海之口在海面缓缓张开,与穹顶天裂隔空相望。 江清以忘形为介,白绫一展千里,如玉龙盘桓,环绕归墟裂缝翻腾游走,竭力压制空间紊乱,青虚也面色铁青,指诀疾变,转封为镇,鳌极镇海柱应声再涨万丈,化作顶天立地的巨柱,勉强稳住了濒临崩毁的天地。 浑天面前,无人顾得上再分神对付丹魄,大妖趁机脱身,顷刻不知所踪,唯见血海红得扎眼,红雾深处渐渐飘出了虚实难辨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有万千幽魂藏身雾中。 眼见大祸临头,祭天台上但凡清醒之人,皆在想方设法唤醒同伴,然而丹魄所织幻境并非凭空编造,乃是货真价实的记忆,因其真实,更加难解,外来的记忆如洪水冲刷魂魄,混淆事实,模糊本我,直至彻底分不清孰真孰假,最终成为她的美餐。 谢香沅依靠灵犀术将自己的神识探入对方识海,逐个唤醒被困之人,此法虽有效,却实在太慢,更别说不知是不是她心境不稳,以往得心应手的法术也变得极难维持,地动山摇间,只听“砰”一声巨响,青玉台面骤然崩开,整座高台从中裂分为二,谢香沅瞳孔一缩,仅此瞬息分神,指尖灵光便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了! “……娘的。”谢香沅功亏一篑,咬牙切齿地深吸了口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她,无论符还是术,众人曾经信手拈来的神通全变得难以施展,不是崩溃就是失控,几个开光甚至连最简单的定身法都使不出来,一身修为凭空消失,无不心慌意乱,被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地动摔得七荤八素,差点掉下山去! 朱英快步上前,单膝跪下:“师姐,让我试试。” “试什么?” “用我的剑意。”朱英拿起未出鞘的莫问,将剑锋抵在那昏迷之人的灵台处:“我的剑中有一往直前之意,能撕破幻境,也许能帮他清醒过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亲身试过,很有用。” 谢香沅蹙紧了眉头:“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剑是破道。” 朱英颔首,她便牙疼似的抽了口气——拿破道的剑意灌合道修士的灵台,这是什么馊主意。 别人或许不知,她可亲手收过朱英的元神剑,清楚这小丫头平日看着挺正常,拿起剑来却浑似换了个人,剑意凶神恶煞又癫又狂,她一剑下去,指不定给人道心捅得摇三摇,简直是以毒攻毒! 然而形势危急,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求稳妥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谢香沅没犹豫太久就答应下来,并指身前,凝神念咒道:“来,我为你护法。” 朱英也不客气,阖眸酝酿片刻,骤然睁眼,眼底惊雷一闪,一招取月刺进对方心口,剑气被剑鞘尽数收敛,唯余凶悍的剑意贯入心神,直把那人捅得哆嗦了一下,猛地掀开眼皮,醒了。 谢香沅察觉到什么,面露惊讶:“你不受影响?” 朱英又点了点头:“可能因为我的剑是破道。”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浑天之内没有天理地律可言,然而她还是挥剑斩下了他的头颅,如今想来,大约正是这个原因。 合道求诸于天,破道求诸于己,只要她心不乱,剑就不会软,至于眼下众人的法术失灵,恐怕也是因为浑天出世,搅乱了天道。 ……苍天已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哪怕旁人不曾怪罪,朱英心中也始终认为她是放出浑天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面色又凝重了三分,不再多作解释,冲地上惊魂未定的三清师兄微微颔首,马不停蹄地起身,去捅下一位受害者的心窝子了。 天裂依然横亘穹顶,仿佛一只漆黑的眼眸,无悲无喜地俯瞰着地上虫豸徒劳的挣扎,归墟之门已膨胀至岛屿大小,表面出现了急剧变幻的尖峰,远远望去,好似一团血海之上疯狂颤抖的海胆。 有人忽然失声惊呼:“等等,裂缝在动?为何比先前近了?” 郎丰泖猝然变色,一个箭步冲到高台边缘,凝目细看片刻,咬牙骂道:“不是裂缝在动,是瀛洲在动,那鬼东西在拽着瀛洲往它嘴里去!” 即便横跨千里,瀛洲也是一座海上浮岛,如此规模的空间乱流已经足够牵引其随波而动,且不说离了落足之地,岛上万千生灵要如何渡海逃生,凭归墟裂缝如今的紊乱程度,若当真吞下整座瀛洲,恐怕顷刻就会爆炸! 江清身在距离裂缝最近处,早已察觉,然而归墟混乱至此,已非他可以遏止,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亦不过杯水车薪,拆东墙补西墙地暂缓其势罢了,身形一晃,又向后急遁出十丈,同时凌空虚虚一拽,缠绕黑洞的玉龙猛地甩尾,疾速向外游出,堪堪避开了骤然膨大的巨口,这才终于能喘口气,气息已明显紊乱,额头亦浸出了细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血海陡然掀起滔天巨浪,乍一望去,简直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轰然撞上山石,硬生生推着瀛洲往裂缝的方向移了几寸! 混账丹魄! 江清瞳孔骤缩,空间裂缝尚在扩张,一毫一厘都关乎性命,丹魄吞噬了沧溟,便学会了一位化神修士的所有神通,眼看着片刻功夫间,又一重遮天巨浪排空而起,哪怕淡漠如他,此时也想破口骂人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的身影仿佛沧海遗珠,凌虚跃空,扬蹄一跺,寒潮刹那冰封千里,万丈狂澜顿止于空,冻成了一堵接天连地的巍峨高墙,矗立在瀛洲之后! 银鳞映亮了海波,身形如梭的大鱼破水而出,轻盈掠过裂缝,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沉嗡鸣后,裂缝外的万千棘峰瞬间平息,被强行收拢,化作黑洞表面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江清面露惊讶:“你们……” 不是不帮人类么? 倏忽没好气道:“天都被你们捅破了,再不出手等死么?少废话。” 又一道疾影猝然腾至高空,掌生九指,面覆六瞳,模样似虫又似人,天光倏尔闪过,在她脚下山川间拖出一团巨大的虫影。 “说实话,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 风恙幽幽道,乌青的瘴气如决堤洪流,自虫影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与血雾绞缠厮杀,生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密嘶声,所过之处,灵兽如遭万蚁噬心,浑身剧颤,冷汗淋漓,几近濒死,过不了一时三刻就会醒转。 “……吃了也不消化,吃什么就变什么,恶不恶心?” 拿致命的瘴毒硬生生把陷入幻觉的魂魄逼醒,这才是真正的以毒攻毒! 兽主的手段太过霸道,人族受此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祭天台上众人脸色都变了,幸亏那瘴气到达蓬莱山外便停了下来,不再向人界侵染,众修士方才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苍穹之上,勾陈发出一声震怒清啸,修长的脖颈竟被压得弯了下去,天裂顷刻再撕开三分! 朱英曾翻阅过与浑天有关的典籍,可相关记载皆是三千年的传说,语焉不详,真伪难辨,只知其为“大不祥”之兆,每逢现世必有大灾,然究竟是何等大灾,却无从得知,而今终于亲眼目睹,方知其骇人听闻。 只见湖沼干涸,流沙沸腾,冰川迸出岩浆,死尸顿作白骨,天地间井然有序的周流循环已然崩溃,沧海桑田皆如儿戏,飞禽走兽仓皇奔逃,却不知该逃往何处,只听“轰隆”一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中贯穿了瀛洲,瞬间撕裂成百里大壑——瀛洲要断了! 朱英已经帮忙唤醒了大半三清弟子,见状眸光一凛,直截御剑腾空,正欲往外飞去,又被宋渡雪一把拉住:“去哪?” “下山,接人。”朱英头也不回道:“最坏的情况,可能要逃。” 宋渡雪心头一跳,五指无声收紧,还未来得及开口,朱英已经按耐不住焦急,手腕一翻挣开他,莫问长啸破空,一头扎进红雾深处没了踪影。 眼看着娘亲竟然撇下他跑了,霸下都急得忘了害怕,钻出壳来就抬腿想追,却被宋渡雪搂着脖子按住,默默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呢喃:“别去……不要妨碍她,不要妨碍她。” 从蓬莱山巅至山脚,全力御剑不过几十息,待朱英冲下来一看,才知此地为何静谧非常——尸横遍野,活人尽数陷于丹魄的幻境,周身无知无觉地长出了珊瑚,哪怕落石如雨,屋宇倾颓,也无能为力,只是在梦中被砸成肉泥。 几百个既没有金丹、又没有靠山的无知诱饵,凭自己永远无法挣脱,又等不来神仙大能的慷慨相助,除了等死又能如何? 朱英神识极速扫过,身形微顿,悬于一片狼藉的桃源村上空垂眸俯视片刻,足下一点,腾身高高跃起,双手握紧莫问,剑未出鞘,元神剑却赫然当空,灿白的剑光如惊雷乍破浓雾,挟着万钧雷霆轰然砸落,怒不可遏。 斩妄! 诛邪剑凶悍的剑气刹那撕裂妖雾,电光如雷蛇游走十里,钻入活人体内,激得人浑身一颤,剑意张狂万分,所向披靡,若有力不从心者,或许能借此挣脱束缚。 一剑挥出,朱英再不停留,身形一闪,径直冲向深林中隐秘的小院,如一道疾风刮开院门,见三人皆安然无恙,仅是神色惴惴,总算松了口气:“跟我走。” 朱菀脸上一喜:“去归墟吗?” “不,逃命。”朱英不甚熟练地掐了个诀收起芥子小楼,语速飞快地叮嘱:“出去守好心神,不要胡思乱想。”见朱慕还站着不动,也不废话,直截冲过去掳人:“快走,还愣着做甚?” “等、等一下,你看。” 朱慕摊开手掌,一枚白子正静静躺在其间,但不同于以往,那棋子中的光点竟然偏向一侧,幽光闪烁,不论如何旋转都不改方向,仿佛被什么吸引。 “那边有什么?” 朱英眼神陡然锐利,沉声吐出两字:“归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劫尘所指,悬浮于海中的漆黑巨球猛地一颤,仿佛吹胀的皮球般肉眼可见地急剧膨大,江清瞳孔猛缩,登时双掌合十张开结界试图阻拦,厉声喝道:“糟了,灵脉!” 瀛洲岛乃是东海灵脉枢纽,故而灵气尤其充沛,但如今陆地崩断,深藏地底的灵脉亦被强行撕裂,喷薄而出的浩瀚灵气被裂缝鲸吞海吸,竟成了此刻最要命的导火索! “不成、拦不住!” 倏忽已经使出了全力,眼底漩涡疾旋如轮,浑身银鳞闪闪似月华流光,仍然遏制不住那裂缝扩张,怒喝道:“你们那山主呢?他就没有道心吗?!” 江清也算是山主的弟子,正因清楚他的道,所以从未寄希望于得他相助:“有,但与此无关。” 倏忽简直难以理解:“瀛洲都要毁了还无关?” “无关。” “什么无关,我看他就是已经疯了!”倏忽急怒交加,口无遮拦地骂道:“我早发觉不对,当初若不是尊主不允,我已经除掉……” 话音未落,一道裂天巨响轰然炸开,淹没了世间所有声响,散于瀛洲各处的化神与兽主齐齐骇然仰头,便见天裂如被混沌巨斧劈开,裂痕边缘扭曲蠕动,仍在持续向外侵蚀,陨星似暴雨倾盆,拖着熊熊的焰尾坠入汪洋,四海齐震,海啸滔天,鳌极镇海柱接连崩塌,勾陈璀璨的麟角被浑天吞噬,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摆首挣扎,那璀璨的独角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折断了! “轰!!!” 一颗流星坠落在十里之外,顷刻将冰墙砸得粉碎,贯穿瀛洲的地裂经此一撞,急剧撕大,几乎整片陆地悍然裂为两半,灵气疯狂喷涌而出,又瞬间被海中巨口吞下,瀛洲此刻恰似一艘从中断裂的巨船,眼看就要沉了! 九死一生之际,山主终于出手了。 天地间溃散的无主灵气仿佛被什么引导,极速归拢,压回灵脉之中,山石倒滚而上,河水逆涌归源,四分五裂的山川湖泊竟被强行扭回原位,弥合如初,就连四散惊逃的鸟兽亦在此刻齐齐顿住,陡然恢复了平静,纷纷归巢还穴。 然而这都不是最古怪的,最古怪的是人——祭天台上百来位修士,无论元婴开光,竟齐齐闷哼一声,头脑发晕般抬手扶额,修为越高反应越强,谢香沅竟然晕得站不住,差点平地跌倒! 朱英方才回来就瞧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谢师姐?” “不对劲……”谢香沅眉头紧蹙,急促喘息道:“瀛洲山主的能耐,不对劲。” 即至此时,山主的第一句话,终于隆隆响起,震如雷鸣,天上地下,无处不闻,不含任何喜怒,仿佛命令,威严得不容置疑:“勾陈,我要你的灵。” “……我早已告诉您了,尊主。” 丹魄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轻得像一道叹息:“他真正想擒的,从始至终都是您。” “何等无耻,他居然以瀛洲为质威胁您,您可以不答应,就像对我一样,也把他当作耳旁风,他奈何不了您,哪怕您受了重伤……但是您忍心么?” 归墟裂缝蠢蠢欲动,瀛洲悬于其侧,危如累卵,全赖山主的力量才得以保全,只要他收回力量,不需一时三刻,千里江山,亿万生灵,都将毁于一旦。 麒麟,仁兽也,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一蚁之微犹存恻隐,如何能见遍野之死、闻万灵之哭呢? 勾陈默然不言,万籁俱寂的几息之后,巍峨的神兽迈开前蹄,凌虚自九霄云巅奔跃而下,身后灿金色的灵光绵延奔涌,化作一条横贯苍穹的长河,浩浩荡荡朝着浑天倒灌而去,溢出的流光化作金雨洒落,所及之处,焦土愈合,沃野千里,草长莺飞,生生不息。 他在散灵补天。 无人开口,兽主们也尽数沉默了,然而瀛洲大地上乖顺如提线木偶的万灵却齐齐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虫蚁伏地,游鱼悬波,百兽俯首顿足,飞鸟敛翅落泪,就连漫山草木亦无风自吟,悲戚哀哭。 “……为护万灵而生,亦为护万灵而死,苍生载于您肩,天地承于您脊,可是您自己呢,您自己在哪里?难道您没有自己么?” 丹魄困惑地喃喃道:“不对,我知道您的魂灵中还有一道未曾言明、却始终涌动的暗流,尊主,我曾听见过,在您最深的梦里……那是什么?一道遗憾,或是愧疚?把它给我吧……我知道那是您的心。” 勾陈始终置之不理,待他奔腾千里,合天裂,定归墟,镇东海,最后重新踏上这片他守护万年的土地时,身形却已在曦光中朦胧虚化,仅剩下一尊高逾山岳的元神。 只见他缓缓屈膝,伏跪于大地上,环顾四野,煌煌金瞳光华万丈,世间绝无一物可及,巍然照彻山河表里,将一草一木尽收眼底,良久过后方才回首,落在祭天台上。 霸下又吓得一个激灵,但或许是察觉到那双眼底的万重慈悲,竟然没有再缩回壳里去,只是往宋渡雪身后躲了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亦有许多话想说,然而禁制在身,连嘴唇都分不开,徒劳与他对视片刻,却见那寿逾万载的神兽无声垂首,不知为何,竟然阖眸落下了一滴泪。 祭天台上众人皆呼吸骤停,心神剧震,不敢动弹,唯有霸下不解其意,疑惑地探出个脑袋:“嘤?” 泪珠倏然划过长空,流星般拖曳着金芒飞至新生的神兽面前,悬停于半空,璀璨宛如太古凝光。 霸下被其光辉吸引,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凑近观察片刻,又是瞧又是嗅,似乎想弄清此乃何物,半晌过后,大抵一无所获,于是忽然张开嘴,分叉的长舌一卷,将那滴眼泪卷进嘴里当糖吃了! 宋渡雪瞳孔顿时一缩,简直想当场伸手掰开他的嘴:小混蛋,这岂是能往嘴里送的东西?! 而勾陈已不再动弹,元神亦散作流光飘散入天地,朱英最终没能越过大乘设下的禁制,目光微动,神色恸然,终于开口,低低地道:“尊主……对不起。” 谁知勾陈不仅听见了,甚至回答了,一道唯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识海中沉沉响起,心照不宣地宽慰道:“天地周而复始,该有此劫,吾命数已尽,亦非汝之过……” “去吧。” 无量金光自他元神中散出,包裹住万千生灵,尽数送入空间裂缝之中,随后缓缓沉降,聚拢收束,彻底封死了归墟之隙。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四·妖雾横(8) “……没有,还是没找到残余的裂隙痕迹。” 谢香沅盘膝静坐良久,终于睁眼,却仍旧一无所获,神情凝重无比,另一边使尽浑身解数的妊熙亦散了法诀,脸色难看道:“我这边也没有。” 郎丰泖却不当回事似的,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道:“不行算了,来歇着吧,别浪费灵力。” 此地是一棵巨木硕大如台的树冠,说是树木,却形貌诡奇,树皮内陷成蜂窝状,正随某种节奏缓缓起伏鼓动,叶片又细又薄,乌黑如发,兀自四面飘拂,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东西,但归墟内的活物皆长得稀奇古怪,指甲草,双头鱼,螺壳兔,长翼牛,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既然没有危险,便姑且在此歇脚了。 距离浑天现世、勾陈陨落已经过去了两日,众人穿过归墟裂缝时皆被乱流卷散,不知所踪,他们这乱七八糟的一行人却被特意放在了一起,不必四处寻找同伴,于是数日过去,仍在落点附近逗留,几乎没怎么挪窝——毕竟空间裂缝已经封死,谁都出不去了,不用着急。 “他为何要一口气补完锁界大阵?因为不信任人吗?”妊熙心烦意乱地轻轻一跃,落回主干上:“那又何必将我们都送进归墟来?现在这般,与囚禁何异?” 归墟之内灵气尽是混元杂气,入体如剧毒,修士不得不牢牢封闭灵窍,对于习惯了随时吐纳的金丹元婴而言,与窒息没有两样,更何况眼下还身陷囹圄,毫无破局之法,自然更加烦闷。 对别人家中的后辈,谢香沅还是维持住了中正气度,摇头道:“不,除人以外,瀛洲的灵兽也进来了,所以我猜勾陈此举是出于保护。” 妊熙皱眉:“保护?” “那位山主,他的神通颇为蹊跷,你应当也有所察觉。”谢香沅垂眸沉吟片刻,“我难以形容,但他出手之时的那等威压,远远超过了我所知晓的大乘。我有种预感,他最后向勾陈索要的东西,才是他的真正目的……此事吉凶未知,但对生活于瀛洲的生灵来说,大抵并非什么好事。” 回想起那一日天倾地覆的浩劫之景,无论哪一位都远非她所能及,妊熙无话可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难道就只能等了吗?” 正如古籍所记载,归墟乃大壑,然而并非山石之壑,而是万水之壑——天为隙,地为岛,四面皆是自天隙倾灌而下的滔滔洪流,围成了断金斫铁的巨壁,岛外海水一刻不停地上涨,冲进入海口,化作岛上奔流的江河溪涧,与外界不同的是,此地但凡水系,皆往岛内流。 过去两日他们已经尝试过,水墙之外无边无际,天也遥不可及,压根没有出路,而古籍中关于误闯归墟的记载寥寥无几,时常间隔七八百年才出现一个,此地连灵气都不能吐纳,更别谈修炼,光空等机缘降临,岂不是要等得寿数都耗尽了? 郎丰泖随口接道:“也不是,还可以吃饭睡觉谈恋……”谢香沅早知道此人嘴里没人话,为保全师门形象,直接伸腿踹了他一脚,后者立马识趣地闭嘴了。 “别听他胡说八道,勾陈既然敢将瀛洲岛上几乎所有未达洞虚的人与兽都送进来,便说明一定有脱身之法,只不过我们还没解明而已。眼下看来,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得另寻出路。” 说罢,谢香沅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扫一眼人数,蹙起眉问:“朱小师妹又带着人跑哪去了,还不回来?” 宋渡雪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火苗发呆,闻言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她……说去附近转一转,中午回。应该快了。” 此地仍有昼夜交替,然而看不见日月星辰,谢香沅低头瞧了瞧漏刻,已经午时四刻了,她这小师妹真可谓是活驴投胎,一刻也闲不下来,哪怕没人要求也得自己转着圈拉磨,同行两日,谢香沅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俩小夫妻似乎与她预想不甚相同,极有可能不像他们对外展现出的那般恩爱,毕竟她还从没见过恩爱成这样的鸳鸯——少数时候说不上五句话,多数时候,根本见不着人。 “大公子怎么没有同去?” “我不爱动。”宋渡雪轻描淡写道。 一旁的潇湘眉梢微挑,心中冷笑死鸭子嘴硬,朱英一走他就魂不守舍的,瞎子都看得出来分明很想去,骗谁? 在场显然没人信他的鬼话,妊熙毫不客气地嗤笑道:“呵,怪不得能被霸下偏爱,真是物以类聚。” 霸下讨厌火光,本来安静地藏在宋渡雪背后睡觉,闻声意识到是在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昂?” 神兽刚出生就媲美四五阶灵兽,非常聪明,短短两日,霸下已经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能听懂简单的言语。此子性情温和,也没架子,并不难以相处,就是不好伺候,挑食又爱闹,还傲得要命,除了朱英与宋渡雪谁都不准摸,碰一下背壳都要发火,更别提头和脚,也不知道宋大公子在灵泉边孵蛋的俩月都给他灌输了些什么,种种臭脾气简直跟他自己如出一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渡雪懒得理她,眼皮都没抬,伸手挠了挠霸下的脖子:“不屑于类聚就请回吧,没人想留你。” 妊熙也不甘示弱:“若不是要寻裂隙残迹,你当我想留?我早就跟她一起走了。” 谢香沅嘴角一抽,板起脸重申道:“首先,归墟乃未知险地,我们不鼓励也不提倡像无头苍蝇般乱闯,其次,眼下前路未知,灵力有限,能省则省,不要浪费在无关紧要的……” 话音未落,霸下忽然猛地站起身来,长尾一甩,勾住宋渡雪就满脸期待地往一个方向爬去,险些将毫无防备的宋大公子拖进火堆里,在场众人立刻会意——亲娘回来了。 果然,不出片刻,树下传来簌簌轻响,两道剑影钻进枝叶深处,云苓背着药篓跳上树枝,笑着跑近:“好香啊,是叫花鸡吗?” 郎丰泖眼疾手快地从火堆边捡出几团泥巴,稍微一捏,外面的泥壳应声而碎,肉香味霎时扑鼻:“叫花三眼雁,我把头掐了,不然看着实在瘆人,就当它是鸡也成。来来来,开饭了,别挑食,都过来吃点。” 朱菀压根不挑食,已经守在火堆旁流了半天口水了,抢先预定道:“我我我,我想要一根鸡腿!” 这地方灵力用一点少一点,修士都返璞归真,过回了凡人日子,朱慕也随他们在外跑了一上午,早就饿了,跟严越一同过去,只有朱英被霸下堵住,将手上提的死鹿放下,取出手绢擦了擦手:“饿了?吃吧,都是你的。” 霸下对如此敷衍的态度极不满意,使劲拿脑袋拱她,嘴里还不停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仿佛在责怪她离开太久,朱英被顶得连连后退,无可奈何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闹,我得出去才能给你找吃的,不然你就没有饭吃,只能饿肚子。” 霸下才不吃这套,猛地昂首一顶将她扑倒,连龟带壳来了个泰山压顶,四脚一伸,耍赖皮地不动了。 这小家伙至少有千斤重,得亏朱英身板结实才没当场被压扁,即便如此也快喘不上气了,想挣扎还会被咬,哭笑不得,只得告饶:“好好,你赢了,你更有道理,我认错了,放过我行不行?” 宋渡雪也怕她被压疼,上前来帮忙,俩人连哄带劝地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叫霸下闹腾完,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扭头吃饭去了,宋渡雪方才逮着机会,装作不经意道:“你们去哪了,这么久?” “往北走了百里。” 宋渡雪一愣:“百里?你们御剑去的?” 混沌体之事不宜声张,知情的人越少越好,朱英悄悄往人群瞅了一眼,轻声道:“严兄跟云苓没去,我带朱慕御剑。” 宋渡雪立即会意:“劫尘?” “嗯。”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宋渡雪话音微顿,抿了抿唇,才叮嘱道:“两位中正也没有离开过百里,下次再去那么远的地方……至少要提前说一声。” 朱英点头,语气平淡:“我跟严兄说了,若出意外,他会想办法。” 出乎意料的答案,宋渡雪表情空白了一瞬,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才飞快地垂下眼帘,压抑着胸膛里翻涌的血气,极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跟他说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 心魔种在识海掀起黑潮,万千杂念如毒藤疯长,他一时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本心,哪些是心魔的胡言,哪些有理,哪些无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只好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朱英全然未觉,见他才说了两句又变哑巴了,忍不住扭过头确认:“问完了?没别的了?” “……嗯。” 她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恼火,等了两天等不来一句道歉,难道她还生气得不够明显?还是宋大公子太矜贵,无论如何都低不下这个头?朱英越想越气,干脆撇下他独自往前走了,冷冰冰道:“那吃饭吧。” 众人都围在炉灰边,就着叫花三眼雁商量了一番后续打算。云苓这几日跟着朱英和严越外出打猎,将附近的山林踏了个遍,捡了不少叶子果子,已经能基本确定,归墟这些形貌古怪的生灵,都在某些地方与瀛洲的物种十分相似,很可能就是同源所出,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异化成了如今这般怪诞的模样。 既然无法再从空间裂隙回去,那眼下唯一可做的,便是按照掌门所说,前往归墟之底。此事说难也难,说易其实也易——只需顺流而下,待到河川静滞,水波不流处,大抵就是最底部了。 “我又撞见了走尸。”朱英波澜不惊道:“原本应该是五阶灵兽,尸变后约莫有飞僵境界,的确如江清长老所说,这些走尸与外界不大相同,可能因为被迫尸变的缘故,没有清醒的神智,通常也不会主动攻击,那只龙门鲤一直漂在水面,早就看见我了,但我没有再靠近,它就没有动。” 云苓也点头道:“师父还说因为他们生前都是入归墟寻找机缘的灵兽,残存的意识大都与宝物有关,只要我们不主动争抢,不显露财物,就不危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郎丰泖将半只大雁啃得干干净净,得空插嘴:“只要绕着走就行?那倒省事,这地方的灵兽基本只有五六阶,稍微小心点,足够应付了。” 谢香沅的脸色却不甚好看:“灵兽修炼靠血脉,需要的无非是能洗炼血脉的天材地宝……其中最适宜的,莫过于上古神兽残留的一鳞半爪。”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幡然醒悟,纷纷将目光投向一旁大快朵颐的霸下,表情都变得十分复杂——一鳞半爪尚且珍贵无比,还有什么能比活生生的神兽更具吸引力?这家伙对兽族而言,简直浑身是宝。 霸下撕咬鹿肉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来,不明白大家为何都盯着他,谢香沅叹了口气:“财物可以藏,财神要怎么藏?” 朱英也颇感头疼,望着这只烫手的小乌龟发了半天愁,无计可施,只能诚心诚意地问:“你可以离开我们,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吗?不行的话,钻回蛋里也是个办法。” 霸下龙颜大怒,饭都不继续吃了,爬过来照着她的胳膊就是狠狠两口,都被朱英闪身躲开,更是急得跺脚,团团转了一阵,干脆又“咚”的一声原地趴下,哼哼唧唧地闹起脾气来。 玩笑归玩笑,毕竟是勾陈所托,朱英当然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只能硬着头皮随身携带,一同出发,前往归墟之底。 鉴于一行人中有四个凡人,若靠步行,猴年马月也走不到目的地去,谢香沅取出一只纸鸢让众人乘上,放飞于低空,谨慎地顺着大河流势往内深入,随时提防着偷袭,好在他们运气不错,一整天过去都没有遭到袭击,直到夜半三更,众人都已经睡熟了,纸鸢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 朱英本就没睡,睁眼看见两位中正都站在鸢头处,神情严肃地小声说了什么,郎丰泖正打算下去仔细瞧瞧,见她醒转,也不打算隐瞒,叫朱英与他一同飞身跃下,二人随即在一片严重破坏、似乎不久前才发生过战斗的焦土断林里找到了三位修士的尸体。 “……应该不是人动的手。” 朱英仔细勘查了四周,最后才沉声道:“地上有爪痕,尸体上也有咬痕,可能不只一只,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击就重伤毙命了,多半是偷袭。” 又皱了皱眉头:“蓄意杀人,是妖?” 勾陈不可能分不清兽与妖,怎么会有妖混进来? “不是,金丹都没剖出来吃,妖不会这么浪费,就是兽。” 郎丰泖笃定道,伸手在那三人身上摸了几下,熟练地找出了三人的储物法器,解下来打开一看,面露了然。 “储灵石都不见了。” 朱英瞳孔一缩:“是为了这个?” 郎丰泖眼底锋芒一闪而过,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下坏了啊……又没法逃,又没法挣,全靠硬通货续命,上次见类似的事,还是灾年的饥民抢粮食。” 饿疯了的凡人比狼还凶,饿疯了的兽会杀人越货,饿疯了的修士会好上多少?他可说不出准话。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五·妖雾横(9) 二人又多留了一阵,简单收殓了尸身,贴上符避免尸变,最后拿留影术刻录下三人的样貌服饰,以便日后寻得其同门时告知,方才御剑回到了于飞鸢上。 再往前飞出三百里,灵兽活动的痕迹明显增多,类似的遗迹又出现了两处,一次灵兽负伤逃走,另一次一名金丹被围攻致死,连尸身都没有找到,只剩下了半截被啃食过的手掌。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进入归墟的人族总数不过千,灵兽却至少上万,绝境之下,开始有灵兽把人当作能汲取灵气的灵丹妙药,主动走上了妖道。 严越与妊熙此时也都已醒转,五位修士知道事态不妙,凑到一起商议对策。他们此前能一直风平浪静,主要归功于落在了归墟最荒凉的外围,十里之外就是滔天之海,眼下越往深处走,凶险必然倍增,而且活物说不定比死物还危险,为了抵达归墟之底,应当以保存实力为先,能躲则躲,莫起争端。 正在商议路线时,却突然听见鸢身竹棚内传来霸下着急的叫声:“嘤、嘤!” 进去一瞧,不止霸下,棚内休憩的所有人都已被惊醒,纷纷围拢在在宋渡雪的窄榻旁,看着云苓为他把脉。 朱英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怎么了?” 潇湘往旁边让了一让,忧心忡忡道:“公子好像被魇住了,怎么也叫不醒。” 只见榻上宋渡雪和衣而卧,脸色苍白得厉害,分明只盖了一层薄被,额头与脖颈却渗出了涔涔冷汗,呼吸又急又乱,眉头轻轻抽动,眼睫颤抖如受惊的蝴蝶,似乎正备受煎熬。 云苓迟疑地收回手:“这……浮热脱汗,梦魇不醒,心脉紊乱,四肢厥冷,好、好像是亡阳症?” 朱英瞳孔一缩:“亡什么?” 见她神色剧变,云苓更加慌乱,站起身来连连摆手:“我、我不确定,大公子身体素来健康,应、应该不会突然患上恶疾……” 谢香沅眉头紧蹙,直截排开众人:“让我看看。”放出神识罩住他一瞧,登时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走火入魔?!” 宋渡雪五脏六腑的确健全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眼前这副大病之象,竟然全因七情内郁,心火暗焚,从心病上升至身病,恰如修士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一般! 可一个凡人,哪来这么深的执念、这么重的心结? 眼见他体愈冷,气愈急,脉愈乱,印堂几乎浮上了一抹黑气,谢香沅面色一凛,当机立断道:“必须尽快把他唤醒,我用灵犀术,郎丰泖,你来为我护法,你们几个……” 朱英却果断反对道:“不行。” 谢香沅一愣:“为何?” 宋渡雪的识海里有心魔种,那魔物最擅噬神蚀念,就连化神长老也心存忌惮,当然不能让她贸然闯入,朱英摇头:“他身上有掌门设下的禁制,灵犀术没用。” “那要如何?” “只能等。” 心魔扭曲心智,令人身陷妄念无法自拔,旁人都爱莫能助,唯有靠自己挣脱,朱英闭目定了定神,走到床畔,将掌心覆上宋渡雪的额头,沉声道:“等他自己醒。” 如果不是她前不久才为宋大公子割下了一缕元神,谢香沅简直要怀疑他俩有仇了,难以置信地问:“这也能算办法?” 然而仿佛意识到了那是谁的手,宋渡雪紧锁的眉峰倏然一松,眼睫却颤抖地愈加厉害,扭动身子挣扎着想靠近,嘴唇微分,溢出了几句含糊的呓语,也不知在说什么。 朱英动作一顿,无声抿紧了唇,干脆侧身坐上床沿,脸色冷得能结霜,动作却十分轻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仿佛安抚。 “……他旧疾发作就是如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他自己醒过来。”话音顿了顿,朱英垂眸拨开宋渡雪脸颊上汗湿的长发,又轻声道:“我相信他能醒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几个外人也不清楚宋大公子有什么旧疾,但见朱英坐下后,宋渡雪立马平静了大半,既不蹙眉也不发抖了,效果立竿见影,比什么法术都管用,只能将信将疑地接受。 谢香沅若有所思地端详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储物戒灵光一闪,取出个精巧的小物件,信手抛去:“接着。” 朱英接住一瞧,原来是枚珊瑚戒指,形状古朴不琢,浑圆如露,色泽却赤红似雪上朱砂,内里铭文灵光隐现,盈盈流转,惊讶道:“师姐做好了?” 谢香沅耸了耸肩:“早就做好了,没给你而已。” “为何?” “送礼物得讲究时机,我提前给,你岂不是提前就送了?”谢香沅理直气壮道:“好歹是你花大力气准备的东西,至少得等到日子吧。” 朱英越发迷惑了:“什么日子?不是进归墟的日子吗?” 谢香沅简直恨铁不成钢:“小师妹,现在已经过了子夜,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不成不记得?” 朱英的确没有算日子的习惯,愣了一愣,还是朱慕在旁提醒:“自腊月二十八动身,已过去了三日,今天是大年初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这个榆木疙瘩点也点不通,仍旧似懂非懂,潇湘叹了口气,无奈补上了最后一句:“就是公子的生辰。” 朱英这才幡然醒悟,宋渡雪出生于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的好时候,这事她是知道的,但因为宋大公子本人不爱过生辰,每年都跟春节合在一块过了,不当个特殊节日对待,导致她也印象不深,差点忘记。 谢香沅生怕她还没意识到关键所在,再次提醒:“不止是生辰,还是年满十八的弱冠之年,本来当郑重操办,眼下什么都没有,已经是委屈了,你若能送他一份贺礼,至少能叫他欢喜一下。” 原来如此,朱英哭笑不得,收起戒指点头应下。 妊熙先前听到生辰二字就直接黑着脸走了,余下几人见没有大碍,也各回各处,该睡觉睡觉,该望风望风,只有朱英没走,又多陪了两个时辰,直到宋渡雪气息渐匀,安稳睡熟后才悄无声息地抽手离开。 宋大公子对此一无所知,只觉昨夜前半截撕心裂肺,梦中可怖之景几乎将他四分五裂,后半截却变得稀奇古怪,又是锣鼓又是鞭炮的,竟还有人为他张罗生辰,醒来后不禁发笑,可怜三清宫为他的冠礼精心筹划了好几套仪典章程,结果最后主角跑得影都找不着,这找谁说理去? 既是在归墟之内,自然没什么仪式,众人口头祝贺了一下宋大公子成人之喜,朱英在人床头守了半宿,天一亮就翻脸不认,手里攥着戒指,愣是咽不下这口气,非得先听他道歉不可,结果磨蹭了老半天也没给出去,连带着连一句祝词都没说,冷着脸装聋子。 宋渡雪被霸下强行拱到她身边,见她这般模样,也就明白了,黯然垂眸,不愿自讨没趣,同样默不作声地装哑巴,看得谢香沅莫名其妙——搞什么?你俩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这俩人诡异的装聋作哑还没结束,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随后便是剧烈的爆鸣:“咻——嘭!” 于飞鸢上闲谈声戛然而止,几位修士眸光一凝,纷纷闪身登上鸢头,往声音来处极目远眺。 有人在求救! “人数不少,四十多个,但修为太稀松了,全是筑基开光,只有一个金丹……还是三清的人。”谢香沅不紧不慢地数道,扭头征询众人意见:“去吗?” 郎丰泖嘬着牙花子,颇感棘手:“哪来的蠢材,聚这么多人,还不掩盖气息,生怕兽群找不上门来?” 朱英与严越和妊熙彼此对视一眼,虽然带了五个拖油瓶,但他们毕竟有两位元婴,还有三位金丹中的佼佼者,实力不容小觑,去当然是能去,只不过此行的目的…… “去。”宋渡雪掀开竹棚卷帘,淡淡道,“求救信号都发了,多半已经山穷水尽,至少去看一眼。” 于飞鸢遂改道向西,双翼青芒一闪,如裁天之剪,速度陡然飙升,一抹隐形的清影呼啸掠过百里山河,片刻间便悬停于兽群包围的峡谷一线天之上。 先前看不清楚,近了朱英才发现,下面四十来人不仅修为不高,还大多受了重伤,基本毫无战力,全靠天堑阻拦,再加一张法阵笼罩,才勉强将兽群阻挡在外,而那挡在结界后的御阵之人她也很熟悉,正是董秀莲。 听见她气息微顿,郎丰泖侧目看来:“熟人?” 