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上午七时二十分,法租界西南,某废弃仓库阁楼
阳光透过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破窗,切割成几道浑浊的光柱,落在堆积的旧麻袋和木箱上,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万千尘埃。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鼠粪和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废弃之地的死寂。
阁楼角落,昭华靠坐在冰冷的砖墙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显示她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疲惫与强迫清醒的交界。旁边的穆勒医生蜷缩在一条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散发着怪味的破毯子里,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额头上还残留着惊吓过度的冷汗。
逃离棚户区后,他们如同两只受惊的野兔,在清晨逐渐苏醒的城市边缘仓皇奔逃,最后几乎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这个位于铁路线旁、早已被遗忘的旧仓库。仓库主体结构还算完整,但内部空空荡荡,积满灰尘。阁楼位置隐蔽,只有一个隐蔽的、需要攀爬一堆朽木才能抵达的活板门入口,勉强算是个暂时的避难所。
昭华没有睡。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是沉在骨髓里的铅块,但神经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无法松弛。每一次合眼,都是育婴堂门外的撞击声、印刷厂外激烈的枪声、以及在棚户区巷道里亡命奔逃时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冰冷感觉。更让她无法安枕的,是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在经历了昨晚一连串的危机和剧烈运动后,它并未沉寂,反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亢奋后的疲惫”,脉动不再规律,时而微弱如即将熄灭的灰烬,时而又会毫无预兆地跳动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针刺入神经末梢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状态正在恶化。强行压榨的体力、持续的紧张、以及这个“东西”不可预知的变化,正在将她推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但她不能停下。停下,就是等死。
她轻轻掀开一直紧握在手心的笔记本,借着昏暗的光线,用颤抖的手指,在上面写下新的记录:
时间:五月十五日,约上午七时
地点:疑似废弃仓库。
主观状态:极度疲惫,反应迟钝。体内异物感增强,脉动紊乱,伴随间歇性刺痛,位置不固定,似与情绪或注意力集中点有关
感官异常:听觉异常敏感,能清晰听到楼下老鼠活动、远处火车汽笛。对光敏感,畏光。嗅觉……似乎对某种特定的、类似福尔马林但更甜的化学气味有微弱感应,方向大致西南。
补充:凌晨逃离时,曾短暂感觉到来自“惠仁”方向的强烈“牵引感”,后消失。目前无明确指向感。
推测:体内“共生体”可能对特定化学信号或电磁环境敏感,其状态或可作为被动探测器,但无法主动控制,且消耗巨大,伴随生理损害。
写完,她小心地合上笔记本,贴身放好。然后,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阁楼那扇破窗前,从木板缝隙间向外窥视。
仓库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更远处是生锈的铁轨和偶尔驶过的货运列车。视野内没有明显的人影,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聒噪。但清晨的寂静中,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区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嚣——不是日常的市声,更像是……宣传车的广播声?还有隐约的、人群聚集的嘈杂?
她想起了之前和穆勒讨论的那个疯狂计划——靠近“惠仁疗养院”。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废弃仓库,从方向上判断,似乎比棚户区更靠近法租界的西南区域,但距离“惠仁”应该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那个方向传来的喧嚣,是否与“惠仁”有关?是敌人新的动作?还是……
她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穆勒医生的鼾声停了,他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茫然了片刻,才聚焦到昭华站在窗边的背影上。
“沈小姐……你……没休息?”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昭华转过身,摇了摇头:“睡不着。外面……好像有情况。”
穆勒费力地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也挪到窗边,侧耳倾听。“是广播车……在宣传什么‘防疫突破’、‘免费治疗’……”他脸上露出苦涩和愤怒,“又是那一套!用谎言和希望来诱捕!”
