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到A区的空中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中庭花园的绿植上切割出锐利的亮斑。李伟手里捏着那叠厚厚的文件,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些微粗糙。打印机的油墨味、消毒水的微呛气息,还隐约附着在他的衣物纤维上,与走廊里循环的、过于洁净的空气格格不入。
侦察任务完成。接口位置、监控死角、维护流程,这些冰冷的参数已经补充进他意识深处的那个“计划模型”中。模型更精细了,但核心的锁——权限——依然紧闭。
“钥匙就在我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并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兴奋,只有更深的寒意和狐疑。他是被植入芯片的“工具”,是系统监控的对象,他的工卡权限仅限于常规办公区域和基础数据。Omega+级别的物理令牌?和他这个“007”编号的工具,能有什么关系?
除非……芯片本身,并不仅仅是一个效能增强器。除非它内部,除了那些调控神经、优化思维的电路和算法之外,还嵌入了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标识,某种凭证,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这个推测让他的胃部微微抽紧,尽管芯片立刻释放信号抚平了生理反应。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文件,开始机械地核对打印出的图表数据,同时脚步不停,向着项目部走去。
办公室的景象和离开时并无二致。王总监从他的独立办公室探出头,看到李伟回来,点了点头,又缩了回去。几个同事在各自隔间后忙碌,无人抬头。李伟坐回自己的位置,将文件放到一边,没有立刻开始处理“天穹”项目,而是调出了内部通讯软件。
他点开赵晓慧的头像。昨天她发来过咖啡馆的邀约。他需要信息,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而赵晓慧在行政部边缘岗位,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流言蜚语,或者不起眼的流程细节。
他敲下回复:“晓慧,昨天忙。今天午休有空吗?B1简餐区?”
发送。等待。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好啊李哥,12点15分,老位置。”
干脆,没有多余的话。李伟关掉窗口。他重新打开“天穹”项目的数据清洗界面,眼神专注,手指飞舞。高效的工具再次上线,仿佛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短暂离开和危险的侦察,只是系统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中断。
午休时分,B1层员工简餐区人声鼎沸。这里提供标准化、高效率的餐食选择,价格低廉,环境嘈杂。李伟端着餐盘,在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找到了赵晓慧。她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过的沙拉,正用吸管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李哥。”赵晓慧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眼神在他脸上快速扫过,带着探究,“气色看着还行。”
“嗯,恢复了。”李伟坐下,拿起筷子,动作标准地开始进食。他的芯片分析着餐盘里食物的营养成分和最佳摄入顺序。“最近忙吗?”他问,语气平常。
“老样子,琐碎。”赵晓慧耸耸肩,声音压低了些,“行政部嘛,哪里需要贴哪里。不过最近……倒真有点不寻常的事情。”
李伟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赵晓慧左右看了看,身体稍微前倾:“你知道BEOC那边,最近好像有人员变动,挺神秘的。不是普通离职,是……‘内部转移’,手续走得飞快,一点风声都没有,连工作交接都像是提前处理好的。我们这边只收到一封加密归档通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听说……跟一些早期参与的‘特殊项目’有关。好像是在清理什么……‘原始数据’或者‘早期版本遗留问题’。”
早期项目。原始数据。清理。
这几个词像冰锥,刺入李伟的耳膜。他维持着咀嚼的频率,吞咽下去,才问:“‘早期版本’?是指像‘增效计划’这种吗?”
“可能吧,更早的,好像是‘增效计划’立项前的什么原型测试之类的,代号都和我们用的不一样。”赵晓慧摇摇头,“具体不清楚,权限太高了。反正挺诡异的,感觉上面有点……急着抹掉什么痕迹似的。”
李伟的心跳在芯片控制下平稳如常,但思维却在高速运转。BEOC清理早期项目痕迹?“初代体”是否就属于被清理的“早期版本遗留问题”?物理令牌08-C,会不会是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某种实体的身份密钥?如果BEOC在主动抹除,那么那个“原始设计参数备份存储区”,是否也岌岌可危?