朱英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学宫中的师姐,一起猎过灵兽。” “阵修?” “不,符修,”朱英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果然瞧见了另一道熟悉的矮胖身形,眉头微蹙:“霍师兄是阵修,应该是他——他受伤了?” 百丈岩壁之下,霍思齐正盘膝打坐,从储灵石中吸取灵气,脸色白如金纸,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搭在膝头,指尖已经青紫发黑。 妊熙阖眸掐诀,目光飞快地遍览整座山峰:“这里的都是小喽啰,后面还有四只四阶,一只五阶……有只百目蜈蚣,应该是中了它的毒。” 谢香沅道:“修为高的聪明点,不愿浪费灵力,想等法阵打破后再来收渔翁之利。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百来只一起上,她也撑不了多久。” 她话音刚落,便见那法阵边缘暗芒一闪,一头壮硕如巨岩的开山甲猛地将利爪插进了阵纹缝隙中,登时仰头发出一声怒哮,以额顶厚甲狠狠撞去,灵气障壁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痕,剧震几次后,阻隔应声破裂,被那畜生一头冲进了阵中! 董秀莲体内灵气耗费大半,气息已显出虚浮,咬牙一跺,身如离弦之箭般掠至裂隙前,一手稳定法阵,一手并指凌空虚划,飞快地凝出个符堵上缺口,头也不回地厉喝:“法阵需维持,我暂难分神,劳烦诸位应付漏网的这只!” 阵中几十人,除了他二人外皆衣着各异,不是大宗门的弟子,见那开山甲破阵而入,尚能行动的顿时一拥而上,一时间符咒术满天乱飞,好不容易才叫它毙命,还伤了几个人。 一只三阶开山甲尚且狼狈成这样,更别谈直面兽群了,法阵一破,这些人基本没有活路,朱英直接召出了莫问,却被谢香沅抬手拦住,肃然道:“可以威慑,不要动手,救了人就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闻言一怔,心说不动手怎么救人?转头对上她冷冽的目光,心头蓦地一凉,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救人,是指三清那两人。 不能怪谢香沅冷酷无情,归墟之内灵力稀缺,谁都自顾不暇,底下这群人不仅人数众多,修为低微,还有伤在身,放在哪都是累赘,他们既不可能留下来保护,也不可能携之同行,自然只能顺其自然,任其自生自灭了。 道理朱英都懂,但见死不救毕竟良心难安,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谢香沅,试图跟她打商量:“或者是否可以杀一只领头的,两位中正再一同露面施放威压,让兽群知难而退?” 谢香沅无奈地抿了抿唇:“小师妹,他们方才放了求救信号,那么大的响炮,方圆百里都听得见,你猜待会闻风而来的是人还是兽?” 朱英仍然坚持:“至少可以一试,不成再走。” 郎丰泖本来抄着手坐在一旁没插话,突然笑了一声,爽快道:“成,我配合,谢师姐也坐下吧,放个威压而已,又不耗灵力,就让她试试。不过你打算和谁去?杀哪只?” 朱英理所当然地拔剑一甩,剑身裂纹骤然绽开明亮的雷光:“我去,我一个人就行,节省灵力。杀……就杀那只百目蜈蚣吧。” 兽群已在此包围一天一夜,仿佛是看出他们外强中干,非但未有退意,反而还在不断呼朋引伴,御守法阵边缘多处破损,灵光忽明忽灭,全靠董秀莲一力支撑,额间早已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心中再清楚不过,方才放出求救信号已是绝境之举,再不来援兵,怕是要与兽群短兵相接了。 起初是她与小霍被那百目蜈蚣追杀,仓促逃亡中发现这处众人藏身的天堑裂谷,便借之暂避,谷中尽是意外被卷入此地的桃源中人,非但不曾赶她们走,还找来药草尝试为霍思齐疗伤,两日下来,躲进裂谷的人越来越多,引来的兽群也越发密集,直至法阵也难以抵挡,但她却不能轻易抛下他们离开了。 “孙老,何庄主,独娘子,法阵一刻之内必破,稍后我会炸毁裂谷入口,还能再阻拦片刻,我与师弟将持储灵石引开大部分兽潮,请你们施展神通,将剩下的人分三路……” “轰隆!!” 董秀莲传音才到一半,便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当空炸响的白日惊雷截断,只见一道电光悍然撕裂天穹,轰雷坠落,震得整座峡谷簌簌颤抖,无双剑气自雷光中凝练而出,剑锋未至,剑气已将那长虫漆黑的背甲砸出了裂纹,取月寒芒随即一闪而过,四阶百目蜈蚣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头顶已经豁然开了个大洞,粘稠的体液如喷泉般狂涌,猛地仰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发狂般拼命扭动百足,周身无数邪眼同时剧颤,刺目的彩光登时乱闪。 谷中众人不曾预料此景,都惊呆了:“那是?!” 董秀莲瞳孔猛地一缩,察觉到那雷息中熟悉的暴虐之气,惊喜万分:“朱师妹!” 朱英直接闷头冲进了兽潮内部,一剑了结百目蜈蚣的性命,还不肯善罢甘休,转头盯上了那只五阶食铁猛犸。 翻腕一旋,剑锋清吟,她人随剑去,身形如电,猝然劈开慌乱的兽群,所过之处雷息迸溅游走,凶横无匹,吓得兽群四散奔逃,而朱英已经逼至那身负重甲的猛犸巨象身前,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元神剑倏然现形,睥睨天下的张狂剑意笼罩四野,却比以往多出了三分厚重。 下一刻,万钧雷霆随剑斩落,崩山之威势不可挡,与那巨兽的精铁长牙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 “铛——!!” 长牙登时崩断,猛犸发出一声震彻裂谷的痛吼,双目顷刻浸满血丝,四足怒踏,霎时地动山摇,如一座小山般朝朱英撞来,后者却避也不避,面不改色地提剑迎上,眨眼之间,三剑崩山雄浑斩出,食铁猛犸坚硬的背甲被硬生生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莫问却纹丝不动,稳稳握在朱英手中,最后一剑顺势磅礴轰出。 仍然,崩山! 她居然把三指宽的细剑用出了重剑的气势! 食铁猛犸庞大的身躯几乎被这一剑拦腰斩断,轰然倒地再挣扎不起来,两位元婴趁势现身,浩荡威压陡然铺开,直把半山的灵兽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不出片刻就没了踪影。 于飞鸢现出真身,缓缓降落于谷中,董秀莲连忙上前拜见,谷中众人瞧着这如神兵天降般的一行人,既惊又惧,尚不知如何招呼是好,便听那两位元婴大能甫一落下,就忍不住开了尊口。 谢香沅怒吼:“小王八蛋,同意你杀,没同意你杀俩!” 郎丰泖大笑:“哈哈哈哈哈!那一剑该不会是跟我学的吧,你这小丫头,真有本事!”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六·妖雾横(10) 朱英为达威慑之效,阳奉阴违,一口气宰了两只灵兽头头,元神剑都亮出来了,吓得半山兽群连滚带爬地溃逃,众人终于稍得喘息,董秀莲当即叫了几个人跟她一起修补法阵,云苓则背起药篓四处查看伤情,治病救人。 此地光是中毒受伤的伤员就有三十来个,许多都是被丢入归墟猝不及防,惊慌之下吸入了混元杂气,把云大夫忙得团团转,朱菀等人也纷纷跟去帮忙。 霍思齐被那百目蜈蚣咬伤,剧毒已经侵入体脉,寻常解毒丹无用,谢香沅出手强行将毒逼回臂内,封死了他的经脉,但此法也仅是拖延时间,如果长久找不到解毒之法,恐怕只能弃一臂来保全性命。 “……多谢两位中正。”霍思齐半身不遂,无法拱手行礼,只能勉力微微颔首,强忍剧痛转过脸来,满头是汗:“也多谢朱师妹。” 朱英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必。师兄稍后有何打算?” 谢香沅手腕一翻收回法术,掀起眼帘,也等着听,霍思齐面露难色,回首看了一眼山谷外忙碌的董秀莲:“这……” “你们不能一直留下保护他们,就像我们也不能留下保护你们,”谢香沅懒得拐弯抹角,直截把话摊开了说:“我们走后,光凭你们两个,守不住这么多人。” 郎丰泖则问:“储灵石还剩下多少?” 霍思齐瞥了一眼腰间储物袋:“还有九块。” “你的她的?” “我的和她的……” 郎丰泖“啧”了一声,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点灵气,连一个人都不够使,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布阵就布阵,气息都不知道藏一藏?阵道堂的中正就是这么教你的?” 霍思齐被他训得无地自容,也不敢还嘴,只顾唯唯诺诺地点头认错,谢香沅见他眼神躲闪,意识到另有隐情,拍了郎丰泖一掌:“先别嚷嚷。”扭头问:“你老实说,是不是根本没打算隐匿法阵?” 霍思齐脸色一僵,眼见瞒不过这两位,只好硬着头皮承认:“是……” 郎丰泖头一回见上赶着送菜的,眉头拧成了结:“啊?” 霍思齐彻底汗流浃背了:“回禀两位中正,因为我们还有一位同行的师妹,进入归墟后便失了音讯,传讯符也联系不上,她是位术修,对我和师姐的气息很熟悉,我们想着人多显眼,正好方便她来寻……” 朱英问:“李瑶瑶师姐?” 霍思齐连忙应道:“对、对,师妹可曾见过她?” 朱英摇头:“谢中正带我们自百里外乘鸢飞来,未曾留意沿途动静。” 谢香沅简直被这些胡作非为的后生气笑了,扶额叹息:“寻人法子成百上千,偏选个最笨的……罢了,你们这动静闹得惊天动地,聋子也该听见了,等与她汇合,你们该去哪就去哪,少在这逞能,听明白没有?” 霍思齐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朱英听出此言的弦外之音,惊讶抬眸:“我们还不走吗?” 郎丰泖也眉峰一挑,回眸看去,谢香沅面无表情:“对,都看我做甚?我只说不能长留,又没说一刻也不能留,震天响炮都放出去了,又不着急,何不瞧瞧过来的都是哪路神仙?” 恰在此时,静坐在一旁枝头上的妊熙似有所感,转头望向谷外,足尖一扬,踢出一捧细沙:“已经来了。” 那黄沙无风漫卷,眨眼铺天盖地,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沙幕,凝神细看,会发觉飞扬的沙粒在某些地方莫名受阻,仿佛撞在了无形之壁上,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形。 神隐术倏然消散,露出几人的身影,一名姑射仙子散了法诀,面露懊恼:“没意思,骗不过小熙。” 妊熙从崖木上跃下,迎上前去:“挽澜姐姐。” 同行还有两名昆仑弟子,见面先向严越拜了一拜:“小师叔。” 修士可借助法宝神通赶路,速度胜过大部分灵兽,不过片刻,就陆续有十来名修士主动现身,少数打过招呼便离开,更多选择留下,打算观望一阵再说。 朱英环顾四周,见此情景,有点回过味来了——她先前贸然大开杀戒,把兽群吓得跑没了影,谢香沅便顺势把那一发求救信号当作了集合信号,反正有他们在这镇着,兽群哪怕来了,一时半会也不敢上山,只要汇聚于此的修士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之下,兽群就不敢胡来。 此招虽险,但若能趁机交换情报,商议出路,总比没头苍蝇似的摸黑乱撞好。 恰好他们这一行人虽然乱七八糟,但都来头不小,三清的大公子,姑射的小凤凰,昆仑的小师叔,有这三个人在,凡是三清姑射与昆仑的人来了就没有走的,而人一旦多起来,别家宗门也不必担心孤立无援,人群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多,号召力居然非同小可。 当然,能让大伙甘冒风险齐聚一堂,什么人中龙凤都还是次要,最主要的原因此刻正在于飞鸢上呼呼大睡,全然不知众人对他寄予厚望——现今唯一的神兽霸下,正在他们身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世人对神兽知之甚少,没人知道这群古老的生灵从何而来、为何存在,只知其自太古之初便已出现,无族无群,独一无二,且形貌天赋各不相同,大都无法繁衍子嗣,因此几乎全数陨落于万年前的亘古之世,后人都只能从古籍传说中了解。 这般神秘,恰恰是眼下死局中最大的变数。 别人都蒙在鼓里不知内情,因此怀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朱英可清楚得很,那小乌龟今早还因为挑食拒绝吃饭,跟她死磕了半天,惨淡收场,气鼓鼓地饿着肚子睡着了,纯粹是熊孩子一个,要等他担起济世救人的重任,怕是得十年百年之后,反正现在肯定指望不上。 “……师妹,朱师妹?” 朱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是董秀莲在远远地喊她,当即跳下崖壁:“董师姐,怎么了?” 董秀莲快步走过来:“云苓师妹说想取一滴那百目蜈蚣的毒液,看看能否找到解毒之法。” 那两只惨遭杀鸡儆猴的头领已经被朱英当战利品收起来了,闻言又将尸体从灵兽袋中取出,自蜈蚣毒爪内挤出一滴毒液,随董秀莲一同回去找云苓。 此地裂谷高百丈,最窄处不足五尺宽,崖底还有大大小小的洞窟,十分隐蔽,易守难攻,霍思齐就被安置在一处岩洞内,左臂刺猬似的扎满了银针,云苓正蹲在他身旁捣药。 朱英将毒液置于瓷盏中,伸手帮忙:“我来吧。” 云苓举起胳膊擦了擦汗:“不用不用,我马上就捣好……”话都没说完,朱英已经不由分说,连杵带钵一起端走了。 董秀莲见状露出点笑意,终于松懈下来,倚着岩壁盘膝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朱师妹,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霍思齐服用了止疼草药,脸色缓和许多,也郑重颔首:“此番若不是师妹出手相救,照先前那般事态,我们这会儿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朱英摇了摇头:“同门之间互相帮助,理所应当,师兄师姐不必挂怀。” 董秀莲与霍思齐对视一眼,失笑摇头:“说来也怪,自打认识朱师妹,好像每见你一回,都要被惊一次。先是学宫师妹,后是剑道天才,突然又冒出个大公子,如今更不得了,连神兽出来了……但不管怎么变,你这个人却好像一点没变,还跟我见你第一天似的。” 朱英捣药的动作一顿,疑惑抬头:“师姐的意思是,我一点都没长进?” 董秀莲笑道:“师姐的意思是,你始终清楚地知道你是谁,外物如何改变,都不能动摇你分毫——就像是一把笔直的剑。”沉吟片刻,阖眸轻叹:“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般,不过这恐怕是天才的特权吧。” 三清的符修太多了,哪怕是学宫内为数不多的金丹,也入不了内门长老的法眼,而不入内门,便基本宣告与元婴无缘,修行之途至此为止,留在学宫也是蹉跎时光,余下三百岁,她该何去何从?此问难有正解,却始终萦绕心头。 霍思齐欲言又止:“董师姐……” 还不待朱英绞尽脑汁接上这句话,董秀莲已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你是如何说服那两位中正的?他们恐怕没同意你浪费这么多灵力吧。” “唔,这个,”朱英稍一思索,理直气壮道:“先斩后奏。” “……这也是天才的特权?”霍思齐迷惑地问。 董秀莲语塞半晌,才实事求是道:“不,这应该是认识大公子的特权。他们竟然任由你肆意妄为,从没管束过?” 朱英眨了眨眼,心说自己行事是略有不羁,但应当还称不上肆意妄为吧? “不曾。师姐为何有此一问?” 董秀莲“嘶”地抽了口气,心虚地探头往洞外瞅了两眼,确定郎谢二人都不在,才压低声音道:“师妹,你来学宫的时间不长,是不是没听说过那两位中正的来历?” 朱英的确不知,老实摇头,便听董秀莲悄声道:“你过来些,我告诉你……这两位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正因脾气太烈,才会离开内门,到学宫来教书。谢中正是宸郡谢氏的族人,可曾听过?一个声名显赫的修真世家,从前每逢大选都会往三清送来许多族中子弟,家主乃一位洞虚巅峰。谢中正当年与本族决裂,闹得极不愉快,三清保了她,谢氏自那之后便不再与三清来往了。” “至于郎中正,”董秀莲气息微凝,停顿片刻才道:“他差点登上仙门的通缉榜。” 朱英霎时瞠目结舌,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什么?通缉榜?那不是邪魔外道才……”董秀莲生怕被本尊听见,急得连声嘘气:“嘘、嘘!师妹,小点声!” 话是堵回去了,但朱英心头大惑却未解:郎丰泖不是止戈长老的亲传弟子吗,这怎么算邪魔外道?? “郎中正是散修出身,据说是自己闯进三清大选来的,当场便被主持大选的止戈长老相中带走,二百余岁结婴,随后孤身下山,闯进一户世族领地内挑衅,以一敌五,四死一伤,就连那家的元婴老祖也身殒道消,而郎中正不知所踪,差点被当作堕魔了……三清费了不少力气才压住此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英听傻了,心说难怪剑道堂那些弟子看见郎丰泖腿肚子直转筋,敢情是她无知者无畏啊! “这、这也能压得住?” 董秀莲颔首:“能,他们自己也不干净,与邪祟有染。” 朱英追问:“是谁?”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是荥阳郑氏的分家。” “郎中正事后没有受到惩罚?” “自然受了,不然怎会在学宫?”董秀莲又朝门外扫了一眼,极小声道:“止戈长老心慈,只罚他在圜土台受刑五十年,但听说郎中正道心因此受损,境界恐怕……” 正说到关键处,身旁冷不丁地响起窸窣脚步声,二人顿时头皮一紧,猛地扭头看去,结果是云苓,端着瓷盏往洞口走了两步,反被她俩吓了一跳:“洞、洞里变暗了,我看不清……” 归墟之内没有日升月落,唯有光照明暗交替,朱英往洞外一看,果然已经由明转暗,眼看着要入夜了,才意识到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董秀莲捏出个照火诀,惊讶道:“师妹还有事么?” “嗯,霸下应该睡醒了,我去看看。” 话虽如此,她却没直接回于飞鸢,先叫上严越一同外出打猎,顺便补充灵力,两个人寻觅了小半个时辰才猎得一头四不像的牦牛,拎回来准备给那难伺候的小乌龟上贡,结果人还没踏上鸢头,就远远听见竹棚里传出一阵嘎嘣嘎嘣的声音,顿时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严越。 偷吃? 两人刻意屏息敛气,轻手轻脚地靠近,果然又听见了清脆的啃咬声,还有霸下压得极低的惬意呼噜。 甚至知道要遮掩声响,摆明了是知法犯法,朱英脸一黑,将手中死牛塞给严越,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哗啦”一声掀开卷帘—— 宋渡雪遽然一惊,险些从蒲团上蹦起来,霸下也被这飞来横祸吓得一哆嗦,金瞳紧逼成一线,脖子“嗖”地缩回大半,瞪圆了眼睛瞧着她,嘴里还叼着一瓣没来得及咽下的罪证。 “……” 好么,她就说这小乌龟怎么说绝食就绝食,一点不怕挨饿,原来是有同伙!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七·妖雾横(11) 宋渡雪心中郁结,不想见人,借口要照顾霸下,压根就没离开过于飞鸢,谁知道躲在这都有人硬闯,看清来人后,慌忙翻过手腕将那东西藏进了多宝镯里,紧接着一骨碌翻身站起,欲盖弥彰地往霸下身前一挡,试图遮掩。 