“或许不止是诱捕。”昭华的眼神锐利,“也可能是为了转移视线,或者……为他们下一步公开行动制造舆论。”
她走回角落,拿起穆勒的那个手提皮箱,打开,取出那个便携式的生物信号监测终端。终端体积不大,像一个小型收音机,带有几个指示灯和简单的表盘。她打开开关,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表盘指针在基线附近轻微晃动。
“还能用吗?”她问。
穆勒检查了一下:“电力还剩一些。主要是监测你的基础生理信号和特定频段的电磁干扰,精度有限,但……聊胜于无。”
昭华将终端靠近自己,调整了几个旋钮。代表她心率、体温的指针开始不规则地摆动,而那个监测环境电磁波动的表盘,指针则始终停留在很低的水平。
“这里电磁环境很干净。”穆勒看了一眼,“远离主要街区,也没有大功率设备。”
昭华若有所思。她回想着之前在密室里,当顾沉舟他们可能接近“惠仁”地下时,自己体内和仪器上同时出现的异常反应。那种“耦合”是关键。
“医生,”她忽然问,“如果……我体内这个东西,真的像一个活体探测器,对特定信号有反应。那么,当它‘安静’的时候,是否意味着我们相对远离了信号源,或者……信号源本身处于‘静默’状态?而当它‘活跃’甚至‘紊乱’的时候……”
“意味着我们可能接近了信号源,或者信号源正在活跃地发送或接收信息,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操作’,对你的‘共生体’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穆勒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躲藏。”昭华的目光投向窗外西南方向,“我们得试探。用我自己,作为探测器,去摸清敌人的活动规律,甚至……可能的话,找到他们信号网络的薄弱点。”
“太危险了!”穆勒立刻反对,“你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和健康去冒险!我们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保障!而且,这种‘探测’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多大损害,我们完全不知道!”
“留在这里,同样是冒险。等体力耗尽,等敌人搜到这里,或者等我这身体自己崩溃。”昭华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主动试探,至少我们有可能获得有价值的信息,甚至……创造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穆勒:“医生,我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在计算生存概率。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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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概率趋近于零。主动试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找到生路,也值得一搏。而且……如果我的身体变化真的与‘N7’的核心秘密相关,那么我获得的信息,或许不仅能救我们自己,也能帮到顾沉舟,甚至……揭开真相。”
穆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从纯粹的理性角度看,昭华的分析虽然残酷,却符合他们目前的绝境。感性上,他无法接受让这个已经饱受折磨的年轻女子再去承受未知的风险,但理性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他颓然地低下头,良久,才沙哑着嗓子说:“……你想怎么做?”
“第一步,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移动观察点,能够观察到‘惠仁’疗养院外围,但又不能太近,以免立刻暴露。”昭华走到窗边,再次观察外面的地形,“这个仓库位置太偏,视野受限。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高的、能看到疗养院方向建筑群的制高点,最好是废弃的、无人注意的。”
穆勒想了想:“法租界西南边缘,靠近徐家汇一带,有一些早年外国侨民修建的、后来废弃的别墅和小型教堂,因为战乱和位置偏僻,很多都空置了。那里地势略高,或许有望远镜的话……”
“望远镜我有。”昭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黄铜制成的单筒“千里眼”,这是她从父亲书房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一直贴身保存。“我们需要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进行间断性的观察和记录。同时,”她指了指那个监测终端,“用它记录我靠近那个方向时的生理和信号变化。我们可能需要多次移动,寻找‘反应’最强的位置和时段。”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以人体为探测器的、缓慢而危险的“扫雷”行动。
“食物和水……”穆勒想到现实问题。
“仓库里或许能找到一些以前工人留下的、未开封的工具或零件,可以换点钱。外面的荒地,也许能找到能吃的野菜根茎。非常时期,只能如此。”昭华已经迅速进入了“行动模式”,开始规划细节,“我们休息到中午,恢复一些体力。下午,先离开这里,在附近寻找更合适的观察点,并设法获取少量食物和水。”
穆勒看着她冷静地安排着一切,仿佛那具饱受痛苦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一样。一种混合着敬佩、悲哀和决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再反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医生,你再休息一会儿。”昭华走回墙角,重新坐下,“我需要……集中精神,试着去‘感觉’一下那个方向。”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入体内,去感知那幽蓝“共生体”每一丝细微的脉动,去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或“指向”。
穆勒看着她苍白的、凝神静气的侧脸,知道她正在进行的是一种无法用科学仪器完全描述、却又可能无比危险的自我探索。他轻轻叹了口气,也靠回墙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休息,为接下来注定艰难的行动储备哪怕多一丝的体力。
阁楼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用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方式,开始了对黑暗中那只可怕巨兽的第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残喘求生,亦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反击,埋下第一颗无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