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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窗外的世界

作者: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六早晨,城市在一种与工作日截然不同的节奏中苏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没有急促的闹钟,没有需要立刻登录查看的工作消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远处街道上车辆驶过的、显得懒散许多的嗡响。


    李伟在充电椅上准时“醒”来。生物钟,或者说芯片调节下的生理节律,依旧精确。他断开接口,站起身,肢体活动间,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身体充满了能量,但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也随之而来——没有明确的工作任务填充的时间,让芯片的“效能优化”模式有些无处着落。


    王琳和童童还在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李伟走到厨房,烧了壶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小区景象。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散步,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这些画面,作为视觉信息流入,被芯片平静地接收、分类(“休闲活动”、“社区社交”、“低强度运动”),但不再激起任何涟漪。他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一个无声的生态缸。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茶叶是王琳之前买的,味道清香。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深呼吸时,肺叶感受到微微的刺激。他注意到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摆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植,一个穿着居家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喷壶仔细地给每一盆花浇水,动作缓慢而专注。那种专注,与工作时的高效专注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无目的的投入。


    “李伟?”王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她穿着睡衣,裹了件外套走过来,看着李伟手里的茶杯和他望向对面的侧影,有些意外,“怎么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她似乎把“充电”这个词咽了回去。


    “生物钟。”李伟简单回答,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轻微的慰藉感。“童童还没醒?”


    “嗯,昨晚睡得晚,闹了一会儿。”王琳也看向对面浇花的男人,沉默了片刻,“以前你也喜欢弄点花花草草,记得吗?刚搬来时,非要买那盆发财树,结果没两个月就养死了。”


    李伟的记忆库里调取出相关片段:是的,有过这么回事。当时还查了很多资料,精心照料,但植物还是枯萎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有些懊恼,王琳还笑话他“只管杀不管埋”。现在回想起来,那懊恼的情绪很淡,像个遥远的故事。


    “嗯,记得。”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晨风拂过,带着楼下早餐摊隐约的油烟味。


    “你今天……要去公司吗?”王琳问,语气尽量随意。


    “不一定。”李伟回答。这是实话。网络升级下午才开始,他还没决定是否要去,以及以什么理由去。“可能下午出去办点事。”他补充了一句。


    王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搓了搓胳膊,似乎觉得有点冷。“我煮点粥吧。童童醒了吃。”


    “好。”


    王琳转身回了厨房。李伟继续站在阳台。对面楼的男人浇完了花,开始用一块软布擦拭叶片,动作依旧不急不躁。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躁动,在李伟平静的意识表层下滋生。不是焦虑,不是计划带来的紧张,而是一种……对眼前这种“无目标清晨”的轻微不适。芯片在后台扫描着,试图为这种不适找到原因和解决方案。它给出了几个建议:进行晨间轻度体能训练(可提升全天基础代谢效率);规划今日个人事务(如缴费、购物等);学习一项与工作相关的边缘技能(如进阶数据分析模型)……


    李伟关闭了这些建议提示。他让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从对面的阳台,移到楼下玩耍的孩子,再移到更远处街道上逐渐增多的车流。


    这就是没有被“增效计划”覆盖的、普通人的周末早晨。缓慢,琐碎,带着生活本身的、未经优化的毛边。


    童童揉着眼睛出来了,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爸爸,妈妈,早上好。”她嘟囔着,爬到沙发上,抱起她的兔子。


    “童童早,去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了。”王琳在厨房里喊。


    早餐是清粥小菜,简单清爽。童童似乎情绪好了一些,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小朋友的趣事。李伟听着,偶尔点头,芯片帮助他适时给出“是吗?”“真的啊?”这样简单的回应,维持着基本的互动流。


    “爸爸,”童童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可以带我去公园玩吗?小美说她爸爸上周就带她去公园放风筝了!”


    放风筝。又是这个意象。


    王琳停下筷子,看向李伟。


    李伟的日程表是空的。芯片快速评估:公园活动,属于“亲子互动”,有利于家庭关系维护(长期利好稳定),但消耗时间(约2-3小时),且为纯休闲性质,无直接效能产出。综合评估:优先级中等,可酌情安排。


    “下午爸爸有点事。”李伟说,看到童童的小脸立刻垮了下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上午可以去附近的社区小花园玩一会儿。但爸爸没带风筝。”


    “没关系!”童童立刻又高兴起来,“我们可以看别人放!或者玩滑板车!”她看向王琳,“妈妈,可以带滑板车吗?”


