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8日,清晨五时,苏州河下游某处芦苇荡
小舢板像一片失去生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漂入一片茂密得近乎原始的芦苇荡深处。晨雾在水面弥漫,将船只、人影和声音都吞噬在乳白色的寂静里。只有偶尔惊起的水鸟扑棱声,和船舷划过芦苇的沙沙轻响。
顾沉舟选了这片荒芜的河汊作为临时落脚点。这里远离主航道,两岸是无人耕种的沼泽和杂树林,即便是最熟悉水道的渔民也很少深入。他将小舢板系在一丛特别浓密的芦苇根茎上,又用折断的芦苇做了些简易伪装。
船舱狭窄,此刻挤着五个人,空气污浊不堪。昭华依旧昏迷,躺在船舱最底部,身下垫着油布和仅有的干净衣物,脸色在透过芦苇缝隙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呼吸微弱但勉强持续。‘鹞子’左腿的枪伤已被赵大夫紧急处理过——子弹擦过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沟壑,失血不少,但万幸没伤到筋骨和动脉。赵大夫用随身携带的药粉和干净布条做了包扎,又给他灌了一点提神的药汤。此刻‘鹞子’半昏半醒,因疼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
赵大夫自己也疲惫不堪,靠着船舷,眼神忧虑地扫过两个重伤员,最后落在顾沉舟脸上。工兵则警惕地蹲在船头,手中紧握着枪,透过芦苇缝隙监视着河面。
顾沉舟顾不上休息。他坐在船尾,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从‘鹞子’怀中取出的油布包。爆炸的烟尘和‘鹞子’的血迹让里面的东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首先是那块烧焦的碎布片。他仔细辨认,质地厚实,有特殊的涂层感,边缘残留着耐高温的缝合线——这确实是某种工业或军用防护服的材质,很可能来自永丰仓库地下那些“特别作业班”成员的装备。布片上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不全是血,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油渍的粘腻感,散发着极淡的、混合了焦糊和化学品的怪味。
其次是那片扭曲的金属薄片。约莫巴掌大小,很薄,像是某种仪器或容器上的铭牌或标签。大部分刻痕已被高温和爆炸扭曲,但边缘仍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符,似乎是德文和日文的混合:“Pr…Nr…”和“…03…”。顾沉舟猜测可能是“项目编号”的缩写。背面则有极细的蚀刻线条,像是电路图或某种结构图的片段。
最后是那几张熏黑的纸片。纸张质地特殊,像是某种实验记录用的防水纸,但边缘已焦脆。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日文假名和数字,夹杂着一些简单的英文缩写和符号。顾沉舟的日文足以应付日常情报,但面对这些专业且潦草的记录,解读起来非常吃力。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片段:
“……样本S-07 注入后… 72小时… 异常增殖… 粘度增加… 颜色转… 与F-01批次比较… 交叉污染风险高… 建议… 隔离…”
“……通风系统压力异常… L-7-D管道… 读数… 监测点3失效… 可能泄漏…”
“……‘渡鸦’指令未达… 本地处理… 竹内长官命令… 启动‘净化’预案… 时间…”
这些零碎的记录,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通往地狱景象的门缝。“样本S-07”异常增殖、“交叉污染”、“L-7-D管道泄漏”——这正是他们逆向注入抑制液的管道!以及最后的“启动‘净化’预案”——一切都对得上。爆炸,就是“净化”的一部分,是为了彻底掩盖“樱花”突变和泄漏的证据,连同可能知情的幸存者一起埋葬!
而“渡鸦指令未达”……说明东京最高层可能还没来得及做出最终反应,或者指令被截留,竹内健次郎在恐慌和绝望中选择了最极端的本地处理方式。
顾沉舟将这些碎片信息与地下管道中看到的诡异符号“№”、“?”、“∞”、“N7”,以及那只女人的手、破碎的玻璃容器联系起来,试图拼凑出玫瑰姐最后想传达的图景。
“№”——编号?样本编号?像极了德文“Nummer”(编号)的缩写,也可能就是单纯的编号符号。
“?”——疑问?危险?不确定?还是指向某个特定的、有疑问的样本或程序?
“∞”——无限?循环?还是……某种符号,代表某种自我复制或持续性的感染或污染?
