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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微光隔离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5月6日,清晨,法租界赵大夫诊所后院


    那抹暗红的血丝,像一道冰冷的判决,烙在昭华眼中。


    赵妻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手一抖,差点打翻姜汤碗。但她毕竟是医生的妻子,经历过太多生死,短暂的惊慌后,强自镇定下来,后退一步,语气急促却压低:“姑娘,别慌,也别声张。你……你先躺好,千万别再咳得太用力,我去叫老赵和顾先生!”


    她快步离开,谨慎地关上门。


    狭小的厢房瞬间只剩下昭华一人。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糊纸的窗户渗进来,将房间照得一片灰蒙蒙。死寂中,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喉咙深处残留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她低头看着手帕上的血迹,指尖颤抖地抚过那抹暗红。这不是普通的咯血,颜色不对,伴随的症状也不对……是那绿色的烟。


    她真的成了“樱花”的载体。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下一刻,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几乎是本能般的——遏制了这绝望。


    不能倒下,更不能传染给别人!


    她挣扎着下床,用屋里备着的凉水拼命漱口,又用另一块干净布巾浸湿,紧紧捂住口鼻。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清晨微冷的空气对流,尽管这可能会让潜在的病毒扩散,但她更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也需要降低室内可能的病毒浓度。然后,她将刚才躺过的被褥、用过的毛巾、沾染了血迹的手帕,全部堆到房间离门最远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目眩的感觉更重了,胸口发闷,像压着一块巨石。


    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赵大夫和顾沉舟闪身进来,两人脸上都戴着简陋的、浸过药水的口罩,赵大夫手里还提着一个出诊用的皮箱。


    顾沉舟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昭华,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异常明亮的眼睛,顾沉舟知道她这是发烧的痕迹。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赵大夫,麻烦您。”他侧身让开。


    赵大夫点点头,没有靠近,而是站在门口,仔细询问昭华的症状:何时开始不适、具体哪里疼痛、咳血的颜色和量、是否还有其他异常感觉。昭华强打精神,一一回答,描述力求准确。


    听完,赵大夫的脸色更加凝重。他打开皮箱,取出几样工具,但最终没有走上前进行触诊。“沈小姐,根据你的描述,以及……闸北那边可能的情况,”他斟酌着用词,“你极有可能感染了某种烈性呼吸道传染病,其症状与鼠疫的肺型或某种未知的混合毒素感染有相似之处,但咯血颜色和进展速度……又有些不同。老夫不敢妄断。”


    他看向顾沉舟:“顾先生,当务之急,是绝对隔离。这间房不能再有其他人进入。所有沈小姐接触过的物品,必须严格焚烧或深埋。我会调配一些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汤药,放在门口,由沈小姐自取。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需要尽快搞到更专业的西药,特别是磺胺类药物,或许能抑制部分细菌感染,但对病毒或毒素……效果未知。还有,如果可能,需要血清,但针对未知病原的血清……”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磺胺在战时是严格管控的军用物资,更何况是针对一种未知怪病的血清。


    “我知道了。磺胺我来想办法。”顾沉舟的声音干涩,目光没有离开昭华,“赵大夫,请您和尊夫人也务必做好自身防护,观察身体变化。这里的事,绝不可外传,尤其是对租界巡捕和日本人。”


    “老夫省得。”赵大夫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昭华一眼,那眼神里有医者的悲悯,也有无能为力的痛楚,“沈小姐,务必宽心,安心静养,切勿忧思过重。身体的自愈之力,有时超乎想象。”


    赵大夫退出去配药了。房间里,只剩下顾沉舟和昭华,隔着一道门槛,如同隔着一道生死的深渊。


    “对不起。”昭华先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抑咳嗽而显得沙哑怪异,“我……我可能连累了大家。尤其是你……不该让我跟你出来的。”


    “闭嘴。”顾沉舟打断她,语气生硬,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没有‘连累’。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却又停住,仿佛那道无形的门槛有着千钧之力,“听着,沈昭华,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活下去。按照赵大夫说的做,按时吃药,保存体力。第二,把你记得的所有事情,从进入仓库范围开始,任何细节,气味、光线、身体感受,特别是接触到绿烟前后的变化,尽可能清晰地回想、记录下来。这可能是我们理解那鬼东西的唯一线索。”


