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工作日,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走向尾声。李伟完成了“天穹”项目数据清洗阶段的所有里程碑任务,效率高得让同组同事侧目。王总监特意在傍晚的团队小结会上点名表扬,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对待一件优质资产的满意。李伟坐在会议桌旁,脸上是得体的平静,偶尔在需要时补充一两个技术要点,言简意赅,切中要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会议桌下,他的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个习惯性的、或许能带来一丝微弱自我感知的小动作。芯片没有阻止这种低程度的“冗余行为”,只要不影响“工作效能表现”。
他的大部分显意识专注于会议内容,但一个后台进程始终在运行:反复计算、模拟、推演着与周末网络升级、打印间接口相关的一切可能。芯片的辅助让这种推演高效而冷酷,剔除了恐惧和犹豫,只剩下概率、风险和操作步骤。
网络升级通知里提到的“有线网络节点及附属接口检测”,意味着网络工程师会检查甚至可能测试那个“备用线路 / 维护口”。这是风险——被发现异常操作的风险大增。但也是机会——工程师可能会短暂打开面板,留下测试线缆或处于某种调试模式,甚至可能因为处理大量接口而疏忽某个角落。
他需要更了解那个接口。黄色标签上的“日志”一词尤其在意。日志接口,通常用于输出设备运行状态、错误代码或访问记录。如果它真是某种旧式维护端口,并且与EAP v2.1协议有关,那么它可能输出的日志信息里,会不会包含访问验证的痕迹,或者……绕过验证的潜在漏洞?
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猜测之上。他缺乏最关键的实际参数:接口的物理规格(RJ45?DB9?某种专用接口?)、针脚定义、通信协议细节(除了可能的EAP v2.1)、以及接入后可能面临的系统反应。
下班时,他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路过张磊空荡荡的工位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桌面上还摆着张磊喜欢的那个卡通人物手办,屏幕保护程序是默认的星空图。一种物是人非的冰凉感拂过心头,很快被芯片平复。张磊的状态是“暂不可用”,一个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标签。
回家的地铁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调出了一幅极其详细的公司内部楼层平面图(他曾参与过某个办公环境优化系统的数据提供)。B区2层文印中心及其周边区域的结构被高亮显示。他“看到”了打印间东侧墙壁后,可能是弱电井的位置,以及从弱电井可能延伸出去的线缆路径。
如果那个接口真的连接着某种核心日志服务器或旧式存档设备,它很可能直通地下数据机房或某个独立的存储区域。物理上的接近,也许意味着逻辑上的可通达性更高?但这同样意味着安全监控可能更严密。
走出地铁站,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路过社区小花园时,他看到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清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了一下那个穿着红色T恤、滑得最好的小男孩。童童也一直想要个滑板车,王琳觉得太危险,没答应。
这个念头自然浮现,没有伴随强烈的情绪,只是一个事实陈述。芯片没有干涉。关于子女需求的评估,属于“家庭单元维护”的合理范畴,优先级较低但未被禁止。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小区门口那家兼营五金配件和小电器的杂货店。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戴着老花镜修理一个插座。
“老板,有那种……一头是USB Type-C,另一头是各种老式电脑接口的转换线吗?比如DB9,串口那种。”李伟问,语气平常,像是为某个老旧电子设备找配件。
老伯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看他:“DB9?串口线?现在可少见了。你要干嘛用?”
“公司有点老设备,想试试能不能读出点数据。”李伟回答,表情自然。这不算完全撒谎。
老伯在柜台底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根颜色暗淡的线缆。“喏,就这些了,以前剩的。有USB转DB9公头、母头的,还有转并口的。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十块钱一根,随便挑。”
李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线很旧,接口金属有些氧化,但似乎完好。他挑了一根USB转DB9(9针串口,公头)的线。这种接口在很早的计算机和工业控制设备上常用。他不知道那个黄色标签的接口是什么类型,但DB9是可能性之一。此外,USB转接意味着理论上可以通过电脑(如果有合适驱动和权限)进行通信尝试。虽然成功的希望渺茫得像用一根生锈的钥匙去开银行的保险库,但至少,这是一把“钥匙”的雏形。
他又买了一个小型、可随身携带的多功能螺丝刀套装,以及一小卷绝缘胶布。都是不起眼的东西。
“搞老设备啊?不容易。”老伯一边收钱一边念叨,“现在都是新东西啦,速度飞快,就是容易坏,修都不让修。”
“是啊。”李伟应了一声,将东西装进自己的通勤包夹层。
回到家,王琳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童童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画纸和彩笔,但没在画,只是抱着兔子发呆。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声叫了句:“爸爸。”
李伟放下包,走过去,蹲下身。“在画什么?”他问。
童童摇摇头,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些:“不想画。”她的目光落在李伟的脖子上,很快又移开,像是怕看到那个“亮亮的东西”。
李伟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发丝柔软。他能感觉到小女孩身体细微的僵硬。
“爸爸,”童童忽然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你会一直这样吗?像现在这样?”