    王琳看向李伟,眼神带着询问。李伟点了点头:“可以,注意安全。”


    早餐后,一家三口出了门。童童兴高采烈地踩着她的新滑板车(不知王琳何时买的),在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滑行。李伟和王琳跟在后面。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社区小花园里果然有不少人,孩子们嬉闹,老人下棋聊天,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


    李伟看着童童笨拙但开心地尝试控制滑板车,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和笑声。王琳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跟着女儿,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少有的、略显松弛的神情。


    这就是“窗外”的世界。具体,嘈杂,充满未经计算的、偶然性的生机。与公司里那种高度优化、目标明确、情感被精确调控的环境截然不同。


    “你知道吗,”王琳忽然低声说,目光仍追随着童童,“我们公司最近也在搞什么‘效率提升试点’,虽然没有你们那种芯片,但引入了特别严苛的工时统计和绩效对标系统。好几个老同事压力太大,病倒了。上面还觉得是‘优化’不到位。”


    李伟看向她。王琳在一家中型贸易公司做行政,以前也常抱怨工作繁琐,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和疏离。


    “他们说,以后可能也要引入类似的身心状态监测设备,美其名曰‘关爱员工健康,预防过劳’。”王琳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讽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拼命把每个人变成机器上最标准、最不会出故障的那个零件。连喘口气,都要计算是不是‘最优休息时长’。”


    她的这些话,像几块石头,投入李伟被芯片维持的平静心湖。芯片立刻开始分析这些话背后的社会趋势、管理理念,以及可能的情绪触发点。但它无法完全消化那种弥漫在话语中的、属于“人”的疲惫与抗拒。


    “可能……是趋势。”李伟最终说,选了一个中性的词。


    “趋势……”王琳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干脆别干了,开个小花店,或者甜品店,就挣点够吃的钱,每天看看花,烤烤蛋糕,不用理会那些没完没了的报表和‘优化’。”


    这是一个典型的、压力下的幻想。芯片迅速评估其可行性:启动资金需求、市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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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收入稳定性、技能匹配度……结论是高风险、低收益、不建议。


    但李伟没有说出这个结论。他只是看着王琳侧脸上那抹罕见的、带着憧憬又混杂无奈的神情。


    童童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妈妈,爸爸,看我!我会拐弯了!”


    “真棒!”王琳立刻换上笑容,鼓掌。


    李伟也点了点头:“嗯,很好。”


    他们在小花园待了约一个小时。童童玩得很尽兴,也摔了一跤,膝盖擦红了一点,瘪着嘴要哭,被王琳哄好了。回去的路上,她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想牵爸爸,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抓住了李伟的衣角。


    午饭后,童童被安排去午睡。王琳在收拾厨房,李伟回到客厅。下午的阳光移动了角度,客厅里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阴影中。


    那个关于下午是否去公司的决定,到了必须做出的时候。


    网络升级下午两点开始。他现在出发,刚好能在升级人员开始工作时,出现在附近。借口……或许可以说去取一份周一紧急会议可能用到的参考材料,存在办公室电脑里。这个借口不算完美,但在周六,相对合理。


    风险在于,他刚刚恢复工作,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被重新关注。而且,他并不知道网络升级的具体人员是谁,是否会有BEOC或安保部门的人协同。


    然而,那个接口,那个可能隐藏着“说明书”或至少是线索的接口,在升级期间被打开检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这可能是他唯一能近距离观察、甚至……如果运气和胆量都站在他这边,尝试做点什么的机会。


    芯片的推演给出了清晰的风险概率,但最终的“决策权重”,却无法完全由算法决定。那里涉及到一些无法量化的东西:对“真相”的渴望(尽管被压制),对现状的不甘(尽管被淡化),以及对未来可能彻底沦为“工具”的隐约恐惧(尽管被抑制)。


    还有早餐时童童期待的眼神,和刚才抓住他衣角的小手。这些画面,被芯片归类为“家庭情感羁绊数据”,其权重正在被重新评估。


    “我下午出去一趟。”李伟走进厨房,对正在擦灶台的王琳说。


    王琳动作顿住,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公司?”


    “嗯,拿点东西。”


    王琳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她没有问具体拿什么,也没有阻拦。那种疲惫的、接受一切的神情,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


    “嗯。”李伟回房,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普通的衬衫和长裤。他将昨天买的旧数据线、螺丝刀和绝缘胶布小心地放进通勤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然后,他拿起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公司配发的智能工作平板,检查了一下电量。


    出门前,他走到童童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女孩抱着兔子睡得正熟,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脸颊红润。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到玄关,换鞋。王琳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个简易的保温杯:“泡了点茶,带着吧。”


    李伟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质感。“谢谢。”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安静无声,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其中静静飞舞。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和风险的下午。包里那根陈旧的数据线,硌在身侧,像一根生锈的、却可能撬动命运的杠杆。


    窗外,周末的城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嘈杂而真实。而他,正走向那片被高效与静默统治的、玻璃幕墙后的世界。


    两个世界,似乎只有一门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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