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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复测的尺度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三的清晨,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空气潮湿闷热,连晨风都带着粘滞的重量。李伟站在童童卧室门口,看着小女孩背对着他,默默地让王琳给她梳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昨晚做好的、皱巴巴的“小怪兽”。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也没有回头看他。


    “童童,爸爸走了。”李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童童小小的背影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王琳梳头的手也顿了顿,低声道:“路上小心。”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伟转身,走向玄关。通勤包比平时重了一点,里面除了平板电脑,还有那根旧数据线、螺丝刀和绝缘胶布。这些东西现在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或者说,一种随时准备“做点什么”的顽固象征。他穿上鞋,推门出去,金属门锁闭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将门内那个沉默而失望的小世界关在了身后。


    去公司的路上,地铁车厢里挤满了神色疲惫的上班族,空气浑浊。李伟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闭目养神。芯片正在调整他的生理状态,压制因睡眠不足(尽管需求已很低)和潜在压力可能引起的细微波动,将各项指标推向“最佳应对状态”。然而,意识深处,关于童童沉默背影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平滑的效率曲线上。


    抵达公司,那种被无形注视的感觉比前几天更为明显。几个平时几乎无交流的其他部门同事,在电梯里与他目光相触时,会立刻挪开,动作快得有些刻意。项目部所在的楼层,今天似乎格外安静,键盘敲击声都显得压抑。


    李伟刚在工位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了一条正式通知:


    【人力资源部与效能优化评估中心联合通知:】


    致:李伟(工号:*****,工具编号:007)


    事由:阶段性效能与稳定性复测


    时间:今日(周三)上午 9:30


    地点:效能优化与评估中心 - 第三综合评估室


    要求:请准时到达,无需携带个人物品。测试期间通讯设备将由中心暂存。


    备注:本次复测为“增效计划”标准保障流程的一部分,旨在确保植入体长期稳定运行与员工身心健康。请予以配合。


    标准,正式,无懈可击。将强制性的检测包装成“保障”与“关怀”。李伟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他还有四十分钟处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然后就得过去。


    他迅速投入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处理着“天穹”项目一组棘手的边界数据。效率依然很高,但今天,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阻滞——不是来自芯片,也不是来自任务难度,而是来自一种弥漫在周身环境里的、无形的压力场。它干扰不了芯片的运算,却仿佛在试图渗透他那被层层调控的情绪屏障。


    九点二十五分,他关闭电脑,起身。没有和任何同事打招呼,径直走向电梯。路过王总监办公室时,门开着,王总监正在打电话,看到李伟经过,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然后看向李伟,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效能优化与评估中心附楼,依旧是那刻意温馨的米黄色调和柠檬草香气。但今天,这里似乎更安静了,走廊两侧的评估室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音。李伟按照指示牌走到第三综合评估室,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房间比上次的第七评估室稍大一些,同样柔和的色调,但设备看起来更多,也更复杂。除了标准的座椅、显示屏和生理监测探头,房间一侧还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小型仪器,外壳是哑光黑色,指示灯幽暗。评估员林晓已经在里面,正站在主控台前检查设备。另有一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年轻男性助理站在一旁。


    “李伟先生,请进。”林晓抬起头,语气职业化,“请将个人物品,包括手机、平板、钥匙等,放入那边的暂存柜。”她指了指墙边一个带电子锁的小柜子。


    李伟照做,将通勤包和口袋里的东西都放了进去,柜门自动锁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手里只剩下那张工卡。


    “工卡也请放入。”林晓补充。


    李伟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工卡也放了进去。现在,他与外界的物理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请坐。”林晓示意那张看起来更厚重、带有更多束缚带和接口的评估椅。


    李伟坐下。冰凉的柔性束缚带自动贴合固定了他的手腕、脚踝和腰部,并不紧绷,但足以限制大幅动作。助理上前,将更多、更精细的传感器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额心、颈部、胸口,甚至手指尖端。冰凉的导电凝胶带来轻微的刺激。最后,一个带有内嵌式微型显示屏和多个接口的沉重头戴设备,被小心地戴在了他的头上,遮住了他上半部分视野,只留下口鼻和下巴在外。后颈的芯片接口,也被连接上了一根更粗的数据线,线缆另一端没入主控台。


