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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 29 章

作者:雍祊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知觉已经六月了。


    周国的魏显已经带人去了周夏边境的清河镇,不日即可到达,同夏国使者开始“质子交换”。


    与此同时,京中某处地牢。


    这牢在地下,唯一得一点太阳光还夹杂着潮湿得气息,从所谓天窗的缝隙里扣出,十分可怜的,落在地上。


    牢中,女子独身靠着灰黑的墙壁,她一身简单的灰衣,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无神,面容也是十分的苍老,明明无伤,却已失神。


    轻轻,有脚步声响起。


    狱卒弯着腰恭敬地将苏念慈引到牢前,随后无声地退下。


    华贵的月白素衣拂过这片略显脏污的地界,光下浮影,星点尘灰,最叫人感叹。


    女子没有抬头看来人,只是盯着那裙边,静静的,觉得很是可惜——


    “我第一次来周国,什么都不会做,还带着个孩子,拼尽全力,也只是找到了一个洗衣的活。”


    “你知道吗,裙边最易染尘,泥垢若是长了,冻上,藏在缝里,就要一遍遍捶打,用指甲一点点扣,遇上娇贵的料子,就要蘸着草木灰,混着皂水,不能拉扯,一遍遍刷,一遍遍刷,呼吸都不能重,一遍一遍,直到指尖的疮烂了磨,磨了烂,连骨头都痒的发疼,发胀,巴掌落到脸上,连泪水落下来都感觉不到。”


    “你知道吗?也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祁婉轻轻念着,念着念着就笑了,她抬头靠着墙壁,似乎在看天,可看见的,也是黑污污的墙壁黑草,如同她这一生,半分指望也无。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静静的,苏念慈站在牢门前,问着她。


    “杀人?”


    祁婉连眼神也未给她,她还是往地牢的顶上望着,有些莫名的笑,“我杀人了吗?”


    “这辈子,我的手摸过阶下的淤泥,雨后的枯叶,挣扎的老鼠,孩童的屎尿……数不尽的脏东西啊——”


    她终于微微低头,挑眉直视着苏念慈讽刺的,甚至带着些疯狂的笑,“可惜,就是没碰过人命。”


    她这辈子,什么都做了,到头来,好像又什么都没做。


    “祁婉,”


    苏念慈和她对视着,眼眸平静间似乎还有些可怜,“你想如何走。”


    走?


    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婉忽得大笑,那笑声极大,极尖,一瞬间甚至有泪从眼角划下,“到头来,居然轮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定我的死法,哈哈哈哈咳咳咳——”


    “你,也,配?”


    伴随着牢中女子一字一句的不屑,苏念慈神情仍旧淡然,她开口,


    “你多年在周宫,研药弄毒,收买人心,”


    “是你给贵妃下了药,让她神情恍惚,以至于最后毒杀先帝,甚至那毒亦是你所做;钟离风多次在宴会上生事,背后都有你的帮助,给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下药,让其与宋家联姻,命刺客刺杀太子,搅乱婚宴——”


    “你的亲生儿子受了伤,你依然不甚在乎,当初我说净觉寺有擅医的云山居士,引你劝钟离风前往,可凭你的筹谋心机,怎么会感觉不到其中有异——你还是让钟离风去了,你知道,钟离风会死在净觉寺,你知道,这一次,还可能暴露出你的亲弟弟,”


    “你分明都知道……”


    “你的手不曾沾染人血,便不叫杀人了吗?”


    她静静站着,垂眸看着牢中面无表情的祁婉,有那么一刻,苏念慈也有些疑惑,多次生事,不为权势,戏杀亲子,不重亲情,祁婉,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呵呵呵,”


    祁婉闻言笑了,女人苍老的面容一瞬间笑得甚至有些顽劣,


    “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目的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戏本里的主角,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人看见的……哈哈哈,皇后娘娘,你年轻,美丽,高贵,你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懂的。”


    “这些日子,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明德皇后,先帝,贵妃,宋祁之,甚至是勇毅候和他夫人……你知道吗,你若是问他们一句,你知道祁婉这个人怎么样吗,她是什么样的,她可曾和你们有过什么关系——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苏念慈,眼中含着巨大的讽刺和不甘——


    “当年,明明是我先遇见宋祁之,可偏偏,李秋池那个贱人靠着美貌一瞬间就分走了他的注意,我是下贱的浣衣女,可李秋池呢,不也就是个舞女?贱籍的女子啊,凭什么宋祁之便选了她?”


