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清晨六时许,闸北“核心区”边缘临时指挥部帐篷
晨光熹微,带着湿气的冷风透过帐篷缝隙钻进来,吹得挂在支架上的煤油灯火焰摇曳不定,将帐篷内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帆布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一种更压抑的、无声的张力。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将官制服,肩章和帽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站在铺着军用地图的长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弯腰研究地图的秋吉弘一和山口少佐。他的两名“钉子”——老孙和柱子——垂手肃立在他侧后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但眼角的余光却紧张地留意着帐篷内的一切。
帐篷里除了他们,还有几名观察团的医官和军官,以及两名负责记录的文书。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地图被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封锁线外早市的喧嚣。
秋吉弘一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区域——永丰仓库及其周边——缓缓移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山口少佐则抱着胳膊,鹰隼般的视线不时扫过顾沉舟和他身后的两名中国警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顾司令,”秋吉弘一终于直起身,用他那平板而清晰的中文开口,打破了沉默,“观察团初步调查显示,永丰仓库地下残留的污染痕迹具有高度特异性,且扩散模式不符合常规的生物战剂泄漏。我们怀疑,可能存在未爆的、或处于特殊状态的实验载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沉舟:“根据你的报告,事发当晚,有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潜入并发生过交火。现场还发现了非制式弹药和……一具疑似感染者的尸体,但尸体在警方抵达前失踪。对此,你有什么新的解释或线索吗?”
来了。秋吉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之前的“□□火并”和“疫病恐慌”说辞。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
顾沉舟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秋吉教授明察。事发突然,现场混乱,最初的情报确有疏漏。经过连夜排查和询问附近侥幸未撤离的零星住户,我们获得了一些新的、未经证实的线索。”他故意将语速放慢,显得慎重而坦诚。
“哦?说来听听。”山口少佐插话,语气带着催促。
顾沉舟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老孙:“孙警官,你把了解到的情况,向秋吉教授和山口少佐汇报一下。”
老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恭敬,腰微微弯着:“报告太君,报告教授。我们走访了西边两条街外一个看更的老头,他耳朵不好,但眼睛还行。他说那天晚上,除了听到仓库那边枪响,还看到有几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小轿车,在爆炸发生前大概半个钟头,从西边开过来,停在了离仓库后巷不远的地方。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有点像医生穿的白大褂,但外面套着深色的罩衣,还提着箱子,匆匆忙忙进了后巷。爆炸后没多久,那几辆车就开走了,方向是往南,好像是朝法租界那边去了。”
“医生?白大褂?”山口少佐眼神一厉,“具体样貌?箱子什么样?”
老孙挠了挠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老头说离得远,天又黑,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些人动作很快,很……利索,不像普通大夫。箱子是方的,金属的,看着挺沉,上面好像……好像有红色的十字标记,但又不太一样,十字外面还有个圈。”
红十字加圈?那是国际通用的“生物危害”或“辐射”警示标志的雏形之一!顾沉舟心中冷笑,老孙这个细节编得恰到好处,既能引起日方警惕,又将线索隐隐指向了“专业医疗或科研机构”,为后续可能引向“惠仁疗养院”埋下伏笔。
秋吉弘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法租界方向……南边……”
山口少佐立刻追问:“车牌号呢?车型呢?还有什么特征?”
柱子适时地补充道:“太君,那老头说车灯都罩着黑布,看不清车牌,车是外国车,有点像……美国产的别克,又有点像德国的奔驰,他分不太清。不过他说,其中一辆车的后窗玻璃上,贴着一张三角形的黄色贴纸,上面好像画着……一只鸟的图案。”
鸟的图案!
帐篷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秋吉弘一和山口少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极其短暂,但顾沉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和阴鸷。
“渡鸦”小组的标志,正是黑色的乌鸦。黄色三角形贴纸,或许是某种内部识别或任务标识。这个细节,是顾沉舟根据“鹞子”带回的有限情报和老孙、柱子的临场发挥,精心设计的一个“诱饵”。目的就是试探秋吉的反应,并进一步将调查视线引向“渡鸦”可能的活动区域,同时暗示当晚除了武装分子,还有“专业人员”参与,为后续揭示“N7”的实验性质做铺垫。
秋吉弘一很快恢复了平静,推了推眼镜:“很有价值的线索。山口君,立刻派人沿着南向通往法租界的各条道路,调取当晚可能的目击者记录,尤其是对异常车辆和人员的排查。顾司令,你的人要继续协助,扩大走访范围。”
“是。”顾沉舟和山口少佐同时应道。
秋吉弘一又转向地图,指着永丰仓库地下区域:“现场勘查还需要深入。考虑到潜在的高风险,常规的防疫清理手段可能不足。观察团需要调用更专业的设备,并可能进行小范围的……可控爆破,以彻底清除污染源和探查地下结构。”他看向顾沉舟,“这需要警备司令部提供外围的绝对安全保障,并疏散更广范围内的无关人员。有困难吗?”
