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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雨夜来信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二日,傍晚,河伯祠


    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细密的雨丝,是滂沱的、砸在残破屋顶上噼啪作响的夏雨。雨水顺着茅草和瓦片的缝隙漏下来,在祠内地面汇成好几条蜿蜒的细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更浓重的水汽。炭盆里的火早已被湿气压得奄奄一息,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挣扎着散发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昭华蜷缩在油布和被褥里,依旧冷得发抖。那种寒意不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头缝、从血液深处、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她呼出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赵大夫尝试用艾草熏烤她手脚的穴位,那辛辣温热的气息能短暂地驱散表层的麻木,却无法撼动体内那坚冰般的内核。


    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感官在某种程度“放大”了。她能清晰地听见雨水砸在不同材质上的细微差别,能分辨出远处芦苇丛中水鸟扑翅的频率,甚至能感觉到墙角那窝老鼠窸窣活动时,爪子在朽木上刮擦的轨迹。但与之相对的,是对温度的感知近乎扭曲——炭盆那点余烬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微弱而遥远;而体内那股幽蓝的冰寒,却如同有生命般在血管里缓缓流动,清晰得让她能“听”见它淌过指尖时的微弱嗡鸣。


    标本。她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一个正在发生未知异变的、活着的标本。


    “沈小姐,喝点热水。”赵大夫端着一个缺口的陶碗过来,碗里的水只带着一丝微温。他将水喂到昭华唇边。


    昭华勉强吞咽了几口。水温低得让她喉咙一阵紧缩。她看向角落里,“鹞子”依旧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颊的潮红退去,显露出失血后的苍白。赵大夫用顾沉舟送来的黑市药品处理了他的伤口,又内服了消炎药粉,年轻人的生命力正在顽强地复苏。


    “赵大夫,”昭华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您行医多年,见过……像我这样的吗?不靠药物,体温自己降到这么低,还能活着?”


    赵大夫沉默地摇头,用一块湿布擦拭着“鹞子”额头的虚汗。“老夫平生未见。医书上倒是有‘尸厥’、‘假死’的记载,但那都是气息几绝、脉象沉微,不像你……”他顿了顿,看着昭华半透明皮肤下幽蓝脉动的血管,“你这更像是……体内有另一种东西,在替你撑着这口气,可这东西,又在吸你的阳气。”


    他说得很含蓄,但昭华听懂了。她体内的“N7”或者说那幽蓝药剂,与她的生命形成了一种危险而诡异的共生。它赋予了她异于常人的感官和对寒冷的极端耐受,但也可能正在缓慢地改变她,吞噬她作为“人”的某些部分。


    “能撑多久?”她问得很平静。


    赵大夫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老夫……不知。”他低下头,声音艰涩,“但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此变,未必无解。顾先生不是让人送了药来?或许……”


    “那些药不对症。”昭华打断他。她知道赵大夫是好意,但安慰在此刻毫无意义。她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张空白的香烟纸,对着炭盆的余烬又看了看。依然空白。


    顾沉舟留下信息的方式,一定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会是什么?她回想着与他有限的几次直接接触。百乐门包厢的初次对峙,雨夜刑场的“假处决”,仓库隔间门外的低语……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指尖敲击的节奏……


    节奏。


    她猛地想起,在地下管道听到敲击声时,她曾用父亲教过的一种基于《诗经》篇章的私人密码去尝试解读,但失败了。顾沉舟知道她懂一些密码知识,会不会用类似的、但更隐秘的方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寒冷和感官的放大,将所有精神集中在回忆顾沉舟的每一个细节上。他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点桌面或膝盖……他在百乐门递给她那把掌心雷时,手指在她掌心短暂停留的力度和位置……他在仓库门外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死”时,语气里那种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不是《诗经》。是更私人、更即兴的东西。


    忽然,她想起在永丰仓库地下破译乐谱密码时,那些德文诗句和音符时值的对应。顾沉舟当时也在场,他看过那些资料。而她的生母林曼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本德文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书页空白处有很多她幼年时看不懂的、母亲随手写下的乐谱片段和德文短句。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


    她睁开眼,对赵大夫说:“赵大夫,有水吗?干净的,雨水也行。”


    赵大夫虽然疑惑,还是用陶碗接了从屋顶漏下、相对干净的雨水递给她。


    昭华接过碗,将那张空白香烟纸轻轻平铺在碗口上方,让纸张感受着水汽的氤氲。然后,她将它移近炭盆那微弱的余烬——不是烤,而是利用那一点点上升的热气流。


    几秒钟后,奇迹发生了。


    纸张受热受潮的部分,开始极其缓慢地显现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痕迹!不是墨水,而是某种用特殊植物汁液,可能是洋葱汁或柠檬汁。母亲早年教过她书写的密写文字,遇热遇潮才会显影!