    她一副无比好笑的样子,只是眼眶里不知觉含了泪水,怅然又可悲,平静又痛苦,


    “等再见的时候,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我了,而李秋池却摇身一变,变成了王爷的妃子,恩怨纠葛,王权富贵,好叫人羡慕——”


    “可你知道吗,那根本也不重要,我也未必就喜欢宋祁之,喜欢先帝,不过是些恶心的男人,甚至我也并不羡慕李秋池,一个因为美色做了礼物的女人罢了——可是那时候,我拎着湿冷的饭食回到那间小小地房里,小祁连就站在床边低头搓着手,朝我慌慌张张的讨好笑,我知道,他又尿床了,那时候是冬天,洗被单是最苦最苦的,好冷啊,那天真的又冷,又闷,闷到我心里无比害怕,害怕……”


    “我只是害怕!”


    祁婉突然拔高了语调,她看着苏念慈笑了,临死之前,第一次,她将这些心事轻蔑而痛苦的告知他人——


    “我害怕,我害怕我一辈子都那么平凡……我恨,我恨我明明也是皇室出身,却要每天埋在那些脏臭的衣服里!我恨!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能看见我!为什么,我要永远活在那间骚臭又寒冷的小房间里,还带着一个死也甩不掉的小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他们那些不怎么样的人都能活在高位,每天能纠结着那些狗屁的权势,情爱,钱财,地位——”


    “他们永远不会看见,今日的衣服裙角,是不是沾了洗不掉的灰尘,永远都不会看!”


    明明是极致痛苦的话,偏偏她又对苏念慈兴奋又嘲讽的笑,“所以最后,我爬上了先帝的床,用我最擅长的迷情药,第一次,做了违背心意,但又无比畅快的事情。”


    “那是第一次,也是往后,无数次。”


    最初,她只是恨,恨这个世间高位上的所有人,恨她从高位滚下,却怎么也爬不回去——可后来,她恨的东西就变了。


    贵妃和宋相,陛下和皇后,甚至是宋相的妻子,勇毅候,勇毅候夫人……好多人,好多人,或是儿时相识,或是少年情深,又或夫妻相称……所有的都和她无关,她那时真的在宫里做了很久的透明之人,看着那些人就像是永远记不住她一样,在继续着他们的爱恨纠葛,恩怨痛苦,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宋祁之不记得当年随手帮助的浣衣女,陛下不在意这个随意宠幸的女子,贵妃每日娇媚笑着周旋各方,皇后即便是安静生活着,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去关心她,陪伴她——


    她呢,是个永远的边缘人。


    她祁婉,是一个,无人在意之人。


    想明白的那一天,她觉得好不甘心,好难甘心,她祁婉,出身南夏皇族,容貌才学皆是上乘,研医弄毒也不比那穆千华差,甚至多年经历让她觉得高人一等,自命不凡——


    凭什么,她的爱恨,就那样无人可知,无人在意,无处可泄。


    哪怕,哪怕,只是简单得一个理解她的人呢?


    可惜,二十年月光尽去,无人知她。


    每一夜,她都在想,


    原来,她自己便是,那些人的裙边尘埃。


    ……


    “所以,你做出了这许多事情,培养势力,收买人心,一次次作乱生事,甚至最后毒杀先帝,见亲子死而不顾。”


    “是啊!”


    祁婉朝苏念慈大喊着了一句,她勾着唇,还有些畅快,“是啊,是我做的,先帝多情了一辈子,死还以为是贵妃杀他,谁会知道呢,他和贵妃都是我动的手!”


