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古早虐文女主她姐》
1. 第 1 章
天盛元年,云江岸边。
犹记最初天下三分,盛,周,夏三国呈鼎立之势,各国争锋不断,边境互扰,更有间谍叛国之事屡屡,百姓苦其久矣。
二十多年前夏国地处偏远,势弱偏安,盛周两国则国力相当,于云江大战,数万将士血流遍地,一战未了,那江水上下却已尽是红色,所流之处,世人无不扼苦。
终于两国休战,互定和约,二十年不许开战,以云水为界,两国互相发展,虽纷乱不停,但百姓终得修生养息。
五年前,二十年之期未过,盛国忽然集兵,以举国之力再征周国,战神宸王带兵亲征,欲先征周再威夏,以此得统天下。
周国无能,未出盛国宸王如此将才,却有太子贤明,代天子亲征,集周国精锐之师,运筹帷幄,与盛军多番较量,本已解国困,奈何周国内朝却出通敌之人,纵太子领兵亲战,周军誓死抵抗,周国,已有国亡之势。
边境之争未完,内忧尚且无解,东青郡山洪爆发,瘟疫四起,流民遍地,似乎,是天不佑周。
那年寒秋,云江岸边,太子晏身死,周军誓死不降,咬血不让,月色之下,终是国血染长江,英灵负家期,赤水再次四流之时,天下皆惊。
终,周国亡,夏国降,盛,一统天下。
……
“爷爷,这就是周盛的故事吗……”
“就是的!那年云江就是红色的!爹娘说了,那就是我们周国的血!”
“……爷爷,盛国是大坏蛋对不对!我们是周——”
“哎!哪来的书贩子乱说话!”
“跟爹回家,不许再说这些了!走!你这老头也走!”
一处大树下,一个老头静静的翻着书,身旁有人骂骂咧咧的牵走自家小孩,他们一边骂一边抹了抹眼睛,他们没有伸手指责着老人什么,只是生气又带了几分的无奈的叹息。
最后,一个牵着孩子要走的年轻人对老人道,
“老头子,下次别再乱说了,如今天下姓盛,我们有处活头就好。”
“你快走吧,免得被人听见乱说。”
“这云江的水……早就清了。”
……
老头笑了笑,他望着大人和孩子们的身影离开,云江水滔滔,他背起了书篓再次上了路。
其实他不是周国人,也非盛朝人,一定要说的话,他只是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只会写书讲书的游人罢了。
他背着大大的书篓,踩在泥泞的地上,一步一步的走着,直到走到了一处萧瑟的秋天。
那是处坟地,听说,是从前周国人的一处罪门埋骨之地。
似乎是个不怎好的地方,听人说,是从前周国在时,一个叛国犯了重罪,后被满门抄斩的家族。
只是谁知道呢,周国都亡了几十年了,谁还管这些,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前些日子来了些无名的人为其翻修了下,也不曾有人来祭拜,只是翻整了下,叫周边人都疑惑的很。
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家族罢。
……
寒风又起了,落叶簌簌,隐隐的,空气里有了冬的气息。
老人背着书篓,他低着头走在这路上,一步步走着,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抬头往远处望去——
是一个奇怪的女子,生得很是好看,打着暗红的伞,一身素衣,静静得,站在坟头边看着他。
老人笑了,原是遇见了个女鬼。
那女子也看见了老人,她问,“敢问,如今是哪年哪月?”
老人答,“天盛二十年,十月了。”
她有些疑惑,又带着平静,“天盛?”
老人笑,他放下了书篓,大剌剌得坐在了一处坟前,干脆地回道,“是啊,盛朝一统天下都已经二十年了。”
那女子愣了愣,随后也笑了,她说,“原是如此,多谢先生。”
那笑容很浅,带着礼貌,又含了几分了然——
好生悲苦的笑意。
老人抬眼,“姑娘,你该走了。”
那女子静静地笑,“我不想走。”
老人笑了下,他随手从书篓里拿了本书翻着,低头叹道,“冬天快来了,天要冷了,姑娘,还是早些走了好。”
来年春,婴儿呱呱坠地,又是一年好时光。
女子笑,“是啊,冬天要来了。”
国,却已没了。
老人叹息了下,他翻了翻书,只觉得这书上的,人间的,荒唐事不休。
最终,他抬头看女子,问道,“姑娘,你牵挂已了,为何不走?”
你父母亲人的坟都在这里,他们都走了,你所处的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可国已经亡了。
你怎么,还不走呢。
女子轻轻的,思考了下,阴灰的天色下,她说,
“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她不明白,苏家为何被污叛国,她不明白,妹妹如何就做了那仇人妻子,她不明白,周国,为何而亡。
春去秋来,她似乎连名字都已经忘却,只是她还在这里,她还在这里。
她在等一个真相,等一个人。
……
那时周盛战事已起,太子在前线领兵,时隔数日,终于有捷报传来。
那一夜,苏念慈高兴极了,她像每一个周国人那样,在心里高兴着,辗转反侧终是入眠。
可惜,一夜风雨忽变,通敌之罪降临,苏家满门下狱,便是妇孺老幼也不曾幸免。
牢狱里,她慌乱间护着娘亲和妹妹,用尽一切打探消息和弄清来由——
前线苏家所护物资出事,苏家小将却被盛军所救,周国下令追查,竟发现苏家内部有盛国之人,两国交战时刻,苏家却出此大祸,终是帝王震怒,直接下令抄斩,连细查也不需了。
那时苏念慈满是不可置信,她不信弟弟会和盛军有联,更不知苏家内部盛国之人从何而来。
母亲和妹妹都在哭,母亲在担忧弟弟和父亲,心急之下直接病倒,昏迷慌乱之时,妹妹苏念恩也在哭,她在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一切不是这样的。
苏念慈那时候一把抓住了她,她深深的问妹妹,“那是什么样的?”
念恩,你在慌乱什么,你在辩解什么,你到底给苏家,带来了什么?
苏念恩,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一直在哭,你告诉我,告诉苏家,那是什么样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念恩!你说话啊!你说啊!
通敌之罪,万世不耻,父母亲族皆被连累,满门生死。
你为何不说,盛国究竟和你有何关系,叛国之事从何而来,你说啊,念恩,念恩,生养教育,如此,难道算不得恩吗?
可惜,直到被推上断头台的那一刻,苏念慈都不曾听见苏念恩的回答。
那个清早,苏念慈其实醒了,她醒了,她睁着眼睛,看见妹妹被人救走,看见那群盛国人大费周章的进来,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苏念恩最后痛苦而抱歉的眼神。
苏念恩说,你们救救我的姐姐罢。
那伙人却道,小夫人,真的来不及了,我们只能救你一个。
苏念恩在哭,似乎怎么也不肯走,最后,她被打晕带走,牢房里也被丢了个替死女子进来。
苏家,没了。
那个清早,市街溢血,千人唾骂,苏念恩昏睡之中,苏家满门,蒙冤受死。
苏念慈最后一刻都在想,妹妹,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如今我们皆死,你却活了下去,是为什么呢?
你活了下去,又曾试过为我苏家翻案否,杀盛否,念恩否?
国仇家恨,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她想不明白,苏念慈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便是作了鬼,也日日守在这坟前想。
她只是周国官流之家里一个普通的女子,比常人爱读些书,性子温柔沉静,如她得名字一样,心善怀慈,所思所想也不过是来日姻缘家族,良人佳缘,偶尔做梦,似乎也得见朝堂内外,天下局势。
她只不过,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一个,无名的,普通之人。
可惜,那一天头颅翻滚,万人唾骂,冤血在身,亲人背叛——
真相究竟如何?
前些日子有人来翻新坟墓,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隐隐的,苏念慈意识到他们是盛国的人。
是妹妹,是苏念恩,派来的人。
数年光景,王朝改换,她竟是连祭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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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来。
苏念慈笑了,一次不来,一辈子也不会来了。
而她自己怕也是,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
“唉,”
不知何时,老人叹息了一声,他拎起手里的书,不知何时,那书上染了血迹,赤血斑斑,字迹隐隐,诡谲万分。
苏念慈平静又疑惑,“先生,你的书……”
“姑娘,你恨吗?”
老人忽然这样问,叫苏念慈愣了下,最后,寒风之中女子摇头,她说,
“我不知恨谁。”
“论国仇,两军交战,成王败寇,如今,百姓安好便好。”
“论家仇,亲人皆死,恨也无用……或许,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不甘心,她就这样死了,不甘心,连半分真相也未知,不甘心,苏家凭什么就这样蒙冤,不甘心,这世间,再也迎不来,周国的四季。
……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缘啊。”
那老人笑了下,他起身看了看这附近的景色感叹一句,苏念慈听不清他的话,似乎他笑,
“姑娘,你前尘未了,有人,托我送你此书。”
最后,他把那本书交给了苏念慈。
苏念慈尚在疑惑,再抬眸,却只看见了老人背着书篓的背影,他背对着她,高高的挥了挥手。
“姑娘,走吧!”
……
寒风乍起,落叶飘零,苏念慈恍惚着,翻开了那本书——
那是本极荒唐的书,通篇都在说两个人的爱情纠葛。
故事开始说得是个女子救了个无名男子,那女子漂亮活泼,是个善良纯真的少女,男子沉稳,身份神秘又俊秀。
缘分天定,那女子干脆将男人留下,给他在家中安了个侍卫的职位,二人日日相处,情投意合,后来更是拜了天地,瞒着众人做了夫妻。
本是个甜蜜无辑的故事,可惜后来这故事又转向纠缠虐心——
男人身份曝光,竟是敌国的战神皇子,正巧战事已起,男人回到边境征战,那小姐虽痛苦,但还是日日都和他通着书信,身边还有男人留下的侍卫,本以为此事隐秘,不想边境出事,男人在前线以敌国将领的身份救下了这官家小姐的弟弟,后续更是牵扯了数人性命。
总之一来二去,这女子的家也灭了,国也亡了,似乎只能依靠着男人过活。
最初,那女子也痛苦不已,跟着男人回了国,还遇上了情敌,无名无份,怀孕,流产,被打等等虐心虐身之事——
后来,男人意识到了自己对女子的忽略,追妻道歉,在一次意外中救下女子性命,二人相拥,终是解开心结。
故事的最后,是男人一统天下登基,而女子也凭着最初的情义和始终善良的性子做了皇后,二人,终成眷属。
……
血书闭合,苏念慈轻飘飘的,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苏念恩,原来这一切,是这样。
太可笑了,
苏念恩,我的妹妹。
你是这世间最糊涂的女子,可到最后,你因糊涂犯下的罪孽,似乎只是你情爱的点缀。
苏家蒙叛国之冤,一夜灭门,周国边境大败,云江赤水四流——
数年光景,你叛国投敌,俯塌为妾,身怀孽种,登顶凤位。
国仇家恨,自甘下贱,最后也只是你轻轻一句,
“我爱他。”
……
“轰隆!”
由轻到重的雨砸声响起,一道又一道闪电劈开天际——
此刻,深夜寒秋,灯火闪烁。
苏念慈坐起身子,女子汗如雨下,后背全湿,眼中似乎还含着泪,她大口的喘着气,浑身都颤抖着。
有丫鬟立刻点灯,脚步走动中慌忙询问她怎么了。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天边再次传来轰隆一声使女子回神,几乎是一瞬间,她死死的掐着手,转头直直望向窗外的闪着白光的暴雨。
她想,念恩,
你瞧,你的爱说服不了我,说服不了上天,说服不了那年,苏家冤魂,云江赤水。
所以——
我,回来了。
2. 第 2 章
永和三年,秋八月,周国,京城。
今年秋日来的格外早,八月的天便萧瑟得很,这不,昨日就下了场好大的雨,轰隆隆嘀哒哒的,一直到今早才停了,现下寒凉地秋风一阵一阵的,叫人走在路上都直打哆嗦。
苏家,枕月院。
“小姐,今日天凉,您怎么出来了,还穿的这样单薄……奴婢这就为您取外衣来……”
青灰色的屋檐下,苏念慈轻眯了下眼睛,顺着湿润的风,清冷得女子感受着这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寒意,听着身旁丫鬟关心的话语,忽然的,她笑了下。
那笑容颇浅,甚至还带了几分自嘲,可是转瞬的功夫,女子便隐去情绪,面上笑着,带着无奈和惬意,似乎只是简单的一次早起赏秋。
“昨夜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雨。”
苏念慈轻轻感叹道,身旁的丫鬟秋云笑,一边为她披上外衣一边道,
“可不是,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雨,奴婢听春雾说了,说您昨夜都做噩梦了……定是那梦闹的,才叫您这么早就醒了。”
昨夜是春雾值夜,说半夜雨大的吓人,雷声电光不断地,叫小姐做了噩梦被吓醒,被她唤醒的时候还迷糊着,后背都被浸湿了,甚至被那梦吓得泪都落了下来。
真真是害人的雨,小姐以前可是从不做梦的,更别提什么噩梦了。
唉,听春雾说着昨夜情形,秋云可心疼了,一早便叫人去小厨房准备了驱寒定心的安神汤,要不是小姐说没事了,府医都是要叫来看看的。
苏家可是周国的三品官流,她们家主作为礼部侍郎,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整个京城都有名的人家,苏念慈作为苏家的大小姐,自是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得精细着得,也就是小姐不愿意多事罢了。
“秋云,我记得,快十五了吧?”
苏念慈勾着唇,她随意得拢了拢外衣,微微偏头问着,早风抚过她的发丝,衬得她温和又清冷。
“今日初五,还有十天是中秋……”
秋云想了想,随后道,“秀澜阁的新作的衣裳首饰五日后到,小姐不必担心,离中秋还有时日呢。”
说着秋云悄悄看了眼苏念慈,眼神还带着些担忧——
家主前些日子在陛下面前办差立功,如今正逢中秋宫宴,几个皇子又是适龄的年纪,外面都在说,说不准这次大办宴会,就是陛下为了给众皇子赐婚所办,而苏家,正正好就有大小姐苏念慈和二小姐苏念恩两个适龄的小姐……
“小姐……”
苏念慈笑了笑,她看向不远处的天色轻松道,“不是说熬了安神汤吗,我正好有些想喝了,”
她转头看向秋云,女子温柔的笑,“多煮些吧,加些蜜糖。”
秋云眨眨眼,随后应是转身退下,走在秋风里,她想着小姐刚刚的样子。
似乎小姐没有前些日子那样紧张了,虽说苏念慈本就是个稳定的性子,但到底才十六,因为这宴会的事情可能牵扯婚事,她也是烦恼了些日子的,说不准昨日的噩梦也是因此——
“姐姐!”
思绪尚未理清楚,秋云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抬头——
粉衣活泼,银铛清脆,面容娇美又带着些天真,正是苏家的二小姐,苏念恩。
“秋云!姐姐呢?”
秋云行礼回道,“回二小姐,大小姐在——”
“哎!算了算了,我自己进去找吧!”
苏念恩无所谓的摆摆手,提着裙子蹦蹦跳跳的就走进了枕月院内,少女身上的银饰多,动作又活泼,走起来叮啷咣啷的,倒是给这寂静的院子一下吵醒了似的。
“念恩。”
屋檐下,一身月白的女子轻笑,她眉目如画,温柔沉静,带着些凉意的天似乎极衬她的气质,此刻少女还披着外衣,分明浅淡,却又惹人。
“姐姐……”
苏念恩不知怎得,看见苏念慈的一瞬愣了下,似乎觉得姐姐有哪里不太一样,但似乎,又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苏念慈笑,“难得见你这样早便起了,还特意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哦……是,昨夜雨大,我本也没怎么睡着,就干脆早些起了……就,也没有什么事……”
苏念恩垂着眸,少女说得吞吞吐吐,一看便是有事的样子,苏念慈却是不慌不忙,她浅笑道,
“我这熬了安神汤,有驱寒的效果,妹妹也来喝些吧。”
她这样说着,转身便进了屋子,一副轻松无事样子,像是丝毫没有听清苏念恩的言外之意一样。
苏念恩一瞬间抬眸,她眨了眨眼,不自觉揪了下衣角,她看着姐姐的背影,似乎有些烦恼和无措,想了想,她又跟着苏念慈走进了屋子。
……
“啪—”
一声轻轻的放碗声响起,苏念恩明显又悄悄地瞅着苏念慈,似乎真是有些事情想要找她帮忙似的。
苏念慈却仍旧是一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模样,她笑,“好喝吗?”
苏念恩点点头,少女笑嘻嘻回道,“好喝的,不愧是姐姐院里的做的,我尝着比我院里做的甜呢。”
苏念慈勾唇,“不过是多加了些蜜,好喝,你便多喝些。”
苏念恩笑了笑,随口尝了下又放下这安神汤,这汤有防寒的药材,加了蜜也还是苦的……
眼见着姐姐也不问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苏念恩有些着急了,少女朝着苏念慈为难又不好意思道,“姐姐,其实我来是……”
“因为那宫宴的事……”
苏念慈看向她,此刻,她的妹妹一身粉衣柔美又漂亮,性子纯真又娇憨,只是揪着手指的样子显得有些为难,看起来,只想叫人立刻关切地,解决她的烦恼。
真真是,叫苏念慈无比熟悉的,那一切故事开头的一幕啊——
“姐姐,我在秀澜阁里又看中了一套新的首饰,但是你也知道,之前那套定金已付,我的月俸已是不够了……”
“念恩,之前那套已经很漂亮了,怎么,又要再定一套呢?”
“哎呀姐姐,我就是看中了……你知道我的,我一喜欢上什么就怎么也忘不掉……你帮帮我呗,哎呀爹娘管我管的紧,就你最疼我了,你帮帮我好不好呀~”
说着苏念恩便离了座,来到苏念慈的身边撒娇,她晃着苏念慈的袖子道,“真的,姐姐,你就施舍施舍妹妹那么一点点银钱,嗯?”
苏念慈轻颤了下眼睫,她偏头看向苏念恩,素手搭上苏念恩的手背,温和又带着些莫名的冷意的回道,
“妹妹,去宫宴的衣裳和首饰都是定好的,不是你看中了什么就能变得,若是不符身份或是不够协调,我们苏家都是要——”
“哎呀!”
苏念恩有些不高兴了,这一大早就来了,说了半天往日疼爱她的苏念慈也不知怎的,一直在拒绝她。
少女甩开苏念慈的手道,撅起嘴道,“不会有事的,姐姐,实在不行我还用原来那套就是……可是我看中的那套当真好看的很,你便借了我些银钱嘛……”
“姐姐,姐姐!”
苏念慈抬眸看她,少女微笑了下,她问,“念恩,你这样说,姐姐倒也好奇,那秀澜阁出了什么样好看的首饰,叫你这样着急。”
“没什么!”
苏念恩忽然有些慌乱的打断她,随后她垂了垂眸,一瞬的功夫又靠近苏念慈撒娇,“姐姐,你就当小妹这两日手头紧,你发发慈心,救济下我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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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慈沉默了些许,苏念恩却是不依不饶,闹得不远处忙碌的秋云等人都有些奇怪——
奇怪的不是二小姐来找大小姐撒娇要好处,而是大小姐今日怎么也不曾答应了二小姐的要求。
终究苏念恩也累了,她皱眉看着苏念慈道,“姐姐,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苏念慈看着她笑,不自觉地,苏念恩甚至感到了些冷意,轻轻的,她听见苏念慈疑惑又单纯的问,
“念恩,昨夜大雨,你既睡得不好,怎么一早便来找我。”
“宫宴在即,秀澜阁日日都在赶制官宦女眷得衣裳,何来时间上的新品。”
“你要这钱,到底要做什么呢?”
