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床脚那个不起眼的缝隙,此刻在李伟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它像一个通往未知宇宙的虫洞,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吴工程师弯腰、塞入、起身离开的那短短几秒,如同慢镜头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微小物件的触感、吴工程师指尖细微的颤抖、以及他眼神深处那抹近乎绝望的焦虑,都化为灼热的信息烙印。
那是什么?一张存储卡?一枚物理密钥的组成部分?还是一种能暂时干扰监测或解锁某种限制的小工具?
疑问疯狂滋生,但身体却被束缚在检查床上,暴露在技术人员无言的监视和仪器冰冷的扫描下。他甚至连转动脖颈,让视线更直接地聚焦于那个缝隙都难以做到,只能依靠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片区域。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玻璃与钢铁的囚笼。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将房间衬得愈发孤立和窒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与连绵的雨声交织,形成一种单调而压迫的背景音。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李伟的神经绷紧到极致,芯片不得不持续输出抑制信号,以对抗这种高强度精神压力可能引发的生理紊乱。他感到后颈持续发热,甚至有些刺痛,仿佛芯片本身也在超负荷运转。
技术人员偶尔会起身,调整一下仪器参数,或者记录几个数据。他的动作刻板而精准,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屏幕上,偶尔会扫过李伟,但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仿佛李伟只是另一个需要监测的设备组件。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时间感已然模糊),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四下有规律的叩击。技术人员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秦主任,依旧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身后跟着一名同样装束的助理,推着一台小型设备车。设备车上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箱子和连接着复杂线缆的终端。
“数据初步分析出来了。”秦主任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比平时更加冷硬,缺乏起伏。她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技术人员立刻让开位置。助理则将设备车推到检查床旁边。
秦主任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复杂的波形对比图和三维神经映射模型。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在数据和躺在床上的李伟之间来回移动。
“复测最后阶段的异常爆发,并非随机噪声。”秦主任开口,既像是对助理和技术人员说明,也像是在做最终宣判,“神经信号特征显示,有极微弱的、非标准协议残留信号被激活,与目标刺激材料产生了不可预测的谐振。这种残留……理论上在V3.2版本植入体中不应存在,除非……”她停顿了一下,护目镜后的目光牢牢锁定李伟,“除非植入体在制造或植入初期,就混入了极其微量的、未被完全清除的早期原型固件碎片,或者,主体神经系统本身存在极罕见的、对特定编码模式的遗传性敏感印记。”
早期原型固件碎片?遗传性敏感印记?李伟听得心惊。这是在将他的“异常”归因于不可控的硬件“瑕疵”或先天“缺陷”,为更深度的“干预”铺平道路。
“无论是哪种情况,”秦主任继续,语气不容置疑,“都构成了明确的稳定性风险。残留信号可能成为未来不可控神经冲突的种子,尤其在面对高强度信息负载或特定类型的加密数据流时。而遗传性敏感,则意味着标准化的情感‘平滑’协议在他身上可能存在难以预测的盲区或过激反应点。”
她转向助理:“‘巩固调整’方案需要调整。原定的全面神经突触‘熨平’优先级下调。优先进行‘残留信号定位与擦除’,以及‘敏感印记识别与隔离’。需要使用高频定向神经探针和深度协议清洗程序。”她指了指设备车上的一个金属箱子。
高频定向神经探针。深度协议清洗。这些术语听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准备吧。一小时后开始。”秦主任下令,然后再次看向李伟,“李伟先生,基于你的最佳利益和公司的技术保障责任,我们将执行必要的修正程序。请保持配合。”依旧是那句“基于你的最佳利益”。
助理和技术人员开始忙碌地准备设备,从金属箱中取出闪烁着寒光的、细如发丝的探针阵列,连接上更多的线缆和终端。
李伟的心沉到了冰点。一个小时后,那些探针就会刺入他的大脑,搜寻并“擦除”所谓的“残留信号”,隔离所谓的“敏感印记”。那之后,他还会剩下什么?一个被彻底“净化”过、更加稳定、也更加空洞的“007”?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他几乎能想象出探针在神经纤维间穿梭、释放清洗电流时的剧痛和意识被强行剥离的感觉。不,他不能被这样对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床脚那个缝隙。吴工程师留下的那个微小物件,成了此刻唯一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但它被塞在缝隙里,他根本无法拿到!即使能拿到,在这样严密的监控下,又能做什么?
必须制造一个机会。一个极其短暂、能让他接触到那个缝隙的机会。
他的大脑在芯片的辅助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方案,评估着每一个微小的变量。技术人员和助理正在专注地准备设备,秦主任在屏幕前研究数据,背对着他。这是他们注意力相对分散的时刻。
但如何引起一个合理的、需要他移动甚至触碰床脚的“需求”?