    “还有小风,我的孩子,哈哈哈,我根本就不想生下他——若不是当年为了过得好点,我怎么去生一个孩子,一个孩子……”


    她眼中含着无尽得厌恶和痛苦,甚至还带些难以理解的情绪,“我最恨孩子,十几岁得年纪就背着祁连求尽别人,好不容易入宫,把祁连甩下,在宫里还要带着钟离风,没日没夜吵得我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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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不下,底下流的恶露和尿液我一辈子都记得,甚至到了如今还会因此受寒——”


    “夏国女子的孩子永远也不会被先帝考虑,我真是恨这个无用的孩子,养了这么多年,我的身体都毁了,可他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甚至还因为女人而中剑,那样蠢得东西,我怎么能不放弃他。”


    她那样不屑而厌恶的说着,自我否定着这么多年自己的心力和过去,左右她都要死了,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像是把这些年的怨恨一并笑出来一般——


    苏念慈只是静静听着,似乎已经不想再和她谈论着什么,只是在听见钟离风因为女人而中剑的时候她垂眸,神色微动间又恢复平静。


    偏偏也巧,祁婉抓住了那一瞬间,她笑,“对啊,那女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真是好笑,你这样聪明,怎么有那样一个愚蠢的妹妹。”


    苏念慈没有为此说些什么,女子只是看着祁婉,神情平静,“我来一趟,只是想告诉你,”


    “你的弟弟祁连,即将被我们送回夏国——此刻,他应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要做什么?”


    祁婉“呵”了一声,“罢了,总不过是什么拿人威胁,割地赔款的交易。”


    苏念慈:“你当真,连祁连也不在乎吗?”


    祁连走前,还跪求他们不要伤害祁婉,说他会听话,说这些年,祁婉也常给他写过信,关心他,叫他不生事,好好活,偶尔,也会提到夏国,叫他好好锻炼,来日,祁婉会带他回母国复仇,叫他也做一做那皇帝。


    她是矛盾的,一边教导祁连做知足之人,一边又希望祁连,做回那人上人。


    其实已经有好几年,祁婉都未送信了。


    只是最后祁连还是哭着说,祁婉,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祁婉,是天下,最好,最值得的人。


    ……


    可惜,祁婉已然疯魔,又作孽无数,留不得了。


    祁婉笑了,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心累无比……很累,可,也觉得挺好,毕竟,很快就不会再累了——


    “把我的毒还给我。”


    她这样说着,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苏念慈垂眸看着她,认真的看着她,说,“好。”


    最后的最后,苏念慈抬步离去,祁婉看着她的背影,终是在牢中朝她笑了一声,


    “苏念慈,你那妹妹太在乎情爱,相信男人,来日,不会有好下场。”


    其实苏念恩和钟离风的事情无比简单,不过是一次偶遇,钟离风追上了这个当初逃婚的未婚妻,想要抓回她,偏偏苏念恩又可怜的很,生的脸也是钟离风喜欢的,一时心软,青年觉得好玩,便偷偷和她有了联系——


    祁婉知道这个女人,也知道自己儿子想玩玩的心思,如此,她更觉得苏念恩好笑,这女子,还是个不知什么叫做珍重的年纪,就已经深陷情爱了。


    “至于你,”


    苏念慈停步,闻言最后看向牢狱中的祁婉,那女人灰扑扑的苍老,偏偏最后一刻有了些难得的生机,她顿了一瞬间后,对苏念慈忽然端起了长辈得样子,挑眉含笑间,甚至还有些俏皮——


    她说,“让我弟弟活下去,我在地下就保佑你,保佑你,钟离晏早些死掉,你做大周太后,怎么样?”


    苏念慈默了一瞬,女子似乎终于从祁婉刚刚的神情动作间窥见了她口中的年轻时,原来是这样的人,原来,原来,难怪。


    似乎是等不到回应了,祁婉“啧”了一声无奈摇头,突然一瞬间,上首传来了苏念慈的回答——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没那么大的志向,也不喜那权力高处,一人王权。”


    “一念心清净,何处惹尘埃——我是俗人,亦是闲人,心本不在此间,何必自困。”


    ……


    夜深了,月光透过天窗的缝隙轻轻悠悠的飘在女子身上。


    祁婉寻了个舒服的动作躺着,她看着那潮黑的牢顶无声笑着,似乎一刻,她看见了星星般。


    好多星星围着她,漂亮得很。


    女人看着笑着,最后用舌顶了顶牙,在嘴中砸吧砸吧了几下那见效极快的毒。


    她“嗯”的赞叹了一声,


    果然,


    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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