“叮铃铃——”
苏念恩慌乱间后退了几步,身上的铃铛声显得刺耳至极,不自觉地,她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她不敢抬头,却又硬声回道,
“你说什么呢姐姐,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今日奇奇怪怪的……算了,你就当我今早什么都没说好了……我先走了。”
说着苏念恩就准备离开,转身时候她听见苏念慈平静的笑,
“念恩,昨晚雨凉,寒气入体可难受得很,”
“回去以后,要记得喝碗驱寒的汤药,”
“千万,别受寒了。”
……
终于叮铃咣啷的声音从庭院中隐去,苏念慈坐在窗边,一旁还有烤暖的火盆。
女子听着风,轻轻的,翻着眼前的书籍。
秋云轻轻走近,对苏念慈道,“小姐,奴婢去给夫人送了安神汤,在夫人院里……看见二小姐了。”
苏念慈没有意外,她只是静静的翻着书,一本,瞧着似乎是空白的书。
秋云有些奇怪,她不记得小姐手里这书是何处来的。
她也没管,只是继续说道,“奴婢多留了些时刻,二小姐最后离开的时候,身后的丫鬟拿了好些银两……”
“小姐,”
又是一声传来,是春雾来了,她先是屏退了屋内的其他丫鬟,最后瞧了秋云,又看向苏念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为难又吞吐。
秋云有些奇怪,春雾早上的时候就被小姐派出去了,现在才回来,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
苏念慈若无其事的又翻了一页书,她道,“有什么便说什么吧。”
春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又不可置信道,“奴婢去了二小姐的院子,找了同乡的问……昨晚大雨,二小姐她……她在,她在院子里救了个男人……”
“什——”
秋云惊讶的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觉得荒谬至极。
春雾低着头都不敢大声说,只是吞吞吐吐的继续道,“那同乡的姐妹和奴婢关系好,同奴婢说了好些……奴婢本是不敢信的,只是奴婢在二小姐院里走了好些地方,发现了血迹……而且似乎那男人现在就在,在……”
她心一横,低头闭着眼低声道,“二小姐的闺房里。”
秋云:“!!!”
“啪—”
苏念慈终于合上书,女子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和寂静的秋风,
她笑了,女子拾起书,轻飘飘的,将这本不知何处而来的无字之书放入了火盆。
黑雾火影燃烧着,闪烁的火星模糊了女子的视线,她静静的想,
若这些荒谬可笑的事情当真是一本书便好了,可惜,她就是这书中人,书中的,无名女鬼——
“怕什么,”
苏念慈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丫鬟们温柔笑道,
“这世上的荒唐事多了去,如今也不过是一件罢了。“
“替我去办些事吧,在中秋宫宴之前。”
3. 第 3 章
八月十一,下午,周京南街。
今日离中秋还有三日,街边却是早早的挂起了灯笼节绸,各处摊贩都开始收拾了起来,虽说中秋就一日,但团圆却是长久,一场节日,周京的百姓们都是要好好松快的过几天节的。
“念恩,我还要一会才能查完账,不如你先回去吧。”
千珍阁二楼,苏念慈坐在桌前整理着账册,轻轻的,她抬眸对站在窗边往下看景色的苏念恩道。
千珍阁是母亲的陪嫁产业,自十二岁起苏念慈就常来此查账点目,苏念恩则是以年龄小为由懒得沾上这些,便是今日非要跟着苏念慈出来,也是打着中秋将至,想来外出逛逛的目的。
“唉,姐姐,你今日来就一直在这里坐着查账,我们都没有下去逛逛。”
苏念恩撇撇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我下午要出去,你偏不让,你看,现在都快傍晚了……哎,不然你就让我出去逛逛吧,我们不是带了侍卫嘛,不会有事的。”
苏念慈笑了,她拂了拂衣裙慢慢起身,也来到了窗边。
她向下望去,街道两边不少摊贩都已挂上了灯笼,星星点点的热闹至极,而再仔细些,千珍阁前还站着几个侍卫家丁,那正是她们今日带出来的护卫。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个生的极为高大,就是带着面具,又低着头,引人注目却又叫人看不清神色——
那是家里新招的侍卫,名叫夜城,身材高大,武艺高强,就是毁了容,只能以面具示人,来路其实不明,管家报上来的时候苏念慈已经拒了。
可谁知道呢,那人三言两语,竟是惹了父亲注意,莫名的说了句合眼缘,最后那人还是留了下来,不过受到苏念慈话语的影响,父亲只命他做了个外院的普通护卫。
“姐姐,我就下去逛一会……哎呀,我带着夜……带着那些护卫,不会有事的。”
耳边苏念恩还在念叨着,苏念慈却有些烦了,她查账时不喜人打扰,苏念恩知道规矩,但也一直悄悄做着动作,如今她停笔歇息一会,苏念恩便开始了各式撒娇,
最终苏念慈偏头看她,女子面色还是温柔的,只是话语里实在没什么情绪,
“你既想去便去吧,带着护卫,在天黑之前回家便可。”
……
“大小姐,二小姐刚刚离开……只带走了那夜城……”
秋云站在苏念慈身后,她低着头纠结又疑惑道,“大小姐,二小姐如今这……”
这也太荒唐了,那夜城不知道是哪来的就算了,还一路做了家里护卫,甚至还是和二小姐单独出去,孤男寡女的……
“总是拦不住的。”
苏念慈平静道,女子执笔勾账,一副认真细致地模样,看起来丝毫没有被此事影响。
拦不住的,夜城,不,应该说是盛国的宸王殿下萧夜,因为意外重伤,落入周国苏家,又得苏念恩相救,几番思量后最终决定在此处养伤,随意弄了个护卫的身份。
那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可他分明来路不明,本就不该做家里的护卫,更别提苏念慈已经告诉了管家拒绝此人之事。
不想再转眼,夜城竟得了父亲注意,兜兜转转,还是留了下来。
只不过,一定要说的话,便是他不像前世,做了内院的护卫,日日和苏念恩相处——
苏念慈已经意识到了,前世的事情,或者说是那书里的荒唐轨迹是难已更改的,很多事情是辨不了逻辑得。
不过,换些方法,似乎也能对一些细节做出改变。
也好,苏念慈最终停笔,女子看向窗外渐黑的天色想,她做鬼飘荡数年,携血书重生,他们为书中主角,得天意眷顾。
如此,也算公平。
……
月色初上,灯火通明,隐隐喧闹之中,苏念慈走在路上,她穿过周边的人流摊贩,迎着微凉的晚风,静静的回忆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前世此时,书中着重写的都是苏念恩和萧夜二人的感情事,左不过是官家小姐和神秘侍卫的甜蜜相处,例如赠药救人,宫宴藏情,夜游赏灯,婚约催情类的,而这其中穿插的他人之事也就只有三日后的中秋宫宴和半年后的贪污大案——
中秋宫宴,帝王下旨赐婚,太子殿下与宋相之女宋且安,三皇子景王与苏家之女苏念恩,加上之前就已经成婚的大皇子良王和郭将之女,三位殿下的婚事在中秋之后俱是落定。
其中良王殿下早已成婚,良王妃出身武将郭氏,于今年生子。
太子殿下和宋且安的婚事则是自小的婚约,据说是先皇后还在时便定下的,只是先皇后过世多年,若非中秋宫宴太子殿下亲自提起此事,陛下甚至都已经忘记此事,要将太子殿下和旁人赐婚了。
至于景王和苏念恩的事情,苏念慈从前也奇怪的很,毕竟哪有长女未婚而次女赐婚的道理,那年她甚至因此被人议论纷纷,说是德行有亏,皇家弃女。
只不过苏念慈重活一遭,只觉得如此赐婚,不过是那书中的男女主角感情要多有波澜罢了,那景王的婚约在后来,可是成为了苏念恩和夜城的感情关键转折点,具体的苏念慈就不想回忆了,总归比来比去,一年后的战事起时,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一年后战事忽起,周国之所以抵抗不及,最主要的原因不是盛国兵起突然,而是因为半年后的贪污大案。
说来此事还与中秋赐婚有关,太子殿下主动提起与宋且安婚约之事,故陛下下旨令其半年后成婚,而就在半年后,宋相门生忽然爆出贪污之事,数额之大,牵扯人数之多,不可不谓震惊朝野。
最后大理寺顺藤抹瓜,查来查去,竟是将宋相直接扯了下来,周国的朝廷也因此彻底变动,良王殿下同郭氏联合搅局,太子殿下因此案受到牵连,婚事作罢,三皇子景王则是在苏念恩的事情上屡屡闹出笑话。
诸事细节苏念慈不得而知,只知道朝廷渐分为良王党和太子党,苏家忠君一派都难保中庸,高台之上,陛下态度又莫名难测,以至于最后朝廷局势混乱,在盛国兵临时才会慌乱不已,难以对抗。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苏念慈静静的想着,从前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还在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和未来,偶尔见到父亲深深蹙眉,妹妹奇怪的神色,也会一瞬间觉得,这家,这国,好像开始了变化——
而如今,她再观诸事,只觉得,一切都太巧了。
萧夜作为盛国的宸王,又素有战神之名,为何好端端的要来周国的京城,潜伏在苏家这一最大的保皇党又是为了什么。
中秋夜,太子殿下忽然提及往日先皇后笑言所定婚约,同宋相联姻,成婚期将到,贪污案立起,这样的要案在一月内就被办好,分明就是冲太子而来,良王为争帝位,陛下高坐静观,盛国虎视眈眈。
这本通篇都是两个人爱情的破书,背后藏着的,苏念慈如今需要关注的,解决的,究竟是什么呢。
“嘿嘿嘿哎哎哎——哎!”
灯火之中,苏念慈俯身一把拉住了拿着糖葫芦摔倒的小孩,用力一拽,使小孩站稳在街中。
此刻人流喧闹,灯火明明,女子头戴帷帽,自白纱之下朦胧轻笑,
“路中石子多,你还拿着糖葫芦,要小心走路才是呀。”
“小姐,”
秋云站在苏念慈身后,她接过那小孩,扶稳了那孩子后又暗自心惊,刚刚那孩子跑的可快,要不是小姐一个闪身又拉住,怕不是小姐摔倒,就是那小孩跌面。
“谢谢姐姐!”
那孩子像是刚刚晃过神来,他一手拿着糖葫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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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捏着衣角笑,脸都有些红,看起来像是不好意思,苏念慈也无意再说些什么,总归这孩子也帮了她脱离思绪,她勾唇,温柔颔首道,
“没事。”
随后她转身向前走,秋云跟在她旁边,忽然的,女子偏头对秋云认真道,
“秋云。”
秋云全神贯注,一脸专注,准备听小姐的新指示——
“我想吃糖葫芦了。”
秋云:“……好的,奴婢这就去买!”
苏念慈轻笑,“我们一起去吧。”
秋云也笑了,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摊贩,那边人稍多了些,刚刚那孩子想来也是因为挣脱了人群所以脚步慌乱,这般想着她对苏念慈道,“小姐,那边人多,奴婢去就行!”
苏念慈看了眼不远处的护卫和马车,她点头,温柔道,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多买些吧,给春雾也带一份,我们一起回去。”
秋云笑,“好!”
一瞬的功夫,秋云就麻溜的钻到了人群里去买糖葫芦,苏念慈则站在原地,一阵风起,灯火摇曳着,看着人来人去,女子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那时,也是这样的时节和年纪。
苏念慈因为中秋婚宴的事情遭人议论,外人都说,皇家赐婚不赐长女,却赐次女,定是苏家长女有什么身体或者德行的缺陷。
她本是不在意的,也并不觉得是自己有亏,只是年岁渐长,妹妹在外面和景王殿下,萧夜,甚至还有什么神医友人的绯闻传来,她的婚事反而越来越受阻,旁人也越来越看不见她。
一提起苏家,似乎大家只记得苏念恩的事情,谈及长女苏念慈,好像永远都只有一个平平淡淡的贵女形象,甚至,还是一个被皇家嫌弃的苏家女。
这些都是事实,但她很难过吗?
并不。
那一年,她婚事受阻没错,妹妹谣言纷纷更是真,母亲忙着教养妹妹,父亲忙着朝堂之事,她一个人乐得自在的在院中看书,出门算账,带着帷帽,随意游玩。
也许是因为书中的情节里没有她,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总归,
很奇怪的,很成功的,很快乐的,她做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贵女”。
穿梭于街巷,静听人议论,闲暇翻书品景,偶尔细盘要事——
也是这样一个秋的夜晚,云江战事还未起,周京一片繁华热闹,女子站在一处喧闹的街边,手拿了一个糖葫芦有些纠结。
怪她贪嘴,直接拿起了食袋里的糖葫芦,那是个糖汁多的糖葫芦,滴滴答答的颇有些黏手,可是她又带着帷帽,不好动作,同行的秋云在不远处买着别的事物,一瞬间赶不回来。
一来二去,苏念慈一会伸手一会缩手,趁人不注意还轻推帷帽,手甩糖汁,偶尔还发出哎,啧的动静。
其实,不仔细看,这人仍旧是个气质脱俗淡然的清冷女子,细看,却能发现她的滑稽之处。
那时,苏念慈忙活半天自己都笑了,笑完她想,其实没事,因为肯定不会有人看见——
忽然,有一声很轻的笑声响起,很轻很轻,但又叫她清晰的感觉到。
她一瞬间僵住,抬头向远处望去——
芝兰玉树,白袍金面,青年微倚楼台,眉目清俊如画,眸中隐隐含笑。
清风只道仙人骨,月下难见君子容。
灯火喧闹,夜色静静,白纱扬而月辉映,他们似乎对视。
一瞬而已。
……
“小姐?”
秋云微微唤了面前的苏念慈一声,苏念慈却是望着那遥高月台处的人影静静一笑,她道,
“我们走吧。”
“回府吗?”
“不,”
“去见一个人。”
4. 第 4 章
是夜,风华台。
此处是周京最著名的一处戏楼,每逢月起,楼中灯燃,如高楼星点,月落之处。
有幸走进,未见其人,先闻其乐,欢笑间抬眼,恍然一瞬百米圆台处处华绸,妙人高飞旋舞,戏子登台悲欢,达官显贵安然点乐,觥筹交错间已至仙境。
天下风华,爱恨离愁,似尽在此间。
……
“小姐,这地方我们……”
我们能来吗……
秋云跟在苏念慈身后,看着这楼中众人妙景喃喃道,风华台的名声周京皆知,虽是戏楼,却做的华丽至极,精致繁华,一楼大厅,二楼观戏,三楼谈笑,在周京建立不过十年,却已然成了京城繁华地标。
不少权贵消遣都会来此处,男女皆有,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可是闺阁小姐单独来此还是……
“无妨,”
苏念慈微微回身对秋云笑,女子淡然道,“就当来看看新鲜。”
“好一个看看新鲜——”
柔媚含笑的声音传来,苏念慈抬眸,一个带着紫色面纱,穿着大胆风情的女子拿着团扇像风一样来到了她们面前。
不见其面,却酥其声,尤其那双眼睛多情妩媚,瞧着,便是个有故事的女子。
瑶娘素手执扇,轻笑着瞧着面前的女子,月白衣裙,浅云帷帽,看不清面容,气质却清冷,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瞧着,便是来风华台“看新鲜”的闺阁小姐。
“这风华台千好万好,可对姑娘来说就是个看戏的地方,若是想看新鲜,姑娘今夜,怕是,来错了地方。”
苏念慈闻言勾唇,白纱之下女子温柔间带着淡然,
“天下风华尽此间,昼铺锦绣花含露,晓光拂柳,夜泉映月,弦似幽江,静余音。”
女子淡淡的声音传来,瑶娘一瞬间凝神,那是风华台成立之初放出的对联,风华台之主曾言,谁人对上,谁便可成为风华台的座上之宾,十年时光,对下联者无数,合主人心意者寥寥,见自讨无趣者越来越多,众人也渐渐遗忘了此事,今日这姑娘……倒是难得。
瑶娘:“姑娘这是……。”
苏念慈抿唇,她看着瑶娘温和道,
“风华君,容王晏,”
“我要见你家主人。”
……
三楼。
高台窗处月华,风揽便是万家,如此,便是周京,风华。
“苏姑娘,主人有请。”
房间内,苏念慈一人站在书案前,瑶娘将她送入三楼此间后便恭敬离去,连秋云都被拦了下来——
风华台此处,是主人私地,常人,不得进。
……
不知何时风起,苏念慈静静坐下,她面前是笔墨纸砚,对面则是一处千里江山赤日屏,灯火摇晃,月华倾斜,屏中人影静静,似如赤江横波,千山浮光。
她要见的人,就在对面。
此刻,她未带帷帽,他未带面具,一屏之隔,他们对视。
“听说,你要见我?”
终于有人说了第一句话,其声淡而清润,温和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地冷意。
苏念慈闻言垂眸,女子挽袖提笔,挥墨时平静又带着温柔,“中秋将至,众人皆盼月圆,以此求得阖家欢乐,”
“殿下,也作此想吗?”
女子声音轻轻,气质内敛温柔,可说话间笔下动作却不停,折袖点墨,提笔起合间气度尽显,似乎张扬在心。
殿下?
屏风对面,青年不自觉抬眸,男人指尖微捻,第一次对她生出了警惕,微不可察间还有几分兴趣。
苏家为保皇党,中秋宫宴陛下意欲赐婚,或许会牵扯到苏家女,可风华君,容王晏,他与这苏家长女素昧平生,便算是了解到太子晏封号曾为容王,她又如何知晓风华台和自己有关。
她究竟是缘何知道他的身份,又为何,出此言语。
“你究竟是谁?”
“如殿下所知,苏家,苏念慈。”
“苏姑娘,你知道孤问的是什么,你是个聪明人。”
“殿下,”
轻轻“嗒”一声传来,苏念慈停墨搁笔,女子望向屏风赤日,语调平静至极,
“早闻您博览古今,通晓时事,又掌戏楼,涉猎颇广……不知您可曾听说过,有一古戏,名为,夜魂惊梦。”
……
夜魂惊梦,是个诡异的老戏本了,说的是一个樵夫上山砍柴,不想忽遇大雨,山路难走,加上夜色昏暗,他一不留神就走错了路,从山坡跌落,失了性命。
夜雨敲敲,身子留在了山底,樵夫的鬼魂却还想着家中等他回去吃饭的寡母,于是他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迎着雨势的波动和天光的指引一直走,走了好久好久,竟真让他走出了一条路来。
他背着柴走回了村子,路遇一孩童蹦蹦跳跳,擦肩而过时觉得无比陌生而熟悉,于是他停步,看向那孩童,轻问细探,摇摇难信,柴火压鬼,恍然跌坐。
他竟是,走回了三十年前,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躺在树下昏睡的孩童从梦中惊起,他的父亲背着柴火好笑道,
“你这娃娃,非要赖着跟我上山砍柴,好不容易来了,还偷懒睡觉,瞧你,做了什么梦吓成这样?”