然而为时已晚,朱英已经从此物熟悉的色泽里看出了端倪:“山骨若榴?”她蹙紧了眉头问,“我给你的那朵?” 把别人送的花拿来喂乌龟,还被抓了个正着,怎么想都理亏,宋渡雪哑然半晌,底气不足地辩解道:“他先凑过来咬了一口,我看他实在很饿,又已经被咬坏了……” 朱英眉峰一扬,转头去寻霸下,结果那小乌龟自知犯错,藏头缩脑地躲在宋渡雪背后不肯出来,也不看看他长宽几何,宋渡雪长宽几何,也就能遮住个脸,纯粹是自欺欺人。 两人一龟正僵持间,严越抱着一头长毛壮牛拂帘而入:“这个,放哪?” 宋渡雪视线在他与朱英之间转了一圈,眸光黯了黯,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位置,低声道:“我先走了。” “等等,”朱英摁住想跟着追出去的霸下,语气不善道:“花呢?” 宋渡雪取出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石质榴花,朱英却不接:“别人给的他不吃。” “你来给就行。” “我没空。”朱英目光一扫,一个蒲团径自飞到身旁,面无表情道:“我要调息。” “……” 严越将牛放进霸下栖身的芭蕉叶里,一点没察觉气氛不对,神色如常地掸了掸衣服:“那我走了。” 朱英颔首:“好,多谢。” 于是他便拂一拂衣袖,从容离去,不带走一根牛毛,只留下从早到晚装聋作哑的两个人继续相顾无言。 别说道歉,宋渡雪这几日走路都避着她,朱英越等越觉得不可理喻,耐心渐少,怒气渐增,好不容易逮着个没有闲杂人等的时机,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筹措了几番措辞,都觉得不痛快,最后干脆省了铺垫,开门见山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宋渡雪正捧着榴花喂霸下,闻言喉头微动,过去一阵后才语气莫测地反问:“什么话?” 朱英就不信他全然未觉:“那日在祭天台上,你叫辛夷仙子动手烧我灵台,事到如今,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前因后果你都清楚,哪里不明白,还需要额外解释?” 朱英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小乌龟都知道做贼心虚,有人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难道你觉得这样没问题?你分明知道我的想法,我的道,还有我经历的事,你觉得这样没错?” 宋渡雪沉默片刻,直言不讳道:“有错,但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再宽广的胸怀这会儿也忍不下去了,朱英瞳孔猛缩,身形一闪,如一道汹汹黑风瞬间逼至眼前,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 霸下尚不能理解如此复杂的语言,还以为是冲他来的,赶紧三两口咬下残余的花瓣,囫囵包进嘴里不敢再啃了,宋渡雪面不改色,平静地摸了摸他的脖子:“吃你的,不是在说你。” 朱英眼中怒火熊熊,再次一字一顿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直到把最后一团花心也喂给霸下吃光了,宋渡雪才捻了捻指尖,神色自若地转过脸来,唇角竟然噙着一丝无奈的笑:“字面意思,事实就是如此。我当然希望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跟你并肩而立,全心全意地信你护你,跟你同担风浪,但事实是我做不到,可能我一辈子都做不到,我总是落在你身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我们不在一条道上,阿英,我不是你的同道。” 朱英根本没接上他的思路,只觉得答非所问,完全没听懂:“所以?” “所以……” 宋渡雪眼睫低垂,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背出了他早就打好的腹稿,字字句句如举刀自戕,刺骨锥心。 “所以我想仙凡终究殊途,我对你也永远都是块绊脚石,今日是,往后更是,何苦执迷不醒呢?你说得对,强求对你我都不好,要不然,婚约还是算了。” “……” 说罢此言,如释重负,宋渡雪阖眸定了定心神,如愿维持住了表面的安然无恙,半晌过去,抬眸温声道:“你意下如何?” 如何?朱英过来兴师问罪,结果对面不仅毫无歉意,还满口慷慨陈词威胁要休了她,世间岂有此理邪?直把她气得胸闷气短,青筋暴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当场给他两拳,又怕不小心把人碰出个三长两短来,当真是憋屈至极,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走。 宋渡雪未曾料到是这般反应,愣了一愣:“你去哪?” 朱英已经大步走出了竹棚:“去找谢师姐!” 宋渡雪彻底被她弄懵了,拔腿追出来:“找她干什么?”霸下也跟着顶开门帘伸出个脑袋,急得直跺脚:“嘤、嘤!” 莫问铮然出鞘,寒芒凛然,朱英一脚踩上,怒气冲冲地回头道:“找她再添个功能,以后你每说一句混账话,就替我揍你一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宋渡雪愕然:“我没有……什么功能?” 朱英置之不理,径自御剑飞走了,宋渡雪慌了神,又往前跑了两步:“阿英、等等,什么功——” 声音猝然一断,于飞鸢此刻悬停于半空,正随风起伏晃荡,凡人本就极难在竹架布帛间站稳,加之夜幕已沉,四野昏黑,他又心慌意乱,脚下一个踩空,登时从百丈高空失足跌了下去! 惊呼还未脱口,便被漆黑剑影破空厉啸之声盖过,剑锋割开横贯峡谷的长风,清唳如凤鸣,引得谷中修士纷纷仰头望来,朱英自觉丢不起这个人,三清更丢不起,接住人后立即转而向上,长剑倏然拔地而起,笔直地自那狭窄的一线天冲出,落到崖顶山巅。 宋渡雪脚下还没站稳,就着急地抓住她追问,生怕一眨眼人又跑没影了:“什么功能?” 朱英磨了磨牙,心中默念三遍今天是他生辰,才勉强压住怒火,没好气道:“手。” 宋渡雪立刻像被烫了似的松开手,还往后退了半步,朱英嘴角一抽:“手给我。”牵起宋大公子养尊处优的手端详片刻,将红珊瑚戒指戴在了左手第四指上,随即松开:“行了。” 归墟的夜晚无星无月,黑夜稠如浓墨,二人所在的山巅寂寥空旷,伸手不见五指,宋渡雪只感觉她往自己手上套了个环,盲人一般笨拙地摸索了一圈,满眼疑惑道:“这是……” 火光“呼”地腾起,映亮了朱英眼底寒星,也照亮了他指间一抹殷红。 那红色浓得刺眼,仿佛吞尽了周遭光华,直叫人目眩神迷,焰影摇曳间,璞石戒指好似活了过来,悄然蔓开一股灼人的暖意,亲密地熨在指腹,仿佛正握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宋渡雪看呆了,怔愣半晌,才找回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什么?” 朱英还在气头上,干巴巴地丢出俩字:“戒指。” 宋渡雪茫然抬头:“给我的?” “不然呢?我给你戴上,让你帮忙试试衬不衬手?” 朱英没忍住又凶了一句,见宋渡雪神情无措,好像不知如何是好,才想起来生辰这回事,咬牙沉默一阵,总算别开脸,梗着脖子憋出了句人话:“你的成人礼。” 宋渡雪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上前一步,难以置信道:“你让我留下,是为了给我这个?” 朱英冷着脸与他对视片刻,眉梢一挑:“你以为呢?” 宋渡雪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似有明火在烧,不依不饶地追问:“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了?那婚约呢?你不想谈谈婚约吗?” 朱英莫名其妙,想起他先前的满口胡言,火气又“噌”地上来了:“分明是你突然搬出这个说事,与我何干?我搭错哪根筋了,突然找你谈婚约?现在还想赖到我——” “因为今日我年满弱冠,”宋渡雪轻声道:“过了今日,我就可以娶你了。” 话音戛然而止,朱英瞳孔剧震,突然把后面的话全忘到了九霄云外,脑袋空空如也,只剩一句话在里面叮铃哐啷来回乱撞,一股清晰的热意缓缓爬上耳根,直将耳垂烧得发烫。 宋渡雪没察觉异样,继续解释道:“所以如果想反悔,今日是最好的时机。”他话音顿了顿,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克制地哑声道:“我以为……我以为你还想再谈谈。” 朱英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勉强按下心头乱绪,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想谈,是你想谈。” 宋渡雪连忙分辩:“我不想,可是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才以为……” 提起这个朱英就来气:“我当然不想理你,我在等你道歉!” 宋渡雪自己翻来覆去想了千八百遍,闷头钻进了死胡同,没成想最后答案竟然如此简单,愕然半晌,才不敢相信道:“道歉就行吗?” 朱英顿时怒了:“道歉不行难道威胁行?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不是、阿英,我不是威胁你。” “难道你还是认真的不成?” 宋渡雪与她目光相接,又仓促移开,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才涩声道:“我以为结束了。” 朱英简直要给他气笑了:“什么结束?婚约?当我跟你过家家吗?点到谁就跟谁成婚,隔三差五再拆了重来?” 愤怒到一定程度,骂人都诙谐了起来,宋渡雪愣了愣,忍不住笑出了声,朱英自己妙语连珠就算了,见此人毫无悔意,登时高高挑起了眉:“还笑?你……” 宋渡雪直接伸手一揽,将她紧紧锢进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阿英,我不想挡你的道,我只是怕你出意外,我不敢赌,我能做的事已经很少了,我不能看着你在我眼前出事……” 剖心剜腑的剧痛犹在,魔障在识海中喋喋不休,宋渡雪极力压抑,还是颤抖成了一团,喉头微哽道:“对不起……不要疏远我。” 朱英呼吸一滞,心疼如大潮疯涨,顷刻淹没了胸腔,别说怒气,铁石心肠都泡软了,蹙紧眉头无言良久,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认了输,张开双臂抱住他:“我什么时候说要疏远你了,少瞎猜……你怎么在发抖,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归墟无日照,比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更何况山顶狂风呼啸,刮面如刀,朱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地好像不适宜凡人久留,奈何宋渡雪不肯走,只好艰难地摸索了半天,从多宝镯里抽出他的貂裘披风,给宋大公子裹上。 “抬头。” 宋渡雪已渐渐平静下来,听话地抬起头,结果朱英生怕把人冻病了,动作又快又急,一口气将绑带系到了最紧,严严实实勒在脖子上,半点缝隙都没留,还不放心,拿手扯了扯:“这样行吗?漏不漏风?” “不漏风,也不漏气。”宋渡雪很诚恳道:“阿英,你想谋杀我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 朱英默默扯散了绳结,心说真不好伺候,紧了嫌勒,松了又怕冷,一个人捏着绸带放长收短地纠结了半天,面前的胸膛突然闷闷一震,传来一声轻笑,她才意识到不对:为什么要她来,有人自己没长手吗? 登时不干了,眉头一拧撒手道:“你自己系。” “不行,”宋渡雪含笑道:“我没空。” 朱英莫名其妙地仰起脸:“什……” 及至此时,她才惊觉宋渡雪一直没撒手,二人身子仍然贴在一起,脸也相距不过三寸,她一抬头,鼻尖几乎能和他撞在一起,顿时吓得没了声。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温热的鼻息在咫尺之间缠绵交织,潮意拂过皮肤,激起轻微的战栗,朱英浓密的睫羽慌张地扇了几下,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宋渡雪听见自己心如擂鼓,震耳欲聋,一声接着一声,撞得喉头干涩发紧,呼吸不由自主变得又轻又急。 还不够…… 好像有千百只细小的爪牙在心上抓挠,心魔悄然凑到耳畔,吐出蛊惑的低语。 ……还想要更近,更近一点。 朱英活似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就看见宋渡雪默默垂下视线,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犹豫良久,终于极缓、极小心地又凑近了半分—— 千钧一发之际,火光突然毫无预兆地一熄,周遭霎时陷入黑暗。 都怪朱家学堂误人子弟,这半吊子从小没打好基础,长大也懒得下苦功,掐诀施术的手艺一向是滥竽充数,方才心乱如麻之下,居然没维持住照火诀,把灯给灭了! 等她再手忙脚乱地燃起火来,宋渡雪已经抽身退至三步远外,自行低头系好了披风,似乎对朱英给的戒指很感兴趣,专心致志研究良久,才抬眸问:“这是个法器么?” 神色如常,寻不到半分破绽,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贴近从未发生。 朱英心头泛起一阵失落,但还是迅速收敛好心绪,若无其事地颔首:“内有我的三道剑气,前两剑用了随时能补,最后一剑不能补,但威力最强,只要用得好,足够重伤元婴。” 宋渡雪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给我你的剑?可我不会用怎么办。” “不必会,”朱英走上前去,伸出手:“需要一滴血。” 宋渡雪依言递来右手,朱英并指作剑,在他指尖刺破一点,挤出的血珠甫一靠近那光彩灼灼的珊瑚,便倏然没入其中,化作氤氲的薄雾,戒指随即灵光一闪,宋渡雪亦似有所感,蓦地愣住了。 “感应到了么?只需你在心中呼唤,它就会照你所想打出剑气。”朱英解释道:“另外,如果你遇到了生命危险,就算你来不及反应,它也会自行激发,替你挡下攻击。” 宋渡雪却蹙起了眉头,凝神端详那戒指片刻,不甚确定道:“阿英,我好像在这里面……感觉到了你。” 朱英一愣,没料到他灵感居然如此敏锐,事先没准备好说辞,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宋渡雪立马看出了端倪,当即追问:“你往里面放了什么?就只有剑气?” “呃……对,就只有剑气。” “真的?”宋渡雪满腹狐疑,显然不信,还准备刨根问底:“这是你拜托谁做的,谢中正?” 朱英见事态不妙,果断转移话题,往后退了几步:“真的,还有一个功能,你在心中想我试试。” “想你?”宋渡雪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怎么想?” “怎么想都行,名字,样貌,与我有关的事,只要能让我,嗯,让我的剑明白你在想我。” 宋渡雪眼底笑意愈深,如春风拂过桃花潭,吹皱一池清波,层层荡漾,潋滟生光,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点了点头:“好,在想了。” 朱英无语凝噎:“看我干什么?看着戒指想。” 宋渡雪好笑地低下头去,却见那赤玉珊瑚内弥散的血雾竟倏然重凝,化作了一滴浑圆露珠,紧贴在戒壁一侧,笔直地指着朱英,无论他如何翻覆手掌都不变,而不远处的朱英见状,故意往旁走出几步,血珠立即随之而转,牢牢指向她所在的方位。 “上次你说想要知道我在哪,我就让谢师姐添了这个功能,这样不管我离开多久、多远,只要你想起我,便能知道我在哪。”朱英认真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与我的感应不受距离所扰,所以如果你想找我,哪怕相隔千里万里,只要顺着它的指引来寻,一定能找到。” “……” 宋渡雪怔然望着指间那抹浓烈赤色,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忽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朱英见他半晌不语,叹了口气:“小雪儿,我们不必是同道,你在那里,我在这里,都没关系,我只需要你在,而且我永远能找得到就好。” “我信任你,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道,我也想要你信任我,你明知道剑对我意味着什么,怎么能擅自剥夺我拿剑的权力?难道连你都认为我不应该继续坚持了么?你这么做,比别人都更让我难过。” 宋渡雪眸光一颤,蜷起手指,痛苦地咬紧了牙关:“我知道……但比起你的剑,我还是更想要你活着。” 朱英闻言,默不作声良久,突然灵光乍现,提议道:“那我们约法三章如何?第一条,我尽量不置自己于险境,若我犯险,便已是迫不得已,你要先信我,直到已经别无他法时,才可以不择手段。” 宋渡雪总算抬起了头,眼中泪光莹然未褪,轻轻吸了吸鼻子,含着鼻音将信将疑道:“当真?” 朱英肯定点头:“当真,你也可以提,我们商议后通过。” 宋渡雪仔细斟酌后道:“第二条,无论你去哪,都要让我知道,且只要条件允许,必须让我同行,不能无故失踪,也不能离开过久——超过一月便算是过久了——除非有正当理由。我会尽量帮忙,并且保证自身安全,不会给你添乱。” “行,”朱英爽快地答应了,“还有么?” “第三条,往后你生气可以发火,可以责骂,可以摔瓶子掀桌子,怎么泄愤都行,唯独不能置我不理,我会……我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提起这茬,那朱英可就有话说了,积攒的旧怨单拎出来能灌满一壶,抱起手臂扬眉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有气也必须直说,总让我猜,我有猜对过么?” 宋渡雪稍一回忆,过往种种便桩桩件件浮上心头——简直惨不忍睹,十猜七错,剩下三次更是压根没发觉他生气了,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后都忍俊不禁,同时移开视线笑了。 “……还有一条,你能别总是跟严越成双入对的么?” 这缸陈年老醋宋渡雪从小喝到大,越囤越多,越酿越酸,皱着鼻子幽怨道:“天底下剑修那么多,就不能换个人结伴?不能再多带几个人一起?” 朱英为难地考虑了半晌,发现没法答应,试图跟他讲道理:“恐怕不能,我跟严兄都熟悉彼此的招式,配合最默契。而且相识多年,结伴同行最自在,跟旁人都没有这么深的交情,既难以配合,也无法强求别人总与我们一起。更何况严兄对剑道的领悟很深,我能从他身上学到许多……” 她越说越来劲,宋渡雪越听越难受,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停停停,行了,早知道你不会同意,算了,当我没说。” 