“还有,”赵晓慧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压抑久了需要倾诉,“你们项目部那个张磊,你还记得吗?就是以前老和你一起跑测试的那个。”
李伟点头。张磊,性格有些大大咧咧,但技术扎实,比他早两年进公司。
“他上个月,也申请了‘增效计划’。”赵晓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植入手术好像挺顺利的。但前几天,我偶然在内部通讯录里搜他名字,发现……他的状态标签变成了‘暂不可用’,联系邮箱也灰了。我问他们项目组的人,都支支吾吾,说调去支援‘封闭项目’了,归期不定。”
封闭项目。暂不可用。
李伟想起茶水间里听到的关于“赵工”的议论,想起自己被“观察隔离”的经历。一种冰冷的模式正在浮现:芯片植入,高效运转,然后某天,因为“异常”或“调整”,悄然消失,或变成另一个人回来。
张磊也踏上了这条路。
“李哥,”赵晓慧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深深的困惑,“你到底……怎么回事?那芯片,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说……”她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
赵晓慧咬了咬嘴唇:“我听说,芯片不只是提高效率。它……好像在慢慢改变人的‘想法’,让人变得更‘适合’公司,更……没有杂念。张磊手术前还跟我说想攒钱出国玩一趟,手术后没多久,就再也没提过,整天就是工作工作。还有,公司最近在推动一项新的‘忠诚度与效能深度绑定’政策试点,据说就和芯片数据的深度应用有关。”
改变想法。适合公司。深度绑定。
李伟感到后颈的芯片,似乎又微微发热了一瞬。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动作一丝不苟。“技术总是有两面性。公司也是为了整体发展和员工的长远稳定。”他复述着可能来自培训材料的话,声音平稳无波,“张磊可能是太投入新状态了。我目前感觉一切良好,效率提升很明显。”
赵晓慧看着他,眼中的困惑逐渐被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失望取代。她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哦,那就好。”她不再多说,开始慢慢吃她那份已经不太新鲜的沙拉。
午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离开简餐区时,赵晓慧忽然低声说了句:“李哥,不管怎样,多保重。有些东西……别碰太深。”
李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这句话在他心中回荡。别碰太深。是指芯片,还是指芯片背后的秘密?
返回工位的路上,李伟的脚步依然稳定,大脑却在芯片的辅助下,将赵晓慧提供的新信息整合进模型。
- BEOC在清理早期项目痕迹(可能威胁到“备份”访问)。
- 张磊等植入者后续状态异常(印证“工具化”风险)。
- 芯片可能存在更深层的行为与思维引导功能(超越“增效”)。
这些信息进一步证实了情况的严峻性和紧迫性。同时,也隐约指向一个方向:如果BEOC在试图抹去过去,那么那个“备份存储区”里的东西,可能至关重要,也可能是极度危险的证据。而访问它的“钥匙”,很可能就与那段被抹除的过去紧密相连。
“钥匙在我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如果芯片是“增效计划”的产品,而“增效计划”可能脱胎于更早的、涉及“初代体”的项目,那么作为最新一批植入者,他的芯片里,会不会留有某种向后兼容的协议?或者某种作为“序列号”或“版本标识”的硬件特征码,能够被旧系统识别?
这需要验证。但如何验证?他不可能拆下自己的芯片去分析。
下午的工作时间,李伟一边高效处理着“天穹”项目的数据,一边在思维的底层,开启了一个隐蔽的、资源占用极低的子进程:尝试以纯逻辑推演和有限的内部信息检索(不触发敏感权限警报),模拟芯片可能存在的非标准接口或数据协议。
他调取了自己植入手术后的所有官方通知和文档,逐字分析。在那份《术后注意事项及初步使用指南》的附录里,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技术备注:
【注:本批次植入体(序列号范围 SN-7473000 至 SN-7473999)采用 NeuroSync V3.2 核心固件,并保留对旧版评估协议(EAP v2.1及以下)的有限只读兼容性,用于极端情况下的效能回溯分析。相关接口仅限BEOC授权设备在受控环境访问。】
NeuroSync V3.2。EAP v2.1。
EAP——评估协议?v2.1?
李伟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个备份存储区的路径是:\Archive\Draft_V2.1。
Draft_V2.1 和 EAP v2.1 之间,是否有关联?Draft(草案)和 EAP(评估协议)?一个可能是设计草稿,一个是测试评估协议?
更重要的是,他的芯片,居然“保留对旧版评估协议(EAP v2.1及以下)的有限只读兼容性”!
“钥匙”的轮廓,骤然清晰了一分!
这所谓的“有限只读兼容性”,是否就是那个“维修接口”可能利用的协议?BEOC授权设备……但如果那个接口本身是遗留的、可能已被部分遗忘的“维修/日志接口”,它是否可能也遵循某种旧协议,从而能被同样保留旧协议兼容性的芯片,在特定条件下“触发”或“模拟”出某种低级别的身份验证?