孩子嘿嘿笑了,他说,“记不清了。”
父亲无奈摇头,背着柴火引着路,叫他跟上,天要黑了,似乎还要下雨,他们得赶紧些下山。
这戏的最后,是天色昏昏,山路阴沉,孩子主动走在父亲前面,
他看着远处湿润的炊烟哽咽地说,
“爹,别走那条路,下雨了,危险。”
……
屏风对面,钟离晏不自觉笑了下,有些荒谬的同时又觉得,有意思得很。
“苏姑娘的意思是……你曾做了鬼,如今,又回来了?”
苏念慈勾唇,她语调温柔,又带了几分平静笃定,
“殿下不必这样想,或许,您只可当我做了一场梦,在梦里,我知晓了些事情罢了。”
“苏姑娘,”
钟离晏看向屏风后那道隐隐绰绰的身影,青年轻轻勾唇,眸中终于多了些几分认真,
“这世间神鬼预知之事莫测,姑娘为何笃定,孤会信你?”
苏念慈眨眨眼,她看向窗外高高的月色沉默了一瞬,随后对他认真道,
“在梦中,我信了殿下,于是此刻,殿下应该信我。”
女子声音温柔又带着认真,浅淡间又含着笃定,叫钟离晏听得无比清楚,甚至,月色撩人,屏风浮影,她笑间,莫名多了几分蛊惑之意。
最后,座上的青年笑了下,他看向那道身影,没有问梦中的“他”叫苏念慈信了什么,也没再好奇这“梦”的离奇和细节,他只是温和的说,
“梦也好,人也罢,你来此寻孤,是要做什么呢?”
一屏之隔,二人对坐。
光影浮动着,苏念慈抿唇,温柔开口,
“殿下,中秋宫宴,您要小心。”
钟离晏:“姑娘话说得莫名,既要小心,小心何事?”
苏念慈想了想,郑重回道,
“婚约之事,清白贞洁?”
钟离晏:“……”
青年身影一顿,显然有些意外,他开口,语调还有几分古怪,“孤的,贞洁?”
“是,”
苏念慈点头,她带着几分随意和平静,又含了些奇怪的认真,
“殿下,我并不知三日后具体会发生什么……”
“中秋宫宴,外面皆传陛下将要趁此机会赐婚,朝野上下亦关注此事,对此,相信殿下早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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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帝心难测,天意弄人,”
“有些事情不到最后,是定不了论的。”
……
不知不觉已是亥时,夜色深沉如墨,明月却耀人间。
风华高楼之上,钟离晏静静的赏着月色,他的手边,是苏念慈所对的风华下联。
“表哥,”
吊儿郎当又带着笑的声音传来,钟离晏理都没理来人。
樊季青“啧”了一声也没在意,他笑的风流,语调悠闲的谈到了今夜,
“哎,说来也巧,今夜若不是你在,这风华君说得就是我了,也不知道那苏姑娘找的是谁呢。”
风华台是钟离晏的产业,可平常出面的都是他樊季青,总归都戴着面具,外人笑言风华君,说得不一定就是他钟离晏呢。
钟离晏睨了他一眼,青年淡淡道,“她既来找我,便打定了主意是我,同你有何关系。”
“嗯?”
樊季青上下打量了他这如谪仙一般的太子表哥,青年不自觉勾唇挑眉,“我现在倒是真好奇了,那苏姑娘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叫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钟离晏并未理会他,樊季青又问,“说真的,那苏姑娘不过一个三品家的姑娘,便是苏家有什么,也不可能叫她知道……怎么好端端,她能找上你呢?”
说起来对苏念慈此人樊季青还有些印象,似乎是妹妹的好友,只是单论今夜,且不说风华台主平日出面都是面具,就说找人,也应该找的是他樊季青,这苏念慈,怎么会直接知晓了这风华台之主是大周太子钟离晏呢。
夜色静静,钟离晏望着天边的明月沉默一瞬,随后平静勾唇道,“嗯,她说她是鬼。”
似乎是个,被他亏欠了的,女鬼。
樊季青:“啊?”
钟离晏笑了下,随后话锋一转道,“我记得,你们樊家之前有一种药,可解迷毒?”
樊季青:“什么迷毒,我母亲研究出来的药多了,我都记不清了。”
钟离晏:“……就是,咳,可解春药迷毒的那一种。”
樊季青:“?”
钟离晏没好气的瞧他一眼,青年转身观景淡淡道,“中秋宫宴人事繁杂,孤不过多做几手准备罢了。”
樊季青:“啊?”
“……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樊季青憋着笑,他还认真想了想后点头,“有……有,没有,我也求着我母亲这几日研究出来哈哈哈哈哈——”
钟离晏:“……”
“好好好好,不笑了还不行嘛,”
樊季青最后无奈收起笑点头,他随意的一瞥,正好就看见了钟离晏手边的宣纸,青年挑眉道,“想来那就是苏姑娘所做的风华下——”
“走了。”
钟离晏收起宣纸,青年带上面具转身离去,语气微凉间带着无情。
樊季青:“……”
……
夜愈发深了,月上中天,清辉照耀着,已是有了几分中秋满月的影子。
钟离晏轻轻的摊开宣纸,青年提笔,将少时自己所作的上联添上,
双联合,人声静,他沉默着,想起今夜谈话的最后,
一屏之隔,苏念慈起身,月色轻描,光影牵绕,青年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最后,他只能听见女子温柔无比的声音,
“殿下,中秋安乐。”
……
不知何时夜影寒静,烛火摇晃间风声轻轻,
书案之上,一张宣纸顺幽光微动,随意铺开,便是满世风华——
天下风华尽此间,昼铺锦绣花含露,
晓光拂柳,夜泉映月,弦似幽江,静余音。
赤水万甲摇鬼影,夜落戏子雨还魂,
春秋饮血,寒暑啮骨,锋从我出,杀天光。
5. 第 5 章
八月十五,中秋。
这次宫宴,陛下意欲大办,朝中大臣及家眷都受到了邀请,此刻还未到傍晚,那宫里的丝竹礼炮就放了两三轮,更别提今夜众卿俱在,同赏圆月的盛景了。
虽说各家有人数限制,可苏家深得陛下看重,家中年轻的少年苏云起前些年跟着舅舅去了军营历练,今年回不来,所以到最后,今夜进宫的除了苏大人和妻子苏夫人,他们的两个女儿苏念慈和苏念恩都得了进宫的机会。
月还未上,傍晚霞光微耀着照亮了苏府门前,马儿轻“嘶”两声抬起蹄子晃晃,两辆马车已经备好,而苏夫人和苏念慈已提前到了。
“念慈,你妹妹怎么还不到?”
苏夫人看着眼前沉稳安静的苏念慈问道,今日苏念慈穿了一身海棠紫苑色的衣裙,那颜色渐变融合,不深亦不浅,漂亮又大方,偏紫的色调又奇异的合上女子清冷的眉目——
此刻女子温柔浅笑着,发髻梳于耳后,几许银簪微饰,雪青发带静垂,不似谪仙,却叫那天上的星辰也垂青几分。
“我儿貌美,真是叫为娘也晃了神。”
不等苏念慈回答,苏夫人就瞧着她感叹了一句,苏念慈含笑抿唇,她对着苏夫人大方轻笑道,
“是爹娘将我生的如此好,等会妹妹来了,母亲怕又有的夸呢。”
苏家双姝,长女仙貌,次女花容,周京权贵人人皆知。
不过若是真要论起来,怕也只是各花入各眼,争论之下品不出高低,俱叹美罢了。
马车边,苏夫人亲昵的拍了拍她的手,随后又有些疑惑,
“你父亲就要到了,怎么念恩还不来,往日你们不都是一起的吗?”
苏念慈笑了下,余光轻轻扫了眼不远处终于现身的“护卫”夜城,随后对苏夫人温柔道,“她今日有些紧张,收拾的晚了些,算算时间,应该就要到了——”
说人人到,不远处苏念恩“咳咳”了几声,少女一身盈盈菡萏,青丝柔顺,面颊微粉间带了十足的少女娇美,今日宫宴,她不方便戴那些平日里她喜欢的银铃,只是仍旧在发间配了个珠铃簪,走动间也会弄出些轻微的声响。
苏念慈没有看她,女子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眼天色。
此刻晚霞欲落,月光隐隐,她笑,
夜,要来了。
……
大周,皇宫。
今夜的宫宴还未开席,只是群臣及家眷一入皇宫便开始热闹了起来,大臣们自有大臣们的去处,而女眷,自也有女眷们的乐趣——
“念慈!”
欢脱活泼的声音响起,苏念慈转身,女子温柔一笑——
“哇,念慈,你今日可真漂亮!”
樊季盈对苏念慈如是感叹道,红衣少女眼睛亮亮的,话语里的真诚和笑意叫苏念慈忍不住又是一笑。
樊家是周国开国时就在的有功之族,如今亦是先皇后的母族,数年前先皇后去世,其弟继任勇毅侯,到了如今,家中也只有世子樊季青和樊季盈两位儿女,值得一提的是她们的母亲,即勇毅侯夫人,是位当世有名的女医,周京皆知皆敬。
苏念慈和樊季盈之前在一次宴会上相识,她们年纪相仿,樊季盈的性格同妹妹苏念恩很像,却又更爽朗些,不知怎得,和苏念慈很是投缘,一来二去,她们成了极亲密的好友。
“谢谢,你今日也是呀。”
苏念慈笑着,樊季盈一身红衣,容貌明艳,优越的骨相和这样大开大合的颜色极衬,远远瞧见就叫人不禁感叹,好生明媚阳光的姑娘。
樊季盈挑眉一笑,少女挽上苏念慈的胳膊高兴道,“那当然,我一想到中秋宫宴这么热闹就高兴得很……哎,你妹妹呢,你平常不都是带着她一起吗?”
苏念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下回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自是也有她得朋友。”
这话不是假的,苏念恩今年十五,性格活泼可人,在周京自是有自己的闺中朋友,刚刚便兴奋的去和哪家小姐聊天去了,总归宴席还未开始,女眷们大多都在御花园中聊天。
“说的也是,”
樊季盈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眨眨眼,对苏念慈勾唇八卦道,“念慈,你听说了吧,这次中秋……”
苏念慈笑,“你这样说,是有了什么消息?”
樊季盈撇撇嘴,她道,“也没什么,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吧,我昨天去找我哥,正巧他在书房谈事,我好奇嘛,就稍微听到了那么一点。”
苏念慈皱眉,她语气疑惑,“所以你听到了——”
樊季盈小声回她道,“苏家两个字。”
彼时樊季盈路过樊季青的院子,少女一时兴起,就走了进去,打算问她哥要点零花钱,正巧樊季青在书房谈事,樊季盈本是不想再进去的,只是隐隐约约的,她听见了中秋宫宴的事情,她素来活泼又大胆,一个眼珠子转溜的功夫她就去了书房边——其实也听不到什么,因为她很快就被哥哥发现了,只是也巧,那一瞬的功夫,她就听见了“苏家”两个字。
其实倒也没什么,总之这场宫宴会发生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这真正的皇恩会落在谁头上,也没人能说准话。
樊季盈:“哎,也说不好,不过就说我知道的,景王殿下好像心有所属,前段时间还找陛下闹呢,太子殿下……”
少女仔细看了看周边,随后贴着苏念慈耳朵小声道,“我表哥今年已至二十,之前陛下私下要赐婚都被他拒了回去,今夜宫宴,他的婚事肯定是要定下来了。”
樊季盈的表哥,自也就是太子殿下钟离晏了,二十未婚确实少见,只是之前太子殿下前些年一直打着为先皇后守灵的态度,陛下也随他,如今却是不行了,再迟些,朝堂之上便该有异议了。
苏念慈沉默了一瞬,随后又笑,“说不准是你听错了……不过就像你说的,今夜一过,一切都会定下来。”
她们并行走着,樊季盈顺着她的话点头,随后叉开了话题笑着谈起别的事情,她素来爱笑爱玩,知道的八卦多的很,苏念慈认真听着,也温柔回应着她,行走间女子看着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夜色渐起,静静的,苏念慈又回忆起前世——
一是自己所见,一场宴会明面上并无风波,只是一定要论的话,大概就是上半场陛下赐了景王殿下和苏念恩的婚,又说良王妃生下皇孙,乃喜兆,言语似有敲打太子之意,许是正因如此,下半场太子殿下主动提及了与宋家幼时婚约之事,陛下大悦,再赐婚。
二是书中所写,上半场苏念恩被赐婚,惊讶之下少女多贪了几杯酒水,中场离开想吹吹晚风,却正好迎面遇上了夜城,二人纠缠好些,最后一起去了宫内的一处池边亲吻,动作间还差点被人发现,可谓大胆甜蜜。
轻轻的风起,苏念慈敛眉,她莫名的想,那时的她在做什么来着——
此刻月初上,丝竹响,各处来人俱是一笑,互相见礼着入殿,一步一引,一距一座,随着众人落座,如流水般的内侍走入殿内,中秋宴,开始了。
……
苏念慈静静的坐在席间,她是官流女眷,又是未出阁的女子,所以坐在后面的位置,妹妹苏念恩则是坐在她的旁边,少女还在好奇的尝着宫内的酒饮。
丝竹乐声轻轻的环绕在殿内,苏念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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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起身,帝王携贵妃落座,谈笑间舞者入场,满月以镜入室,觥筹交错间苏念慈也看不甚清对面的人。
“姐姐,这宫里的酒,还挺好喝的。”
不知何时苏念恩笑着举杯对她说,苏念慈看了她一眼,刚想说话间就听上方高座传来帝王的笑声,
宴席瞬间安静,帝王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挥手便宣了旨,一模一样的场面,一模一样的情景——
景王殿下和苏念恩的婚事,定了。
“啪嗒——”
轻轻酒盏落下,苏念慈先是稳住慌乱的苏念恩,悄无声息的,女子调换了酒杯,苏念恩尚在慌神,微微摇晃间只听见姐姐的声音悄而有力,
“先别慌,起身谢恩。”
苏念恩咽了咽口水,她顺着苏念慈的话稳住心神,行礼谢恩,虽说还有些恍恍惚惚,但总归看起来沉稳有度,将此事过了下去——
苏念恩行了礼,景王起身接了旨,众人庆贺帝王满意,这婚事,算是定了。
……
“念恩,别喝了。”
弦乐渐渐,苏念恩看着苏念慈,少女皱着眉有些迷惑,她趴在桌上,显然有些醉了,迷迷糊糊的,明明还算清醒,却又浑身没了力气,
“姐姐,你说,我怎么会被赐婚呢……”
苏念慈静静的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的,拂过妹妹微红的脸颊,为她整理了发丝。
真快啊,毫无风波和错乱,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妹妹,苏念慈在心里莫名叹了下。
因为是你,因为是你,偏偏,是你。
……
对面席间。
太子静静坐着,不提他本身的面容,此刻青年神色温和,气度不凡,便足够叫人侧目——
“二弟,你说如今本王连孩子都有了,三弟也定了婚事,怎么偏你还没什么着落呢?”
直白又带着爽朗的声音响起,太子勾唇,随意含笑回道,
“难得大哥如此关心孤,只是这等大事,父皇想必自有考量。”
良王看着面前装模做样的太子只觉得可笑,前些年说的是为先皇后守孝,压着不谈婚事,如今太子已有二十,再不成婚定婚,朝野上下可都是意见了,至于父皇,呵,难保对这个固执的太子没有意见啊。
良王:“罢了罢了,说来本王也是今年有了孩子,得了些做父亲的感觉,又想起本王是长子,自然要对弟弟们多关心些……想起二弟如今连家也未成,本王不免着急啊。”
太子轻笑,姿态优雅间语气不咸不淡,“那就多谢大哥关心了。”
良王:“……”
他干脆举杯对太子笑道,“哈哈哈,什么也不说了,今夜中秋佳节,你我二人定是要好好喝上几杯得——”
“二弟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我吧?”
太子笑,他举起酒杯道,
“孤敬大哥一杯。”
……
宫内某处,清风阁附近。
宋且安捏着手里不知从而来的纸条,她不动声色的问一旁的丫鬟,
“这是走到哪了?”
“回禀小姐,此处是御花园西处,再往前去,就是清风阁了。”
宋且安手不禁握紧了几分,寒凉秋夜里女子手心都生出汗来,她不断回想着纸条上的字句——
“清风阁,太子已醉,若敢前去,帝必赐婚。”
她稳了稳心神,随后笑道,“好——”
月色虔虔,夜路点光,
不知何时,紫衣少女微微歪头,温柔轻笑,
“宋小姐?好巧。”
6. 第 6 章
今日十五,远远月圆,细碎的月光照耀在宫内,隐隐约约的,不远处大殿内的弦乐之声幽幽。
“念恩,别往前去了,你看你,怎么能喝这么多呢。”
苏念慈看着面前晕晕乎乎的苏念恩无奈又着急的说,刚刚陛下突然赐婚景王与苏家次女苏念恩,叫整个苏家都措手不及,尤其苏念恩自己,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如何,谢恩了以后捏着酒杯就喝了好些。
苏念恩:“姐姐,我,我没事……你看,出来吹吹风,我已经好些了。”
刚刚苏念恩面色红晕,叫苏念慈看着着急,正巧宴会中场,干脆姐妹二人就来了殿外吹吹风,苏念慈陪着她,姐妹二人也有个照应。
苏念慈担忧的看着妹妹,女子伸手贴了贴她的脸,随后缓了缓温柔道,“还好,没有刚刚那样热了。”
苏念恩眨着眼睛,乖巧的点头,刚想笑着对苏念慈说些什么,就瞧见后面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哎——”
苏念慈疑惑的看了一眼妹妹,也顺着方向看了下,“怎么了?”
苏念恩愣了下,少女微微垂眸,不敢和姐姐对视,苏念慈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妹妹“嘶”了一声,随后道,
“姐姐,我觉得我好像还有些头晕……我想在这儿继续吹吹风,要不你先回去吧。”
苏念慈笑了下,“这怎么行呢,宫内不比家里,又无熟悉的丫鬟内侍,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姐姐陪着你,没事的。”
“可是……”
苏念恩支吾了两声,随后抬头瞧见了苏念慈不容拒绝的眼神……最后少女眨眨眼,对苏念慈道,
“姐姐……那,那我们往不远处走走吧,嗯……我感觉还是有些头晕……我们多走走吧,吹着风或许我能更清醒些。”
“哎呀姐姐,其实我真的自己一个人去也行,我,我想散散心。”
苏念慈有些奇怪的瞧了苏念恩一眼,也不知怎的,她觉得妹妹有些怪怪得……算了,想来是赐婚太突然,又吃多了酒导致得吧。
“说了不行,你又醉着,这宫里这么大,出事了怎么办……嗯,你既想散散心,那我们就往花园那边走走,正好离大殿也不远,一会就能赶回来。”
苏念恩莫名有些丧气的点头,下一瞬她抬头又抿唇活泼笑了下,“那姐姐你走前面,我还不太熟路呢。”
苏念慈想了想,随后点头温柔道,“好,那你跟着我。”
“姐姐,你说,为什么我会被赐婚呢,我……根本就没有见过景王啊……”
“姐姐也不曾知晓,这样吧,宴会结束的时候我去找阿盈问问,说不准她能知道些什么。”
“嗯……姐姐,你说……这婚约,还能变吗?”