侧过脸思量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转回视线,眸光澄亮如洗,定定地望着她:“阿英,等从这里出去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回鸣玉岛。” 朱英不解其意,鸣玉岛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当年把宋大公子折磨得够呛,一门心思只想跑,怎么突然又想去了?更何况眼下连究竟怎么出去、能不能出得去都还没谱,他计划后面的事干什么? “为何?” 宋渡雪眼角一弯,神秘兮兮地不肯透露:“保密。” 还能为何?当然是找岳父商量婚礼事宜了。 自心魔种苏醒后头一遭,他撇去了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重重忧虑,不再觉得此事是痴人说梦,必定会惨淡收场,只剩下最纯粹的期待——想跟她结发为夫妻,再一同度过三个五年、五个五年、十个五年,直至白发苍苍。 那应当会是很幸福的一生。 ? ?古代真实的男子弱冠是二十岁,文中架空世界观为了情节设定为了十八岁,是虚构的!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八·妖雾横(12) 宋渡雪连续几日噩梦缠身,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做好从此分道扬镳的准备了,没想到道没分成,手上还多了个戒指,心情大好,乐不思蜀,看乌漆麻黑的阴森山林也说好景致,还拖着朱英陪他一起,俩人啥事没干,光坐在山巅吹冷风,搞得谢香沅莫名其妙,传音上来问他俩在搞什么名堂。 “……行吧,下回动静闹小点,好几个人跟我说大公子被人掳走了,这也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你们差不多见好就收,出去再谈。” 尽管为了给大公子面子,谢香沅并未多说什么,但字里行间都能听出她对此颇有微词:“还有,你俩都跑了,霸下老想往外钻,关都关不住,赶紧回来管管。” 朱英汗颜:“好,我们马上回。”随即起身道:“走吧,下去了。” 宋渡雪缩在披风里,鼻尖都冻红了,还依依不舍:“霸下也该学会独处了,堂堂神兽,总不能成天要人陪。” 朱英好笑地瞥他一眼,召来莫问:“你不是挺喜欢陪他?” “那是之前,现在又不一样。”宋渡雪牵着她的手踩上飞剑,心说要不是另有隐情,谁会在未婚妻和小乌龟里选择小乌龟,理直气壮道:“现在他已经长大了。” “多大?” “方十步,厚八尺,重逾千斤,很大了。” 朱英忍俊不禁:“可他刚出生时就这么大。” 宋渡雪一点磕巴也不打,振振有词:“那他刚出生时就该学会了。” 霸下也算是自作自受,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天生神兽,多少人竞相追捧犹恐不及,偏偏选中了这俩,没一个把他当回事,要不是有人催,怕是还得把他抛在脑后大半晚上想不起来。 朱英失笑摇头,觉得宋大公子过个生辰,非但没长,还倒退回去五岁,跟她刚认识他那会儿差不多大了,正准备御剑从山崖缝里钻回去,眼角余光却倏地瞟见一道庞大的阴影,从远处汹涌的河面上一闪而过,顿时警觉:灵兽? 那条河与此地相去不过数十里,怎会有灵兽靠得如此近,她却完全没察觉? 眼下敌暗我明,朱英不敢有丝毫大意,当即掐诀施了个天眼术凝神望去,就看见一尊白首青身的巨猿,长臂过膝,拳如重锤,头尾之间近乎百尺,筋肉虬结似丘峰,如有实质的浓重煞气自七窍逸出,正握拳抵地,在密林间发足狂奔。 六阶水猿! 朱英目光一凛,当即捏碎了一道传音符,肃然喝道:“谢师姐,有一头六阶水猿的走尸不知为何正在急奔,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谢香沅刚喝了口水,耳畔就响起她的大呼小叫,差点当场喷出来:“什么?我怎么没感觉?” “我也没感觉,它正在疾行,被我无意间瞧见了,”朱英视线紧紧追着那灵活穿梭的巨兽不放,眉头微蹙,语速飞快道:“不太对劲,难道它刻意隐藏了……” 话音未落,那水猿却突然四肢一僵,动作骤停,定在原地不动了,朱英趁此机会终于看清,此兽面容狰狞,塌鼻凸额,参差獠牙刺出唇外,吊梢金睛空洞无神,眉心却盘踞着一条歪来扭去的漆黑纹路,仿佛一道符,透出种不祥的凶煞死气。 还不待她细看,兽尸身后却猝然闪出个人,头戴宽檐斗笠,身着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根细如牛尾的短鞭,似有所感地朝朱英的方向扭过头,后者登时瞳孔猛缩,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魔修?! “等等、它不是自己跑的!有人在赶,好像是个魔修!!” 谢香沅听闻此言,神色剧变,“嗬”地倒吸了口凉气:“魔修?你确定?” 朱英已经拉着宋渡雪跳崖了,对方能驱赶六阶兽尸,修为显然在她之上,莫问如离弦之箭般蹿出,笔直地射向峡谷另一端的人群:“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先把大公子送回来。” 一句话说完,人也冲到了近前,将宋渡雪全须全尾地放下,谷中众多修士都已警惕起身,郎谢二人亦身形如电,骤然闪至,心急如焚地追问:“在哪,还有多远?” “山后方,约莫四十里,我来带路。”朱英冷静道:“但那赶尸人好像发现我了,未必还留在原地。” 郎丰泖与谢香沅交换了个眼神,大掌虚虚一握,玄铁重剑“咚”地杵地:“走,我跟你去。” 那日混乱的情况下,归墟裂缝就打开了一瞬间,哪来的魔修?要么此人有能自由出入的办法,要么就是早有预谋,混在众修士中乘船登上了瀛洲岛,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可能知道些什么,此事必须要探明。 妊熙亦飞身掠来:“我也去!” 严越:“我……” “三个人够了,别浪费灵力,”谢香沅直截打断他,面色凝重无比,拂袖一挥,还在火堆边烤鱼的几个小崽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瞬间便被拽至她跟前,“隐蔽行事,随时联络,先摸清状况,能不交战就不交战。” 几人心中都清楚,能驭六阶兽尸的魔修,至少也是元婴,若真是被那道求救信号引来的,比起硬碰硬,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更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颔首答应,正要御剑,忽然瞥见宋渡雪眉宇间浓浓忧色,心念一动,趁着凌空之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第一条,我记着呢。” 宋渡雪一愣,眼前人已经乘风掠出,眨眼不见了踪影,谢香沅一个起落,把这几个半大孩子通通拎上了于飞鸢,一股脑塞进鸢身竹棚:“都乖乖待着,大公子,有劳看好霸下,别让他出来。” 竹棚内部是个小芥子,十分宽敞,中央还摆了个暖炉,几人纷纷围过去,把手里的鱼架上继续烤,潇湘一眼就瞧见了宋渡雪手上的戒指,侧目问:“和好了?” 宋渡雪正努力阻拦霸下往外闯,闻言动作一顿,险些翘起了尾巴,好不容易才端住了世家公子的风度,云淡风轻地一点头,潇湘与云苓与朱慕三人顿时如蒙大赦,同时松了口气,只有朱菀始终在状况外,举着条已经被啃秃了肚皮的烤鱼,下嘴也不是,不下嘴也不是,费解地为难道:“第一条?但第一条已经被我咬过了啊,还要给她留着吗?” * 朱英指了个方向,妊熙的天眼术立刻穿透枝叶遮挡,迅速锁定了那只水猿,距他们已不足三十里,还在缓慢靠近,却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三人屏气敛息,借法术隐去身形追到近前,只见那水猿肉身早已残破不堪,骨架嶙峋,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了,裸露在外的骨骸却现出一种森然不化的漆黑,自顾自往前行走,每踏出一步,阴毒煞气便如活物般不断渗出,周身十丈之内草木骤枯,土石俱裂,渺无生机。 朱英心下骇然,这具兽尸的煞气之重远超她从前所见,且骨如淬墨,吞光蚀影,行过之地生机凋败,顿作死域……难不成是一具不化骨? 不化骨乃尸中魁煞,仅次于传说中现世便能致赤地千里、天下大旱的魃,修为堪比洞虚,光凭他们压根不是对手,三人毫无战意,只躲在远处悄没声地传音。 “哪有魔修,你真没看错?”郎丰泖怀疑道。 朱英坚持道:“有,方才的确有人,多半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已经躲起来了。” 郎丰泖直言反问:“他能控制这东西,还用得着躲我们?” 朱英哑口无言,蹙眉仔细回忆,又想起来:“对了,我先前还看见它眉心有一道纹路,可能是驭尸的手段。” 妊熙瞳中灵光流转,盯着那水猿鼓突的大脑门仔细寻找了半天,疑惑蹙眉:“在哪?” 连她都看不出端倪,朱英彻底没话说了,偏偏只有她一人亲眼目睹,证人与证据都找不到,僵持片刻,郎丰泖率先拍板:“先撤,看它模样是在游荡,可能会上山,得让那些人藏起来。”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无人提出异议,三人便原路返回,却没人注意到,在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后,那水猿的鼻翼忽地翕张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直勾勾望着前方的眼珠倏地一动,陡然偏转,定定看向了三人先前停留的地方。 谢香沅才与众多修士快速商议完此事,便察觉到他们返回,立即传音问:“有什么发现?” 郎丰泖遥遥答曰:“没看见魔修,但那是个不化骨,看着不好对付,可能会往山上来,我们是走还是……” 蓦然间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音爆声从天而降,郎丰泖霍然抬头,只见一道巨影悍然砸落,瞳孔霎时缩到了针尖大小——是那水猿! 它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来不及示警,他身形登时快成了残影,闪电般探出手,一左一右揪住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小姑娘,猛地向后掷出,暴喝一声:“跑!” “轰!!” 架在身前的重剑与那水猿的铁拳相撞,火星噼啪四溅,郎丰泖则被这一下硬生生抡得凌空倒飞,直飞出了半里才卸去那股骇人的蛮力,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往回传音:“大意了,被这畜生给耍了。我引它走,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却发现那水猿竟压根不搭理他,死寂的双目仅在他身上一扫便移开,扭头看向另一方,巨拳轰然捶地,借力腾跃而起,落地时已在百丈开外,震天动地地朝着那两道疾奔的身影追去。 不化骨刀枪不入,肉身极其强横,光是四足奔跑的速度便超过了御剑飞行,仅仅瞬息之间,那庞然巨影已追至了朱英身后,煞气如洪潮涌上,摧枯拉朽地淹没山林,她心中一沉,知道逃不掉了,长剑急刹,雷光迸射,元神剑顷刻逼出,迎着那撕裂空气的狂暴拳风,一剑斩妄蓄势待发—— “朱英!!” 电光石火间,妊熙突然闪现在她背后,一把扣住她手臂,朱英只觉周身一轻,眼前景象便倏然大变,巨猿一拳打空的轰鸣在十里之外爆炸,而她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半山腰! 妊熙气得要命,气都还没喘匀就破口大骂:“你疯了?那种攻击也敢接?不想活了?” 朱英眨眨眼:“我……” 郎丰泖的怒吼已至:“磨蹭什么,快走!它还在追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妊熙连用两次遁空术,灵力消耗巨大,体力一时不支,被朱英直接拽上了剑拖着逃跑,扭头回望后面穷追不舍的巨兽,不明所以地怒道:“凭什么只追我们?” “不是追你,是追她!”谢香沅凌虚悬于高空观察良久,已大致猜到几分,焦急万分道:“她身上有霸下的气息!” 朱英这才明白过来,顿时两眼一黑——她就知道,别管什么奇事怪事难得事,被她摊上准没好事,身为水系神兽,霸下的气息对生于江河的水猿有天然的吸引力,难怪这么执着! 这小乌龟简直就是块行走的香饽饽! 心念电转,迅速下了决断,使劲将妊熙往山上一抛:“你先回去!”自己则御剑划出一道锐利圆弧,反身冲向山下。 妊熙大惊失色:“喂,等等!” 郎丰泖无法与不化骨匹敌,最多帮忙拖延一二,朱英一刻也不敢停下,边绕山飞边传音:“谢师姐快带他们走,我跟郎中正自行想办法,再不济还可以求助道友,别让真正的霸下被发现了!” 那水猿直到现在一次都没用过神通,只赤手空拳地拿蛮力追击,显然还没有动真格,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沾染的霸下气息太过微弱,看起来品质不佳,不足以让它动用全力,要是被它发现本尊就在附近,那才是完蛋了! 谢香沅心知她所言在理,一咬牙将妊熙接上纸鸢,正掐诀欲走,不料竹棚内的霸下却仿佛有所感应,霍然起身,径直向门口奔去,谢香沅立刻抢先一步挡在门前,厉喝道:“别动,回去!” 霸下被她堵住去路,非但不惧,反倒怒而昂首,四足悍然重跺,竟将于飞鸢踩得左摇右晃,棚内铭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响声,又趁着谢香沅忙于施法维持稳定,瞅准机会猛地张嘴,朝着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掌狠狠咬下! “霸下,不准!” 这小乌龟长得人畜无害,满口利齿却能崩岩碎石,没准真能咬伤元婴,千钧一发之际,宋渡雪直接将自己的胳膊塞进了他嘴里,才堪堪叫霸下在最后一刻住了嘴,齿尖刮破宋大公子细嫩的皮肤,血珠霎时滴落成线。 谢香沅从未见他如此凶猛过,一时愕然,而霸下已使劲一甩头撞开她,一口气冲到了竹棚外。 山脚处,水猿兽尸攻势虽不狠厉,执念却不小,非得得到那一缕霸下之气不可,郎丰泖凌空闪身,险险让过那呼啸的重拳,一剑穿石顺势递出,剑势看似迟缓,剑气却在每一寸推进中层层相叠,仿佛檐雨连绵,初时只如点滴,末时却仿佛汪洋,磅礴巨力凝于无锋重剑末端,直抵水猿眉心,只听一声金石相击的巨响:“铛!” 竟叫那水猿浑身一颤,动作陡然凝滞! 朱英趁此良机,剑光暴涨,赶紧往外逃遁,谁知才飞出半里,身后骤然爆开那巨猿嘶哑变调的尖啸:“吼!!!” 狂暴的煞气四溢开来,凶戾威压霎时笼罩,龟裂的地缝里竟涌出了粘稠的浊水,恶臭霎时弥漫,化成一片阴毒水域,水中林木摧折,山石融解,腐蚀万物的“滋滋”声不绝于耳,朱英心头猛地一颤,暗道大事不妙。 郎中正,不是说好了先尽力周旋、再找机会脱身吗,你怎么好像把它彻底激怒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山巅竟然随即响起了另一声怒吼,吼得不甚熟练,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童音:“呜昂——” 朱英闻声惊骇扭头,水猿也骤然停下了攻势,仰头盯住半空的一叶纸鸢,好似看见了惊世珍宝,当即毫不犹豫地掉头朝山顶狂奔,巨拳轰然砸向山脊,山下大河应声改道,如怒龙咆哮,直朝那飘摇的纸鸢咬去! “谢师姐!!” 谢香沅已尽力控制,风筝线都快扯断了,咬牙道:“不行,不听使唤!娘的,好像被它踩坏了!” 霸下独立于鸢首,仿佛受到了挑衅,眼中怒火熊熊,金瞳猝然大亮,迸射出慑人的威光,脚爪一跺,整座山峰都随之震颤,那来势汹汹的河龙气势顿减,还没冲到眼前便已乖顺臣服,非但没把于飞鸢撞散架,还自愿当牛做马,舒展身躯化作一条长河,稳稳托着那晃荡的纸鸢从高空一路平稳滑下,径直冲到了水猿脸上! “昂——!!!” 龙吟乍起,清越激昂,仿佛昆山玉碎,含着真龙威震八荒的气息直冲九霄,引得山河俱震,闻者无不心神悸荡,就连那六阶水猿都愣住了,僵滞良久,终是服从本能,缓缓收起煞气俯身低下了头颅,以示臣服。 朱英简直看傻了,拿着剑跟郎丰泖大眼瞪小眼:还有这招? 不早说!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七十九·妖雾横(13) 霸下一声吼,地裂合,洪涛定,妖猿俯首,众人目瞪口呆,只有小乌龟还不解气,水龙凌空拧成一股,“轰隆”一声,劈头盖脸冲上了那水猿的大脸盘子,给它好生洗了把脸。 山上作壁上观的众修士这时才纷纷掠出,围在纸鸢附近连声惊叹不绝,霸下全部置若罔闻,自顾自走下纸鸢,威风凛凛地走到朱英面前,金瞳炽燃如日,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震,连额顶龙角都好像比先前更长了一分。 朱英见此等不凡气度,终于产生了点对神兽的敬意,郑重其事道:“谢谢你救……” 话才到一半,就被霸下一爪子推倒了。 他对朱英先前准备抛下他的行径异常愤怒,把人仰面掀翻还不够,又抬起前爪,拍皮球似的一口气打了她十几下,龇着牙低吼个不停,具体什么意思不清楚,但多半骂得挺脏。 这小乌龟一爪子可不轻,比被重锤砸一下好不了多少,朱英扛了两下就受不住了,成了个满地打滚的葫芦,边滚边狼狈求助:“郎、郎中正,救命!” 郎丰泖才见识了一番神兽天威,绝无可能去触这个霉头,抱着剑爱莫能助地耸耸肩,霸下见她还敢逃窜,更是怒从心头起,张大嘴欲再吼她一声,结果憋了半天,憋得脖子都涨粗了。 “咿、咿……嘤!” 一股不知从哪聚起的小水流仿佛茶壶滋水,有气无力地浇到了朱英脸上,稀里哗啦连绵不绝,好像在浇花。 朱英对这口脏水敬谢不敏,抿紧嘴唇别过脸不吱声了,心下好笑:她就说怎么一会儿不见突然就初具龙形了,原来是情急之下灵光乍现,这不,又变回小乌龟了。 宋渡雪已经掀帘跳下了纸鸢,三两步蹚过泥水跑上前来拉她:“阿英?受伤了吗?” 霸下瞧见他胳膊上的绷带,想起自己先前闯的祸,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心虚地往后挪了两步,可算消停了。朱英趁机捂着胸口爬起身,掐了个去尘诀抖掉满身泥水,一边嘶声抽气一边幽幽道:“最重的伤是自己人打的……你手怎么了?” 宋渡雪嘴角一抽,扭头与正偷瞄他的霸下看了个对眼:“巧了,也是自己人咬的。” 那厢二人对一龟,局势斗转,这厢谢香沅几番尝试,发觉于飞鸢不知哪里被霸下两脚踩出了毛病,连起飞都困难,也是气笑了,索性散了手诀问:“这大块头怎么办,算是收服了?难不成以后也得走哪都带着?” 水猿仍旧一动不动地矗立原地,众人都忌惮其凶性,不敢靠得太近,朱英也深感棘手——杀也不好杀,超度又得消耗灵力,让它跟着更是遗患无穷,毕竟是一尊不化骨,谁知道霸下对他的威慑能维持多久? 思索片刻,朱英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戳了戳霸下的壳:“你能让它从哪来回哪去么?” 霸下余怒未消,又气哼哼地转过半圈,拿屁股冲着她,但还是伸长脖子朝那水猿叫了一声,让它回去。 然而那水猿却好似聋了一般,埋着头毫无反应,霸下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拔高了点声调,强硬地命令道:“嘤!” 这回它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颅,眉心处一道幽暗纹路一闪而没,陡然张开巨口,从喉中喷出了一团煞气冲天的秽物,如淬毒弩箭破空尖啸,瞬间已挟着腥风射至宋渡雪面前! “小心。” 