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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雨幕之下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水不再是敲打,而是倾泻。灰蒙蒙的天幕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将积蓄了半日的沉闷化为连绵不绝的雨帘,粗暴地冲刷着附楼的玻璃幕墙。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轮廓,将一切熟悉的景物融化成流动的、灰绿色的抽象画。


    李伟跟在助理身后,穿过连接附楼与主楼的空中走廊。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沉闷的嗡鸣,更显得走廊里空旷寂静。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带着一种被押送的意味。他的腿脚依然有些虚软,刚才测试最后那瞬间的爆发,仿佛抽走了他脊椎里的一部分支撑。芯片正全力修复着神经系统的过载损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源自大脑深处的刺痛和麻木感。


    那双倒映着绿色代码流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即便闭眼也清晰可见。空洞,却又充满无声的呐喊——那是一种彻底的非人化与极端痛苦交织的诡异状态。为什么熟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除非……那并非“看见”,而是某种深层的、被芯片封锁或篡改过的记忆回响?或者,是芯片本身在极端刺激下产生的幻觉式反馈?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林晓那句低语。“有人修改或植入了那个片段。” 谁?BEOC内部的不同派系?公司更高层在进行的某种更残酷的筛选?还是……像吴工程师那样,系统中某个心怀异志的个体?目的何在?是为了揭露什么,还是为了将他这个“异常体”推向更彻底的毁灭?


    助理没有将他带回上次那间地下三层的观察室,而是走向了附楼更高层,一个他从未涉足的区域。这里的装修风格更加简约冷峻,以银灰和白色为主,灯光是均匀且毫无阴影的冷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淡、却也更持久的消毒剂气味。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边细小的电子编号。


    他们在编号“07-OBS”的门前停下。助理刷卡,门无声滑开。房间比之前的观察室稍大,依旧是白色为主,但多了几台更复杂的监测仪器,以及一张看起来更像医疗检查床的、可调节角度的躺椅。房间里已经有一名穿着BEOC浅蓝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在等候,面无表情。


    “李伟先生,请在这里休息并接受进一步观察。”助理公式化地说,“秦主任和其他专家会尽快分析你的测试数据。在此期间,请配合我们的基础监测。”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是指令。


    李伟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闭,落锁声清晰。他看了一眼那个技术人员,对方只是示意他躺到那张检查床上。床体冰冷坚硬。技术人员上前,熟练地将几个新的、似乎更精密的感应贴片贴在他的头部和胸口,然后调整了一下连接后颈芯片的数据线接口。仪器启动,发出低低的运行声,屏幕上开始滚动他此刻的生理参数和神经电信号波形。


    他被要求保持静卧。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被隔绝后显得遥远的雨声。时间在这里再次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他无法看到自己的数据,只能被动地感受着监测探头的冰凉触感和芯片持续不断的微调脉冲。身体被禁锢,意识却被迫高速运转,反复咀嚼着那双代码眼睛和林晓的警告。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和更深的困惑。这种被动等待未知裁决的状态,比积极的冒险更消耗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不是秦主任,而是周明达,人事部的经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微笑,但今天,那笑容里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审视的意味。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李工,感觉怎么样?”周明达走到床边,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李伟苍白的面孔和监测屏幕上的数据。


    “还好。”李伟回答,声音平稳,是芯片调节下的结果。


    “刚才的复测,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波动。”周明达滑动着平板屏幕,似乎在看报告,“尤其是最后阶段。林评估员认为,可能触及了你神经系统某些深层的、尚未被完全‘同步’的区域,或者存在极少数个体才会出现的、对特定抽象刺激的过度敏感。当然,这都是技术层面的探讨。”


    他把平板转向李伟,屏幕上是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表格,李伟看不太懂,但能认出其中一条剧烈飙升的曲线,大概对应着他最后的爆发。“公司,尤其是BEOC,对你的情况非常重视。毕竟,‘增效计划’的成功推行,离不开每一位参与者的稳定与安全。像你这样优秀的‘超级员工’,更是我们宝贵的资产。”


    宝贵的资产。这个词让李伟胃部一阵翻搅。


    “所以,基于最审慎的原则,也为了对你个人负责,”周明达收回平板,笑容加深了些,却更显公式化,“BEOC建议,对你进行一个短暂的、但更深入的‘巩固性调整’。目的是进一步‘熨平’那些可能导致不稳定风险的神经突触连接,确保你的长期健康和高水准效能。”


    巩固性调整。熨平。


    李伟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听起来比“优化”更彻底,更带有一种强制性的“修整”意味。


    “这是……必须的吗?”他听到自己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


    “从专业角度,强烈建议。”周明达点头,“数据显示存在潜在的不稳定谐波,今天的复测也印证了这一点。为了预防未来可能出现的、更严重的效能衰减或……嗯,不可控的神经性不适,提前介入是最好的选择。这就像定期维护精密仪器一样,是对‘资产’的爱护。”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伟的反应:“当然,流程上需要你签署一份补充确认书。毕竟,任何介入性的调整,我们都会充分尊重个人的知情权。”他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李伟面前。


    纸上印着《“增效计划”术后深度神经巩固程序知情同意书》。条款密密麻麻,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免责声明。核心意思很简单:自愿接受BEOC认为必要的进一步神经介入调整,以提升稳定性,公司不保证具体效果,且对调整过程中或之后可能出现的任何非预期反应(包括但不限于短期记忆模糊、情感反应模式微调、特定神经通路敏感性改变等)不承担法律责任。


    又是一份“自愿”同意书。和当初植入芯片时如出一辙。


    李伟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短期记忆模糊”、“情感反应模式微调”……这些轻描淡写的描述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是更彻底的“格式化”吗?