夜色低低,石子路上细窸得脚步声响着,苏念慈无奈得走在前面低声道,
“念恩,天家赐婚,事情已定,今夜回去父亲定会和你说明具体,至于其他的,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恩,苏念恩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副不想再说话得样子,女子无奈叹了下往前走着——
似乎走了有一会了,苏念慈开始得时候还能听见苏念恩的动静,可随着一道拐弯,月色不盖,黑影如雾,苏念恩发间的珠铃簪晃动一声后,好像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苏念慈站定,女子问,“念恩?”
“念恩?念恩?!”
“念恩!你在哪,你别吓姐姐!”
“念恩!”
她回身找了又找,刚刚还在的妹妹却忽然不见,苏念慈一下慌乱起来,不知道苏念恩是不是因为迷糊走错了路,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会突然不见呢,明明一直在身后走着的……
“念恩!”
女子有些着急,她干脆提起裙子,借着月色慌乱得往来路去寻,这皇宫内院如此之大,光是御花园边就有不少宫殿。
真的没有……
妹妹真的不见了!明明刚刚还在的!
不行,不能乱,苏念慈稳定心神,她想着先寻一寻,若真是寻不到就立刻回大殿找母亲,皇宫里虽有侍卫,但妹妹没来过,尤其皇宫路多人多,妹妹走错了冲撞谁都无所谓……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快速的走着,心想都怪自己,就不该带妹妹往这里走的,这花园路多屋多,寂静的夜色里,女子慌乱寻着,人提着裙子都快跑起来,脚步半点不敢停,一路寻着,不知何时,她就走到了一栋阁楼附近——
“清风阁……”
苏念慈抬头看着,她停下脚步微喘着,这阁楼有光,想来是有人歇息……妹妹会不会在里面……
先进去看看,这地方也就这处光亮些,定是有人的.
想了又想,借着月色,苏念慈平复着心跳走入阁楼,这清风阁有两层楼,应该只是御花园附近的一处观景休憩之所,女子这样想着,慢慢的走上了二楼。
越往上走苏念慈就越不安,这二楼分明有光,却又安静得很,叫女子也不禁犹豫起来,可想了想妹妹,她还是登着台阶逐渐上去,似乎隐约间,她好像听见了喘息的声音,好像,还有些水声?
她那时尚未知事,听见这样的声音只觉得有些奇怪,台阶处,女子慢慢又试探性的问了句,“念恩——”
“谁!”
一道凌厉的男声忽然响起,苏念慈瞬间低头避回道,“是小女打扰,不知何人在此处休息……小女这就离开……”
苏念慈转身就走,本已快速的下了几节台阶,想了想到现在还没有影的苏念恩……她咬牙,转身低着头,对着上方二楼道,
“敢问阁下,可曾见到一粉衣女子在附近出现……今夜宫宴,小女本与她同行,奈何天色已晚,不慎走散……也是如此,小女才会冒昧进这清风阁,打扰阁下休息。”
气氛似乎安静了一瞬,苏念慈闭了闭眼,心里紧张又无力,正欲转身离去之时听见那男声再次响起,
“不曾,除了你,清风阁附近并无来人。”
苏念慈:“多谢阁下!”
她得了消息,转身就想走,却忽然听那男人说,“你可否,帮孤……我一个忙?”
……
御花园石路上,苏念慈快速走着,女子心跳如鼓,一边担心妹妹苏念恩,一边又想着刚刚的事情,忽然的,她迎面遇上一人——
“宋小姐?”
苏念慈看着面前的丞相之女宋且安,她道,“你是来此……”
宋且安看着比她还慌,但一瞬间又稳下心神,抬起下巴道,“你能在此,我为何不能?”
苏念慈点头,她随意笑了下后道,“我原是吃多了酒出来吹吹风的……现已好多了,正要回去了。”
宋且安点头附和着,她还看了眼引路的内侍,随口道,“我也是如此。”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苏念慈笑了笑,随后避身就准备离开,不想宋且安比她还着急,告别的话都没说,点个头就往不远处走去——
苏念慈最后转身看了看她的方向,不禁有些奇怪,似乎,那是清风阁的方向?
算了,不管了,苏念慈想,她要赶紧回到宴会,那男人说了,勇毅侯世子樊季青此刻就在殿外,只要找到他,让他前去清风阁,便算作苏念慈帮了他大忙——
作为回报,樊季青会叫人寻找苏念恩,而且不会大张旗鼓,定叫苏念恩完完整整,安安静静的回到宴会上,无需苏念慈再寻。
苏念慈也知此事荒谬,但她想了又想,她找不到妹妹,还是要回宴会上找母亲帮忙,不如就在殿外寻一下樊季青,总归也有重保障,而且,而且说不定妹妹此刻已经回了殿内,她一回去就能看见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快速回到了大殿附近,可惜不巧,她寻了好一会,却怎么也寻不见樊季青,最终女子无法,只能回到宴会——
此刻宴会下场已开,殿内舞蹈,席间酒错,群臣皆乐也,一片笑意歌声中,苏念慈看见了苏念恩一个人坐在那低着头笑,瞧着,甚至还有些羞涩的样子?
苏念慈先是惊喜,随后就是无奈的气,正回到席间要和这不着调的妹妹说些什么,就听大殿内,太子忽来——
“父皇,儿臣今夜醉酒,酒醒后望月,竟奇异的想起幼时母后所言——”
“儿臣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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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相之女,竟有婚约在身。”
“虽是戏言,却是缘分,故今夜,儿臣斗胆,想请父皇赐婚于,”
“儿臣与宋相之女,宋且安。”
……
好熟悉的声音,其实那时,苏念慈就已经隐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清风阁中人,是太子殿下,樊季青在苏念慈去寻时,应该已去了清风阁,可惜最终他还是来晚一步。
苏念慈离开后,第一个到清风阁的,是宋且安。
……
晚风吹过,月色寒凉,苏念慈望着慌乱着急的宋且安笑道,
“宋小姐?好巧。”
宋且安定了定心神,她抬起下巴道,“是好巧,你在这干什么?”
苏念慈微微颔首温和的笑,“说来羞愧,刚刚席间吃醉了酒,实在撑不住了,便在此吹吹晚风。”
宋且安闻言一笑,少女挑眉看她,“我也是如此……既然这样,你在这里慢慢歇着,我往前走走——”
“宋小姐,说来我们还一直没有认识过……今夜也是缘分,不如,我们一道吧?”
苏念慈笑着,月色下少女紫衣轻纱,眉目清冷,语调又温柔的很,仔细看着倒真如那仙瑶一般。
只可惜宋且安此时捏着纸条慌张的很,她皱眉冷声道,“谁和你一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只想自己走走。”
苏念慈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又看向不远处站着随时准备过来为宋且安引路的丫鬟,她有些疑惑,十分单纯的道,
“不知姐姐还带了引路的丫鬟,其实,我对这路也不太熟。”
宋且安紧蹙眉心,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苏念慈是有意拖着她呢……她不会知道了些什么吧……
“你……”
她试探性的问了句,苏念慈眨着眼睛却单纯的很,“我怎么了?”
“宋小姐,说来往日宴会,我们虽见过,但一直不曾交流,今夜真是上天的缘分,不如我们一起同行,正好这引路的人也在,我们也就不必担心了。”
宋且安:“……担心什么?”
苏念慈笑,“迷路?又或是,冲撞了什么贵人就不好了。”
凉风习习,宋且安刚刚走出来的汗早已凉透,偏偏面前这如仙子一般的苏念慈语调轻轻,语气微凉间竟有了几分阴森的诡异……
“宋小姐,你说呢?”
宋且安本就心虚,她死死捏着手心里的纸条,最后她看着苏念慈不禁后退两步,女子低头一瞬间想了许多,心跳如鼓间最终还是不敢再走……
她咽了咽口水,对苏念慈勉强笑道,“不必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已好些了……我先回去了。”
话落转身,宋且安大步迈着就走,那引路的丫鬟还有些迟疑,却被宋且安狠狠瞪了一眼,一时间竟是连那丫鬟也不要了,借着月色,宋且安越走越快,径直回了宴会大殿。
那丫鬟先是跟着宋且安走了几步,见跟不上后又转身看向那路中央,坏人好事,令人意外的苏家小姐。
月光半遮,花影如鬼,紫衣少女朝着她微笑,她眼睫微颤,抬眸间面庞半明半晦,光如仙子面,阴生女鬼气,忽然一阵风起,那丫鬟不禁往后一退——
“唔,唔,唔!”
那引路的丫鬟瞪大眼睛,直接就被后方来人拖到了黑暗中打晕。
最后,她的眼中,只有苏念慈轻轻的,无声的,笑着叹息了一声。
……
“苏小姐,好大的胆子?”
苏念慈看着眼前的樊季青,她勾唇浅笑道,“不及樊世子。”
在黑暗中隐匿着,冷不丁的就将那丫鬟蒙口打晕——
原来,有武功的人,在黑暗拐角处,当真可以毫不费力的,带走一个人。
尤其当那人心甘情愿时,消失的,更是无影无踪。
樊季青无所谓似的笑笑,他看着退步想要离去的苏念慈含笑不语,最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青年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道,
“瞧我,都忘了件大事,苏小姐——”
“月酉时,清风阁,”
“太子殿下有请。”
7. 第 7 章
清风阁,二楼。
说来当初,苏念慈在二楼台阶处站了好一会,和那陌生的贵人几番交涉,从开始的致歉,到后来的寻人,总归说来说去,她竟也是一直不敢抬头往二楼处望去——
此处高楼分前后两室,前室颇大,无窗似亭,大厅内月色自栏前倾下,整处只有桌案长塌几几,给人无比空旷萧瑟之感,后室倒是如房间小阁,作休息所用。
苏念慈一步步迈上台阶,借着月色和晚风,女子站定在二楼,轻轻的,她看向那处桌案旁的青年。
对坐之势,清茶微波,清贵的青年懒散间带着些兴味,他分明未笑,却又温和,君子谦谦,却又冷峻,面如谪仙间质似冷玉,满月之辉洒下,恍然间也只作其温润之光。
其实他实在不像个太子,苏念慈第一次见他时就如此想——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钟离晏闻言轻轻抬眸,青年看向面前的少女,他见过的美人不少,甚至他自己也是,只是——
此刻月光轻轻,紫衣女子眉目如画,语调轻轻间却又温柔,明明初见,明明的确是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个聪明的清冷美人,可风拂衣裙一瞬,她微微笑着,眉眼间似乎又带了几分安静的书卷气。
她不像一个聪明谋算的姑娘,一定要说,倒像是个温柔闲逸的,女书生?
“苏姑娘,”
青年轻笑了下,他随意却又优雅的倒了一杯清茶,垂眸间轻轻推动茶盏,“请坐。”
苏念慈见状勾唇,女子提步捋裙,微微颔首间坐于钟离晏对面,倒是大方。
两盏清茶,风如镜光,满月抚过,双映君。
此刻,倒真算是,中秋月夜,二人初见。
“苏姑娘,”
钟离晏看着苏念慈勾唇,青年很是温和的问道,“中秋宫宴,苏家被赐婚,你作何想?”
苏念慈笑了下,女子带着些疑惑的反问,“今夜被赐婚的并非我,为何我要有想法?”
钟离晏挑眉,“既无想法,苏姑娘怎么想到在花园中拦人呢,”
“莫非,是你那梦,指引了你什么?”
苏念慈轻眨了下眼睛,女子对着钟离晏抿唇微笑,语调温柔偏偏眼神又清亮直白,“其实我很少做梦,况且梦中之事从来模糊得很,谈不上指引一说。”
钟离晏皱眉一瞬,青年刚想说什么,就听对面女子笑道,
“殿下,”
“我对今夜赐婚之事并无想法,可这并不代表,”
“我对您,没有想法。”
清风入夜,月色摘下花香浮动于空,高台之上二人对坐,女子温柔含笑,说出的话语却使气氛凝固一瞬,对面的青年一瞬间无言,清浅的眸中也难得出现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情绪。
月色轻轻,他们对视着,眉目流转间自有无声之绪,不自觉地,青年最终轻轻勾唇开口,语调似乎带着疑惑,又含着些莫名蛊惑的笑意,
“你,对孤有何想法?”
苏念慈微微低头笑了下,再抬眸,她却是已换了个话题,
“殿下,你可知,我从不看戏。”
风华台也好,夜魂惊梦也好,她从前,并不知晓,也从未踏足。
钟离晏一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青年垂眸笑了下,不知怎的,他语调仍旧温和,只是细细听来似乎又有些冷意,
“看来这梦,教会了苏姑娘不少事情。”
苏念慈看着他,女子温柔勾唇,大方而直白的说,
“或许吧,大梦一场,其实很多事情已记不清了。”
“想来想去,似乎只记得欠殿下一句中秋安乐……”
“而后,就再无其他了。”
钟离晏静静听她说着,微不可察的,他看向桌案那遍落的洁白月辉淡笑道,
“既如此,苏姑娘上次一别,似乎已是还完了这梦中之情?”
“这不重要,”
苏念慈再次开口,月色下紫衣少女话锋一转,对钟离晏温和而单纯的笑,
“如今重要的是,我想同殿下再做一笔生意。”
她助他一次,他帮她一次,至少今夜,是如此。
钟离晏望着女子含笑的眼睛,青年不免一笑,他好像心情又好了些许,微微后仰,修长的手指轻点桌案,动作随意而带着几分矜贵,似乎一瞬间,他们又真成了那生意场的对弈谈判之人,
“苏姑娘,不妨细说。”
苏念慈微微挑眉,女子直白道,“殿下,敢问,前日我的提醒,对您是否有用?”
钟离晏笑,“你于花园拦住宋相之女,又亲见樊季青打晕那有问题的丫鬟,如此动作,你怎会不知你的提醒对孤今夜的意义。”
苏念慈闻言勾唇,“如此,那便请殿下,也帮我一个忙。”
钟离晏抬眸,“什么忙?”
夜月诡谲,女子眉眼弯弯,紫纱轻动间晚风低垂,她笑,阴气隐有,语调却柔,
“我想请殿下,”
“替我杀一个人。”
……
“喂喂喂,你哪来的,不知道今日各家来的护卫都不能乱走吗!”
宫道内,灯火暗暗,高大的男人带着面具,他看着面前对他指指点点的侍卫垂眸,没有言语,只是站在阴影处,叫人看不清神色。
“哎,行了,吃醉了酒还不赶紧休息去,瞧你!”
另一道声音响起,该是这侍卫的朋友,他拍拍那还在说话的侍卫,叫他赶紧回去休息,随后又对萧夜笑了下,“你是朝臣带来的护卫吧,怎么来这了,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今晚中秋,我这朋友喝多了,别介意哈!”
萧夜不语,仍旧站在那里,那侍卫自讨了个没趣,只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哪家的侍卫,戴着面具,好生无礼。
“你哪家的侍卫?”
萧夜:“苏家。”
“苏家……”
“哎哎,换班了!走吧,不是你说的嘛!赶着月亮,哥几个也回去过节呢!”
不过一瞬,那有些醉了的侍卫晕晕乎乎的要拉着朋友离开,总归远远的他们也瞧见了来换班的人。
“行行行,那你,”那清醒的侍卫指着萧夜,“你等等不许走。我叫他们来。”
“不许走阿!哎你看你醉的,让人看见了定要罚……”
“这不中秋嘛,没事,马上换班了。”
这两个侍卫言语着,那清醒着的侍卫帮着那有些醉的侍卫往远处走着,还不忘看向那带着面具的男人,“苏家侍卫,也要查验下……”
带着面具的男人颔首,似乎是目送着这两个侍卫离开去往换班侍卫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那清醒的侍卫还有些奇怪,几步的功夫,他和换班的侍卫还说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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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回头刚刚想指萧夜在的地方,却突然发现,那宫道之内,空空荡荡,唯余月光昏昏——
月亮又圆了几分,宫内花园处,萧夜悄无声息的走在角落。
周国这宫宴人多事杂,他有苏家护卫的身份,本是想借此机会来探一探这大周皇宫,尤其是那个周太子钟离晏,可宴会刚刚起没多久,他就听见了苏念恩被赐婚的消息。
凭心而论,这小姑娘一路帮了他不少忙,这些日子,他也和她单独相处了不少时光,确实是个单纯可爱的丫头,他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感到动心……
大周的景王,钟离风,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的闲散王爷罢了。
萧夜这么想着,他那时站在大殿的最远处,他看见周太子似乎醉酒被人扶着出去,心里暗嘲这太子无用,后他仔细往对面女席那瞧,苏念恩似乎醉酒,已是趴在了桌上,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子在旁边守着她。
而她的姐姐,那个苏念慈,却不在。
苏念慈,萧夜垂眸想起了那个眉目清冷高傲的女子。
他觉得他不应该过多在意这个女人,可是苏念恩告诉他,最初他入苏府,本可以作内院侍卫,就是这个苏念慈一力阻止,才叫他做了外院的侍卫,甚至这次中秋宫宴,也是苏念恩说了好话,他才有机会跟来。
苏念慈,萧夜看着席间空了的座位想了又想。
最后他跟着,走出了殿内。
说来也奇,他也不知他要去哪,情绪告诉他,他应该守在殿内,最起码苏念恩那个小姑娘还在里面,理智却告诉他,周太子醉酒,苏念慈奇怪,他应该多关注这两个人才是。
就这样,萧夜敛眉,男人一人单独走在阴影处,远远的,他似乎看见了花园西处有间阁楼烛光,似乎有人在其中谈话,
会是谁呢,他思考着,准备悄悄过去探一探——
“夜城!”
忽有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萧夜一惊,回身望去,
苏念恩一身粉衣,女子脸庞红晕着,眼睛却是微肿,看起来好像刚刚哭过一般……她看着突然就出现在眼前的萧夜一瞬间泪眼婆娑道,
“夜大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
清风阁二楼。
樊季青匆匆上了二楼,青年发出的声响叫二楼对坐谈话的两人停住,他们一齐看向樊季青——
樊季青:“……”
他顿了顿,随后望向苏念慈,“苏姑娘,你妹妹出事了,”
未等苏念慈反应过来,樊季青又对二人继续道,
“中秋宴下场已开,陛下提到了诸位殿下婚事……言语间,众人发现苏家两位小姐都不在,陛下派人去寻,景王殿下更是亲自出去寻了苏念恩……”
“然后呢?!”
苏念慈面上不显,手边的指甲却已经深深戳进肉里,女子看着樊季青冷静间眼眸幽深,“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明明已经给苏念恩下了药,叫她看似醉酒,实则无力,又托季盈在旁照顾,就是不想她出去和萧夜遇见,怎么会,她怎么会又跑了出去……
樊季青一瞬间沉默,随后又道,
“景王殿下发现了苏念恩在千莲池边被一个带着面具的陌生男子掳走……现在景王已经回殿禀报,言语间似乎有苏念恩是同人私奔之意,殿内已乱,陛下发怒,苏姑娘,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8. 第 8 章
半刻前。
千莲池边,苏念恩看着夜城红着眼眶,她凄凄道,“夜城……我和景王殿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萧夜沉默着,他面具不曾摘下,只是眼眸中也出现了无奈和心疼的情绪,“念恩,我知道。”
“不,”
苏念恩抬眸看着他,月色下少女对他认真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对你……我……”
她话未说尽,萧夜却已知道了她的意思。
中秋满月,千莲池水波荡漾,萧夜看着苏念恩,男人眉目冷峻,言语间却又语气放软,他微微俯身,对少女轻声诱哄道,
“苏念恩,我问你,你想嫁给那钟离风吗?”