抢在朱英拔剑以前,一道极寒的剑气如冰河汹涌,横扫而出,凌空劈散了那团腥秽毒水,漫天腐雨未及溅落,便被什么牵制,凝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就在这瞬息之间,仿佛花苞闭合,一面圆融无暇的灵盾刹那成型,将朱英三人牢牢实实包裹起来,随后只见脚下灵光一闪,周遭景物骤然扭曲,百丈之遥缩地成寸,直接将他们转移到了众人身后安全处。 多位元婴同时出手了! 水猿猛地往后一跃,与他们拉开距离,双方皆如绷紧的弓弦,谁也没有妄动,林间霎时落针可闻,就在这时,远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敲锣声:“铛……铛……铛……” 声音又尖又哑,钻过石缝草隙爬进耳中,如一把生锈的锉子反复刮挠耳膜,仿佛在呼唤什么,直听得朱英汗毛倒竖,不由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元婴里不少人识得那声音,面色陡变:走脚锣,果真是尸修! 锣声一响,水猿周身煞气顿收,提线木偶般僵硬转身,撒腿循着声调来处疾奔而去,众人惊疑不定,尚未决定是否要深追,正踟蹰间,百里之外兽吼如惊雷乍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势若奔雷骤雨,正从四面八方飞快地逼近,朱英瞳孔骤然一缩:兽潮?! 在这时候? 谢香沅猛然反应过来:“糟了,他那一声把附近的灵兽全引来了!” 仅仅一愣神的功夫,数十道不同的强悍气息已毫不掩饰地撞入众人神识感知中,修为全在五阶往上,一呼百应,数不清的灵兽化作洪潮争先恐后地合围而来,霎时间林木摧折,地鸣如雷,一只青鸟御风清啸,贯破长空,在天幕中划开一道碧色残痕,眨眼已冲到了眼前,跟这架势比起来,先前围山的兽潮纯粹跟闹着玩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目瞪口呆,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却发现在这般悬殊的数量差距下尽是空谈,别说杀出一条生路,灵兽们都不必费灵力,每一只上来踩一脚就够把他们踩死了! 谢香沅:“各位,它们是冲霸下来的,你们……” 话音未落,一名真武殿的元婴眼眸微眯,脚下踏出半步,徒手掐诀作挽弓状,澎湃的灵气顷刻压缩成一支光芒刺目的箭矢,微不可察地吐出口气,瞄准了高空中疾如流星的青鸟,指尖轻扣,似是放开了弓弦,手中利箭却凭空消失,不见踪影,又在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出现于那青鸟背后,狠狠刺入! “轰!!” 只此一击便将它打落了下来! “撤,回山上,结阵阻挡。”他散了法诀,沉声道,“八个元婴,足够了。” 谢香沅眸光微动,迅速向四周扫视一圈,见众人都没有异议,遂抱拳一礼,并未多说什么,心中也门清——此举当然不只是出于仗义,见识过霸下的本事后,谁都不愿意放开这根救命稻草,灵兽如此,修士亦如此。 于是朱英方才捞起宋渡雪,尚在思考该怎么搬霸下时,身旁之人已凌空画出一笔,一道移形换影符倏然成型,灵光流转,眨眼便把她们仨一起送回了峡谷裂缝中。 那人头戴素银额链,中央嵌着一枚内厚外薄的窥机镜,乃玄机门人,还不待朱英回过神来,便弯了弯眼角,冲她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谢。” 朱英沾了霸下的光,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多前辈大能争相保护,受宠若惊,谢香沅已迅速追上山,闪身插进二人之间,抢过话头客客气气道:“此时不谢稍后也要谢,贵门素来精于符道,结阵布符也有劳道友出手了。” 那人眼见她跟母鸡护崽似的,恐怕是找不着机会见缝插针了,含笑“哎呀”了一声,拱了拱手,兀自掠走了。谢香沅这才转回身来,一边将他们往能隐匿气息的于飞鸢中赶,一边暗中向朱英传音,语气肃然。 “来了两只六阶的,这事恐怕不能善了,所幸霸下在我们手里,还可以谈。我尽力周旋,但假若谈崩了,兽族发起疯来不计后果,这些人大概不会跟我们共患难到底,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你觉得把霸下交出去管用吗?” 朱英面色沉了沉,断然回道:“我觉得不管用。真到那时,兽群把我们顺嘴吃了也一样,而且我不想把霸下交出去。” 虽然是路边捡来的便宜儿子,但既然这小乌龟真心把她当母亲,朱英就绝对干不出卖子求生的勾当,更何况勾陈留给她的唯一遗命,就是护好霸下。 “我猜也是,拿着。”谢香沅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塞到了朱英手中,“此物能打开一片洞天结界,从内封锁后外界无迹可寻,假若事态失控,你们就开门躲进去。不过这结界从何处进,就会从何处出,记得沉住气多待几日,等到兽潮散去再想办法出来。” 朱英垂眸一瞧,是把形似匕首的青铜刀圭,与琳琅轩灵药铺子里的类似,但圭身镂空,虚虚悬着一枚内蕴无穷的晶核,心下一凛,当即反手想推回去:“师姐何不自己来开?” “废话,都钻进笼里,等着被瓮中捉鳖么?” 谢香沅已不由分说将她塞进竹棚中,又顺势扯下了朱英腰间曾用来安置霸下的玉琮,随后捏指掐诀,纸鸢应势被一股巨力托起,贴地疾飞,一头撞进了裂谷深处惊慌的人群中。 “藏好了,别露馅。若有机会,把那些人也一并带进去,反正里面够大,能装。” 撂下这最后一句,谢香沅也不待朱英回答,便径自掐断了传音,面不改色地足尖一点,如鹤影高高跃起,加入了山外阵中。 与此同时,若有似无的窸窣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黑雾翻涌,沼气暗生,一团扭动的巨物从浓雾深处拔地而起,仿佛是兽,却不见常形,头颅四肢都不断在体内进出蠕动,浑若无骨,诡异极了。 “交出……霸下。” 那怪物嘶声口吐人言,一声还未落,一道相同的声音又紧接着出现,交叠而上:“交出霸下……交出……交出霸下……交出交出交出霸下……” 话音彼此追赶,如有千口百舌集于一身,直叫人不寒而栗,又见它缓缓抬手,径直伸向谢香沅,只听一阵鳞片刮擦的声音,那拳头上竟赫然裂开了一双幽火灼燃的暗紫色竖瞳! 谢香沅心下一震,认出了这位的真身:六阶岐蛇。 此蛇血脉极古老,头呈楔形,躯如山峦,剧毒雾瘴缠身,栖身之处山林草木皆溶为沼泽,每晋一阶便破体长出一尊新首,不斩尽所有头颅就不会毙命,极难对付,据说于亘古作乱的凶神相柳便是一条九阶岐蛇,被帝禹斩杀后殒落之地百谷不生,地面三填三陷,后筑起众帝之台才镇住其凶性。 没想到世间还有活的岐蛇,要不是在这鬼地方遇上,她还真得高兴一番呢,谢香沅不无自嘲地想。 “交出?”她平静开口,不卑不亢道:“恕我愚钝,霸下乃天生神兽,尊贵无比,我等何来的权力将它‘交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兽族灵智晚开,四阶方接近成人,六阶才能口吐人言,哪怕多长了几颗脑袋也于事无补,那大蛇闻言沉默了好一阵,后面的五颗脑袋都不胡扭乱拱了,好像当真被她绕了进去,半天没转出来。 “……霸下,不该与人为伍。” 最后,它选择避过此节不谈,强词夺理:“把他还来!” 六颗头颅虬结涌上,居高临下地将她围在中央,额顶尖棘嶙峋如角冠,血盆大口裂至颚根,齐声嘶吼,直震得山崖剧颤。 “还——来——!!” “该与谁为伍,我无权置喙,阁下亦然,只能有霸下自己能定夺。” 谢香沅被那令人作呕的腥风吹得睁不开眼,眉头紧蹙,却还是屈指在腰间玉琮上轻轻一叩,镇定自若道。 “而现在,他选择与我们同行。” 话音甫一落下,上百道锋锐无双的庚金真气刹那逼至,瞬间穿透防御法阵,破阵声利如削金,自四面八方朝谢香沅绞杀而去,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郎丰泖脸色骤变,重剑乍起,形如游龙,自那无数足以劈山裂地的庚金锐气之间蜿蜒奔流,剑势圆转,滔滔气劲随之旋涌,内蕴至柔至韧之力,直将破阵真气通通卷入其中,卸去了七分锐意,郎丰泖方才大喝一声,身形半旋,将余下锋芒与剑气洪涛往后一同轰出! 若水剑法其五,克刚。 “轰隆!!” 裂谷后半段被他这一剑砸塌,一道素月鎏金般的虚影一闪而没,众人皆闻得踏空飞扬的蹄音,却凌厉如金铁相击:“铛铛铛铛铛!” 郎丰泖面色铁青地与谢香沅对视一眼,目光皆凝重无比——算他们倒大霉,居然撞上了只六阶擎羊。 传说其乃北方刑星化生而成,属金中之精魄,天生聚兵戈锐气,头顶双角贯坚破锐,乃世间不可多得的利器,放在市面上万金难求,用来淬剑锻刀简直神来之笔。 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在这鬼地方遇见,谢香沅真得好生高兴一番。 那擎羊压根无意与他们多言,身如疾影,快得几乎看不清,一边鬼魅般左右腾跃,一边又是数道凶横利气劈头盖脸地往下砸,顿时将众人合力支撑的灵盾砸得哀鸣不休,布满裂痕。 偏偏还不止它一只,另一侧的岐蛇见状也嘶鸣着加入战局,喉间一鼓,猛地喷出大片浓重毒雾,飞速吞没了谷外山林,任何活物触之即溃烂溶解,再被其身下蔓延而出的黏稠黑沼吞没,那沼泥亦仿佛有生命,缓缓爬上灵盾,腐蚀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灵光顿时黯淡了大半。 一时间,阵外剑与毒相叠,众多修士都被活活捆住了手脚,谁都不敢出去,皆是面色难看,勉力相抗,仍旧挡不住法阵愈发脆弱,眼看就要崩溃了。 谢香沅别无他法,将灵力注入声音,震声大喝:“两位强夺霸下又是何意?此地兽族成千上万,皆在赶来的路上,霸下却只有一位,难道你们想将他分而食之吗?” 疾风暴雨的攻势终于一顿,那擎羊开口怒叱,震然如万刃铮鸣:“卑劣之徒,安敢以尔等歹意度我?霸下生来便属于兽!是人,不择手段将其强夺!” 眼下的节骨眼上可万万不能认这口黑锅,谢香沅据理力争:“霸下择人而随,此乃勾陈尊主原话!” “勾陈已死!!” 岐蛇六颗脑袋同时昂首怒吼,腥风滔天:“勾陈,扶伤,救死,补天,散尽灵力,而人,漠视,要挟,窃取瀛洲!我等之巢,我等之穴,皆成人地!!” 擎羊也怒不可遏地吼道:“勾陈被人害死,尔等怎敢提他?!” 谢香沅一愣,心骤然沉入了寒渊——她才意识到,归墟兽族屠杀人族并不止因为灵气短缺,更多其实是仇恨。 瀛洲的人与兽僵持千年,虽早有隐仇暗恨,但因勾陈一力能撑起半片天,他脚下的土地便始终乱不了,而今勾陈死了,瀛洲大半兽族被送进了归墟,不知出路,山主却从勾陈身上得到了他觊觎已久之物,甚至可能夺得了整个瀛洲…… 说来可笑,丹魄之乱,分明丹魄才是罪魁祸首,然而最后看来,掀翻的竟是人与兽的台子,那狡诈的大妖倒落了个清清白白。 有此深重血仇在先,她先前竟还幻想着磋商讲和,合作互利,现在看来简直天真得可笑,归墟之内兽与人恰如外界的人与兽,在无法抗衡的数量差距之下,人族将兽族赶尽杀绝、奴役至死,而眼下情势倒转,人族沦为稀零少数,天生体魄强横的兽占尽优势,兽族既然能杀光他们,为何要合作? 听见远方传来的隆隆地动声,兽潮仍在往此地狂涌,眼看要陷入重围,再不行动,恐怕还引不开兽潮就送命了,谢香沅当下心念电转,一面将储物戒中的符咒一股脑全取了出来,一面飞快地向朱英传音:“现在就打开结界,我帮你掩盖痕迹,快!” 那边却没有动静,谢香沅心神全集中于眼下,无暇也不敢放出神识往后探查,急得又催了一声:“听见没有,快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峡谷深处却蓦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急声大喊,险些喊破了音:“不是!不是被害死!” 恰在此时,一道金银二色相融的辉光灿然盛放,如旭日初升,皓月当空,沛然笼罩整个峡谷,自狭窄的一线天中逼射而出,凌空映出了辉煌明澈的万丈流光,其中散发的,正是归墟万灵都无比熟悉的仁慈气息。 变故突如其来,在场无论人兽,皆惊愕万状,扭头看去,就见一道纯白剑影如雪痕划破夜幕,呼啸而至,剑上娇小的少女正努力踮起脚尖,高高举着一枚璀璨的鳞甲,而她身后的青年一手扶稳她的肩,一手抬起,不断往鳞甲中注入灵力,将世间仅存的麒麟之气浩然荡开。 二人猝然亮相,把谷中一触即发的杀意冲了个落花流水,头也不回地越过众多元婴,直截冲到了法阵最外围。 阵中的那名昆仑元婴惊呆了:“小……小师叔?” 云苓手中捏着勾陈护符,与两只庞然如山的六阶灵兽对视,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才努力道:“尊、尊主他、他不是被害死的,他是为了救、救、救兽,也救人。你们是他救下来的,我是他救下来的,他们也是他救下来的。” “一灵换万灵,一命换万命,尊主是为此才死,你们,我们,他们,都是他换来的命,所以、所以……” 原本准备好的词突然卡在了胸中,云苓喉头一哽,两行清泪已无声滑落,使劲吸了口气,方才带着哭腔道:“尊主已经不在了,我们就不要再让他的命更少一些了,好吗?”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一十·惊鸿影(6) 火势越烧越旺,南舟外壳已被烧得满目疮痍,摇摇欲坠,隐约能听见船上修为低微的散修们惊慌的叫喊,鲍益思面色连变了几变,咬牙合掌一拍:“天公絮,去!” 他脚踩的灵云倏地飞了出去,凌空急剧膨大数十倍,竟然一口将南舟“吞”入腹中,层层云霭包裹住迦楼罗的业火,顷刻便炸开了“哧哧”的爆裂声。 鲍少监抠门至极,统共才攒了那么点家底,为了救人连飞行法器都赔上了,怒发冲冠不似假装,紧跟着落到南舟上,飞快地掐了个诀,大喝一声,灵云冰魄与妖王业火缠斗在一起,两股相克的灵气打得你死我活,再加两位金丹施法相助,总算扑灭了火势,好歹保住了聚灵大阵。 另一边,元婴的实力相较金丹,早已超出了十倍有余,吕不逢孤身一人,凭借法阵之力,竟然生生压制住了癫狂的残魂,甚至还能分出点余力操控柳叶渡,小舟灵巧地从迦楼罗羽翼下钻了过去,接住被震晕的朱英,又轻盈地逆风直上,飞回了吕不逢身边。 方才的失控仿佛只是回光返照,残魂连肉身都没有,实力终究无法与全盛的妖王相提并论,迦楼罗被接二连三的法术轰得根本抬不起头来,魂体亦被法阵不断蚕食,愈是挣扎就溃散得愈快,仿佛缚网飞蛾,逐渐被阵眼吞噬。 宁乱离把玉辇驶出了神龙摆尾的气势,见两边都有惊无险,总算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车速:“宋大公子不赞同也没用,阵法已成,只剩下收尾了。” 一扭头却发现宋大公子被她狂野的车技拍在了榻椅上,发冠都被撞歪了,脸颊也磕破了一块皮,顿时惊呼:“哎哟,宋大公子?没摔破相吧?” 宋渡雪狼狈地爬起来,却并没有恼怒骂人,反而很冷静地拉住缰绳:“没事,送我上去。” 流风化作的千里马极通灵性,他伸手一扯,便顺从地改换方向,往阵中央奔腾而去。 宋大公子选的撤退路线实在非同寻常,宁乱离不明所以:“上哪去?” 耳下火辣辣的疼,宋渡雪随手抹掉渗出的血丝,看也没看,专心致志地驾驶玉辇,抬眸朝风云漩涡中两道小小的黑影望了一眼:“那里。” 宋乱离扭头一瞧,又疑惑地转回来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那里是阵眼,你一个凡人去干嘛,送死?” 宋渡雪不为所动,又用力甩了一把缰绳,催促流风马撒开腿狂奔:“她有危险,我要去接她。” 宁乱离简直要被他逗笑了,心说不会吧,难道她一不小心把三清的大公子给撞傻了?忍俊不禁道:“有个元婴在,哪来的危险?” “他不危险吗?”宋渡雪侧目瞥了她一眼,半点情面也不留,尖刻地反问:“他不想利用她吗?” 说来也奇怪,凭凡人的眼力,相隔着百丈距离,又是眼花缭乱的神仙斗法,宋渡雪能看清楚阵中有几个人都算厉害了,根本不可能分得清谁是谁,可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偏偏就清楚地看见了朱英。 他看见她往下坠去,却远在力所能及之外,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恐惧,慌乱,还有无名的怒火轰然摧毁了宋渡雪的理智,心脏像疯了一般咚咚乱跳,他拽着缰绳的手指冷得发麻,心头血却滚烫似被业火烧化的精金。 万一他没看见呢?万一吕不逢也没看见呢?万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中,没人及时看见呢?又或者他们即便看见了也无能为力,救不了她呢?她打算怎么办? 还说什么可以信她,分明是才答应的事,转头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宋渡雪狠狠一咬牙,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肉里。 果然也是随口哄他的。 宁乱离凝视他片刻,微微蹙起眉头,终于意识到宋渡雪不太对劲。方才还伶牙俐齿的人像是忽然被什么魇住了,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钉在阵眼的二人身上,眼底爬上了红丝,瞳孔却亮得骇人。 “大公子这话可有失偏颇了,吕老头子最多坑你娘子一把,怎可能真的置她于死地,他还想不想在南梁混了?更何况现在人都晕了,再想利用又能怎样?把她丢下去喂鸟吗?喂,宋大公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不管她说什么,宋渡雪都恍若未闻,表情僵硬好似戴了一张面具,宁乱离目光微沉,并指在宋渡雪眉心飞快地一点,施了个定身术,顺势夺回缰绳,将玉辇拉回正轨,奇怪地嘟囔道:“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么?你被邪祟上身了?” 说着掐了个手诀,使出器修最擅长的探灵,想看看他出了什么毛病。 不探不知道,神识笼罩住宋渡雪之时,宁乱离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此人呼吸紊乱,气血逆涌,心脉如沸,神魂动荡不安,全然与修士走火入魔的前兆没有分别! 可他一个连道心都没有的凡人,走的什么火,入的什么魔? 她正欲细看,忽见宋渡雪唇瓣微颤,吐出几声含混的呢喃,似乎想说话。宁乱离不清楚他身上的底细,没解开定身术,隔空屈指一弹:“说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我……过去。”宋渡雪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我要去……接她。” 哪里都有危险,哪里都不安全,一定要把她带回身边才能放心,这个念头彻底占据了宋渡雪的脑海。 无悔无惧说得轻松,真要践行又谈何容易?天绝剑道纯粹过头,道心与剑刃同样锋利,若想贯彻其道,她就免不了反复踏上绝路,反复命悬一线。旁人只看见她的剑所向披靡,他却始终担心她会人如其剑,太过宁折不弯,待到有朝一日遇到真正的无法匹敌之物,便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会是今天吗?他不知道。 美人痴痴执迷不悟,应是我见犹怜,可惜宁乱离是个铁石心肠,非但半点不动容,还一甩缰绳,义正言辞道:“恕我拒绝。