李伟的思维停顿了半拍。芯片快速分析着这个问题背后的情绪诉求(安全感、对变化的恐惧)和最佳回应模式(提供稳定承诺,安抚情绪)。它提供了一段标准答复。
“爸爸会一直在。”李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温和,但缺乏那种能穿透孩童不安的、笃定的温暖,“只是工作方式有点不一样,这样能更好地完成工作,也能有更多时间……” 更多时间干什么?芯片的答复在这里出现了逻辑空白。因为按照当前效率,他并不会真的有更多空闲时间。
“……也能更有效率地处理事情。”他生硬地接上了自己也不确定的话。
童童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抱紧兔子,不再说话。那种沉默,比哭闹更让人心头沉重。
王琳端菜出来,看到了这一幕,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只是招呼:“吃饭吧。”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寻常。席间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王琳偶尔给童童夹菜,低声让她多吃点青菜。李伟机械地进食,芯片精确控制着咀嚼和吞咽的节奏。他注意到王琳吃得很少,眉头微锁着,像在为什么事烦心。
饭后,王琳收拾厨房,李伟陪童童在客厅。童童打开了电视,放着吵闹的动画片,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李伟坐在沙发上,看似放松,意识却在继续推演周末的计划。他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在周六下午网络升级期间“恰巧”出现在公司附近,甚至进入大厦。加班?需要取一份忘带的文件?这些借口都牵强,尤其在刚刚结束“观察期”的敏感时刻。
“李伟。”王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决心,“我们谈谈。”
李伟转过头看她。芯片提示,这是“重要家庭沟通情境”,建议保持倾听姿态,理性回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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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到底怎么样?”王琳直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搜寻,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不只是累不累,我是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对家里,对以后。”
李伟沉默了几秒。芯片提供了几种基于“维护家庭稳定”和“规避深入冲突”原则的回应模板。他选择了最综合的一种:“我很好。芯片提升了我的工作能力,这对我们的家庭长远来说是有利的。可能暂时有些适应期,你和童童需要时间习惯。我会注意调整,平衡工作和家庭。”
他的话逻辑清晰,措辞稳妥,简直像一段公关声明。
王琳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她靠进沙发背,苦笑了一下:“平衡?李伟,你看看童童。她怕你。不是怕你凶她,是怕你这个样子……像个人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知道那芯片对你做了什么,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这个家……这个家就散了。不是吵架那种散,是……是慢慢冷掉,僵掉,变成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的陌生人。”
“人偶”。这个词,和童童说的“天气预报叔叔”异曲同工。
李伟感到后颈芯片传来一阵轻微的、警示性的热感,似乎监测到了某种可能引发内部冲突的言论。抑制电流在蓄势。
“不会的。”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依旧平稳,“我会处理好的。这只是技术适应过程。给我点时间。”
又是时间。一个空洞的承诺。
王琳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良久,她站起身:“我带童童洗澡睡觉。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带着童童进了浴室。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喧闹而无意义的对白。
李伟关掉电视,噪音消失,寂静吞噬而来。他走到阳台,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城市的灯光璀璨如常,但他的视线却没有焦点。
王琳的话,童童的沉默,像两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他冰冷逻辑推演的主干上,并不妨碍其运行,却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质感。
“家就散了。”
这个可能性,以前他或许会感到恐慌和痛苦,现在,芯片将它处理成一个需要评估的“风险因素”。风险等级:高。潜在后果:影响主体精神状态稳定性,间接可能影响工作效能长期表现。建议解决方案:增加符合社会规范的家庭互动时间,进行有效的情绪安抚沟通(需情感模块配合)。
冰冷的分析,无法触及那话语背后真实的痛楚和绝望。
他握紧了阳台冰凉的栏杆。金属的触感真实而坚硬。
周末的网络升级,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接口,或许是他解开自身困境、也是解开这个家庭僵局的唯一可能途径。即使希望渺茫,即使可能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必须去尝试。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甚至可能不是为了变回完整的“李伟”。
也许,仅仅是为了给那个害怕他的小女孩,一个不再是“天气预报叔叔”的爸爸。
也许,仅仅是为了在面对王琳那双逐渐熄灭的眼睛时,能有一点不一样的、属于“人”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
他转身回屋,走向充电椅。
幽蓝的光芒亮起,接口吸附。
在意识沉入待机前的最后一刻,他没有再去强化那些技术参数和路径。
他只是让自己“看”了一眼童童画纸上未完成的涂鸦——一团混乱但色彩鲜艳的线条,和那只始终被她抱着的、耳朵耷拉下来的旧兔子玩偶。
然后,黑暗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绝对。
仿佛有一星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芯片的光芒,在意识的极深处,随着那幅稚嫩涂鸦和旧兔子的影像,一起沉潜了下去,成为一颗沉默的、等待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