可控爆破?彻底清除?顾沉舟心中警铃大作。这很可能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在“清理”的名义下,彻底毁掉永丰仓库地下可能残留的任何证据,包括“鹞子”发现的那些指向“惠仁疗养院”的诊所爆炸残片线索,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未被他发现的秘密。
但他不能直接反对。秋吉的理由冠冕堂皇,符合“科学防疫”的流程。
“为帝国专家的安全和工作便利,司令部自当全力配合。”顾沉舟表态,随即话锋微转,“不过,永丰仓库地处闸北要冲,附近虽然居民已疏散,但仍有不少商户货栈,地下管网也颇为复杂。贸然进行爆破,恐引发不必要的结构损伤或次生灾害,若波及邻近尚在使用的主下水道或煤气管道,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可以先由我部工程人员协同观察团专家,对地下结构进行更精确的测绘和风险评估后,再制定稳妥的爆破方案?毕竟,彻底清除污染固然重要,但若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或安全事故,反而可能影响观察团的声誉和‘中日亲善’大局。”
他这番话,看似完全从配合工作和维护大局出发,实则是在拖延时间,并争取让己方人员参与到对地下结构的“测绘”中,伺机寻找或保护关键证据。
秋吉弘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顾沉舟的理由确实难以驳斥,尤其是在“影响声誉和大局”这个点上。
“可以。”秋吉最终同意了,“顾司令考虑周全。那么,就由观察团提供技术指导,贵部选派可靠的工程人员配合,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测绘和风险评估。山口君,你负责协调安全警戒。”
“是!”山口少佐立正领命,看向顾沉舟的眼神却更加阴沉。他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秋吉已经发话。
“另外,”秋吉弘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顾沉舟,“这是观察团拟定的、关于‘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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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文件措辞严谨,条款细致,表面上看确实是一份规范的防疫管控方案。但其中几条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要求警备司令部提供所有近期辖区内异常死亡,尤其是死因不明或伴有特殊症状的案件的详细卷宗和尸检报告;要求无条件配合观察团对任何“疑似感染或携带者”的隔离、检查乃至“特殊处理”;要求严格控制所有进出“核心区”及周边缓冲区的信息流通,任何媒体采访或民间议论,须事先报观察团审批……
这不仅仅是防疫计划,这是一份扩大化的、系统性的搜查和情报控制授权书!尤其是针对异常死亡病例和“特殊处理”的条款,简直是给了“渡鸦”在“防疫”外衣下,合法地搜寻、抓捕乃至消灭任何知情者或实验体的尚方宝剑!
而要求控制信息流通,更是“杜鹃”舆论战的延伸,旨在彻底封锁消息,将一切掩盖在“帝国专家科学防疫”的光环之下。
秋吉弘一这是在步步紧逼,用一份看似合规合法的文件,进一步压缩顾沉舟和任何潜在反抗者的活动空间。
顾沉舟捏着文件的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郑重:“秋吉教授制定的计划非常周密,体现了帝国先进的公共管理理念。卑职一定仔细研读,尽快与傅市长商议,配合落实。”
他不能当场反对,只能先应承下来,再想办法在具体执行中打折扣、做手脚,或者利用文件中的某些条款,反过来为自己创造机会——比如,那些异常死亡病例的卷宗,他或许可以“选择性”地提供,甚至夹带一些精心准备的、指向其他方向的“假线索”。
秋吉弘一似乎对顾沉舟的“配合”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顾司令了。时间紧迫,观察团还有很多工作。今天就先到这里。”
逐客之意明显。
顾沉舟敬礼告退,带着老孙和柱子离开了帐篷。
走出封锁线,回到相对“正常”的街道上,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沉舟停下脚步,对老孙和柱子低声吩咐:“刚才你们做得很好。回去后,把‘鸟形图案’和‘红十字加圈’的细节,用只有我们懂的方式记下来,想办法传给冯师爷。另外,注意观察秋吉和山口接下来几天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法租界方向调查的力度和具体目标。”
“是,司令!”两人低声应道。
顾沉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他独自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铁丝网后那片死寂的“核心区”,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防疫计划”。
与秋吉的这场针锋相对的暗战,表面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步试探、每一句应答,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而此刻,他更担忧的是废弃印刷厂那边。冯师爷刚刚传来紧急密报,印刷厂据点疑似暴露,有不明人员接近,且内部逃生通道机关被触发,情况不明,正在紧急转移和排查。
昭华……但愿她没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他必须立刻赶去下一个约定的安全屋,处理来自废弃印刷厂的最新消息,同时加快对无线电信号的破译和对“惠仁”地下的探查。
时间,真的不多了。秋吉的“四十八小时测绘”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渡鸦”的阴影,正在这座城市更多角落悄然蔓延。
这场在刀锋上行走的博弈,已容不得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