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六日,上午九时,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后巷
晨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翳,将法租界整洁的街道、茂密的梧桐和典雅的建筑涂抹上一层明亮的暖色。辣斐德路不算最繁华的主干道,但也行人如织,电车叮当驶过,报童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店铺伙计卸下门板的声响,交织成上海白昼惯常的、充满生机的喧闹。
“平安”钟表行是一家门面不大、装潢古旧的店铺,深色的木质橱窗里陈列着几座擦拭锃亮的座钟和怀表,玻璃上贴着“精修各国钟表”的泛黄字样。后巷狭窄潮湿,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杂物,与光鲜的前街判若两界。
顾沉舟和昭华如同两个真正的流浪者,蜷缩在后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昭华依旧裹着破布,脸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口偶尔经过的人影。顾沉舟则微微低着头,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如同鹰隼,将钟表行后门和整条巷子的结构、可能的监控点尽收眼底。
他们没有立刻去敲那块“第三块松动墙砖”。过于急切,往往是陷阱的开端。
观察了约莫一刻钟,钟表行后门一直紧闭,无人进出。巷子里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我去。”顾沉舟低声说,将勃朗宁手枪塞进昭华手里,自己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后巷的墙壁斑驳,砖缝里长着青苔。他数到第三块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敲击着墙面,寻找着“松动”的感觉。很快,他找到了——一块砖的边缘略有凸起,与周围的灰浆结合不牢。他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了约莫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有暗门打开,没有机关启动,巷子里一切如常。
顾沉舟等了片刻,又按照笔记本上留下的、可能是“紧急”情况下的补充暗示——用特定的节奏(三短、一长、两短)再次敲击那块松动的砖。
敲击声刚落,钟表行那扇紧闭的后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旧长衫的干瘦老头探出头来,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快速地扫了顾沉舟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角落里的昭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略带沙哑的本地口音问道:“先生修表?”
“修‘劳伦斯’怀表。”顾沉舟低声说出暗号,目光紧盯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触动了久远的记忆。他点了点头,将门缝开大了一些:“里面请。这位……小姐也一起吧,外面风大。”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热情,但也无恶意。
顾沉舟略微犹豫,回头对昭华示意。昭华握紧怀里的手枪,挣扎着站起来,跟着顾沉舟,迅速闪进了那扇后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各种钟表零件和工具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旧木头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个小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头——应该就是“老潘”——引着他们走进那个小房间。房间同样狭小,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待修或拆卸的钟表机芯,如同一个时间的迷宫。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旧工作台和两把椅子。
“坐。”老潘示意,自己则走到工作台后,拿起一个放大镜,开始摆弄台上一块怀表,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来修表的顾客。“‘丙三号’……很久没人提这个代号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淡,“上次启用,还是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的时候。”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那正是第一次淞沪抗战时期。这个联络点的历史,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久远。
“现在情况紧急。”顾沉舟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我们需要药品,治疗重度失温和不明感染。需要安全的落脚点。还需要知道,昨晚龙华‘大丰纱厂’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传出来?”
老潘放下放大镜,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目光在顾沉舟和昭华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昭华过于苍白的脸上和紧裹的破布上。“你们惹上的麻烦,不小。”他陈述道,没有询问具体是什么麻烦,“药品……我这里有早年备下的急救包,有些磺胺和退烧药,但不一定对症。落脚点……”他沉吟了一下,“这后面有个小阁楼,以前学徒睡的,还算干净隐蔽,可以暂避,但不能久留,我这里也不是万无一失。”
他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的药品和绷带。他又指了指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木架半遮掩的小木梯:“阁楼在上面。食物和水,我会找机会送上去。”
“龙华的消息呢?”顾沉舟追问,这是目前最关键的。
老潘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修表的,消息不灵通。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今天早上,送牛奶的伙计顺口提了一句,说龙华那边天没亮就有好多车子进出,好像出了什么事,有穿白大褂的人被抬上救护车拉走了,还有人在嚷嚷什么‘污染’、‘隔离’。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这模糊的信息,部分印证了昨夜行动的效果——确实引发了内部的混乱和可能的“污染”事件,但具体程度和秦岳小组是否成功,不得而知。
顾沉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能提供药品和暂时的藏身处,已经是意外之喜。他接过铁皮盒子,对老潘道:“多谢。我们不会久留,最迟明天早上离开。”
老潘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放大镜:“走吧。记住,这里只有修表的‘老潘’,没有什么‘丙三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下来。”
顾沉舟和昭华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沿着那个狭窄的木梯,爬上了低矮的阁楼。
阁楼比下面更加低矮压抑,只能弯腰行走。但确实相对干净,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一扇气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避风港。
顾沉舟将药品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下阁楼唯一的入口,确认可以从内部用一根木棍顶住。然后,他走到昭华身边,看着她脱力般坐在床沿,开始检查那些药品。
磺胺粉可以用于伤口消炎,但对她体内的“寒症”和不明感染毫无作用。退烧药更是完全不对症。他拿起一瓶碘酒和绷带,示意昭华伸出手腕,处理她之前取血时留下的伤口。
伤口已经止血,但边缘有些发白。顾沉舟用碘酒小心消毒,动作熟练而轻柔。冰凉的液体刺激让昭华微微蹙眉,但她没有出声。
“先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顾沉舟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老潘虽然身份神秘,但目前看来,至少不是敌人。这里是法租界,‘渡鸦’和秋吉的手暂时还不敢伸得太明目张胆,但搜捕肯定会持续。我们最晚明天必须离开,寻找更安全、更长久的落脚点,或者……设法与秦岳、‘穿山甲’,甚至穆勒医生取得联系。”
昭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沉舟专注包扎的手指上。他的指尖有细小的伤口和污迹,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沉舟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将绷带末端打了一个牢固的结。“首先,确保你的安全,获取必要的医疗。”他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想好,“然后,整合我们手头所有的情报——你带来的龙华线索、昨夜行动的结果、渡鸦’的公开动作、秋吉的动向、还有……重庆方面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抬起头,看着昭华,眼神深邃而坚定:“沈明瑜……‘白狐’,她在‘渡鸦’内部扮演的角色,她对你所做的一切背后真正的目的,是解开整个‘N7’谜团的关键,也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我们必须要找到她,面对面。”
提到妹妹,昭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冰冷取代。“找到她之后呢?”