苏念恩看向他认真的眼神,少女一瞬间愣住,她在想,夜城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呼景王殿下名讳,但是下一刻,她的心又被夜城深情的眼神搅的一团乱,她说,
“不,我不想。”
“那你想嫁给谁?”
“我,我……”
他们对视着,情意流转,似乎月色之下唯他二人——
“你们是谁!”
“苏小姐?你们……何方贼人!还不放开苏小姐!”
突然一句大声的质问打断了两人,苏念恩回头,好巧不巧,来人正是景王钟离风!她今夜定下的未婚夫!
钟离风看着面前这对男女,一瞬间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青年深深皱眉,忍着怒意看着苏念恩和萧夜,“你们在干什么!你这贼子从何而来,还不赶紧放开苏小姐!”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护卫已经渐渐赶来,彼时宴会之上,陛下提及诸位皇子皆已成年,感概之下发现太子还未回,甚至赐婚给景王的新妇苏家女不在,细细一看两位苏小姐都不在宴席之上,虽有勇毅侯府的樊季盈打圆场,但陛下还是隐隐有发怒之兆——
景王当时还笑说许是在宫内迷了路,自请去找,甚至还带了自己的长随和侍卫,不想,这众目睽睽之下,就撞见了这苏念恩和这神秘面具男!
“你们!苏小姐!这人定是贼子!你一个闺中小姐怎会在此……”
月下相约,孤男寡女,便是二人无过多的动作,可那隐隐的情意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
皇宫内院,他这未婚妻好大的胆子——
“念恩,跟我走?”
一阵质问和脚步声中,男人深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苏念恩回神,青涩的少女抬眸看向夜城,满月之下,她深深点头,
“好!”
轻轻风起,高大神秘的男人搂住苏念恩的腰,一对有情人在月下如自由的风一般,直接便穿梭在了这大周皇宫之内!
“等等!你们!你们!”
钟离风眼睁睁看着他二人离开,尤其是那男人武功高超得很,这偌大的皇宫对他来说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放肆!放肆!”
景王武功不佳,看着那两道背影都快气的跳起来,他一把把身后的长随往前推,“快追啊!”
“是!”
“都去追啊!”
“去啊!”
“放肆!苏家,简直放肆!”
……
“放肆!”
大殿之上,帝王一怒群臣皆颤!
苏大人苏成早已出了席,中年人跪在殿中,对陛下道,“陛下息怒!小女定是被奸人所掳啊!”
苏夫人跪在他旁边,妇人流着泪道,“陛下明察,小女是被人所掳,还请派人搜寻啊……”
景王站在他们旁边,青年此刻已冷静下来,他看着苏成和苏夫人咬牙道,
“当时本王已派了护卫去追,可那贼子轻功了得,苏小姐竟也不挣扎,几瞬之间便没了踪影——”
“苏小姐如此配合,本王也是不得不怀疑,她和那贼人的关系啊……”
苏成到底是多年的老臣了,又一派中庸,乃忠君党的最大势力,今夜虽事起突然,可他也不能任着景王在这殿内胡说——
“老臣求陛下明察,今夜宫宴,小女念恩有幸得陛下青眼,赐婚景王,她生性纯善,年纪尚幼,得知此事惊喜之下必然慌乱,想来如此便在席间多喝了些,”
“刚刚勇毅侯府樊小姐的话也可作证,”
“那贼子掳人之际,小女念恩定已神志不清,如此才会不做挣扎啊!”
“求陛下明察!”
樊季青在女席间闻言皱眉垂眸,她虽未出阁,但此时也容不得那些规矩了,红衣女子站起身行礼,对高座之上的陛下道,
“臣女可为其作证,彼时苏念恩有些头晕,故臣女扶了她去后殿休息……想来她苏醒时想去外面吹吹风醒神也不一定,她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来参加宫宴,说不准在宫内迷了路,才因此被那贼人注意到。”
樊季盈低着头,在心里也不免奇怪,她受了苏念慈的托,明明就是看着苏念恩睡着的,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这丫头就跑了,跑就跑了吧,没一会的功夫陛下还注意到了,随后就是景王吱哇乱叫的来了殿里,三言两语的,叫这个宴会都停了!
不知何时,席间宋相之女宋且安倒是莫名笑了下,她悠悠道,
“说到殿外……似乎苏家长女,苏念慈到现在也未出现呢……”
一话落,宋且安身边的相夫人便瞪了她一眼,宋且安立刻低头讪讪闭嘴,可她的话却又引起殿内众人心里的又一番讨论。
是啊,这苏念恩的事情尚且不论,怎么这苏念慈也不在呢,哎,殿内苏夫人隐隐抽泣着,苏大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这苏家今夜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此刻已快至散宴时刻,殿外满月之辉尚且轻轻,殿内气氛却是凝重至极,高座之上,皇帝和贵妃齐坐着,除去第一声外,皇帝还没再说一句话。
此刻,贵妃娘娘倒是笑了下,她对皇帝道,“陛下,今夜宫宴人多事杂,出了乱子倒也不奇怪,只是这宋小姐说得也有些道理,这苏家次女苏念恩出了事,派出去的人竟也一直未找到苏家的长女——”
“孤倒是觉得,今夜之事没那么复杂。”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众人又是齐齐往殿门处看去——
是太子殿下,他初时醉酒,回宫休息,此刻倒是跨步走来,身后隐隐跟着的,还有一个紫衣女子……
那正是苏家长女,苏念慈!
“你们怎么会……”
一声小小惊讶自席间传来,众人却已是顾不得其他,俱是将目光放在了这两人身上。
皇帝垂眸看着殿中的钟离晏,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离晏笑,他先是扫了席上众人一眼,随后又看了下尚在气愤的景王,最后青年淡淡笑道,
“启禀父皇,儿臣初时和大哥喝酒,一时不胜酒力便出殿随意寻了个阁楼休息,不想楼外吵吵闹闹,竟是叫我瞧见了那所谓贼子的身影——”
“那人和苏家次女苏念恩确实相识,”
“不过,”
钟离晏顿了下,又无奈惋惜道,
“那苏家女确确实实是意识不清,今夜被掳,实属可怜。”
景王看着太子皱眉,他直接问道,“你怎知那苏念恩和贼子相识,又怎看出当时苏念恩的状况?”
一话落,钟离晏微微回头看了紫衣女子一眼,苏念慈会意,女子静静上前,待至殿中央,她跪于父母旁,脊背挺直间又带着哽咽,她道,
“启禀陛下,臣女乃苏家长女苏念慈,今夜之事,实是吾妹无妄之灾!”
高座之上,贵妃轻轻拍了下陛下的手,她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又是良王的母亲,此刻女人安抚着陛下,看着殿内的苏念慈温和道,
“苏小姐,不妨细细说来。”
苏念慈垂眸,女子音色温和,此刻静静间又带着些无奈痛惋——
“那贼人并非他人,而是我苏家的一个护卫,武功高强,只是容貌有损,故带着面具。”
“那人前来聘护卫之职时,考虑其面貌,我苏家本已是要拒了他,可惜吾妹念恩心善,恰巧遇见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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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人可怜,便道此人武艺高强,容貌虽损却有面具,不如就将其留下。”
“本是吾妹随意所作的好事,不想,那人也因此对她生了不该有的……”
“今夜中秋,陛下邀请群臣参宴,臣女虽是闺阁女子,但也因有幸得见中秋满月,周宫繁华而感叹。”
“也因此,臣女在开宴时便多吃了些酒,在有些不适后便出了大殿,以晚风醒神,不想行至花园处,正好遇见了那贼人——”
“臣女亲唤吾妹名字,却见她神志不清,浑浑噩噩间那贼人还想对臣女出手,幸得太子殿下相救,对峙间那贼人甚至还以吾妹性命作赌……最终,那人还是将吾妹掳走,”
苏念慈说至此处已是哽咽至极,她低头泣道,
“请陛下明察,吾妹念恩心性纯良,年纪尚幼,怎可能与他人有染,今夜之事,实是那贼人心性邪恶,可怜吾妹……”
“陛下,我苏家忠心耿耿,便是女儿家也一心向善,恭勉勤顺,岂会做出违逆圣意之事!请陛下明察!”
大殿之内,女子声音痛苦,所叙之事却也可怜,苏念慈停止了回禀,一旁的苏大人苏成也顺着自己女儿刚刚的声音也看向高座之上的帝王,中年人痛苦而压抑道,
“陛下!老臣之女是因一时善心才引来这祸事,请您明察!”
苏夫人也隐隐抽泣,对上道,“小女如今还未有下落……陛下明察啊……”
此刻,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心中都是一片思量,那苏念恩因为自己的一时善心,竟引来这样的祸事,还是在今夜这样已经被赐婚的情况下……罢了罢了,此事说大说小,还要看陛下如何决裁,但总归,苏家的名声也算是挽回了。
高座之上,贵妃和皇帝对视一眼,贵妃先是无奈道,
“原是如此……倒还真是可怜了那小姑娘,到现在也没有踪迹……唉……”
殿中央,景王对皇帝道,“父皇,今夜之事说到底是他苏家治下不力,才叫这宴会生乱,儿臣恳请父皇下旨,退了儿臣与苏家的婚事!”
今夜殿内来人如此之多,他钟离风怎么可能还会娶一个被掳走的女子,可笑,这苏念慈故事说得再好听,也敌不过他自己当时的亲眼所见!
真是晦气,晦气!钟离风低下头,在心里不屑的暗骂了一句。
太子闻言微微勾唇,他抬头对高座之上的皇帝道,“父皇,今夜苏家虽有生乱之过,但也并非有意,况且今夜赐婚本是成全圆月之景,谁又能料到后来之事呢。”
不知何时,席间的良王也笑了下,这人本就是鲁莽乖张的性子,今日开始还一边喝酒一边看戏,心里瞧见太子就来气,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真喝多了,现在脸还红着,醉意作乱下嘻嘻插了句,
“父皇,说起来,今夜赐婚三弟不成,二弟的婚事可还没什么着落呢——”
“苏家次女不幸,这苏家长女却是有理有节,又是英雄救美得戏码,似乎瞧着,比次女更为合适呢。”
荒谬!
席间不少人都无语的看了眼这醉意熏熏的良王殿下,哪有这样的,苏家次女才出事,苏家长女怎么又能牵扯进皇家里,今夜宫宴,这苏家合着就是被逗弄到底了。
静静的,三位殿下说完话后,连贵妃也不再言语。
此刻,所有人都等着陛下对这场乱事的裁决——
高座之上,皇帝看着底下众人的神色,他一步步看着事情发展到现在,也不知怎么的,他莫名的笑了下。
最后,他对今夜下了最后的定论,
苏家今夜参宴,竟引贼人在宫内生乱,破坏中秋宴会,苏成作为礼部侍郎罚俸一年,最初跟随景王的长随侍卫抓捕贼人不力,均处仗责。
苏家次女苏念恩清誉有损,下落不明,念其无辜,此女与景王婚事作罢,来日找回,苏家自行处理。
苏家长女苏念慈今夜殿中为妹辩解,表现有礼,又自言苏家女一心向善,恭勉勤顺,朕感念其品行,故,赐苏念慈为太子侧妃,于年节后成婚。
9. 第 9 章
乱事难道,帝王一旨惊起满座心思。月色照耀着,今夜周京,不知多少人家无眠。
中秋宴后,苏家。
正院的灯火大亮着,屋内,苏家三人俱是无言。
苏念慈安静坐着,苏夫人还在担忧着失踪的苏念恩,苏成在屋中踱步,一边等待着派出去小厮的消息,一边考虑着今夜的事情——
苏念恩被自家护卫掳走,还是在周国皇宫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名声已是无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找到她,保证她的平安。
至于苏念慈……太子侧妃……苏成沉默着,把目光放在了不远处坐着的大女儿身上。
此刻,少女安静的坐在椅上,她自回来起就很少说话,她静静的,不像在大殿之上那样为妹诚情,也不像此刻苏夫人那样担忧难过,甚至面对太子侧妃这一事,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反应……
苏成:“念慈,你告诉爹,你在殿内说得,可是真的?”
苏夫人看了苏成一眼,随后又看向苏念慈道,“对,对,慈儿,你仔细说说,那夜城掳走你妹妹的时候,是不是伤到了她……”
苏念慈闻言抬眸,她看了一眼爹娘,思考了一瞬后,她作出了一个令父母意外地动作——
少女起身走到中间,随后跪下,对他们道,
“爹,娘,女儿有罪。”
苏夫人始料不及,她刚想起身扶她,却又听一旁的丈夫沉声道,“你何罪之有?”
昏黄地灯火轻轻,屋外地月光冰凉。
苏念慈抬头,少女直视他们,平静道,
“欺君之罪。”
……
彼时花园之中,苏念慈和钟离晏本已分开,打算前后回到殿中,谁想天意弄人,正是那道熟悉的黑暗拐角,苏念慈撞见了萧夜和苏念恩。
月色照耀着,苏念慈看向萧夜怀里地苏念恩,女子看着她,不可置信之中又带了几分痛心地了然,
“苏念恩!你在做什么!”
苏念恩和萧夜牵着手,少女脸还红着,慌张间却又带着坚定,“姐姐,我要跟夜城走!”
“糊涂!”
苏念慈眉心紧蹙,她深深地看向自己地妹妹,以近乎质问的语气痛惜着,“苏念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会给苏家带来什么!”
事情为什么发生到这个地步苏念慈已经不想再论,只是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那个书中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糊涂至极的女人。
她说,
“念恩,我知道你和他有私情,可你不能和他这样离开!”
“念恩,你信姐姐,跟姐姐走!”
“念恩!”
苏念恩闻言垂眸,她一瞬间想起这几日姐姐的奇怪,又回想起和男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少女感受着手心和身后男人的温度,直视姐姐无奈委屈道,
“姐姐!没有办法了,景王已经撞见我们了,我们不逃就是一死,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就放过我们吧!”
她的语调还带着哭腔,萧夜心疼的将她护在身后,随后他看向面前的苏念慈,这女人一直阻碍他行事,妹妹醉了还不管不顾的出殿,可见也不是什么纯良女子。
男人眼神微眯,不屑道,
“她跟我走绝不会有事,苏小姐还是顾好自己吧!”
“你有何脸面说这样的话!”
苏念慈看着萧夜,第一次,温柔的女子说出这样冰冷刺骨的话语,语气不屑之间甚至含了些隐隐锋利,
“你来路不明,名姓是真是假都未知,见救命恩人是一懵懂少女便刻意引诱,可见你品行低下,恶劣至极!”
“今夜众目睽睽之下你将她带走,她名声已然尽毁,来日如何见人!”
“便是说破了天,你是什么皇亲贵胄又能如何,她无名无份,私奔为妾,你又可曾为她打算!”
“不过是一装模做样,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无能自私之人!”
“你!”
萧夜一时气极,他往前几步,却又突然感觉不远处来人,男人眼神一凝,随后一把搂住还在愣神的苏念恩,他对苏念慈转而一笑,
“如此,便让念恩自己选,是跟我走,还是跟你?”
说罢他看向怀中的苏念恩,男人深情而直白道,“念恩,有人要来了,你选即可,我绝不为难你!”
似乎男人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苏念恩慌乱之下看向姐姐——
月光轻轻,苏念慈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像是知道了她会选择什么一样。
“姐姐,对不起!”
最后,苏念恩搂住萧夜的腰,滚烫的泪流下,少女道,“夜城,带我走吧。”
起风了,紫衣少女孤寂的站在月光下。
她似乎愣了一瞬,又似乎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
“不可能!你妹妹绝不是那样的女子!”
苏夫人瞪大眼睛,她痛心且不敢相信的对苏念慈半泣半喊道,“你妹妹平日最是乖巧,怎么可能和一个护卫有私情!”
“念慈,”
苏成看着少女挺直的背脊,他亦是忍着痛心,对她沉声问道,“你确定,你说得,都是真的?”
深夜里,烛火摇晃着虚影,少女的声音平静至极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爹,娘,早在多日前,苏念恩就与那夜城有了私情,今夜赐婚,他二人胆大妄为,于宫中私会,被景王殿下撞见,又不知悔改,决意私奔!”
“女儿劝阻无法,亲见他二人离去,”
“女儿有罪,一罪在欺君,在大殿之上编造事实,为苏念恩洗白,为苏家开脱,二罪为不孝,已有怀疑却不敢细查,花园之中又无能阻止妹妹,终致今夜念恩与贼人私奔之祸,”
“爹,娘,女儿有罪!”
她之话轻而有力,在深夜里又掀起苏家新的风暴,昏黄烛火闪烁着,苏夫人早已是靠在椅上哭到无法,苏成不禁后退,一步一步,顺着自己女儿的声音,一步一步,最终颤抖着,坐在了身后椅子上。
“造孽啊……”
他这样说着,一旁的苏夫人抽泣着,对他说,“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苏成缓了又缓,他定下心神来,对苏念慈道,“孩子,你先起来,”
苏念慈缓缓起身,她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苏成问,“你和太子,又是怎么回事?”
苏念慈:“不过是,他二人离去时正好被太子殿下撞见,我刻意唤了几句,叫他以为念恩当时神志不清……太子殿下心善,不曾怀疑我的言语,还特意在大殿之上为我作证,也因此,我苏家才逃得此祸,名声得以挽回。”
“原是如此……”
苏成低低念了一声,苏念恩的事情不提,苏家本为中庸,今夜景王的婚事还能说是陛下是对苏家的恩赐,可若提及太子……
前些年先皇后离世,勇毅候远去云江,太子党被削弱,可钟离晏到底是嫡子,本人又贤德温和,这些年更是一连做出不少有益朝政之事,朝臣一直拥护,其地位不容动摇。
可帝心难测,天子这些年似乎有意栽培大皇子良王,前些年赐婚郭氏,今年得子,文臣一脉的宋相又一直假模假样的不站队,是以朝中不少人都在观望着太子的婚事,今夜中秋,乱事颇多,陛下却又最后赐婚苏家和太子,虽是侧妃,但也算是一个态度——
荒谬而符合陛下这些年莫名其妙的作风。
“爹,”
苏成回神,他看向苏念慈,听她道,
“女儿与太子的事情是意外,朝堂之事女儿不懂,却也知如今陛下心思难测。”
“念慈浅见,我苏家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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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可如今,女儿一人嫁东宫,苏家在朝中也必然随之变化……”
苏念慈抬头,对苏成道,
“爹,苏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前世,苏家为忠君派的最大势力,看似在政变中可保全自身,可偏偏边境之事传来,帝王一声令下,苏家便是满门抄斩。
如今,苏念慈若入东宫,苏家必须转变方向,这未必不是好事——
中秋宴已过,苏念慈知道是自己的干预直接改变了事情发展方向,此刻苏念恩已经和萧夜私奔,书中前半段两个人在周国的“偷情”恋爱经历被彻底改变,但苏念恩和萧夜的感情反而像加了速一般,直接从好感到了私奔,叫人无奈至极。
罢了,弄来作去,这两个纠纠缠缠,缘分天定的有情人也算是莫名远离了周国朝堂,至于萧夜的身份,苏念慈一直未提,不是担心萧夜会做什么,而是盛国人的身份实在特殊,她若提及,又是一场生乱,此事涉及边境,两国战争……苏念慈不敢轻易提及,必须要在合适的时候点出。
他二人的事情放在一边,苏念慈静静的思考着,接下来影响周国的大事应该就是半年后的贪污之案,如此震惊朝野,破坏周国内政的要案,她一闺中女子本是不便插手的——
可如今,她作太子侧妃,苏家已入党争,如此,反倒更方便她行事。
……
是夜,苏家皆是未眠,一边派出了人手,尽力寻找失踪的二小姐,一边,开始准备大小姐三月后的东宫婚礼。
枕月院。
灯火轻轻燃着,苏念慈执笔,在宣纸上认真写着什么。
“小姐,”
春雾站在一边,她对苏念慈道,“现下已快丑时了,您还不睡吗?”
