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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雾锁孤注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凌晨,法租界边缘暗巷


    浓雾比夜色更早降临,吞没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将石板路浸润得湿滑油腻。空气里除了黄浦江的腥气,还混杂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和若有似无的鸦片甜腻。这里是法租界华丽袍子下爬满虱子的衬里,白日里不起眼的陋巷,到了后半夜,就成了各种灰色交易与情报流转的暗渠。


    顾沉舟靠在一家早已打烊的当铺侧门阴影里,军装外套换成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根部,他却浑然未觉,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巷子两端。


    他在等冯师爷。


    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距离秋吉弘一的观察团正式进驻“核心区”,只剩下不到三十小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那颗“钉子”敲进观察团的框架,同时,也要启动对“惠仁疗养院”的初步侦察。这两件事,都离不开地头蛇冯师爷的人脉和眼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河伯祠那边的情况。昭华的身体异变,根据穆勒的推测和他自己的判断,可能成为一把双刃剑。而“白狐”留下的那句话——“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那不仅仅是对昭华的嘲弄,更像是一种……提示?或者警告?


    他回想起昨夜在穆勒诊所外瞥见的那辆黑色别克车。“杜鹃”的监视如影随形,这意味着他任何直接联系河伯祠的举动,都可能暴露那个至关重要的藏身处。他必须通过更迂回、更隐秘的渠道。


    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脚步声。顾沉舟掐灭烟头,将烟蒂碾进潮湿的墙缝。


    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融入雾气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来人一身黑衣,头戴破毡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正是冯师爷。


    “顾司令,久等了。”冯师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圆滑与谨慎,“风声紧,‘穿山甲’的人这几天在租界边界活动频繁,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清道’。”


    “清道?”顾沉舟眼神一凝。


    “嗯,专挑一些不起眼的码头、仓库、还有像河伯祠那种荒废的野庙野祠探看。”冯师爷啐了一口,“狗鼻子灵得很,不过咱们的‘暗桩’事先得了信,该抹的痕迹都抹了,该藏的也藏严实了。您放心,那地方暂时还稳。”


    顾沉舟心下稍安,但警惕更甚。“渡鸦”的搜寻果然在升级,而且目标明确指向可能藏匿样本和人员的偏僻之处。河伯祠绝非久留之地。


    “名单上的人,筛选好了吗?”他切入正题。


    冯师爷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油纸信封,递给顾沉舟。“按您的吩咐,挑了三个人。两个是原来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老人,机灵,懂规矩,嘴巴严,家里都有老小在上海,底子干净,跟日本人没直接瓜葛。还有一个……是生面孔,叫阿四,苏北逃难来的,以前在码头当苦力,人狠,眼神好,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妹妹,年初死在闸北,尸体上……有那种奇怪的蓝斑。”


    顾沉舟抽出信封里三张皱巴巴的身份资料和照片,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前两个确实是可用之人,背景清楚,便于控制。而那个阿四……他盯着照片上那双带着深重仇恨和麻木的眼睛。仇恨是一把好刀,用得好能捅进敌人心窝,用不好也会伤及自身。


    “底细查清了?”


    “查了,苏北来的流民,跟任何一方都没明显牵扯。他妹妹的死,医院记录是‘急症’,但停尸房的老人偷偷告诉过我们的人,尸体抬进来时,胳膊上有针眼,皮肤下有发光的蓝线,跟您之前让留意的症状……很像。阿四一直想查妹妹怎么死的。”


    完美的动机,干净的背景,强烈的个人仇恨。这确实是打入观察团内部、执行某些危险任务的绝佳人选。但顾沉舟反而更加谨慎。太过“完美”的棋子,往往隐藏着看不见的线。


    “先接触前两个,按计划渗透进外围警戒队伍,设法获取核心区的通行证和内部布局信息。阿四……暂时不动,继续观察,查他妹妹死亡前后所有的接触者,尤其是医院和殡葬相关的人。”顾沉舟将信封收回怀里,“另外,‘惠仁疗养院’,我要知道它明面上所有的信息——老板、医生护士名单、病人来源、日常进出车辆规律,还有,有没有特别‘安静’或者‘特殊’的病房区域,以及……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举止特别的‘病人’或‘访客’,尤其是女性。”


    冯师爷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正要跟您说这个。疗养院表面上是法国人开的慈善机构,院长是个叫杜邦的洋老头,但背后实际注资的,是一家注册在天津的‘东亚医疗基金会’,查下去,股权兜兜转转,跟日本三井洋行和一家德国‘莱茵生物科技公司’都有间接关联。里面的医生护士,一半是洋人,一半是中国人,但中国籍的里面,有几个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像特意造出来的。”


    “至于特别的人……”冯师爷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天前的傍晚,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后门进入,直接开进了车库。车上下来两个人,都裹得严实,但守在后门斜对面烟摊的兄弟说,他眼尖,瞥见其中一个下车时,风吹起围巾一角,露出的下巴很秀气,耳朵上……好像戴着一枚很小的、白色的狐狸形状耳钉。”


    白狐!