    他的冷静和条理,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昭华心头的恐慌。对,不能乱,更不能放弃。她还有用,她的记忆和亲身感受,是珍贵的情报。


    “我明白。”她点头,努力挺直脊背。


    顾沉舟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下颌线绷得更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轻轻放在门槛内的地面上:“这里面有笔和纸,还有一点应急的干粮和水。我会定时送来药物和食物,放在这里。有任何紧急情况,用笔敲铁盒,三长两短,我会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几乎微不可闻:“沈昭华,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父亲当年……也出现过类似症状。他撑了十三天。所以,别轻易放弃。你比他年轻,也比那时候……有我。”


    这句话里的含义太过复杂,有鼓励,有 Shared trauma (共同的创伤),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基于过往经验的估算。十三天……昭华听懂了,心头五味杂陈,但奇异的是,那份孤独和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我不会放弃。”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在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前。”


    顾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去。然后,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后退,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落锁的声音。


    不是囚禁,是最无奈的守护。


    昭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隔离开始了。她成了这座孤岛唯一的居民。


    她拿起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粗糙的铅笔和泛黄的纸张,还有一小包硬邦邦的饼干和一个扁水壶。她摩挲着铅笔粗糙的表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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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种不适暂且压下,开始回忆,从第一个细节开始记录。


    时间在寂静和病痛的折磨中缓慢流逝。赵大夫送来了第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汤药,放在门口。昭华等他们走远,才开门取入。药很苦,喝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咽下。


    咳嗽时不时袭来,带着越来越明显的胸痛和血腥味。她用手帕紧紧捂住,避免飞沫扩散。体温似乎在升高,额头滚烫,四肢却发冷。


    她断断续续地写着,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绿烟的颜色,荧绿中带黄……气味甜腻如烂果,混着铁锈和消毒水……飘过皮肤时轻微的刺痛感……最初的头晕恶心……逐渐加重的胸闷和咳血……


    写着写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伏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这一次,手帕上的血迹更多了,颜色也更加暗沉。


    她看着那血迹,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如果“樱花”的突变,不仅毒性更强,而且传染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呢?如果它不再仅仅依赖老鼠跳蚤,而是能通过飞沫,甚至更隐秘的方式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那就不只是闸北棚户区的问题了。任何接触到感染者的人,都可能成为新的传染源。赵大夫、顾沉舟、“鹞子”……整个法租界,乃至整个上海……


    这个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比自身的病痛更让她恐惧。


    她挣扎着爬起来,在纸上用颤抖的笔迹写下这个推测,并重重画了几个圈。必须立刻警告顾沉舟!


    她拿起铁盒,用铅笔用力敲击:“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片刻,门外传来顾沉舟压低的声音:“怎么了?”


    “顾沉舟,”昭华隔着门,尽量清晰地、快速地说出自己的推测,“记录我晚点给你。但我想到一件事:绿烟可能改变了‘樱花’的传播方式。我怀疑……它现在可能具备更强的人际传染性,甚至可能通过飞沫。你和赵大夫他们,必须立即采取更严格的隔离措施!接触过我、或者可能接触过闸北污染源的人,都要观察!如果……如果我也开始传染……”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随即斩钉截铁,“必要时,可以放弃我。绝不能让疫情从这里扩散出去!”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昭华能想象顾沉舟此刻脸上会是怎样复杂的表情。愤怒?挣扎?还是……认同?


    终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决绝:


    “知道了。我们会处理。”


    “至于你,沈昭华,”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死,也不准放弃。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


    脚步声远去,他离开了。


    昭华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咳出的血沫。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托付,和那堵门外,同样在背负着一切的男人。


    隔离的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摇曳。窗外,法租界的清晨看似宁静,却不知何时,已被无形的阴影悄然笼罩。


    而在闸北,那甜腻的死亡气息,正随着晨风,悄悄弥漫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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