苏念慈笑了下,她停笔,遥遥地,女子看向了窗外地月亮,
“春雾,我叫你准备的药,真的没有问题吗?”
她忽然开口,轻轻问了一句,春雾想了想,随后低头认真答道,
“小姐,奴婢懂些医理,那药是我看着抓的,就是普通地迷药,常人服下,便是无力困倦,不会有问题地。”
前些日子,小姐特意叫春雾亲自去办这件事,为此春雾还特意跑了好几家药铺,仔细估了用量,是决计不会有问题的。
苏念慈微微低头,她笑了下,无奈的想,那她这妹妹还真是有本事,又醉了酒,又服了药,还能在樊季盈的看护下单独跑去私会,最后直接私奔。
或许,那药确实阻碍了苏念恩一会,但就那一会,一切都变了。
前世,苏念恩施有意跟萧夜私会,故苏念慈被她抛在了花园中,苏念慈慌忙下入清风阁,遇宋且安,变相参与了太子中药一事,可惜时间不巧,太子殿下最终还是和宋家结亲。
转到苏念恩这边,书中写千莲池边她和萧夜私会险些被人发现,这人,应该就是当时樊季青派出去,想要悄无声息寻到苏念恩的侍卫。
今时,苏念慈给苏念恩下药,又叫樊季盈看住她,就是不想她再出去私会,后女子出殿拦住了宋且安,同太子对坐。
偏偏命运弄人,本该在殿中的苏念恩还是用尽力气跑出了大殿,这一次她和萧夜不再好运,也更加大胆,二人私会之时被景王发现,继而引出如今动乱——
屋外寂静至极,屋内纸笔沙沙,最后,
苏念慈看向纸上的字,她微微眯眼,心中沉思。
苏念恩和萧夜像是被绑在了一起一般,似乎旁人怎么也阻碍不了他们的感情,倒也算是一种莫名的天意。
至于其他,前世太子为何中药,谁人下药,为何一定要是宋家,为何半年后宋家就卷进了贪污之案。
那书中轻飘飘一句苏家灭,周国亡,其中隐藏的,到底是谁呢。
太子侧妃……
苏念慈静静的想,这倒是她从未想过的发展,
或许,这的确是一条,新的路。
10. 第 10 章
“哎,听说了吗,苏家那事……”
“哎呦你怎么才知道……那都是半月前的事情了,听说那夜宫里不知道多乱呢!”
“可不敢瞎说……不过那个苏家次女,还没找回来呢?”
“没呢!都半个月了,早就被人拐到不知道哪去了,听说那苏夫人都直接病倒了,真是可怜,啧啧。”
天气渐渐冷了,尤其是晚上,只不过这周京的夜向来热闹,小摊小贩各自吆喝着,小孩拿着糖人葫芦嬉笑,他们穿梭过一片又一片的灯火,听着旁边人谈论着各种而各样的事情。
要说这几日没什么好的谈资,不过半月前的中秋宴那可是热闹至极,那苏家来参宴,一女无端在宫中被拐失踪,一女当众再赐婚,赐的还是太子殿下,那可是叫周京人好好谈论了半个月。
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倒是没什么再提那夜了,只是偶尔谈起,众人皆是一叹,那苏家次女至今还没有消息,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
“小姐,蜜饯已经买好了。”
春雾走到苏念慈面前,她还提着蜜饯,那是苏念慈买给苏夫人的,说来府上本是有药房的,只是夫人这病来得急,又是心病,府医看了说要长期静养,说这病长得很。
左右今天苏念慈出来算账,便叫春雾多买了些配合药吃的蜜饯,叫苏夫人喝药时能顺心些。
苏念慈带着帷帽,她看着春雾勾唇,“我们走吧。”
春雾点头,走到了女子身后,正好路边细细碎碎的谈论传来,左右不是苏家次女失踪,就是苏家长女嫁皇家……她一瞬间皱眉,对苏念慈道,“小姐,他们……”
“走吧。”
苏念慈温柔的声音从白纱下传来,春雾也只能无奈点头,她走在苏念慈身后,只觉得自家小姐是这天下最好看最温柔的女子,嫁太子怎么了,还是侧妃……便是正妃,都配不上小姐呢!
身后的春雾在嘀嘀咕咕,走在前面的苏念慈却是无奈一笑,月色撩人,少女一身霁青法蓝,浅云帷帽,身姿优越,气质又空灵,虽不见其面,可远远看着确实就像那仙子一般。
也难怪,会有人觉得侧妃,或者是皇家,不该让这样的人进。
钟离晏站在高处,青年看着不远处的女子,他沉默一瞬,随后对身后侍卫许一道,
“请苏小姐上来吧,就说,”
“容晏相约。”
……
许一是最近被太子殿下调回来的侍卫,主要还是因为中秋宫宴,殿下发现身边的侍卫许三有问题,处理过来,便将许一调了回来。
许一还从未见过这位太子侧妃,只是听樊世子说主子和这位侧妃有“私情”……总之作侍卫的,还是学会闭嘴就好。
“你到底什么人?”
春雾看着小姐走在前面,他们三人正往不远处的一间茶坊走去,缘由就是这莫名其妙的侍卫来了一句“容晏相约”,小姐竟也跟着了。
走便走吧,都是作随从的,春雾悄声问着许一问题,结果这人就跟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叫她着急死了。
“你这人……真是……”
春雾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随后就跟着苏念慈进了那茶坊。
悄悄说话归悄悄说话,分寸还是有的,苏念慈笑着拍了拍春雾的手,春雾便乖巧的站定,认真看着小姐走进了那房间。
春雾:“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主子到底是谁?”
许一:“苏姑娘的,未婚夫婿。”
春雾:“!”
……
“殿下约的突然,是有何事吗?”
屋内,苏念慈微微笑着,女子语调温和,神色也温柔,可偏偏说出的话叫人听着刺耳。
钟离晏垂眸一瞬,青年一边为苏念慈倒茶,一边勾唇温和笑道,
“你我已是未婚夫妻,我要见你,似乎并不奇怪。”
未婚夫妻?
那是太子和太子妃才能用的,苏念慈如今不过是侧妃,哪里用的上这样的话。
不过既然是太子亲自说的,苏念慈自也却之不恭,
“如此,殿下是想我了?”
似乎起风了,茶杯中水波荡漾轻轻,钟离晏端着茶盏定了一瞬,随后他又笑,动作沉稳间带着随意,静静将茶水放至苏念慈面前。
轻“嗒”一声,清茶悠悠着,青年抬眸直视着对面女子,
“苏念慈,”
“你很会说话。”
苏念慈笑,女子微微歪头,她看着钟离晏温柔开口,“作殿下的人,总不能连话都说不好。”
“我的人?”
钟离晏笑了,青年第一次笑得那样直白,他勾着唇微微后仰,以一种欣赏的,含着笑意的,甚至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目光看着苏念慈,
“我竟不知,你何时作了孤的人?”
苏念慈闻言微微挑眉,女子姿态也渐渐随意,她看向钟离晏温和笑道,“殿下,你不必想那样多。”
钟离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苏念慈和他对视着,少女很平静的,很温柔的,在月光和烛火的照耀下对他说,
“或许,我只是简单的喜欢你。”
“殿下,我喜欢你。”
没什么其他理由,作人也好,作鬼也好,大抵都想看见些美好的事物,
钟离晏生的那样好,待人如温和君子,又是太子,可以说是周国最尊贵的人物,
这样人,少女为其倾心,并不奇怪。
“撒谎,”
钟离晏也笑着,青年神色温柔,眸中含笑,说出话语的语调也是那样动人,只是内容,却又刺耳得很。
“苏念慈,你分明,不想嫁我。”
那一夜,陛下赐婚,少女尚且跪着,她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神色。
可钟离晏站在她的身后,却窥见了她一瞬间紧绷的后背和紧紧掐着的手,中秋满月下的暧昧似乎还在眼前,可少女的反应却告诉他,她不想嫁给他。
月光轻轻,苏念慈垂眸一瞬,不知怎的,她看着杯中的月影晃荡,似乎想起遥远的过去,想起来,似乎,今夜,是很熟悉的一幕。
—“念慈,你为何不愿嫁孤?”
—“因为我不喜欢殿下。”
—“撒谎。”
—“是殿下,自欺欺人。”
她笑了,苏念慈抬眸看向对面的青年,她得眸光清浅而温柔,月色照耀下似乎一瞬间湿润。
她说,“是殿下,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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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也不愿嫁,不喜欢也不愿嫁,那归根到底,便不是情爱的关系了。
天家人,多薄情,她不愿入,钟离晏便不能逼她。
他分明清楚问题的答案,甚至可以说,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是他,自欺欺人。
钟离晏看着女子的眼眸,他一瞬间晃神,似乎清楚,她在嘲讽他。
“原来如此。”
青年笑了,他笑的很莫名,似乎又带着一丝轻松。
苏念慈反倒有了些疑惑,“你笑什么?”
她的话温柔又带了些天真,动听又撩人,钟离晏微微挑眉,温润的青年看着她笑,
“我在笑,原来你没有撒谎。”
她说喜欢他,是真的。
“殿下,”
苏念慈听懂了他的意思,女子一时无言,随后无奈笑道,“你今日约我,不会只是为了这些吧?”
“不是,”
钟离晏看着她勾唇,青年优雅又无辜的说,“只是想简单看看你。”
苏念慈:“……”
她刚想再说什么,就听面前的青年温和笑着,语气懒散间又带了些叫人心惊的认真,
“苏念慈,侧妃配不上你,”
“作我的妻子吧,”
苏念慈愣住了,她看向钟离晏,眼神里甚至还带了些茫然,
“你说什么?”
钟离晏勾唇,他看向面前尚在愣神的少女,他说,
“苏念慈,你可愿作我的妻子,站在我的身边。”
“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
钟离晏反问,“晋天启帝同乾宁皇后一生一世,幽月帝为昭明皇后废除后宫,他们能,我们为何不能?”
苏念慈疑惑的皱着眉,她眨了眨眼睛,甚至有些迷惑钟离晏到底在说什么。
“苏念慈,”
青年笑了,他看向对面的女子,自然而认真的对她说,“你不信我?”
苏念慈勇敢迎上他认真的目光,少女也回以同样认真的眼神,她点头,
“我不信。”
钟离晏:“……”
说来此刻并不算太晚,但屋内却亮得很,似乎月光都停驻在他们二人身边。
他们对视着,风声轻轻缠绕耳畔,光影勾勒着情意,青年莫名的笑,
“我从前也不信,可我现在信了——”
“念慈,你不需要去信,”
“你只需看着便好了。”
……
永和十年,冬月大雪,竟压倒了城郊大片房屋,一时灾民纷纷,涌进周京。
幸太子早有准备,提前规划庇护所和所需物资,安置灾民,救济弱老,又派人前去城郊观察地势,安排修缮事宜。
帝大喜,于朝堂之上盛赞太子,又听闻苏家在此事中亦有助力,苏家长女苏念慈更是于风雪中进行施粥,亲自安排,日日如此,偶尔与太子同行,周京人闻之皆道,英媛相配,佳偶天成。
佳偶天成?
帝王大手一挥便是一道新的圣旨——
赐婚太子与苏家女,苏念慈为太子妃,经纳采,纳征,问名等礼节后,最终请期,选定吉日为年后,正月初六。
11. 第 11 章
永和三年年末,风雪日。
“春雾,小姐的斗篷取来了吗?”
“取来了取来了,刚刚秀澜阁的人来送年礼,特意给小姐定制了好些簪饰衣裙呢。”
檐外风雪之声轻轻,各处的草木都沾着白霜,虽说此刻雪快停了,可寒凉的风还是直往人面上扑,长廊内,春雾端着各式衣物往前走去,秋云正好也走过来替她担些,二人一起往院内走去。
秋云:“年节一过,便是小姐和太子殿下的婚礼了,秀澜阁自然殷勤。”
春雾闻言点头,“可不嘛,这几日小姐都去了正院好多回,不是学规矩就是见人……马上就要新年了,也就这几日小姐能歇歇了。”
月前大雪,流民入城,苏念慈日日早起施粥,那样冷的天也坚持亲去,好不容易这事告一段落,宫里的旨意一下,小姐又成了炙手可热的太子妃娘娘,正好赶上年节,各家各户来拜访送礼的都快把苏家的门槛踏破了——
秋云听着春雾的话笑了笑,她看向春雾眨了眨眼,莫名道,“这几日来的人这样多,那你猜猜,还有谁要回来?”
春雾一时皱眉,她低声道,“不会是二……”
二小姐苏念恩,从中秋宴会便失踪了,至今也未找回,苏家开始的时候还尽心去找,过了几个月了,也像是认命了一般不再多说了。
眼见着大小姐都要嫁人了,二小姐不会这个时候回来了吧……
“不是,”
秋云没好气道,随后又看着春雾笑道,“是三少爷要回来了!”
苏家三子,长女苏念慈早一年出生,过了年便是十七,次女苏念恩和次子苏云起则是一对双胞胎,过了年则是十六,苏念恩不提,苏云起之在十三岁的时候就跟着苏夫人的弟弟,也就是苏念慈的舅舅去了云江边境,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历练着。
今年太子殿下要和苏家女成婚的消息传过去,在云江的勇毅候特意把这苏家的小子也带回来一起过年了——
既是太子妃的弟弟,回来过年,顺便再参加太子的婚礼,也是顺理成章,得情得宜的好事。
……
枕月院。
屋外风雪渐渐,可院内早已挂了喜庆的灯笼,下人们安静又有条不紊的走着,仔细瞧着面上都是带着笑意,到底是年节,没人是不高兴的。
屋内,火盆燃烧着,散发着悄悄地暖意,苏念慈随意的倚在罗汉床上,手边还捧着书卷,她静静的读着,温柔中还带着几分惬意。
“小姐,您都看了好一会了,喝杯茶,歇歇眼睛吧。”
秋云的声音传来,苏念慈浅笑了下,她将手边书卷放下,伴着窗外茫茫的雪光,女子温和勾唇,她问,
“叫你们从库房里拿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秋云笑了下,她给了一旁的春雾一个眼神,春雾也笑,一边走到后面的柜子里那东西一边高兴道,
“小姐真是看书看入迷了,奴婢们刚刚就把这护具拿来了,瞧着您在看书,才没打扰您呢。”
她说着,将手中的护具呈给了苏念慈——
那是之前苏念慈逛街时定的一副铁环护肘,男子习武常用,彼时她们还以为是小姐定来送给太子殿下的,不想定制好候小姐只是命人放在了库房,直到今日三少爷要回来的消息传来,小姐才说拿出来呢。
秋云:“小姐,三少爷十二就离了家,三年不见,一定想家得很。”
“是啊,见到小姐的礼物,三少爷一定高兴得很,”春雾也在旁笑着,她想的简单,到底两三年不见了,看见家人,三少爷肯定高兴。
苏念慈看着她们两个说话,女子垂眸一瞬,想起了前些日子钟离晏的话,钟离晏说勇毅侯会在年节回来,因着如今太子和苏念慈的婚事,苏云起也会回来参加姐姐的婚礼。
苏云起啊,她这个好些年没见的弟弟——
她真的许久不曾见过这个弟弟了,细细想来,前世这个时候苏云起也没有回来。
后来苏家灭门,他却被盛国所救,初时还针对萧夜这个敌国将军,可后来见到苏念恩这个唯一亲人,又有“萧夜乃贤明之人,统一是大势所趋”的话在旁。
最后,那周国的少年将军,倒真心甘情愿成了,盛国的马前之卒。
……
“他走的时候才十三岁,和念恩的感情最好,”
“如今回来,高兴自然是有的,只是还是注意些吧,免得叫他忧心。”
苏念慈抿唇,女子温和的说着,春雾和秋云对视一眼,也应了声是——
说人人到,不知何时起了阵劲风,枕月院的安静一瞬间被打破,苏念慈抬眸,不远处就传来少年地喊声,
“大姐,我回来了!”
他起的阵仗大,闹得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秋云连忙上前安排人为苏云起之脱了外篷,春雾退下去打点茶水,总之这夹着雪的寒风一阵一阵,少年人一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苏念慈面前。
两三年的光景,他便长了好些,许是在那边境日日历练,少年人皮肤黑了点,眼睛却又亮的惊人,本就俊秀的面容添了好些精神气,一身劲装在这冬日里也不嫌冷,此刻望着苏念慈,虽说有些陌生了,但还是一副高兴得很的模样。
“云起,”
苏念慈温柔看着他,女子勾唇笑道,“真是长大了好些,方才走进来,姐姐还有些晃神。”
“自然,过了年我都十六了……大姐也是,弟弟好久不见你,刚刚进来也被惊了下,只觉得是个好漂亮的仙女!”
苏云起咧着嘴笑,苏家双女生的那样好看,他自然也差不了,军中练了几年,嘴皮子功夫倒也是讨人欢心得很。
苏念慈被他逗笑,她先是叫他坐着休息,又叫人把那护肘拿来,忙活半天,苏云起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姐,你不用为我忙活,我这次回来还要待上些时日呢。”
他回来的要早些,是自己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一回来就去了正院拜见爹娘,瞧着天冷,也不想苏念慈再赶过来,干脆就直接往枕月院来了。
苏念慈看向他,女子轻笑道,“今年家中多事,你回来也好,娘前些日子还说想你了。”
苏云起笑,少年喝了口茶,又随意的看了眼这屋内,屋外风雪刺骨,屋内温暖如春,细细瞧着各处的摆件用饰无一不是好的,而且一路走来,喜庆的气息铺开,不是年节,而是年后的太子大婚。
少年垂眸看着茶水波动,他摩梭着茶杯,莫名对苏念慈道,“大姐……二姐她,”
“家里还没找到她吗?”