    “我……需要考虑一下。”李伟说,试图争取时间。他的大脑在芯片辅助下疯狂推演,但面对这种系统性的、以“专业”和“关怀”包装的强制,所有个人层面的推演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然可以。”周明达似乎早有预料,笑容不变,“不过,调整程序已经安排在今晚八点。秦主任亲自负责。考虑到你目前神经状态可能存在的波动风险,以及尽快恢复正常高效工作的需要,我们希望你最晚在七点前做出决定。”他看了看手表,“你还有大约三个小时。在这里可以安静思考。如果需要联系家人,我们可以提供监督下的通讯。”他的语气温和,但“监督下”三个字,堵死了任何私下传递信息的可能。


    说完,周明达将同意书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对旁边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雨水似乎更大了,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哗哗声。


    李伟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均匀的冷白光。三个小时。决定是否接受一场可能彻底抹去他残余自我、将他完全定型为“工具”的“调整”。


    同意?他或许能继续作为“007”高效地存活下去,但那个会为童童的故事感到心酸、会因王琳的眼神而刺痛、会不顾风险去追寻“说明书”的李伟,可能将不复存在。他将真正变成一台完美的、没有杂音的机器。


    拒绝?以什么理由?质疑公司的专业判断?反抗“为了你好”的“关怀”?这几乎等于直接宣告自己的“不稳定”和“不合作”,后果可能更直接、更严重——强制“调整”,或者,直接“报废”。


    绝望如同窗外的雨水,冰冷而沉重地包裹下来。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仿佛被困在透明琥珀中的虫子,看得见外界,却无法动弹,只能等待树脂彻底凝固。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通勤包——不在身边,进来时被收走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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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旧数据线,那把可笑的螺丝刀,现在连作为心理安慰的资格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因为暴雨更加昏暗,房间里的冷白光显得愈发刺眼。监测仪器规律地响着,记录着他被芯片强行维持在“稳定”区间的心跳和呼吸。


    他尝试集中精神,思考任何可能的出路,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双代码眼睛,飘向林晓的警告,飘向童童早晨沉默的背影和王琳失望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窒息感淹没时,房间的门,忽然又被敲响了。


    不是周明达那种规律的叩击,而是更轻、更急促的三下。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看向门口,然后走过去,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吴工程师。


    他看起来有些匆忙,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绺,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房间里的李伟和技术人员,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了表情。


    “吴工?你怎么来了?”技术人员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不同部门之间,尤其是BEOC核心区域,未经许可的串门并不常见。


    “哦,是周经理让我来的。”吴工程师快速说道,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关于007号之前观察期的部分原始神经数据记录,需要和这次复测的数据做交叉比对,BEOC那边急着要。周经理说直接送到这里,方便秦主任过来时一并查看。”他的语速很快,听起来合情合理。


    技术人员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想接这个额外的事,但听到周经理和秦主任的名字,还是让开了身:“进来吧,放那边桌上。”


    吴工程师走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躺在检查床上的李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接触了一瞬。李伟看到吴工程师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里面除了焦虑,似乎还有一丝更深的、近乎恐慌的东西。


    吴工程师将文件夹放在房间角落的另一张桌子上,动作略显僵硬。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装作随意地走到主监测屏幕前,看了一眼上面滚动的数据。


    “波动还挺明显。”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技术人员听。


    “嗯,所以需要‘巩固调整’。”技术人员冷淡地回答,显然不想多谈。


    吴工程师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操作台的边缘敲击了两下——又是那种节奏,两短,一长。然后,他仿佛不经意地,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另一支普通的电子笔,掉落在了主控台下方,靠近李伟检查床脚的位置。


    “哎,不好意思。”吴工程师弯腰去捡。他的身体挡住了技术人员的视线大约两秒钟。


    就在这两秒钟里,李伟看到,吴工程师在捡起笔的瞬间,极其迅速地将一个极小、极薄的、类似透明存储卡或芯片的东西,塞进了检查床脚一个不起眼的、用于布线的小缝隙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吴工程师直起身,手里拿着笔,对技术人员抱歉地笑了笑:“手滑了。那我不打扰了,数据你们核对吧。”说完,他不再看李伟,快步走了出去,门再次关上。


    技术人员嘀咕了一句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监控屏幕。


    李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芯片立刻加大抑制电流,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检查床脚那个小小的缝隙。


    吴工程师塞进去的是什么?信息?工具?还是别的什么?他冒了巨大的风险,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传递,说明那东西至关重要,且没有其他途径。


    三个小时。那个东西,会不会是打破眼前死局的唯一希望?


    窗外的暴雨如注,敲打着玻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而在这间白色、寂静、充满监控的房间里,一丝微不可察的、危险的变数,已经悄然落下。李伟的目光,死死锁住了床脚的那个缝隙,仿佛那是无尽黑暗中的唯一星光。


    雨幕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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