    字迹非常淡,且笔画断续,显然书写条件仓促。昭华屏住呼吸,借着炭盆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光,努力辨认:


    “安。秋吉至,控核区。48时。


    穆勒疑德日合研,N7或为靶向剂,温敏。


    汝体变,可为钥,亦可为锁。慎之。


    ‘寂’或指休止符(德:Pause),亦或……电台静默时段(子夜零时)。


    另:鹞所见残片,指向‘惠仁’。彼处恐为巢。


    保重,待讯。舟。”


    信息量巨大,像一连串冰冷的子弹射入昭华脑海。


    顾沉舟安全。秋吉掌控核心区,只有48小时窗口。穆勒怀疑德日合作,N7是设计产物,温度敏感——印证了她身体的异变。他警告她,她的身体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锁?自我毁灭的开关?关于“寂静”,他给出了两个猜测:音乐休止符,或电台静默时段。而“惠仁疗养院”,是“鹞子”残片指向的“巢穴”。


    最后两个字,“保重,待讯。舟。”笔迹在“舟”字上略有拖长,墨迹稍深。


    昭华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嘶响。她体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但大脑却像被这信息点燃,飞速运转。


    德日合作。靶向温敏剂。她的身体是实验的一部分。钥匙与锁。


    还有“寂静”——子夜零时。电台静默时段。这让她想起父亲早年搞无线电业余爱好时,总在抱怨某些频段在子夜时分的干扰和寂静。难道“乐谱最后的寂静”,不是指乐谱本身,而是指利用某个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在子夜寂静时段发送的、以乐谱符号编码的指令或密钥?


    而“惠仁疗养院”……妹妹“白狐”出没的地方。巢穴。


    所有线索,开始向着一个更黑暗、更庞大的阴谋收束。


    她将纸张凑到炭盆余烬上,看着那些字迹在短暂显影后,又因水分蒸发和热度升高而迅速变淡、消失,最终恢复空白,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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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赵大夫,”她抬起头,眼中那簇冰封下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如果有一种毒,设计成只在特定温度下激活,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让身体保持另一个极端的温度,来让它一直‘睡着’?”


    赵大夫被她眼中突然迸发的锐利光芒惊了一下,沉思道:“从医理上说,或许……有可能。但这需要将体温长期维持在极低或极高,非人力所能为,且对身体的损害……”


    “如果身体已经被改变,能承受这种极端呢?”昭华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这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赵大夫怔住了,看着昭华苍白皮肤下幽蓝的血管,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沈小姐,你……你想做什么?”


    昭华没有回答。她掀开身上的油布和被褥,在赵大夫惊愕的目光中,挣扎着挪到破庙门口。冰冷的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身上。她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一捧雨水,泼在自己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上。


    刺骨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体内的幽蓝寒意仿佛被唤醒,发出一阵欢愉般的、细微的战栗,流动得更加活跃。与之相对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仿佛要融化她的燥热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还不够冷……”她喃喃自语,将更多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颊和手臂上。


    “沈小姐!你疯了!这会要了你的命!”赵大夫冲过来想阻止她。


    “我的命,”昭华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眼神在雨夜中亮得骇人,“早就不是原来的那条了。”


    她推开赵大夫的手,不是用力量,而是用那眼神里不容置疑的意志。“帮我,赵大夫。用你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法,帮我的体温……再降下去一点。不是用药,是用外面这雨,这河水。”


    她不是在寻死。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疯狂而绝望的实验。如果N7是温敏的,如果她的异变与此相关,那么她就要主动拥抱这冰寒,看看这具“标本”的极限在哪里,看看是否能找到控制那幽蓝“共生体”的方法,找到那把可能藏在极寒中的“钥匙”,或者……确认自己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一把“锁”。


    赵大夫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冷静与疯狂,老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知道他劝不住。从南京那场大火开始,或许更早,这个女孩的命运就已经驶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轨道。


    他颤抖着,拿起一个破瓦罐,走到门外,接了满满一罐冰冷的雨水。


    “慢慢来……先擦洗四肢……不能一下子……”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昭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粗糙的布巾沾着冰水,一点点擦拭过她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冰针扎进毛孔,体内的幽蓝随之脉动、回应。极度的寒冷带来的是感官的进一步剥离和一种诡异的清明。远处雨声、水声、甚至泥土下虫豸的蠕动声,都变得更加清晰,而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似乎被推远了一层。


    她在主动将自己推向非人的边缘,以换取那一线可能掌控自身异变、乃至洞悉敌人秘密的机会。


    破庙外,暴雨如注,笼罩四野。废弃的河伯祠像一座黑暗中的孤岛。


    而在孤岛中心,一场寂静而凶险的战争,正在一具逐渐冰封的躯体内部打响。


    雨水顺着残破的门楣淌下,模糊了“河伯祠”三个字。


    仿佛连神明,都在冷眼旁观着这场凡人修炼般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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