    “复测将分为几个模块,比常规测试更深入一些。”林晓的声音从头戴设备侧面内置的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平静,“目的是全面评估你神经接口的长期稳定性、效能输出的可持续性,以及……对外部应激源的抗干扰能力。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非常规刺激,请尽量保持放松,配合指令。”


    “明白。”李伟的声音通过头戴设备上的麦克风传出,有些沉闷。


    测试开始。


    第一阶段依旧是逻辑与数据处理,但复杂度陡然提升,并且加入了大量干扰信息流——屏幕上快速闪过无关的文字、扭曲的图像、刺耳的噪音片段。李伟需要从中精准捕捉目标信息并做出判断。芯片全功率运转,高效地过滤噪音,锁定关键数据。他的反应又快又准,错误率极低。


    第二阶段是多任务压力测试,模拟的场景更加逼真和混乱,近乎实战。虚拟的通讯窗口不断弹出紧急且互相矛盾的需求,模拟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甚至座椅传来不规律的震动和倾斜。李伟如同一个精密的指挥中枢,快速分配“线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蜂拥而至的信息洪流和操作要求。他的生理指标,在芯片的强力调控下,维持在应对高强度压力的最优区间,心率甚至比平静时更稳。


    林晓在主控台前默默记录着,偶尔与助理低声交流一两个参数。她的表情专注,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前两个阶段结束,李伟的表现堪称完美。如果测试到此为止,他无疑会再次拿到“优异”的评价。


    但复测显然不止于此。


    头戴设备内的微型显示屏亮起,林晓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是第三阶段,深度神经适应性评估。我们将尝试接入一些经过筛选的、可能引发特定神经反应的合成信号流,以测试你芯片的过滤与调节极限。过程中可能会有不适,属于正常测试反应。请保持意识清醒,不要抗拒数据流。”


    合成信号流?李伟心中一凛。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主动的神经刺激或干扰。


    没等他细想,一股冰冷、粗糙、带着明确“恶意”格式的数据脉冲,猛地冲入了他的感知!


    这不是之前那种杂乱的日志信息,而是经过设计的、直接针对情绪中枢的模拟信号。它不携带具体图像或语义,却强行激起生物神经底层最原始的反应: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黑暗中有利刃逼近;紧接着是尖锐的愤怒,像被无理侵犯;然后又是沉甸甸的悲伤,如同失去最重要之物……


    这些情绪来势汹汹,完全绕过了他平时处理情感刺激的认知路径,直接作用于更原始的神经回路。芯片的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启动最高级别的抑制协议,强大的电流涌向相关脑区,试图“掐灭”这些被强行点燃的情绪火焰。


    李伟的身体在束缚带下猛地绷紧,手指蜷缩,呼吸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头戴设备内部传来尖锐的蜂鸣警报——监测到剧烈的神经电信号冲突和生理指标飙升。


    “放松,李伟先生,这是模拟信号,并非真实。”林晓冷静的声音传来,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意味,“尝试用你的植入体去‘理解’并‘化解’这些信号,而不是单纯对抗。观察它们,分析它们的构成模式。”


    理解?化解?李伟在极度的不适中,捕捉到了这个指令的关键。芯片似乎也接收到了这个指令,迅速改变了策略。它不再试图蛮横压制,而是开始高速分析这股外来数据流的波形、频率、调制方式,尝试将其“解析”成可被理性处理的信息模型。


    恐惧的脉冲被解析为特定频率的β波异常增强模式,愤怒对应着神经递质模拟浓度的陡然变化,悲伤则与边缘系统某个区域的异常活跃度相关……一旦被“理解”成技术参数,这些汹涌的情绪冲击,其力量便开始迅速消退,仿佛汹涌的潮水撞上了理性的堤坝,虽然仍有余波,但已不再具有淹没性的力量。


    李伟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警报声逐渐平息。


    “很好。”林晓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意味,“适应性很强。”


    但测试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项,”林晓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我们将呈现一组经过特殊处理的视听材料,请根据第一反应进行情感倾向分类,并尽可能描述你感知到的内容。这有助于我们评估你情感模块的‘分辨率’和‘真实性’。”


    头戴设备的显示屏上,开始播放画面。不再是温馨或冲突的家庭场景,而是一些极其抽象、扭曲、甚至怪诞的影像碎片:融化的时钟、断裂的石膏像、模糊的走廊尽头、闪烁的雪花噪点、意义不明的几何图形旋转……伴随着诡异、不和谐的音效或完全寂静。