生理需求?他刚刚被要求静卧,且芯片严格控制着代谢,几乎不会有突兀的便意或剧烈不适。
设备故障?他无法影响那些精密的仪器。
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在于“配合”本身。他必须表现出极度的“顺从”甚至“主动”,来降低他们的戒心,并创造一个看似合理的肢体移动理由。
就在秦主任转身与助理低声交代某个技术参数时,李伟深吸一口气(芯片配合调节,让这个动作显得自然),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虚弱”和“困惑”的语气开口:
“秦主任……”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看向他。
“那个……调整程序,大概需要多久?之后,我……我能尽快回到工作岗位吗?‘天穹’项目还有一些关键节点……”他故意将话题引向工作,表现出一个“合格工具”对“效率”的关切和焦虑。
秦主任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询问这个,但并没有放松警惕。“调整时间取决于具体情况,通常需要数小时。之后会有短暂的恢复观察期。返回工作岗位的时间,需要根据你的神经状态重新评估。”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明白了。”李伟微微点头,做出理解的样子,然后,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难以启齿的窘迫,“另外……我躺得有点久,感觉左腿……从膝盖到脚踝,有一小片区域有些发麻,血液循环好像不太顺。能……稍微让我调整一下姿势,或者按摩一下吗?我怕长时间不动,会影响稍后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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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长时间静卧导致局部轻微麻痹很常见。而且,他提出这个要求时,语气虚弱,带着对“影响配合”的担忧,完全符合一个试图“优化”自身状态以更好服务于工作的“工具”逻辑。
秦主任审视了他几秒,又看了一眼监测数据。数据显示他腿部相关区域的肌电信号确实有轻微异常(这可能是李伟刚才刻意轻微绷紧肌肉,在芯片精确控制下模拟出的)。这种细微的不适,在医学观察中并不罕见。
她似乎权衡了一下。让“资产”在重要程序前保持最佳生理状态是合理的。而且,李伟表现得如此“合作”和“专注于工作”。
“可以。”秦主任对技术人员点了点头,“帮他轻微活动一下左腿,注意监测生理反应。”
技术人员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是件麻烦事,但还是走了过来。他解开李伟左腿脚踝的束缚带(腰部和其他束缚带仍固定),然后不太熟练地抬起李伟的小腿,准备进行简单的屈伸活动。
就是现在!
当技术人员抬起他左腿,注意力集中在他膝盖和脚踝动作时,李伟的右手(手腕仍被束缚,但手指可以小范围活动)极其缓慢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沿着检查床冰凉的边缘,向下摸索。他的身体配合着技术人员的动作微微侧倾,为右手的移动提供了一点掩护。
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床单布料,然后是坚硬的金属床沿。他努力伸长手指,心跳如擂鼓,芯片全力压制着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颤抖。
碰到了!床脚那个粗糙的、用于布线的缝隙!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缝隙边缘探索。缝隙很窄,里面似乎有灰尘和线头。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感知力。
在那里!一个冰凉、坚硬、边缘光滑的微小物体,卡在缝隙深处!
他的指尖尝试将其抠出。但物体太小、太滑,而且卡得有些紧。一次,失败了。技术人员正在活动他的脚踝,发出轻微的关节响动。
不能急。李伟强迫自己冷静。他借着技术人员将他小腿放平、换手准备按摩小腿肌肉的短暂间隙,指尖再次探入,这次用上了指甲的边缘,轻轻一挑——
那个微小的物件被挑出了缝隙,落到了他手心!
冰凉,坚硬,形状不规则,大约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小。他立刻收拢手指,将其紧紧攥在手心,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感觉怎么样?”技术人员例行公事地问,停止了动作。
“好……好一点了。”李伟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沙哑,是极度紧张后的反应。他慢慢将握有东西的右手收回身侧,压在身体和床垫之间。
“可以了。”秦主任看了一眼时间,“准备进行术前镇静和局部神经阻滞。一小时后准时开始。”
技术人员重新固定好他的脚踝束缚带。助理开始准备注射器。
李伟紧紧攥着手心那枚未知的物件,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攥着唯一一丝微弱的光。它是什么?怎么用?吴工程师没有留下任何说明。
他只能等待,在接下来更加严密的监控和药物作用下,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使用机会。
窗外的暴雨依旧,仿佛永无止息。
但在李伟紧握的掌心深处,在那一片冰冷的绝望中,一粒微小的、坚硬的异物,正静静地存在着。
那是一道裂隙。
一道或许能透进一丝光,或许会将一切拖入更深黑暗的,微光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