苏念慈微微挑眉,女子唇角微勾,声音温和,“云起,看你的样子,想必是爹和你说过了。”
“可那只是大姐你说的——”
苏云起忽然开口,声音还拔高了些许,气氛似乎沉重一瞬,少年人又泻下气来,低头对苏念慈道,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二姐她怎么会那么做呢……况且,就算这样,爹也该多派些人去找她……”
“云起,”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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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无奈的看向少年,女子道,
“年后,姐姐就要嫁人了——”
“你已不是小孩子了,你的二姐也是,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可是……”
苏云起又开了口,可望着对面苏念慈平静的眼神,他又一下不再开口,只是无声叹了口气,像是还不太服气的模样。
说来说去,大姐怎么这样冷淡,这样的雪天……二姐也不知生死……
府里一片喜气……大姐是要做太子妃了,可是二姐她……
想到刚刚爹的话,还有娘不愿多谈的样子,苏云起垂着眸,总是有些不高兴的,苏念慈也不理会他,女子笑了下叫春雾打包好铁质护肘,起身便送了苏云起走,
“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姐姐再和你和爹娘一起吃饭,”
“风雪大,你小心些回去。”
“好,姐姐不必送我。”
苏云起拿着护肘,少年回头朝苏念慈抿唇笑了下,挥手走了。
屋檐下,女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去,风雪声静静,秋云站在她身后道,“小姐,三少爷今日才回家,没休息好也不一定。”
除了开始的时候亲热些,苏云起聊天时总是要提到苏念恩,话题拐来拐去,似乎还有不信苏念慈话语之意,叫人在旁看着,都觉得这对姐弟奇怪得很。
“他在云江锻炼两年,却也没什么建树,如今回家,父亲少不得要说他,又有苏念恩私奔的事情,他自然乱得很。”
苏念慈轻眯了下眼眸,女子伸手,静静的,一朵雪花漂泊至她的手心。
“也难怪,这样冷的天,”
“罢了,回去吧。”
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又是一段忙碌的日子。
……
永和十年,年三十。
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了一轮又一轮,这新年的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热闹得很,不是年初一二的拜年,而是各家关起门来,吃个团圆夜饭,期盼来年,等饭吃完了,各家的小辈就相约着出门过节,这年节的夜街,可以说是这一年里周京最热闹的了。
苏云起许久未回周京,这次正好和苏念慈一起出门,也算是苏念慈出嫁前最后一次出门了——
“云起,瞧你,怎么这样心不在蔫?”
喧闹的街上,苏念慈温柔的声音传来,苏云起一瞬间回神,他不禁望了望不愿处的拐角,只觉得刚刚那个人……
“没有,姐姐,我就是,我刚刚好像看见了我前些年的同窗,不太确定,我想去看看。”
他笑的单纯,苏念慈也不拆穿,女子笑道,
“左右你和我在一起逛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那边看看,到底是同窗,和他们在一起你也高兴些。”
苏云起眼亮了下,他抬步走了几下,又突然回来担忧的对苏念慈道,“可姐姐你……”
“无妨,侍卫就在不远处,秋云也在,你既想去便快去吧。”
苏云起闻言便笑了,少年点点头,大步跨着便往远处走去,道道人流走过,眨眼间便没了影子。
灯火阑珊,人流喧闹,一片欢声笑语里女子静静站着,她今日有苏云起在一旁,便未戴帷帽,此刻她孤身站在灯下,一身秋蓝橙红,黛眉清眸,映得女子艳中清冷,闹景空灵。
似乎身边安静了些,苏念慈轻蹙眉心,在听见身后动静又不自觉勾唇,
她转身,微微歪头对带着面具的青年笑,
“不是说,最近不见面吗?”
12. 第 12 章
“戴上面具,便不算了。”
灯火喧闹,清润的声音却轻轻拂过耳畔,苏念慈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耳边的发丝被温柔轻捋,青年俯身,他笑着为她戴上了面具。
“好看吗?”
苏念慈不自觉勾唇,女子微微仰头看着钟离晏,此刻他们挨得近,脸上的面具也是同样的材质纹路,金质玉面,秀骨风流,不见其面,却醉其眸。
“自然好看。”
钟离晏唇角微勾,青年极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年节灯火中,他们笑着同行,任谁瞧了,都得道声好一对相配的有情人。
“今夜年节,殿下为何不在宫中?”
苏念慈有些疑惑,今夜应是各家的家宴,过几日还有宫宴,钟离晏身为太子,怎么不在宫中。
钟离晏:“无非还是那几套,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笑道,“我本是去了苏家找你,听说你不在,所以走到街上求个缘。”
不知何时他们交握得手紧了几分,苏念慈勾唇看着路前方,少女点点头,温柔间又带了几分纯意,“那殿下求到了吗?”
钟离晏笑,他们靠得极近,温润的青年俯身看她,理所当然间又带着几分笑意,“我自然是求到了,就是不知道——”
“念慈求到了没有?”
灯火朦胧,少女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又温柔的笑,“我可没求——”
“是他自己来了。”
他自己,来到了她的身边,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钟离晏闻言微微转身看向路前方,青年眸中闪过幽深的笑意,带着自己熟悉的心动,他牵着少女走在人流中,带着轻轻的笑,
“那,算他懂事?”
他们的手握的很紧,靠的也很近,苏念慈最终还是被钟离逗笑,她干脆挽上他的胳膊笑,似乎带着些无奈,说话的语调却又亲昵得很,
“对,他最好了——还笑,不许逗趣了。”
“哗啦!”
“好好好!哈哈!”
“真厉害!大过年的还能看见这样的表演!”
“猜灯谜!猜灯谜!”
伴着杂耍的舞动之声,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喧笑和鼓掌,再细细瞧着,一条街都亮得很,糕点糖人,灯笼哑谜,杂耍茶铺,总归今夜年节特殊,整个周京一晚上都不歇灯——
少女看着不远处的灯笼铺子好奇的探了探,她微微转身对钟离晏有些兴奋道,“我们去猜灯谜好不好?”
钟离晏刚想说好,就听苏念慈又像想到什么的样子,少女无意识的微微踮脚笑了下道,“嗯……我想先吃糖人,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摊子,他们家的糖人特别好吃。”
钟离晏笑,他熟稔道,“是之前雪天还出摊的那家?”
前些日子大雪不断,为了灾民的事情也好,私下小聚也好罢,他们时常一起同游,苏念慈的喜好他自是也熟悉了不好。
“嗯!”
苏念慈眉眼弯弯,温柔清冷的少女难得这样高兴,她其实不爱吃甜,却又喜食糖人等食物的口感,那家铺子调的糖人甜度她最喜欢,今天下午年夜饭吃的早,她现下正好饿了。
钟离晏自是配合着她点头,青年还特意掂了掂腰间的荷包,一边走着,一边认真笑道,
“我走时特意带了足够的银子,想来念慈今夜要什么都是能买下来的。”
苏念慈懒得理会他偶尔的逗趣,她撇撇嘴,温和中又带了几分娇俏,“我也不要多,整个周京如何?”
钟离晏听见她的话笑,青年还认真想了想,对她道,“周京是买不下,不若将风华台赠予你,叫你成了这周京的首富可好。”
“哦,太子殿下竟是要赠我风华台,”
苏念慈很是单纯的看着他,少女惊讶又理所当然的颔首,“也是,到底是风华君,为博佳人一笑,自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哈哈哈哈,”
钟离晏被她逗笑,从来是那温淡人,不知一朝见心动,此刻,便是面具也遮不住他的笑意,衣物相触,体温交缠,青年微微俯身,极亲昵又温柔得得对苏念慈笑道,
“太子殿下本俗人,风华台君动凡心,”
“世间佳人无数,风情万种,唯有月下仙瑶是我所求——”
“我心悦你,自当倾尽所有,盼你一笑。”
苏念慈笑了,少女眉眼温柔而秀丽,她伸手,轻轻点了点青年脸庞上得面具,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至二人心间,却又奈不住彼此澎湃无声的心潮,
“我非仙瑶,不吝一笑,你我所求,应是——”
“来日方长。”
……
月影清辉,灯火阑珊,二人笑着携手同行,伴着人群摊贩得喧闹声,似乎还能听见他们轻轻得笑。
“猜完灯谜去看戏如何,风华台近日排了些新戏?”
“不要,你总骗我去风华台……我今夜要早些回家守岁,我爹娘还等着我和弟弟呢。”
“给你赢下灯王,换你多陪我一会,如何?”
“哼,再说吧——付钱,我要吃糖人。”
“遵命。”
他们生得实在是好,便是带着面具,二人得身形气质也在人流中显眼得很,尤其同款的金质面具和对话时的情意,任谁瞧了都不禁嘴角勾起,叹一声才子佳人,神仙眷侣。
……
“阿晴,他们可真幸福。”
不远处的一处角落里,一身粉衣的年轻妇人带着摊边随意买的面具,身后还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人。
那丫鬟闻言笑了下,对少女道,“小夫人,主子只是临时有事,不然,你们也会这样幸福的。”
苏念恩笑了下,她看着不远处苏念慈和太子殿下的亲昵,一时间却又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萧夜的冷淡——
她不顾礼教,跟着萧夜私奔,最后一身简单的红衣,便在月下拜了天地,偏偏婚后,她才知道萧夜是盛国人,还是盛国的皇子,迟早,是要带兵攻打周国的。
她虽是无知少女,但也知周盛两国自当年云江之战后便势不两立,知道一切实情后她便和萧夜大闹一场,可他却说她太不懂事,这几日分明无事,却又不肯来见她,只叫丫鬟在客栈陪着她……萧夜说,在姐姐苏念慈和太子殿下的婚礼结束后,他们就要回盛国。
盛国,那是比周京,陌生了千百倍的地方……
她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心烦得很,爱胡思乱想,如今看见对面那幸福的两人,再联想自己,一时间更心伤了。
阿晴看见小夫人又叹起了气,她皱眉道,“小夫人,你刚刚不是约了你的弟弟明日在客栈见面吗……不如我们现在回客栈休息,明日也好见他。”
刚刚在阴影处,阿晴一时没看住,苏念恩便和苏云起对视了一眼,那苏云起也胆大得很,似乎知道了他这个双胞胎姐姐做的好事,紧张又小心的找上了她们——
别说,这双胞胎姐弟果然情深,苏念恩不过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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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吐吐的心伤几分,那苏云起便义愤填膺,又知她现在身份不便,还说明日在客栈见面。
话里话外似乎瞧着为苏念恩不平,要找上萧夜,苏念恩一边高兴又一边担忧,总归多重情绪夹杂下,答应了这场见面。
苏念恩:“阿晴……你说,夫君会不会不愿意我今夜和弟弟……”
天晓得她见到云起的时候有多高兴,他们是双胞胎,幼时感情最好,虽然两三年不见,可苏念恩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过下一秒她就想到了现在。
慌张无措又能如何呢,好在云起懂事,愿意体谅自己,答应不往外传自己的踪迹,明日见面,她其实还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呢……
阿晴无声叹了一声气,随后又安抚苏念恩道,“小夫人莫要烦忧,今夜是意外,主子会体谅你的。”
总归今夜她会禀报主子这件事情,小夫人既已经嫁给了主子,就应该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底,今夜她不该心软,叫小夫人出来的。
不远处苏念慈和太子殿下似乎已经买好了糖人,他们笑着走着,似乎去了远处的灯笼铺子猜灯谜,灯火隐隐,精妙地灯笼打转着,他们不时打趣着笑,隔得极近,虽未有真正出格之举,瞧着却已经如天下最幸福的夫妻一般。
太子,太子妃,感情甚笃,神仙眷侣……
轻轻地,苏念恩都红了眼睛,她隐去内心深处的那一抹嫉妒,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姐姐那夜地话,不知觉的,她想,是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萧夜对自己也是真心的……对,他们二人月下起誓,相拜天地,他们也该这样幸福才是。
思及此,苏念恩给自己打气,她回头对阿晴笑了笑,她抿唇道,“我们回去吧。”
阿晴笑,“外面喧闹,还是客栈内清净些——小夫人,我们走吧。”
苏念恩点头,“我要找阿牧道歉,前些日子,是我太糊涂,那些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影响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走吧。”
阿晴笑着颔首跟上,不可察的,女子转身瞧了人群中那极出众的周国太子和太子妃,想到过几日的婚宴……
罢了,盛周势不两立,主子若能在这场婚宴上达成计划,周国必然元气大伤……只是可惜了这对有情人……
……
远处,苏念慈提着灯笼温柔笑着,这是今夜的灯王,是个极其精巧的玲珑方阁灯笼,巴掌大的竹骨塑折,三层玲珑十二窗,镂空银柱九合香烛,火光轻轻,透过银纹映照出缠枝的莲影,打在最外层的罗纱上,远远的,还以为是捧了把流动的星子一般——
这可是太子殿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得的灯王,看得苏念慈连连点头,温柔惊讶得夸赞叫钟离晏现在还笑着。
他们牵手走着,不知何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了许一的身影,他对着钟离晏低头,钟离晏会意。
一旁的苏念慈欣赏着灯笼,她看着灯笼上的莲花影温柔浅笑,“殿下事忙,连年夜都这样辛苦。”
钟离晏不可置否,“过几日你我婚宴,这周京藏着不少脏东西,能清理的便清理,不能的,也要趁早赶出去。”
苏念慈笑着睨了他一眼,女子悠悠道,“这几日殿下不如派人盯着我那弟弟,说不准会有惊喜。”
“你弟弟?苏云起,他怎么会……”
“他生的糊涂,本以为边境的风能叫他清醒些,不想还是这样心软——”
“当然,或许是我看错了。”
希望,是她看错了。
13. 第 13 章
正月初六,太子大婚。
或许真是应了那句天作之合,昨还下了好一场大雪,今日的天气却是好得很,风也小,雪也清,人人都笑,太子与太子妃的婚姻吉日选得好。
往更夸张得说,今日日出时刻还未到,不少人都已经围在了街边等着瞧今日得太子大婚呢——
寅时是太子殿下在东宫内更衣准备,待至卯时,金辂出宫,太子殿下将亲迎太子妃入宫,路经承天门,鼓吹奏太和,街道戒严,百姓都需跪拜迎送呢。
……
“爹爹,我们快一点嘛!”
孩子稚嫩得声音响起,一身书生打扮得男人无奈的笑,他瞧了瞧屋外还算黑得天色道,
“你这孩子,昨天中午了都不肯起来,今晚倒是一夜没睡,就想着去看贵人婚礼了。”
“好意思说,还不是你,给小水讲了一晚上得礼制,把她好奇心勾上来了,连带着我也没睡好。”
温和婉约又带着一丝嗔意的声音响起,不远处整理服饰的女子没好气的看着这父女俩,
“现在好了,还不早些去街道旁站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月影淡淡,灯火皎皎,他们是这周京最普通的一户人家,男人是个教书先生,女子是名绣娘,嘻嘻笑着的孩子小水今年也才五岁,平日生活简单又幸福,这不,难得遇上太子殿下大婚这样的事情,大家看热闹的心思都起来了。
“我没见过嘛,娘亲娘亲,你说太子妃娘娘好看吗?”
小水早已穿好了厚厚的衣服,她墩墩墩跑到女子腿边仰着头问,女子笑,她蹲下身子一边给他戴上帽子一边温柔轻笑道,
“当然好看了,娘有幸见过她一次,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呢。”
“哇!我真想看!”
她此刻身子小小的,一双大眼睛倒是亮亮得,瞧着兴奋极了,女子给了她一个温柔得笑,下一秒就把帽子“噌”得一下盖住了小孩大半张脸。
“哈哈哈,刚刚还在和爹爹说要看太子殿下,结果太子殿下看不了,又想着看太子妃娘娘,你倒是想得美——”
“哎!来,爹爹抱着你出门喽,婉娘,我们走吧。”
男人看见小水帽子戴好了,立刻就抱起了孩子,他转头唤妻子,一家人便这么出了门。
“好,你们两个小心些,冬日路滑呢。”
“外面好冷嘿嘿哈哈哈,娘亲娘亲,我想吃你做得饺子哩~”
转瞬的功夫,戴着大帽子只露个嘴的小孩子在父亲的肩上一颠一颠的笑,同行的温柔娘亲站在他们旁边不时叮嘱着他们看路,此刻还未至天明,他们慢慢走着,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他们亲密温和的声音。
“爹爹可和你说好,跪拜的时候不许偷看,小心侍卫叔叔抓走你!”
“瞧你,吓孩子做什么……不过你爹说得是对的,到时候你可不许乱动,听见了没有啊?”
“嗝~”
小水仰天打个了嗝,她睁着眼睛透过帽子看路边,对着爹娘用力点头,“知道得知道得!”
小水想,她听了一晚上爹爹的啰嗦,可是什么都知道呢!
卯时,伴着奏乐鼓吹,太子殿下的依仗就会浩浩荡荡的去往太子妃娘娘的家,在娘娘的家里,他们就会一起饮酒,行礼,左右就是忙许多的事情,再至辰时,太子妃娘娘就会登翟车,太子殿下乘金辂在前引路,他们一起进宫呢!
像是等了一会功夫,又像是等了许久,日光渐渐,辰时已至,小水早已卸下了帽子,孩子跪在地上数着石子的数量,不知不觉她迷迷糊糊的想要睡觉,小头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点到地上的时候忽然一声鸣钟鼓乐惊起——
她不禁抬头,三百鸣钟,千人仪仗,金赤翟鸟,锦绣帘幕,隆重而尊贵的天家婚礼一下子打入了孩子的心中,那一幕,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华丽精致的帷幔顺着清风隐隐绰绰,似乎有一瞬间,小水真的看见了那其中端坐着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
“好漂亮……”
她张着嘴,愣愣的,瞧了那些人好久好久。
“小水,刚刚怎么能抬头呢,你这孩子!”
婉娘低训了一句小水,却听自家向来调皮不知事的孩子茫茫然的,又带了些不知名喜悦的说,
“娘亲,我真的看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了……他们真好看,而且……而且……”
婉娘笑了,她摸了摸还在糊涂着的小水的头,女子望着远去的隆重依仗,却也不自觉想起那一天偶遇的那对有情人的身影。
风雪渐渐一伞,青袍云裙相合,不知觉擦肩同行,共执。
她轻轻的,对孩子笑着说,
“而且,他们会很幸福。”
……
“往迎尔相,承我宗事!”
伴着礼官的诵声,苏念慈端坐在翟车内,帷幔轻轻,车队遥遥,似乎只是一瞬间得功夫,便是三百声宫中鸣钟,内侍高喊着“太子妃至”,东宫宫人皆低身跪下,以迎太子妃。
听着车外的动静,苏念慈不禁闭了闭眼,再静时,她睁开眼睛,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翟车,今日她身上的喜服隆重而精致,头上所簪九树花钗更是沉甸,但女子奇异的稳,她带着浅笑站定着,和面前的钟离晏对视——
二人并肩,一起走入了东宫。
轻轻的,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的同行着,来到了东宫正殿。
此刻已是巳时,东宫正殿设有礼席,苏念慈和钟离晏对坐着,似乎有一瞬间,他们都回忆起了什么。
钟离晏轻看了一眼一旁的内侍,内侍会意,端上“同牢俎”,他们执筷,两人各食一段,便是代表了夫妻共食。
此物撤,他们便开始行合卺礼,四爵两卺”(四个酒杯、两个瓢)放在案上,钟离晏勾唇,他道,“请。”
苏念慈浅笑,女子先饮一爵酒,对他道,“殿下共此。”
各饮一爵酒结束,内侍上前将两瓢相合为卺,他们轻轻笑着,共饮这杯合卺酒,随后交换瓢,便是代表了“夫妇一体”。
此礼毕,上午的礼仪便算是结束了。
钟离晏抬眸,对殿中的礼官和内侍道,“你们都下去吧,孤亲自带太子妃去后殿休息即可。”
话语将落,钟离晏对苏念慈勾唇轻笑,声音温柔,
“刚才饮酒,安神汤叫他们巳时正再上可好?”
