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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影子刀刃

作者:金粟白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4月22日,夜,安全屋


    赛璐珞片被小心地固定在特制灯箱上,《第九交响曲》“欢乐颂”总谱的片段在放大镜下纤毫毕现。第三中提琴声部的音符像一列沉默的士兵,等待着被数字序列唤醒。


    海因茨伯格留下的诗句和数字序列摊在另一边。顾沉舟负责数字转换与坐标计算,昭华则依据“sordino”(弱音器)标记和乐理规则,将数字还原为具体的音符时值和位置。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德语交谈。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映不亮这间密室里凝重的黑暗。


    凌晨三点,顾沉舟手中的铅笔“啪”一声折断。


    “第一个坐标点。”他的声音因长时间低语而沙哑,手指点在地图上闸北区边缘的一个位置,“广肇路附近,毗邻苏州河支流,有一片废弃的缫丝厂和相连的仓库区。人迹罕至,水道便于……处理某些东西。”


    昭华盯着那个点,胃部一阵抽搐。这与海因茨伯格含糊提到的“闸北”吻合。


    “指令部分破译出来了吗?”她问。


    “只解出一半。”顾沉舟眉头紧锁,“是一串混合指令:‘当鸢尾花在第三日枯萎,于子夜潮汐最高时,打开东北角的门。’‘鸢尾花’、‘子夜潮汐’显然是隐喻或代号,需要‘调号密钥’才能转换为具体日期和时间。‘东北角的门’可能指具体地点入口,也可能指代某种……开启或释放的机制。”


    “‘调号密钥’在美雪夫人手里。”昭华想起告解室里那句“她也是囚徒”。


    “必须拿到它。”顾沉舟斩钉截铁,“没有具体时间,我们即便知道地点,也无法阻止。他们可以随时提前或更换。”


    “怎么拿?再次通过音乐试探?太慢了,而且风险极高。海因茨伯格被捕,美雪夫人很可能已经受到更严密的监视或怀疑。”


    顾沉舟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不语。当他转过身时,脸上是一种昭华未曾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有一个办法。更直接,也更危险。”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利用陈敬山。”


    “陈敬山?”


    “对。海因茨伯格被捕,特高课和竹内健次郎一定会彻查泄密渠道。内部清洗和追查会让他们暂时焦头烂额。陈敬山这条急于表忠心的老狗,一定会被派去干些脏活累活,比如……协助处理‘樱花’测试的‘前期物料’,也就是那些‘流浪动物和无人认领的尸体’。”顾沉舟的眼神在灯光下锐利如冰,“我们抓住他,撬开他的嘴。他或许不知道核心指令,但一定知道物资集结地、运输路线、甚至部分执行人员。顺着这条线,我们不仅能验证坐标,还可能找到接近甚至破坏测试现场的机会。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看向昭华:“陈敬山是连接竹内这条线的外围枢纽。通过他,我们或许能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美雪夫人不得不动用‘调号密钥’,或者至少暴露出其所在的机会。”


    昭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打草惊蛇,逼蛇出洞?让陈敬山这根‘草’动起来,惊动竹内甚至美雪,让他们在慌乱或补救行动中露出破绽?”


    “没错。”顾沉舟点头,“这是险棋。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被动破译和等待美雪的信号,可能赶不上五月的测试。必须主动制造变数。”


    “陈敬山现在犹如惊弓之鸟,身边保镖众多,如何抓?”


    “他有个致命习惯——每周五深夜,会独自去老城隍庙附近一家极隐秘的烟馆,抽上几口,享受片刻无人认识的松弛。那是他唯一放松警惕的时刻。”顾沉舟显然早已详细调查,“就在明晚。我们在他回程的必经小巷动手。我的人负责清除外围保镖,你和我,负责带他‘上路’。”


    “我?”昭华握紧了拳。


    “对。你。”顾沉舟目光直视她,“你需要亲眼确认,亲耳听到。也需要……亲手为你妹妹讨还一部分利息。这是你加入这场游戏的初衷,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昭华心底那扇锁着仇恨与恐惧的门。她眼前闪过妹妹裹在白绸里的样子,闪过陈敬山在百乐门包厢里狰狞的嘴脸。


    “好。”她没有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扮演诱饵。”顾沉舟铺开一张手绘的巷弄地图,“陈敬山的车会在这条巷口停下,他步行穿过最后一段五十米左右的小巷去烟馆后门。你要做的,是在巷子中段,‘恰好’与他不期而遇。惊慌,逃跑,把他引入我们预设的伏击点。记住,只是诱饵,不要正面冲突。你的安全第一。”


    他将一把带着皮套的锋利匕首推到她面前:“藏好。如果出现计划外的状况,用它。”


    昭华拿起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但很快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她将匕首绑在小腿内侧,藏入裙下。


    “顾沉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顾司令”。


    他抬眼看她。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昭华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为了上海?为了权力?还是……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父亲顾弘深,生前是南京政府派驻满洲里的特使。他的公开死因是‘暴病’。但在他‘病逝’前三个月,他寄回最后一封家书,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染着奇怪褐色的花瓣。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此花有毒,速查东北防疫机构与德籍人员往来。’ 当时无人理解。”他的声音平稳,却像压抑着冰山下的激流,“一年后,我辗转拿到他残留的私人笔记碎片,上面有零星的德文记录,提到了‘低烈度’、‘人口压力缓解’、‘特殊培养基’。直到你在档案室看到‘樱花计划’,直到海因茨伯格说出‘低烈度疫病带’……我才把一切串联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片赛璐珞,对着光,看着上面蚀刻的死亡乐谱。


    “我父亲看到的,或许是‘樱花’更早的雏形。他因此而死。现在,同样的阴影落在了上海,落在了……我眼前。”他的目光从赛璐珞移到昭华脸上,复杂难明,“这个理由,够不够?”