    顾沉舟心脏猛地一缩。果然,那里是她的据点之一。


    “车在里面停了大概两个小时。离开的时候,还是那两个人,但多了两个大号的手提式金属医药箱,由疗养院的护工搬上车。箱子看起来很沉。”冯师爷补充道。


    样本转移?还是实验器材?顾沉舟迅速判断。“能跟上那辆车吗?”


    “试了,跟到公共租界越界筑路附近,被两辆突然出现的摩托车别了一下,跟丢了。那两辆摩托车,骑手都戴着全封闭头盔,动作很专业,不像一般的地痞或保镖。”


    专业拦截。这更印证了“惠仁疗养院”的重要性。


    “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摸清它的日常运作规律、守卫换班时间、以及可能的……地下结构。”顾沉舟想起永丰仓库的地下甬道和赵大夫诊所的密室,“找当年参与过租界早期建设、或者熟悉法租界下水道系统的老人问问,那片区域,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规划。”


    “明白。”冯师爷应道,随即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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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裹着蜡封的竹管,“这是‘灰鸽’姑娘今早设法传出来的,说是从河伯祠那边来的‘回音’。”


    顾沉舟立刻接过竹管,捏碎蜡封,倒出一小卷极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几道简单的、用炭笔画的波浪线,波浪线的起伏和间隔有些规律,旁边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墨点。


    是昭华!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基于她母亲遗留乐谱片段的简化密码!波浪线代表体温波动,墨点的位置和数量可能代表时间或重要发现。


    他快速解读着:体温持续异常低温,但似乎趋于某种“稳定”的极低值;对寒冷的耐受度异常提高;感官有不明原因的增强;发现体内“幽蓝物质”的活跃度与体温呈反相关——体温越低,其流动越“清晰”但似乎越“温顺”?此外,还有一个附加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信息点:“尝试主动降温,暂无恶化。‘寂’指向电台频率可能性增。需查子夜时段租界内异常无线电信号,或与‘乐谱’符号对应。”


    她在主动试探自己身体的极限!顾沉舟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疯狂,也更坚韧。她不仅在承受,更在试图理解和掌控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并从中寻找线索。


    而关于“寂静”与电台频率的推测,与穆勒的怀疑、以及他截获的某些零碎情报隐隐吻合。近期确实有检测到租界上空某些非公开频段在子夜时分的异常信号波动,但内容加密,无法破译。如果这些信号是用乐谱符号编码的指令……


    “冯师爷,”顾沉舟将纸卷小心收好,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帮我找一个人,要绝对可靠,懂无线电,最好熟悉音乐乐谱,特别是德文音乐术语。不要用我们明面上的人。”


    冯师爷眼中精光一闪:“顾司令是想……截听并破解那些‘鬼信号’?”


    “对。越快越好。找到人,带他来见我,地点你安排,要绝对安全。”


    “包在老夫身上。”冯师爷一拱手,“那顾司令,若无其他吩咐,老夫先走一步,雾气大,路滑。”


    顾沉舟点了点头,看着冯师爷瘦小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和巷子深处的黑暗。


    他独自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梳理着纷至沓来的信息:钉子、疗养院、样本转移、昭华的主动“实验”、无线电信号……千头万绪,但都指向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谋核心——德日合作的“N7”项目,以及其在上海的指挥与实验中枢“惠仁疗养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秋吉全面掌控核心区,又近了一些。


    他必须加快步伐。


    转身离开暗巷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一栋公寓楼三层的窗户。那里本该黑着,此刻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光亮,像是有人用镜片或望远镜的反光。


    顾沉舟脚步未停,仿佛毫无察觉,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已经无声地握紧了冰冷的枪柄。


    “杜鹃”,还是“穿山甲”?


    监视如跗骨之蛆,而博弈的棋盘上,落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危险。


    浓雾弥漫,吞没了他的背影,也掩盖了这座不夜之城下,无数悄然涌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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