宋大公子,你恐怕不知道,你现在的心脉乱得像被人下了五毒散,你们俩私底下爱怎么折腾都行,别来折腾我,你要是嘎嘣一下死在我车上,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说罢又顺手再补了个禁言术,把宋渡雪动弹不得地往榻上一放:“那小妹妹在吕监身边比你我都安全,比起担心她,大公子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唉,你就当行行好吧,我仇家已经够多了,还不想再添一个三清山。” 宋渡雪目眦欲裂,将指骨捏得喀喀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身再显赫,也不过是借着祖辈的威名狐假虎威,一介微末凡人,别说妖王残魂或聚灵大阵了,就连一辆车的去留他都左右不了,又能如何呢? 纵有千不甘万不愿,又能如何呢? 察觉到身旁之人似乎放弃了挣扎,宁乱离又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神识,游丝般向宋渡雪探去,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探查一番。若是有机会,最好能潜入灵台内一看究竟,一个凡人为何会走火入魔,她可太好奇了。 谁知探灵术还没碰到人,宋渡雪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道:“逾矩……我想起来了,象山八大家之一,居然也传到了今天。” 白马道人在问道仙会大闹一场后,宋渡雪专程去天禄斋中翻找了与其相关的所有古籍,顺着掌门点破的师承道名,找到了一个当今几乎已经无人知晓的称号。 据说三千年前有八位破道修士约定在象山以辩经论道之法论出个公认的破道第一,结果八个人不眠不休地吵了千日,吵得天昏地暗,依然谁也没能说服谁,最终不了了之,八个人倒是因此结交为友,常相约于象山论道饮酒,世称象山八大家。 其中除了公孙氏的名相道,还有一道专精机关铭文,道心就叫做逾矩。 宁乱离先是一喜,不想居然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所行之道的来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地扭过头:“你怎么——” 宋渡雪撑着榻椅坐起来,垂眸扭了扭手腕:“挣脱了定身术吗?呵,只许你不守规矩,就不准别人违背规则?” 宁乱离瞳孔一缩,莫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悸。眼前的青年的确还是宋渡雪没错,可气质却已经判若两人,先前的惊慌和急躁荡然无存,先慢条斯理地扶正了发冠,才抬眸缓缓道:“灵脉可由人造,是谁告诉你们的?” “谁?”宁乱离挑起眉:“还能有谁?当然是自己算出来的。” 宋渡雪漠然地摇了摇头:“不知宁姑娘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大漠深处曾有一绿洲小国,水草丰茂,城郭巍峨,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却因国师觊觎仙力,遭了天谴,最终举国覆灭于黄沙中。诸位的灵感,莫非就是从故事中来的?” 宁乱离眼神轻微一动,面不改色地耸耸肩:“听过啊,楼兰古国么,这种胡编乱造大公子也信?传说还说楼兰国人都变成了妖怪,到处抓小孩吃呢。 “呵呵,是不是胡编乱造,你我都心知肚明。楼兰国的确灭了,却不是因为天谴,而是因为枯灵。三千年前,西域楼兰遭到五国围攻,国师为保护百姓,擅自布设聚灵阵,致使方圆百里灵气枯竭,无论人畜鸟虫皆染怪疾,不出三年便沦落为了无生机的死地。宁姑娘都知道吧?” 宋渡雪冷冷地注视着她,质问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效仿?” 宁乱离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我们有那么丧心病狂么?虽然是群未经教化的散修,也不至于如此无法无天吧,大公子也把我们想得太愚昧了。” 斟酌片刻,侃侃道:“那楼兰国师好歹也是一位洞虚阵修,怎会考虑不到在凡间聚灵的后果?行了,不跟你打哑谜了,我们机缘巧合,得了一张楼兰国的残卷,乃楼兰国师亲手绘制的阵图,里面已提到大阵需有一聚灵之物作为根基,方能稳定新生灵脉,只是当年楼兰已经危在旦夕,他无法抽身去寻而已。” 宁乱离松开缰绳,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鬓发,冲他抿唇笑了笑,有几分得意:“而今楼兰古阵图与纯青琉璃心恰好都落进了我们手中,谁说这不是一种天意?” 宋渡雪却冷笑一声:“天意?还是人谋?容我多嘴问一句,把古阵图交给你们的那人有没有顺便告诉你们,楼兰国师是怎么死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宁乱离绕头发的动作一顿,愣住了。 只听他寒声道:“聚灵阵张开后,楼兰国师就将自己锁入了王宫底层的密室,试图以己身为根基,维持住灵气不散,结果只坚持了四十九日,便心智崩溃,踉踉跄跄地破门而出,仰天哭嚎三声‘天意不可违’,声震天地,直接引来了化神雷劫,渡劫失败而身陨。” 如果说前面都还可以当作是三清山底蕴深厚,宋大公子学识渊博,后面这几句却简直有些惊悚了——楼兰灭于一夕之间,几乎没有流传至今的记载,这些发生在三千年前的细枝末节,他是怎么知道的? 再联想他毫无预兆的性情大变,宁乱离神色陡然一凛,心中浮起个荒唐的猜测。 “有意思的是,这雷劫来得如此应景,不仅劈死了僭越的修士,还劈散了楼兰城脆弱的新灵脉,直接导致了楼兰的覆灭,恰好应了他死前的那句天意不可违……你说怎么这么巧呢?到底是什么引来了雷劫?难道凭一己之力对抗天意的那四十九天里,他又重新领悟到了什么吗?” 宋渡雪勾起唇角,目光幽深地锁住她,那眼神全然不似一个不满二十的青年,宁乱离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绷直了腰背,警惕地迎上他的视线,藏在另一侧的手指已悄然掐了个诀。 宋渡雪轻蔑地笑了一声,装作没发现她的戒备,移开视线:“要挑战不可违的天意,一颗纯青琉璃心够吗?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或许不只我一人想知道。” “所以,灵脉可由人造,是谁告诉你们的?” 宁乱离不是蠢人,心念稍一转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连变了几番,一把捏碎几道传音符,将消息传给另外几人,同时上上下下地将宋渡雪打量了一遍,收敛起先前那副张狂的德行,坐正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前辈高人,特地借宋大公子之口来为我等指点迷津?” 能如此事无巨细地说出楼兰灭国时的景象,唯有一个可能:他彼时就在楼兰,乃亲眼目睹。 修士抵达元婴境时,便能修出离体元神,也就意味着只要将元神保护得当,即便身死也不代表陨落,还可以藏身在别处,伺机为自己重塑肉身。如此一来,宋渡雪方才古怪的反应也可以解释了,他身上极有可能寄宿着一位上古大能的元神! 宋渡雪闻言偏过头来,眼里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暗色光芒,讥诮道:“宁姑娘客气了,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宋大公子。” 是才有鬼了,宁乱离默默道。那个小不点才活了几年,上哪去知道楼兰国师在地底下关了多少天,做梦梦到的吗? 因此她全当是这位前辈不愿意透露姓名,也不再追问,兀自琢磨片刻,拧紧了眉头喃喃道:“詹尹……不应当啊,哪怕不提道心誓,若他知道造灵脉只是无稽之谈,何必如此尽心?” 宋渡雪问:“那是谁?” “一个金丹阵修,楼兰古阵图就是他带来的,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成了少监。” 宁乱离按了按眉心,头疼地说:“古阵图只是残卷,他进来以后什么也没干,光一门心思地扑在补阵上,那人一副老不死样,我估计寿尽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就算他不在乎凡人的命,也不至于浪费自己的命吧?” “如此说来,便是另有所图了。”宋渡雪指尖轻叩着车轼,阖上双目,屈指撑着额角沉吟道:“补全一张无用的法阵,于他有什么好处呢……” 玉辇猝不及防地一个大甩尾,幸亏有了上次的经验,宋渡雪一把抓紧榻椅靠背,才没被再次甩飞出去,忍无可忍地对宁乱离怒目而视:“又怎么了?” 宁乱离勒紧了缰绳,肃然道:“事情有变,詹尹失联了,我们几人的传音都不见回复,我回去看看那老东西还活着没。” 说罢,她足尖轻点辇栏,飞身一跃,侧身坐上了流风马背,掌心凝起灵光,往身下一按,澎湃的灵气倾灌入内,四匹法术维持的灵马顿时鬃毛飞扬,马腿几乎跑出了残影,长虹贯日般朝中舟狂奔而去。 宋渡雪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看来有人迫不及待了,倒是省了我们猜来猜去的功夫。” 宁乱离却没有跟着笑,反而神色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吕监探过了朱英的神魂,算她运气好,除了轻微震荡外,没有别的重伤,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宋渡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袖中掐着掌心的指甲刚刚松开,却又听见了她迟疑的后半句:“不过,吕监说他叫不醒她。” 宋渡雪呼吸倏地一滞,为了掩饰慌乱,只得垂下视线,死死盯着榻上的织锦软垫,又觉得那花纹突然刺眼极了,短促地吸了口气,方才低声问:“为何叫不醒?” 宁乱离一边驾驭着流风马,一边分神观察他的反应:“不知道,他来不及细探,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伤势,那就只能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九十七.金玉笼(2) 宋渡雪和衣躺在卧榻上,眉心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没骗人,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躺下了,想抓紧时间养一养精神。虽然看起来还清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过去四年里的梦里虽然也充满了乱七八糟的景象,但翻来覆去也就那些,再加上宋渡雪只是娇气,并不胆小,醒过来就能抛之脑后,除了长期睡不好导致宋大公子的脾气越来越差以外,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但自从被那女魔头施了个法术后,他的梦里就多了个讨人嫌的不速之客——朱英。 此人不仅在他梦里赖着不走,还把千篇一律的噩梦翻出了新花样,有些叫人魂飞魄散,有些叫人肝肠寸断,还有一次宋渡雪醒来后都不敢回想,想起来就耳根发热,恨不得把梦里的自己拖出来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更令人烦躁的是,噩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现实中不会发生,朱英却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共乘一车赶路的十几日内,朱英白天在他面前晃,晚上在他梦里晃,把宋渡雪折磨得身心俱疲,又拿梦里的人没办法,只好离真人远一点,企图眼不见心为净。 不然还能怎样,难道拿心魔种当借口,逼她就范吗?宋大公子心高气傲得没边,死也干不出这么无耻的事。 午后不过片刻,宋渡雪方在半梦半醒间兜了一个圈,房门就被人叩响了,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公子,陛下召您入宫一同用晚膳,特赐了宫轿一乘,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宋渡雪没睁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尚有几分疲惫的低哑:“……知道了。” 不管实际如何貌合神离,三清山名义上仍然与南梁皇室是姻亲,无论作为南梁国教的大公子,还是皇帝本人的侄子,他既然来了金陵,早晚得进宫去拜见。 那宫轿四角坠珠,八人一抬,绣满了五彩的图案,跟送姑娘出阁似的,走得比爬得还慢,不过数里的距离,要走半个多时辰,宋渡雪快烦死了,比起在大街上磨磨蹭蹭的现眼,他宁可一匹马直接骑到奉天门去,还能早去早回。 但是帝王荣宠,不想领也得领,不仅得领,还得昧着良心感恩戴德。 也不知道她们几个现在在哪玩,小时候随口答应过朱菀带她来金陵吃香的喝辣的,结果好不容易真来了,他这个主家却完全没心思作陪,思及此处,宋渡雪有些惭愧。 普天之下的繁华盛景,七分都在金陵,没人指点,朱英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知道该去哪看最好的景吗? 心念转动间,情不自禁撩起轿帘往外望去,八抬大轿已经进了洪武门,宫城的高墙四面围挡,望不见秦淮河岸支起的招幌,倒是看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就在宫城御道的蟠龙浮雕前,摆着一个模样奇怪的青铜大鼎,说是鼎,实际只有浅浅的一拳深,就像顶了个大盘子,盘中有静水一汪,倒映着天上密布的浓云。 可宋渡雪抬头一看,天空澄澈如洗,哪有一片云? 轿外接引的内侍太监瞧见了,笑着问:“敢问大公子,可是在看那应候鼎?” 宋渡雪道:“应候鼎?那是什么,为何摆在此处?”御道乃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官署,为维持宫廷威仪,向来不能有杂物摆放。 “这可是个宝贝物件,能照出十二个时辰后的天气,是晴是雨,一照便知,”内侍太监笑嘻嘻地答道:“陛下体恤臣子们辛苦,特意把它摆在这儿,好叫大伙都能看见,该添衣还是该备伞,只消瞧上一眼,方便得不得了。” 宋渡雪微微蹙起眉:“这是个法器?” “哎,正是!大公子要凑近点看看么?”内侍太监迈着小碎步,领着抬轿的朝那应候鼎走去,还一边恭维道:“不过凡人瞧起来新鲜,大公子您是仙家人,见过的宝贝只多不少,这个呀,保不齐还入不了您的眼呢。” 宋渡雪虽然并非修士,但粗略一看,也明白了此鼎的用法:盛水的盘子内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盘沿外嵌了八颗浑圆的石头,看样子可拆卸,大概就是灵气来源。 这法器原理并不复杂,用法也简单得可以称之为傻瓜,但从什么时候起,凡人能用法器是这么寻常的事了? 见他皱眉不语,内侍太监又笑道:“老奴记得,大公子有好些年没来金陵了吧?这几年城里的新鲜事多得很,一桩跟着一桩,什么仙器啊法器的,放在以前哪敢想?陛下肯定也很想叫您亲眼看看呢。” 宋渡雪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当今南梁的皇帝名陈晟,年号永宁,十五岁登基,至今临朝已有二十载,始终励精图治,虽然其手段严酷,对朝臣来说或许算不上位仁主,但对南梁百姓而言,一定称得上是位明君。 市井街头对这位少年天子的美谈津津乐道,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他与天上的仙女相恋,引得仙女下凡终成眷属的故事——也就是宋渡雪的姑姑,瑶华仙子宋怀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风靡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历朝历代广为流传的戏曲小说人物,可与牛郎织女媲美,就连每年为贵妃庆生的瑶华节,都成了金陵城的燕俦莺侣们最为追捧的节日,据说只要有情人在瑶华节的灯会中共同放飞一盏天灯,就能得到瑶华仙子的祝福,与心上人恩爱不移,白头偕老。 可惜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现实不会在最美满的一瞬间完结,距离宋怀珠自愿废去修为,下山嫁给凡人已有十八年,瑶华仙子早已不是什么仙子,永宁帝也与故事中的少年郎相去甚远了。 陈晟如今三十五岁,仍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单看相貌,其实相当温文尔雅,眼角略垂,看谁都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和陈清晏坐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后者身上那股温吞的书卷气是从哪来的。 不过宋渡雪心里门清,他这位姑父浑身上下唯一和“永宁”二字沾边的,估计就只有相貌了,他若真是省油的灯,满皇宫的法器难道是路边捡的? “大公子来得好快,晏儿才和我说起你,”陈晟微笑着招呼道,又吩咐内侍去尚食局催促:“难得来姑父这儿做客,我命人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莲花酥,去问问好了没。” 宋渡雪身在仙家,不算南梁的臣民,见皇帝也不必下跪,只躬身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陈晟颔首:“免礼。”又忍不住感叹:“得有六七年没见了,方才听晏儿说起,想到的还是那个只有桌子高的雪娃娃,谁知一晃眼就已经长大成人了,当真是光阴似箭。过来,让姑父仔细瞧瞧。” 宋渡雪依言上前:“陛下看上去却没怎么变。” “没变最好,变了也只能顺其自然,”陈晟无可奈何地笑道:“盛年难再来,岁月不待人啊。” 陈清晏莞尔:“父皇春秋鼎盛,承天之佑,何须感叹年华。” 宋渡雪手掌轻叩,从多宝镯中召出一个古朴的木盒,甫一露面,房中便逸散开了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可知品阶绝对不低:“晚辈为姑姑准备了一点薄礼,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好在所用材料温和,炼化得也纯粹,可以聊表心意。” 陈晟摆手道:“你素来有心,不过礼贵亲授,你姑母近些年潜心钻研佛法,此时还在佛堂诵经,稍后便至,待她来了,你再亲手交予她吧。” 几个宫女捧着食案进来,青花瓷盘中盛开着一朵朵千层酥皮的莲花,这种耗时耗力的精致点心做一个就得花去半日之长,也只有皇宫里才能吃到,宋渡雪小时候的确喜欢,但他如今心里压着事,吃什么都食不知味,纯粹是糟蹋宝贝,尝了一个就放下了筷子。 “大公子这回来金陵,准备留几日?总该过了琳琅的生辰才能走。” 琳琅是宋怀珠的小名,除了宋渡雪的爷爷和父亲,天底下只有陈晟能如此称呼她。 来都来了,又正好撞上瑶华节,宋渡雪就是再想走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只得点头应下,陈晟便笑道:“那么正好,今年他们弄出了个新鲜玩意,准备在瑶华节拿出来试一试,可以瞧个热闹。” 宋渡雪眼神微动,略一思索:“莫非陛下说的是凡人也可使用的法器?