    昭华从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那是由至亲之血点燃的、混杂着悲痛与决绝的火焰。这火焰无法温暖彼此,却能在黑暗中照亮同行的路。


    “够了。”她轻声说。


    4月23日,周五,深夜,老城厢


    月色被浓云遮蔽,狭窄的巷道里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青石板路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阴沟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浊气。


    昭华穿着深蓝色碎花布衣,头发凌乱地披散一些,脸上抹了点灶灰,像个夜归的、胆怯的小家碧玉。她挎着一个空竹篮,在巷道中段一处堆放破烂箩筐的阴影里蜷缩着,心跳如擂鼓。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声,几句模糊的呵斥(大概是保镖让车夫等着)。脚步声响起,一个略显虚浮、却刻意放轻的步子,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陈敬山。他戴着礼帽,裹着深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警惕地左右张望,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满足瘾头的急切。


    就是现在。


    昭华算准时机,从阴影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仿佛被什么吓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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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篮“不小心”脱手掉在陈敬山脚前几步,里面的几个空萝卜滚了出来。


    “啊!”她发出短促的低呼,像是才看到有人,惊慌地看了陈敬山一眼,立刻低头去捡萝卜,手忙脚乱。


    陈敬山被这突然冒出的人惊得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待看清只是个惊慌的年轻女人,他松了口气,但戒备未消,皱起眉头呵斥:“晦气!大晚上乱跑什么!”


    昭华抱起竹篮,瑟缩着往巷子更深处、顾沉舟预设的伏击点方向退去,脚步踉跄,演足了受惊小鹿的模样。


    陈敬山本不欲节外生枝,但或许是夜色和烟瘾降低了判断力,或许是昭华刻意的惊慌引发了他某种恶劣的探究欲,他低声骂了句,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你是哪家的?鬼鬼祟祟……”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两声闷哼,极其短暂,像是有人被迅速捂嘴放倒——顾沉舟的人动手了,解决掉了留在车边的保镖或车夫。


    陈敬山到底老奸巨猾,瞬间察觉不对,猛地转身想往回跑!


    “动手!”顾沉舟低沉的声音从上方屋檐传来。


    两道黑影如夜枭般扑下,直取陈敬山。陈敬山虽惊不乱,文明棍一甩,竟从里面抽出一把细长的刺剑!他身手远比外表看起来矫健,竟格开了第一击,同时张口欲喊。


    昭华就在他侧后方。计划中,她此刻应该退入更深的阴影。但看着陈敬山那张脸,妹妹惨死的画面与父亲信中的血泪控诉轰然炸开。诱饵的任务被她抛在脑后,那把她藏在腿侧的匕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就是现在!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淬炼了三个月的恨意化为精准的一击。她从斜刺里冲上,不是扑向陈敬山持剑的手,而是合身撞入他因转身而空门大开的右肋下方!手中的匕首,狠狠捅了进去——不是心脏,不是咽喉,而是肋骨下的柔软处,那是能让剧痛瞬间剥夺战斗力,又不会立刻致命的位置。


    “呃啊——!”陈敬山的痛吼被另一道黑影及时捂住。他手中的刺剑“当啷”落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沾着灶灰、却眼神燃烧如地狱之火的脸。


    “沈……你是……”


    昭华猛地抽出匕首,温热的血溅上她的手背。她贴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陈先生,我妹妹的命,您该还了。这只是利息。”


    顾沉舟从屋檐跃下,看了一眼陈敬山的伤口和昭华染血的手,眼神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迅速示意手下将瘫软挣扎的陈敬山套上麻袋,抬向巷子另一头准备好的板车。全程干净利落,不过一分多钟。


    “清理痕迹,按计划撤离。”顾沉舟下令,然后抓住昭华的手腕,“走!”


    他的手很用力,几乎捏痛了她。昭华任由他拉着,穿过迷宫般的小巷,登上另一辆等候的轿车。直到车子驶离老城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她才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剧烈的、近乎虚脱的释放。


    手上陈敬山的血已经半干,粘腻冰冷。


    顾沉舟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听不出情绪:“擦掉。记住这感觉。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昭华接过手帕,用力擦拭手背,直到皮肤发红。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忽然问:“我们……会有报应吗?”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回答被引擎声掩盖得有些模糊:


    “如果地狱真有空位,那也该先让那些播种‘樱花’的人下去。”


    车子朝着关押陈敬山的秘密地点疾驰。夜色更深,而真正的审讯,才刚刚开始。获取“调号密钥”、破解最终指令、阻止五月测试的生死赛跑,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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