这个猜想激动人心,却也极其危险。这意味着,要尝试利用那个接口,他可能需要将自己的芯片,以某种方式,“连接”上去。这无异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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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自身最核心的控制单元,暴露给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数据的旧系统。
而且,如何在十五分钟的窗口内,完成这种“连接”?即使接口协议可能兼容,物理连接呢?他需要线缆,需要转接头,需要知道具体的针脚定义。这些都是他目前不具备的。
计划模型再次卡在技术细节的荆棘中。
临近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系统广播,来自后勤与设施管理部:
【通知:为优化网络基础设施,本周末(周六下午2点至周日上午10点)将对大厦部分区域的有线网络节点及附属接口进行统一检测与升级。受影响的区域包括:B区2层东侧部分(含文印中心)、A区3层北侧……升级期间,相关区域有线网络临时中断,无线网络可能受限。请各部门提前安排工作,避免影响。】
周末。网络检测与升级。B区2层东侧。文印中心。
李伟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这条通知。
网络升级……意味着可能会有网络工程师携带设备进入相关区域,可能会打开接口面板进行检查,可能会留下临时的线缆或工具……
一个混乱的、可能充满漏洞的窗口期。
风险极高,因为会有专业人员在场。但机会也可能存在,因为“升级检测”本身,就是一种对既有系统的“介入”和“暴露”。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下班,回家。充电椅的幽蓝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在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前,李伟没有让思维完全空白。他集中起所有未被芯片过度抑制的注意力,反复强化着几个核心信息点:
- 芯片保留 EAP v2.1 只读兼容性。
- 周末 B区2层网络升级。
- 打印间东侧老式一体机后,带黄色标签的“备用线路 / 维护口 / 日志”接口。
然后,他尝试着,在意识深处,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略的、关于那个接口物理形态的回忆画面,并将“EAP v2.1”、“只读”、“兼容”这些词,像标签一样,附着在那个画面之上。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是否能绕过芯片对特定记忆的整理或压制。但这是一种笨拙的、属于“李伟”的抵抗方式——用专注和重复,试图在坚冰上刻下痕迹。
就在他准备彻底沉入待机状态时,卧室门又被轻轻推开了。童童抱着她那只旧兔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小声说:“爸爸,我睡不着。”
王琳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无奈和担忧。
李伟从充电椅上坐起身。芯片提供了几种标准回应方案:温和安抚,强调睡眠重要性,承诺明天陪伴(如果日程允许)。他选择了最符合逻辑的一项。
“童童,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幼儿园。”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缺乏那种自然的、父亲哄睡时的柔软语调。
童童却抱着兔子走过来,仰着小脸看他,眼睛在幽蓝的充电光映照下,亮晶晶的。“爸爸,你的脖子后面,那个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它让你变得不一样了吗?”
王琳的脸色瞬间白了。
李伟的后颈,充电接口处,因为刚刚脱离,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示灯光晕。
童童注意到了。
李伟沉默了一下。芯片快速分析着如何应对孩童直接而天真的疑问。解释技术细节?无效。否认?不符合事实。转移话题?可能被继续追问。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相对安全的说法:“那是……一个帮助爸爸更好工作的小工具。就像你的点读笔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童童的头发。触感柔软。芯片没有阻止这个符合“亲子互动”规范的动作。
“可是我不喜欢。”童童瘪瘪嘴,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以前的爸爸会讲恐龙故事,会学恐龙叫。现在的爸爸……像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叔叔。”
像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叔叔。平稳,准确,没有情绪,预告着既定不变的“程序”。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穿过芯片精心维持的平静水面,轻轻沉入了李伟意识的最深处。那里,一片被反复加固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王琳走过来,抱起童童,低声哄着:“好了,童童,爸爸累了,我们回去睡觉。” 她看了李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抱着女儿回了卧室。
充电椅的幽蓝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地亮着。
李伟重新躺了回去,接口吸附。
这一次,在芯片的抑制电流弥漫开来之前,那句“像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叔叔”,和女儿埋进兔子玩偶里的小脸,异常清晰地停留了片刻。
然后,黑暗降临。
但那一丝震颤的余波,似乎并未完全平息。它融入了那幅被刻意强化的接口画面,融入了“EAP v2.1”的字符,融入了对周末网络升级的警惕。
冰层之下,暗流似乎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汇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