    这些材料显然不是为了引发标准情感反应,而是为了探测在缺乏明确情感标签的情况下,芯片会如何“填补空白”,或者,李伟残存的、未被芯片完全覆盖的直觉和联想会如何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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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李伟集中精神。芯片高速运转,调用庞大的图像和模式数据库进行比对,试图为这些无意义的碎片找到“合理”的解释和情感归属。它给出了分类:“中性-抽象艺术”、“消极-混乱无序”、“中性-技术故障模拟”……


    但就在分类进行到一半时,一段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意识捕捉的画面闪过:那是一双眼睛的局部特写,瞳孔深处倒映着快速流动的、绿色的0和1代码流,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在无声尖叫。这个画面一闪即逝,混杂在一堆扭曲的图形中,持续不到0.1秒。


    芯片的分析程序对这超高速、高信息密度的画面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和“无法归类”的错误提示。


    而就在这0.1秒的迟滞里,李伟自己的意识,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那双倒映着代码流的眼睛……空洞,却又充满无声的呐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非人化与极度痛苦的熟悉感,像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他的神经!


    “呃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吼,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比上次测试时看到孩子眼睛的反应更剧烈!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又被束缚带死死勒住。所有生理监测指标瞬间飙红,尖锐的警报声响彻评估室!


    “中断!立即中断刺激源!”林晓急促的声音响起。


    助理迅速操作。怪诞的影像和声音瞬间消失。头戴设备释放出温和的安抚性脉冲和镇静气体。连接后颈芯片的数据线也传来强力的稳定电流。


    剧痛和那股冰冷诡异的熟悉感如潮水般退去,但残留的战栗却渗透了每一根骨头。李伟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衬衫,眼前阵阵发黑。


    林晓快步走到他面前,摘下了他的头戴设备,仔细查看他的瞳孔和面色。她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探究。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伟的思维还在恢复,芯片正在全力平复生理紊乱。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眼睛……代码……不知道……”


    林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主控台,快速调取刚才最后一段测试的数据记录。屏幕上回放着李伟神经信号和生理指标的剧烈波动曲线,精确到毫秒。她将进度条拖到那个异常爆发的点,然后放慢了播放速度,一帧一帧地检查同步播放的测试材料。


    那双倒映着绿色代码流的眼睛画面,在正常播放速度下几乎无法被肉眼注意,但在逐帧分析下,清晰地呈现出来。


    林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迅速关闭了回放画面,并加密了该段数据记录。


    “测试结束。”她对助理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李伟先生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强烈神经应激反应,可能与个人神经系统的特殊性或过往经历有关。需要进行深度分析和医学观察。立即通知BEOC的秦主任,准备转移至观察室。”


    转移至观察室?又要回去?


    李伟的心沉到了谷底。刚才那瞬间的爆发,显然触及了某个连林晓都感到意外和警惕的“异常点”。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他有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和剧烈的痛苦?


    助理已经开始解除他身上的传感器和束缚带。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和公式化。


    林晓站在一旁,看着李伟,眼神复杂。她似乎在犹豫,最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那不是测试材料库里的标准内容。有人……修改或植入了那个片段。”


    说完,她立刻转过身,不再看李伟,开始整理主控台上的设备。


    李伟如遭雷击。不是标准内容?有人植入?


    这意味着什么?是BEOC在测试中加入了更隐秘的探测?还是……有其他力量,在利用这次复测,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在进行更危险的试探?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他被助理搀扶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暂存柜自动打开,他的个人物品被助理取出,递还给他。通勤包此刻重若千钧。


    “请跟我来。”助理面无表情地说,指向门口。


    李伟拖着虚软的脚步,跟着助理走出第三综合评估室。走廊依旧安静,米黄色的墙壁此刻看起来像某种柔软而无法挣脱的牢笼。


    又要回到那间白色、无菌、充满仪器嗡鸣的观察室了吗?


    那双倒映着绿色代码流的空洞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带着冰冷的、非人的寒意。


    而林晓最后那句低语,则像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系统之上。


    有人,在系统的内部,做了手脚。


    是敌?是友?


    雨水,终于开始敲打附楼高大的玻璃幕墙,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仿佛为这场尺度难测的复测,奏响了冰冷而不祥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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