“N7”——这可能是最关键的点!结合那些纸片上的“样本S-07”,以及金属片上的“…03…”,会不会是不同的样本编号?N系列?S系列?F系列?玫瑰姐想指出的,是否是某个特定的、极度危险的样本编号,比如N7?这个样本,或许就是“樱花”突变的核心,或者是他们逆向注入的抑制液与之发生诡异反应的“元凶”?
那只手附近的破碎玻璃容器……会不会就是装载“N7”或其他关键样本的容器?在爆炸或地下挣扎中被打碎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玫瑰姐用尽最后力气、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想要传达的警告就是:“注意编号N7的样本!它具有某种无限循环的危险特性!”这或许能解释变异的“樱花”为何传播如此诡异、症状如此暴烈。
这个想法让顾沉舟不寒而栗。如果“N7”样本的特性真是“无限”或“持续”,那么仅仅用爆炸“净化”地面建筑可能远远不够!病原体或毒素可能已经通过地下水、土壤、甚至空气微粒,以某种难以察觉的方式继续扩散!闸北的疫情,可能只是开始!
他猛地抬头,看向船舱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和远处上海模糊的轮廓。这座城市的脚下,可能正埋藏着一颗生化定时炸弹,而引信,已经在昨夜被点燃。
“赵大夫,”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以你所知,有没有什么传染病或毒素,其特性是……类似‘无限’繁殖,或者极难被常规物理化学方法彻底清除?甚至可能在土壤、水体中长期潜伏?”
赵大夫愣了一下,皱眉思索:“‘无限’……此乃医家不敢轻言之语。然古籍有载‘疫气不绝,腐水为源’,或指某些疫病可借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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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气循环往复。至于毒素……某些矿物之毒,如砒霜、丹砂,可沉积于水土,经年不散。然似沈小姐这般急症,又与爆炸、烟雾相关……老夫实难判断。莫非……”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顾先生是怀疑,那‘樱花’之毒,并未随爆炸消散?”
顾沉舟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碎布、金属片和纸片小心收好:“我们必须立刻把这个推测送出去!闸北的封锁和‘净化’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加速地下污染源的扩散!需要更专业的检测和彻底的、科学的清理!”
但如何送出去?租界当局态度暧昧,日本人矢口否认,国际社会将信将疑。他手中这些零碎的、熏黑的证据,缺乏决定性的说服力。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N7样本的实物,或者活体病原体证据,或者关键知情者的证词!
竹内健次郎是死是活?德方专家在哪里?永丰仓库地下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密室或样本库?玫瑰姐是否真的死了?如果她没死,现在在哪里?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眼下最急迫的是安置伤员和传递警告。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顾沉舟做出决定,“赵大夫,你带着沈小姐和‘鹞子’,沿这条河汊继续向下,大约十里外,有一个我们早先预备的、更隐蔽的废弃渔村,地图在这里。那里有基本的生活物资和藏身地。你们先去那里安顿,给沈小姐和‘鹞子’继续治疗。”
“顾先生,那你呢?”赵大夫问。
“我得回上海市区。”顾沉舟眼神坚定,“爆炸和‘鹞子’带出来的东西,已经让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这不再只是救人或者破坏一个计划,而是可能关系到整座城市存亡的生态灾难预警。我必须冒险联系还能联系上的一切渠道,尤其是可能有能力进行专业检测和干预的国际力量。另外,‘鹞子’提到的、跟踪他到荒地的那辆神秘汽车,也需要查清楚。”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昭华和虚弱的‘鹞子’,对赵大夫深深一揖:“赵大夫,拜托了。他们的命,就交在您手上了。”
赵大夫知道事态严重,郑重回礼:“顾先生放心,医者本分,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你也务必小心。”
顾沉舟不再多言,将大部分食物、药品和那包证据留给赵大夫,自己只带了金属片、一张最关键纸片被他贴身藏起,还有少量干粮、手枪和匕首。他检查了一下舢板的伪装,又交代了工兵护送赵大夫一行到渔村,然后再设法返回上海与他汇合。然后,便轻轻滑入冰冷的河水,向着芦苇荡外游去。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上海的天空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顾沉舟回头望去,载着伤员和希望的舢板已完全隐没在芦苇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他,将独自游回那座正在被看不见的毒火悄然吞噬的城市,去面对更加凶险的迷雾,和那可能从灰烬中死而复燃的、无限的梦魇。
苏州河的水流,带着昨夜爆炸的尘埃和未知的毒素,沉默地、永恒地,流向黄浦江,汇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