不瞒陛下,如此多简单易用的法器出现在凡间,实乃古今未有之奇事,已经很新鲜了。” 陈晟笑而不语,神神秘秘地卖关子,只道:“到时便知。”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闲话,永宁帝堂堂一国之君,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记性居然出奇的好,还记得宋渡雪小时候在皇宫里走迷了路,结果被宫女错当成公主,还给他扎了俩小辫子的事,跟世间所有缺德的长辈一样,时隔十多年依然津津乐道,听得宋渡雪七窍生烟,眼看陈清晏眼都笑弯了,只能暗自在心底磨牙。 如此过去了一刻,尚食局的女官们来通报了三回,贵妃却还没露面,等到最后才来了位年长的掌事宫女,告知他们贵妃抄写佛经未毕,今夜就不来了。 陈清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陈晟神色也微微一变,半晌没言语,方才还欢声笑语仿佛家常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吓得传话的宫女当场跪下,拼命磕头,最后才等来皇帝一句喜怒莫测的:“罢了,你们用过膳后再入内寺找她就是。难得入宫,岂有不见之理。” 宋渡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哪怕看起来再像,毕竟不是寻常百姓家,凡人最亲密的夫妻兄弟父子情,一旦放进富丽堂皇的皇宫里,总是变了味道。 晚膳排场不大,菜品却极精致,每个人爱吃的菜都有,显然花了心思,但四个人的家宴少了一人,实在令人如鲠在喉,匆匆吃过,宋渡雪便和陈清晏一同告退,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由太监领着进入后宫。 此时暮色始合,漫天的霞光一寸寸褪去,华灯初上,三宫六院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皆不敢高声语,高耸的宫墙将天都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大小,啁哳私语都被压在了墙根底下,听不分明。 宋渡雪抬头望了一眼狭窄的天空,儿时觉得这片御花园大得找不着北,一不小心就走丢了,而今再看,才发觉如此逼仄,简直与囚牢无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旦见识过天高地迥的壮阔风光,莫说一座宫殿,哪怕所谓的海誓山盟、深情厚谊,不也是另一座囚牢么? 领路的太监停下脚步,恭敬弯腰道:“殿下,大公子,内寺到了。”又向门口的宫女道明了来意,等着她入内禀报。 片刻后,寺里出来一位尼姑,亲自领着他们步入侧殿,二人才终于得见,青灯古佛的寂静佛堂内,贵妃娘娘一袭素裙,不施粉黛,绸缎般的长发随意地绾起,跪坐在桌案后,一笔一画地抄写着佛经。 一意孤行下山之前,瑶华仙子已在远离尘嚣的三清山上度过将近两百年的光阴,然而修士容颜不老,直到废去修为做了凡人,岁月才开始在她脸上显露。比起记忆中七年前的模样,宋怀珠胖了些,雪白的颈项上也有了浅浅的横纹,尽管仍旧美得不可方物,却还是能看出,她不再年轻了。 宋渡雪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侄儿请姑姑安。”陈清晏也转着轮椅上前道:“儿臣请贵妃娘娘万安。” “嗯。”宋怀珠头也没抬,淡淡道:“免礼。有何事么?” 宋渡雪便客气地答道:“无甚要紧的事,只是惦念姑姑身体安康,特来宫中问安。适逢姑姑生辰,备了养元丹一盒,愿姑姑玉体长健,喜乐平安。” 宋怀珠点了点头,侍立一旁的宫女上前收下木盒:“晏儿呢?” 陈清晏踟蹰片刻,才道:“我……儿臣也没什么事,不过离京多日,有些想念母妃了,来看看您。” “我一切安好,看过就行了。” 细毫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宋怀珠终于抬眸,秋水盈盈的美目扫过二人,最后停留在她七年未见的侄子身上,端详了一阵:“还未引气入体?” 宋渡雪面不改色道:“侄儿生性懒散,吃不了修道的苦,爷爷对此心知肚明,恐怕打算任由我当一辈子凡夫俗子了。” 宋怀珠听完这番胡诌,露出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合上方才抄完的经书,递给身旁的宫女:“多谢你的礼物,姑姑没什么可拿来回礼的,就将这本亲手誊写的经书赠予你吧。” 夜色将深,宋渡雪作为一个没缺零部件的外戚青年不方便继续在后宫逗留,宋怀珠也没什么亲昵话要和他们说,说来也奇怪,分明她和宋渡雪才是血亲,却竟然还不如永宁帝热络。 待到二人告辞,贵妃娘娘送也没送,仍旧留在佛堂内,寺里的尼姑告诉他们,娘娘诚心参禅,每日至少要待到戌时才走。 宋渡雪闻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幽深的庭院,见宋怀珠跪在佛像前,垂首默诵佛经,宽大的外袍拖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鹭。 七年未见,一字不问三清山,不问她的父与兄,传说中仙凡相恋的佳话啊……宋渡雪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眼神却失了神采,手中经书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用尽全力,方才压抑住胸膛中翻滚的不甘。 哪有什么佳话。 一个是千年万岁的神仙,一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修士和凡人怎可能长相厮守,身为凡人称颂的美谈,经年已过,瑶华仙子仍把下凡当作是不畏万难的勇敢么,还是未能渡过情劫的一桩惨败呢?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二.潼关令(11) 朱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司马彻那双似悲似怒的眼睛中。 她好像被拖进了一个漫长的梦里。 最初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庭园,杨柳惹风,菡萏照水,汉白玉的石桥下挤着一团团的锦鲤,连空气都清冽又甘甜。 朱英丝毫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却莫名觉得浑身有劲,走路都想跳着,心里好像装了一团生机勃勃的东西,随时会破土发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琴音。 夙心? 朱英,或者说这场长梦的主人,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按都按不下去。 她回头一望,有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人,穿着广袖窄身的竹纹袍,正歪着身子闲散地半倚于红木坐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地抚着琴,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手指素白又纤长。 那少年独自弹了会儿,似是觉得无聊,一甩衣袖站起来蹦跶两下,亲身演绎了什么叫做静若处子,动若泼猴,横七竖八地跑出几步,又退回来笑眯眯地问她:“怀蹇,你去不去?” 朱英不假思索:“去。” 她使劲睁大眼睛,但少年脸上就像是始终照了层雾,不管朱英怎么努力都看不分明。 便听他哈哈笑了声,将手往身后一负,眨眼就走出了好几步远,修长的手指在身后很不庄重地勾了勾:“那你快点。” 朱英心头像是放了只兔子,不安分地乱跳着,让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吵闹的心音。 一抬头,碧空如洗,天高云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翻几个跟头就能像孙大圣一样去到十万八千里外,好像这天下之大,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朱英意气风发地吐出口气,大步追向前方越走越远的少年。 等她追上时,少年却已经长成了青年。青年的个子高了,肩宽了,长发也竖起来了,举手投足里初步有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雏形。 这位看似儒雅的青年甫一照面,就往她胸口狠狠锤了一拳。 “这回只能你自己去了,没我的份。” 朱英话到嘴边的调笑蓦地被一阵未能宣之于口的不舍浸软了,没能成功脱口而出。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年节我争取回来。” 那青年很是哀怨地长叹了口气,想了想,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白玉佩,硬塞到朱英手中:“拿着。” 这回她没忍住,打趣道:“义兄,世上哪有带着珍宝从军的道理,还嫌胡人抢得不够多吗?更何况美玉罗缨结恩情,生辰玉向来是拿来当聘礼的,你把它赠了我,未来的新娘子怎么办?” 说话间,她将挂在玉佩下面的朱红罗缨解了,把玉还回去。 “这个就够了。” 蒋瑜手里捏着没送出去的玉佩,冲她背影轻率地喊:“聘礼也行啊,收了聘礼,义弟的命可就是我的了。” “别死了啊!” 此去万里,再无故人。 朱英抬起手臂挥了挥,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飞快地跑了,没回头。 这一跑从黎明跑到了正午,又从正午跑到了黄昏,从琼花遍地的十里秦淮跑到风吹草断的九重边关,从歌女软糯缠绵的爱恋吴歌跑到游子悲切哀怨的胡笳十八拍中。 路上风光无数,有美酒有风霜,有大漠有孤雁,有雄心也有生死,有金鼓齐鸣也有对月高歌,忙忙碌碌地奔波了数年,志也筹了,禄也厚了,新友也交到不少,但她的心却总是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 根始终没扎下来。 她骑着马从那些刀光剑影里匆匆而过,觉得皆是流沙飞絮,抓不住。就这么一刻不停地跑了不知多久,直到明月高悬,又气喘吁吁地回到金陵城里,见到那座气派的府院,她那点惶惶然的急切和不安才落了地。 到头来,心里还是惦念着某个墨香四溢的书房。 朱英轻车熟路地绕到蒋府偏僻的一角,摸黑随手寻了个木箱垫脚,扒住素墙一气呵成地翻了进去。 白天他带着厚礼回来拜访这位名义上的义父,不出意料地被拒之了门外,只好做一趟梁上君子,悄悄地溜进了花园。 假山背后的阴影里衣冠不整地坐了个人,脚边的千日春已经少了大半壶。男人喝得眼神迷离,醉醺醺地冲他抛了个没了倜傥、只剩风流的轻佻笑容:“说好的年关回来,一次都没兑现,千日春罚成百日春,没意见吧?” 朱英不见外地拿起盛放佳酿的精致玉壶抿了口,默默回味了半刻余甘,不着边际地想,千日春原本是这个味道吗? 喝惯了边塞连米渣都没滤干净的浊酒,反而嫌这露水似的琼浆玉液像白水,寡淡得没味。 五年不见,蒋瑜脸颊瘦了,眼神冷了,表情沉静了,总是挂着笑的嘴角也不知不觉绷紧了,轻佻也轻佻得不够纯粹。 他看不惯世族之间的沉疴痼疾,又不得不逼迫自己顺从那些坚如磐石的腐臭规则,自己可以一掀台子跟蒋家翻脸,不当他们的义子了,他还能不当蒋家的儿子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再回想起那些赏花纵马的少年时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美梦,好笑之余亦有数不清的无奈,蒋瑜恐怕也是觉得如今这副狼狈模样无颜见老友,才把自己灌成了个醉鬼。 朱英一撩身上还没换下的御赐虎袍,也很不讲究地在梅雨季节湿漉漉的草地上盘腿坐下:“没意见。” 她什么也没多说,三口将“百日春”喝得见了底。 知己之间,本就无需多言。 三口白水下肚,本不该如此轻易地放倒她,朱英却莫名觉得自己喝醉了。 否则何以解释此后诸多的光怪陆离。 不知怎么的,建隆皇帝没了,蒋瑜的父亲蒋达没了,连梁朝与察金之间那点脆弱的表面和平也没了。 胡人铁骑南下所向披靡,乾德帝快马送来七道金令,燕山十四关连烽火都没点,就掉了十三关。 有人犹疑着问:“将军,我们……” “不退。” 朱英感觉胸中压着一团火。她原以为这种幼稚的心绪早已被十几年的隐忍和磨砺浇熄,却居然在这时候死灰复燃一般熊熊燃烧起来,烧得她言语里都沾上了火星:“拿纸笔,我来给陛下回信。” 她很清楚,此事多半是权力斗争中的阴谋陷阱,乾德帝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傀儡,如果此时不走,就再也走不掉了。 但今日她绝无可能忍辱负重、避其锋芒。 幼年失怙的稚子,青年守寡的少妇,晚年丧子的老翁,无人能收的家信,浅滩河野的白骨,有人搬权弄势只为一己私欲,耳中又哪能听见百姓绝望的恸哭? 千种万种锥心切骨的悲愤通通汇成了那一封名垂青史的回信。 “将军守国门,天经地义。” “臣誓死不退。” 直到被数名胡人骑兵团团包围,直到弯刀抹过了她的脖颈,朱英心中那点火气仍高涨不灭。 掉下马背的瞬间,她艰难地扭过头往南边张望了一眼。 黄云蔽日,孤城独伫。 还没看到援军。 朱英固执地瞪大双眼,以一种目眦欲裂的扭曲表情极不甘心地重重落到地上。 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她想。 你可别让梁国亡在那些鼠辈手中了啊,景弘。 随着耳边的厮杀声越来越淡,朱英好像被一双手牵着,从那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逐渐分离了出来。 这场大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被扯出司马彻的记忆前,她猛地回过神,拳打脚踢地想要挣脱那双抓住她的手,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四周场景都在逐渐分崩离析。 司马彻的魂魄在消散。 她在半空扑腾着弯下腰,拼命伸长手想抓住画面中心那个死不瞑目的男人:“将军!” 没有反应。 她只是被拉进了司马彻的记忆里,该发生的,三百年前就已经全发生了。 嗟君十载生平,黄粱一梦而已。 朱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破碎成一纸飞灰,然后坠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待到她再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空中散着淡淡的檀木香,清晨的细碎金光从窗缝中漏进来,枕中塞了许多红珊瑚珠。 这是她在鸣玉岛上的屋子。 朱英躺得笔直,两手搭在小腹上,保持着这个端庄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呆地望向房梁。 直到将近午时,木门才被人轻轻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宋渡雪端着翡翠药瓶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药瓶搁到一旁的书桌上,一掀帘子才发现,床上那昏迷了数日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你……” 朱英的眼睛仍是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经脉破裂的缘故,眼神也空洞迷蒙,丢了魂一样。 宋渡雪单手举着床帘,站在她床畔踌躇了许久,“你”了半天没能“你”出下文。 最后,他端过桌上的药,低声哄道:“先把这个喝了。” 朱英僵硬地扭过脖子。不动还好,这一动她才发现,身上疼得像被人打散后重新组装的一样,每一寸都重如万斤。 宋渡雪看她蹙了蹙眉,忙放下手中玉瓶,扶着她坐了起来。 “我……”一出声,朱英反倒先被自己嘶哑如锯木的声音吓了一跳。 “嘘,别说话。” 宋渡雪认真关照起某个人时,一双流光溢彩的含情眼一瞬不眨地注视着你,清澈见底地倒映着人影,很容易让人产生那里面只装着你一个人的错觉。 饶是心硬如石的朱英见到,也不由愣了愣。 那眼神像清晨的晓光,穿过朦朦胧胧的云雾,惊飞满林的雀鸟。 见他这副模样,朱英不禁怀疑自己其实尚未清醒过来,还在做梦呢。 “停,我自己来。”她别过头,自己接过了玉瓶。 宋渡雪好不容易温柔一回,就得到这么个反应,“哦”了一声,带着一脸又不爽又关切的别扭表情,眼巴巴地盯着她。 苦涩的药汁淡化了朱英身上的不适感,一瓶下肚,她终于恢复了些力气,皱着眉问:“你老这副表情看着我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像她要命不久矣了似的。 闻言,宋渡雪默了默,接过她递来的药瓶,并未直接回答。 “司马将军消散前,用煞气强行连起了你的经脉,否则你当时就会爆体而亡。”他撑在床沿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掌上还能依稀看见几日前被断琴划出的伤。 “他救了你,不知为何。” 为什么呢,难道一个丧尽神智的邪祟还能拥有鬼之将死、其心也善这样的想法么? 还是说,即便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他甚至仍留着一些东西? 宋渡雪不知道。 此事一旦多加揣摩,只叫人如鲠在喉,悲不自胜。 “……你知道原因么?”他抬眼道,语气轻轻的,眼里却是极重极厚的深沉。 朱英想起了那座庭院,那块玉佩,那壶千日春,那只狼毫笔,还有那把又冷又快的弯刀,司马彻给她看这些是何意,她还不明白。 静默半晌,她摇摇头,反而问宋渡雪:“你为何知道司马将军与蒋相的关系。” 宋渡雪绷紧的肩膀垮了下去,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松了口气。他移开视线,抿了抿唇:“因为夙心。” “我拿到夙心时,琴弦已断了数年,被人齐齐整整用刀划断的。” 夙心作为传世名琴,没哪个后人会傻到划断它的琴弦,只有它真正的主人敢这么干,朱英心领神会。知音已死,留琴何用。 “琴侧有一行模糊的字迹,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复原。那是一首词的下阙,蒋相亲笔的字迹。” 他接过朱英手中空瓶放到一边,垂下目光,低声诵道:“雁北雪重,秦红犹艳,夙心暝暝十年冷。不复当年。” “与此对应,司马将军有个传闻。说是曾有一名得道高僧云游四方时,于潼山关外遇见了领兵而过的司马将军,司马将军给了他一碗水一张饼,他回报司马将军一句箴言。” “‘血光四溅,鬼影缭乱,将军恐遭逢暗箭,魂难入关。’” “司马将军不以为意,绝尘而去,回他道:‘生以天策,死将鬼煞,长绝此生守潼山。’” “‘何须入关。’” 何须入关,何须入关啊。 死后魂魄受尽折磨三百年,终于回家,却是在这里魂飞魄散。 朱英的眼泪后知后觉地全涌了出来。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