顾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气窗前,望着外面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N7’项目,德日合作,活体实验,上海地下的网络……这一切,不能就这样被掩埋。秋吉想用‘防疫’的外衣包裹罪恶,用时间和强权抹去证据。我们不能让他得逞。穆勒医生的报告是其一,我们掌握的活体证据是其二,可能从龙华获取的录音或影像是其三。我们需要将这一切,送到能将其暴露在真正阳光下、让‘渡鸦’和秋吉无所遁形的地方。”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惊人的决心和力量。这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自救,更是为了揭露真相,阻止更大的灾难。
“这很难。”昭华陈述事实,“我们力量薄弱,敌人强大而隐秘。”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顾沉舟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我们要像最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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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猎人,利用他们的破绽,制造他们的混乱,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秦岳小组如果成功,我们就能获得‘渡鸦’内部的对话和证据。‘那边’的态度可以利用,也可以防范。甚至‘渡鸦’内部,难道就真的是铁板一块?秋吉弘一的‘科学理性’与战争狂热的结合,本身就是一种扭曲,或许……就有我们可以利用的裂痕。”
他的思路清晰而大胆,将敌人视为一个有机整体,寻找其薄弱环节进行打击。这需要极高的智慧、耐心和……运气。
“那你呢?”昭华再次问道,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顾沉舟,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任务,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顾沉舟沉默了。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市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一开始,是任务,是职责。后来……是为了真相,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永丰仓库地下那些受害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再后来……”他的目光落在昭华苍白却坚韧的脸上,顿了顿,“或许,是为了证明,在这片沉沦的土地上,总还有一些东西,不能被轻易摧毁。比如,活下去的意志。比如……不肯同流合污的底线。”
他没有说更具体的情感,但那目光中的复杂与沉重,已说明了一切。
昭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经历了生死逃亡、背叛、异变和绝望,她的心早已被冰封,但此刻,在这狭小破旧的阁楼里,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最黑暗时刻也未曾真正熄灭过的眼睛,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温暖,不是希望,或许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条孤独而危险的路上,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确认他们所抗争的,值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她移开视线,看向气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
“我会活下去。”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至少,在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看到‘渡鸦’覆灭,看到沈明瑜……给出一个交代之前,我不会死。”
顾沉舟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认可。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阁楼重归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充满绝望和等待,而是蕴藏着一种蛰伏的、等待破土而出的力量。
窗外的上海,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仿佛昨夜的血色、地下的阴谋、荒野的逃亡都未曾发生。但顾沉舟和昭华知道,暗流从未平息。秋吉弘一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筹划下一步;龙华的据点可能在清理“污染”并加强防御;秦岳小组或许正在某个隐蔽地点回放录音;重庆方面在权衡利弊;“白狐”沈明瑜依旧行踪成谜;而穆勒医生,可能正冒着巨大风险,试图将报告送出上海……
这是一盘远远未曾下完的棋。棋子散落,棋手隐于幕后,棋盘上血迹未干。但执棋者之一的顾沉舟,和他身边这枚最为特殊也最为坚韧的“棋子”沈昭华,已经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中,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校准了前进的方向。
真相与黑暗的博弈,生存与毁灭的抗争,人性与阴谋的缠斗……一切,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在这座繁华与罪恶交织的东方魔都,激烈地上演。
而此刻,在这间不起眼的钟表行阁楼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短暂的休整后,将再次踏入那未尽的棋局,为了各自的目标,也为了那或许永远无法抵达、却必须追寻的光明。
第二卷《谍血罗曼》终
【预告·第三卷《彼岸花开》】
血色硝烟暂歇,暗涌从未停息。
当“白狐”沈明瑜主动现身,带来的不是姐妹相认的泪水,而是更为残酷的“交易”;
当顾沉舟与秦岳背后的力量若即若离,合作与猜忌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当秋吉弘一的“凤凰涅槃”计划浮出水面,上海,或将沦为“N7”最终的试炼场与祭坛。
昭华体内“共生体”的秘密逐渐揭开,她是打开毁灭之门的钥匙,还是关闭地狱之锁的密码?地下通道网络的最终交汇点,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过往与布局?
信任在绝境中淬炼,爱情在战火中无声滋长,而牺牲,将成为通往彼岸唯一的渡船。
第三卷《彼岸花开》,敬请期待终局之战——花开两岸,生死不见。血色罗曼,终将抵达宿命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