苏念慈看向他,女子温和回道,“好。”
随着他们的说话声,殿内的礼官和内侍都已经离开,轻轻的,这殿里倒是只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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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了。
苏念慈端坐着,她看着钟离晏抿唇笑,钟离晏倒是不慌不忙的起身,他来到女子身边,朝她伸出手。
苏念慈笑着,她一边伸出手,将手掌合于他的掌心,一边带着些温柔和轻微的嗔意道,
“好重。”
钟离晏闻言勾唇,他看了看苏念慈一身的厚重喜服和头饰,青年紧紧牵着她的手温柔道,“我带你去后殿更衣,让他们将这些取下来。”
苏念慈想要点头,却又觉得那些发冠重到她不敢动,最终她望着钟离晏很是认真的眨眨眼,代表认同。
一时间钟离晏被她逗笑,青年带着她往后殿走,语气宠溺,“我们快去吧,免得你话都说不出来。”
苏念慈睨了他一眼,女子随后也笑,仔细听声音还带了些傲娇,
“殿下今日起的也早,半斤八两罢了。”
“念慈说错了,”
钟离晏看着她笑,苏念慈微微挑眉表示疑惑,“嗯?”
青年笑,很是理所当然道,“我昨夜未睡,一夜无眠,只是盼着辰时,你入东宫。”
苏念慈闻言不自觉翘起唇角,说出的轻柔话语倒是带着些不满,
“殿下话说得好听,你一夜未眠是想着我,我却是实打实的忙碌着上妆加冠,从凌晨到现在除了那牲肉和两三杯酒就什么也没吃过,便是现在头昏脑涨,还要和你说话——”
“殿下,你该心疼我才是。”
她顺着话说,他倒是想讨巧,可偏偏苏念慈一路走着,此刻只想赶紧松快下来,左右那些好听的话,日后他慢慢说,她慢慢听就是了。
钟离晏默了一瞬,随后抿唇微微低头笑了下,他开口,温柔中又带了些认真的对苏念慈道,
“太子妃娘娘说得是,我这就让人收拾,保证让你满意。”
他们笑着,先同行到了后殿,此处并非内殿,只是更衣修服之用,现在午时,他们二人慢慢说着话,算作休憩的时间,等到了下午,苏念慈还要见些宗亲,安排些别的事宜。
再至日落月升,酉时分,就是晚间宴会,东宫显德殿将设夜宴,张灯结彩,宗室亲王、三品大员,届时都是要参宴的——
他二人除了此刻能歇息,今日一天都是忙碌着的。
后殿梳妆台,铜镜前。
苏念慈已卸了发冠钗环,女子乌发如瀑,眉目清冷,却又温柔。
钟离晏站在苏念慈身后,清隽矜贵的青年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握住女子的双肩,此刻静谧,他们一起看着铜镜里的彼此。
苏念慈伸手握住青年的手掌,女子微微后仰,靠着他道,“好看吗?”
钟离晏回神,他笑,“当然。”
“我说的是那发冠——虽然隆重精致,但我总会觉得过于厚重了。”
此刻女子黑发垂顺,素雅清冷,似乎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样繁复的装饰与她并不相称。
青年笑了,他看着铜镜里亲密的他们,轻轻的,他亲了下女子的额发,温柔的说,
“不一样,念慈,”
“那不一样。”
你着新服,戴玉冠,同我并肩入宫,共饮合卺之酒。
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种意义,从来,是不一样的。
14. 第 14 章
下午。
苏念慈见了不少宗亲,还和樊季盈说了会话,最后又在内殿和苏夫人作最后的话别——
左右不过还是作为太子妃的那些规矩,礼仪品德,苏家之事,说来说去,最后又将话拐到了苏念恩身上。
苏夫人:“念慈,今日你出嫁,是高兴的日子……只是为娘,唉……”
“念慈,如今你已是太子妃,若有朝一日你妹妹回来,还要你多多照看啊。”
苏念慈闻言垂眸笑了笑,她端坐着抬眸直视苏夫人,声音温柔又含了些奇异的冷静,
“娘,我们已经长大了,念恩也只是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作为姐姐,照看她几分是应该的,但,”
“如果她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勉强。”
似乎有一阵风吹过,苏夫人看着苏念慈含笑的神情还有些恍惚,似乎在这一刻,她也终于意识到,她的两个女儿,都已走上了离家的路。
……
不知何时屋外晚霞漫天,橙红色的夕阳陷落于天空。
伴着一天最后的光芒,东宫内的下人有条不紊的端着不同的东西走来走去,进行着今夜夜宴的准备。
苏念慈站在窗前,女子微微抬头看着天际的黄昏晚霞,不远处庭院草木上甚至还泛着雪光,轻轻的,她想起了午时钟离晏和她说的话——
顺着苏云起,钟离晏的人发现了苏念恩的踪迹,更叫人心惊的,那原本叫夜城的神秘侍卫似乎另有身份,一路顺藤摸瓜,基本上可以确定,“夜城”是盛国之人。
此人不提,三月之前的中秋宫宴,那为宋相之女引路的侍女在被抓到后醒来,便立刻服毒自杀,那侍女身手一般,却对背后的主子十足的忠心,竟是在牙齿上藏了毒,叫人意料不及。
苏念慈:“殿下,你说宴会中是良王殿下请的酒……那侍女可是良王殿下的人?”
“不像,”
彼时钟离晏摇头,道,“那夜的酒确实有问题,也的确是良王邀我饮酒……可如果是良王安排,宋相是良王之人,宋且安作为宋相嫡女,应不会去清风阁。”
“宋相是——”
苏念慈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钟离晏,宋相,怎么会是良王殿下的人……
钟离晏笑了下,“怎么,不相信吗,也是,最初我发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同你一般模样,”
他顿了顿,声色不自觉温和,“念慈,你我夫妻,我不会瞒你这些,宋相和良王确实早有勾结,不过宋相那个老狐狸多年为官,善于伪装罢了。”
“殿下……”
苏念慈看着眼前人,忽然的,女子想起钟离宴最初入朝从政时,先皇后便忽然病重离世,舅舅勇毅候又远去云江……良王为长子,有贵妃作母,后来又有妻族的军权,甚至还有宋相在文人一脉的资源——
如今被人人称颂的贤明太子,在当年,也不过是个空有嫡子之名的带孝少年。
钟离晏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瞬间青年俯身朝她笑,声音温柔间带着亲昵自然,
“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要高兴啊,”
“我的太子妃。”
……
酉时至,夜宴开。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携手同至显德殿,亲王官员分处两列,起身拜见,皆叹二人良缘天至,气度不凡,是周国之幸。
二人落座,丝竹之声渐起,不远处的良王便起身笑着要敬太子一杯酒,
“本王可是等了许久才等到二弟的这一杯喜酒,今夜你我不论身份,可是要好好喝一杯的!”
钟离宴闻言勾唇,他举杯应了良王这一声,声音淡淡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随和,看起来的确对这桩婚事满意的很,
“大哥请。”
“哈哈哈哈,”
良王很是豪放的一饮而尽,随后男人笑了下,莫名看了那高座上的太子妃一眼,语气分明是笑,说出的内容倒叫人一惊,
“早便听闻太子妃和二弟感情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也是,中秋宴上太子妃的言行便令人印象深刻,如今周京,谁人不道一声苏家女,恭勉勤顺呢。”
好一个良王,中秋宴事情混乱,外面早已是议论纷纷,只是几个月过去,又有雪灾事件在后,今日又是太子大婚之日,良王再提这些事情,可不是给这初嫁的太子妃添堵嘛。
苏念慈闻言倒是温和一笑,她亦是举杯,语气却是不咸不淡,
“多谢大哥夸赞,本宫亦敬大哥一杯。”
女子端着笑,温柔间带着高贵,不曾暗怼,但也是十足的不在乎良王,一番言语下来,众人恍惚间,只觉得见到了平日的太子似的——
“二哥这话可就说错了,苏家女怎么样也不能只看太子妃一人……瞧我倒是忘了,太子妃的妹妹还没找回来呢。”
宴席之上,景王放下酒杯懒懒坐着,他轻佻笑着,宴席未开多久,人却看着像喝多了似的。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良王说得还能是同太子争锋相对惯了,这一向潇洒随意的景王居然也敢当众下太子妃的面子……他怕还是记得当日苏念恩的事情呢。
“三弟喝多了,如此胡言乱语,想必是需要下去休息了。”
钟离晏闻言便朝着景王钟离风开口,一向温和得太子此刻话语间也带了些冷漠,一时间宴会得气氛都凝重了几分。
钟离风撇了撇嘴,他随意得耸了耸肩道,“二哥宴会上的酒醉人,是弟弟多喝了几杯。”
“想来三弟也并非有意,只是贪杯实在不好,三弟还是注意些许,”
令人意外的是,太子妃看着景王开了口,女子此刻温婉笑着,话语十足冷淡间甚至还有些不屑之意。
钟离风闻言坐直身子,他眯了眯眼,朝着高座之上得太子妃勾唇间带着几分嘲意得开口,“二嫂,这是何意?”
苏念慈笑,她看着钟离风惋惜道,
“三弟提及当日之事,倒叫本宫想起来,彼时三弟若是身手好些,本宫妹妹倒也不会出事了——可惜了,想来三弟当时应也是喝多了,忽然撞见那一幕,故而,无力阻止。”
“你——”
“来人,扶景王下去休息。”
钟离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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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说完一字,太子便冷着脸叫身后的内侍上前欲扶走景王,速度还快,压根懒得理他——
他既敢开口,便该担着如此羞辱,今夜这样的场合如此胡言乱语,太子妃怎么嘲讽也不为过,大庭广众被人扶走,还算是太子给了他几分情面。
最终景王愤愤起身,他挥袖哼哼了几句,拒了内侍的搀扶,青年大步跨着便离了殿。
高座之上,苏念慈和钟离晏对视一眼,他们浅笑着互敬一杯,不知何时鼓吹丝竹之声又起,舞者入殿翩翩,宴会如常进行,只是众人笑着,心中各自有着思量——
这夫妻俩,竟真是对有情人,连做派都十足的像。
……
高座处,钟离晏勾唇看着苏念慈,苏念慈会意,随后起身微微颔首,
“臣妾不胜酒力,想去后殿休息一会。”
此刻未至戌时,苏念慈去歇息一会也无妨,待至戌时,陛下就会到来,到时便是宴会的下半场了。
钟离晏笑,“好。”
席上众人互敬着,偶尔谈论着什么笑,勇毅候世子樊季青起身敬着太子,他向来风流潇洒,又是太子的表弟,一番言语下来叫众人哈哈大笑,且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今年归来的勇毅候也坐在席间笑着看他们,不远处宋相和苏侍郎也含笑着互敬说话,苏云起坐在后面静静的喝着酒——
似乎此时,这宴会才迈入正式的时刻。
……
东宫花园凉亭处,
苏念慈坐在亭中,秋云站在她身后,
“娘娘,我们不去后殿吗?”
苏念慈垂眸,女子想到钟离晏的叮嘱,她摇头道,“不急,我们先在这里歇息会。”
钟离晏说,今夜婚宴或许有“客”,他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只是为保证安全,苏念慈最初露面后离席便可,便是戌时陛下至也无妨,她只需等待钟离晏的消息。
秋云:“娘娘,你不开心吗?”
苏念慈闻言一愣,她看着秋云笑了下,“当然不是,只是这里雪景萧瑟,我有些感慨罢了。”
今夜是她的婚宴,她比谁都要高兴,只是许多的事情压着,她还需要好好想想罢了。
“你瞧,又下雪了。”
轻轻的,女子呼出热气,她望着不远处的白雪纷纷有些茫然道,身后的秋云却有些慌乱道,
“娘娘,现在下雪……奴婢去取伞吧,不然过会您出亭便会落雪了。”
苏念慈路过花园,到凉亭内休息只是一时的打算,本就是要回殿的,如今下了雪,弄乱衣服再梳妆就有些麻烦了。
苏念慈闻言看了眼不远处的宫殿,她点头道,“你快去快回,小心些。”
秋云点头,她抬起胳膊避着雪,心里想着可要快些带回伞,不一会的功夫,苏念慈便瞧不见她的身影了。
夜落大雪,亭中潇潇,清冷的女子孤身站着,雪花顺风摇落,月光茫然四照。
忽然一瞬,她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踩雪声,她不禁回头,
月色雪光之下,来人声音轻轻——
“姐姐。”
15. 第 15 章
此刻,夜落大雪,一亭一伞,她们对望着。
说来突兀,一人眉目清冷,却着华服,端庄而生媚,一人容貌娇艳,却穿白衣,淡淡而清愁。
“姐姐,”
苏念恩执伞,她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言语中似乎还含着一丝激动,“我……”
“谁带你进来的?”
苏念慈淡淡的话语一下打断了苏念恩激动的心情,她不禁有些委屈,这样冷淡的话语,倒让她准备好的姐妹情深话语无法开口了——
“姐姐,你见到我,都不关心我吗?”
苏念慈看着面前看起来很受伤的苏念恩,女子先是轻蹙眉心,随后以一种十分不理解,甚至是有些匪夷所思的神情开口,
“念恩,这是东宫,你今日冒着风险来此,就是问我一句是否关心你?”
“我……”
苏念恩着急开口,她想说她是来祝姐姐新婚快乐,话未开口却又听苏念慈一脸平静的沉思道,
“你混进这里必然有人帮忙,是萧夜?还是别人——”
“你知道萧夜!”
苏念恩看着苏念慈,一瞬间女子慌忙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你若是知道他……”
“苏念恩!”
苏念慈往前几步,一瞬间她眉眼凌厉,话语中的冷意要比这纷扬的大雪还要寒凉,
“我在问你,是谁让你进了东宫!”
若是萧夜亲自来,钟离晏那边必然会有危险,若是别人,又会是谁——她这个妹妹,向来能和各种人扯上关系,进而生乱!
“姐姐!”
苏念恩也皱起了眉头,她不可置信似的看向苏念慈,话语中很是不满和痛苦,
“我失踪多日,你见我不关心就算了,还质问我?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知道萧夜的事情呢。”
“呵,”
白雪絮絮,夜色寒凉,苏念慈看着苏念恩不禁笑了下,不知怎么的,月光闪耀着,女子幽幽的笑,认真间又含了几分阴凉,
“念恩,我不仅知道他叫萧夜,是盛国皇族之人,我还知道是你暗地救下了他,不顾礼节同他私奔——”
苏念慈顿了顿,扫了一眼此刻已作妇人打扮的妹妹,最终她笑,轻轻的,叫人看不清她的心绪,
“而且,此刻你早已同他作了夫妻,无名无份,仅凭着所谓的真心,是吗?”
风轻雪悄,“咯吱”声响起,苏念恩往后退了一步,她举着伞的手颤抖一瞬,似乎有些被说中的心虚,下一秒,却又是慌张的质问,
“你怎么会知道!姐姐,你,我……我同他是真心相爱的!”
“对,我同他是相爱的……”
苏念恩这样说着,像是又有了自信一般,她抬眸看向苏念慈,笃定又坚持地说,
“姐姐,你如今已是太子妃了,你同太子这些日子不也是恩爱的吗,你怎么会不懂我呢,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
忽然的,苏念慈看向苏念恩,风雪之中,女子不复往日温柔,声线寒凉中甚至还带了一些无人可察的痛苦,
“念恩,你想做什么呢?”
“萧夜当初来历不明,你不曾调查过他的家世,不曾了解他的人品,就敢同他有染,背地偷情,不顾自己的名声和未来,中秋宫宴,你已被赐婚,却公然私奔,不顾家族名声和父亲仕途,如今你已知晓萧夜是盛国皇族,身为周人却执迷不悟,同他成婚!”
“弃己弃家弃国——”
“难道这就是你想做的吗?”
“不是的!”
不知觉的,苏念恩又后退了一步,她仰头看着亭中的苏念慈,熟悉的姐姐明明就在眼前,可她站在雪亭中,一雪之隔,又离她那样的远。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苏念恩感到从未有过的气愤和难过,她对着苏念慈强硬的解释道,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
“姐姐,我只是,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把,我不喜欢景王,我那时也不知萧夜身份,只是喜欢他——如今我同他成了夫妻,出嫁从夫,他是盛国人,我自也是要跟着他的,我是被逼的!”
“我只是在为自己打算,就像你和太子成婚一样,没有我,哪来你的太子妃呢!”
“从头到尾,我没想过这些!我不是有意如此啊!”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姐姐……我以为你明白我的!”
辩解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偏偏风雪纷扬,无情压弯了苏念恩的伞,女子仰着头倔强的看着自己的姐姐,最后,她看着苏念慈的眉眼失神的呢喃,
“姐姐,我以为你明白我……”
雪雾轻轻,月色模糊了雪亭中女子站定着的身影,苏念慈不禁眨了眨眼,恍然间听见姐姐平静又温柔的声音。
“念恩,我明白你,我是你的姐姐,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你——”
“我明白你的真心和单纯,我明白你的追求和幻想,我明白你不曾想过我刚刚说的话,我明白你,从不是坏人。”
“可是念恩,你太矛盾了,你矛盾到愚蠢而可怜,”
“你说你想活出自己,却又说出嫁从夫,不敢挣扎,你说你同他真心,却又无名无份,私奔为妾,你说你是被逼的,可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你最初的愚蠢造成的呢?”
“你其实清楚一切,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自己搞砸了一切,真心也好,婚嫁也好,你只是在欺骗自己——”
“够了!”
忽然的声音打断了苏念慈的话语,雪亭萧瑟,女子眼睫微颤了几分,她看向面前恼羞成怒,不愿听她再说下去的苏念恩,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在胡说!”
“苏念慈,你只是比我大了一岁,不代表你就能这么说我!”
苏念恩死死的看着苏念慈,一双眼眸不知何时变得微红,仔细瞧着甚至有水雾浮上,“是啊,你当然可以这样高高在上了,你如今是太子妃,苏家的骄傲,又和太子恩爱,是未来的国母!”
“我呢,我却已经彻彻底底离了家,过年都不敢去看你们一眼,你不心疼我就算了,还说那些话‘教导’我,是,我是愚蠢,我愚蠢在今日就不该求人进东宫,我就不该来这里祝你新婚大喜!”
“我都说了,那些事情我不是有意的,姐姐,我都说了,我不是有意如此的,你为什么还要怪我,你的太子妃之位也是因此得来的啊!”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啊——”
“姐姐,我会活得很好的,”
终于苏念恩笑了,只是可叹,那样娇美的面容配合着那笑,无端让人更加心苦了几分,“我同萧夜真心相爱,未来我会是他的王妃,一样是锦衣玉食,爱人在旁,我不比你差,”
“苏念慈,你等着看吧。”
“我一定会,活得很好!”
风雪飘摇,漫天的冷意钻进她们的心里,她们对视着。
终于苏念慈也笑了,她微微仰头望了望天边的残月,她说了一句话,轻轻的,叫人听不清,就好像风一样,一说便散了,
念恩,是姐姐不好,是姐姐不好。
念恩,你那时总是爱撒娇痴闹,不爱读书,闲时便一味的贪看才子佳人的戏本子,才养成了单纯又愚蠢的性子,偏生家里又宠你,外人也夸你,才让你骄纵中又带着大胆。
是姐姐不好,姐姐没有好好教你,最起码,姐姐也该让你知道家人从不会害你——
念恩,我本是怪你的,我本是想恨你的,可你就这样站在我面前,你倔强又气愤的说你会活得很好,我却只觉得喉间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念恩,”
她极轻极轻的唤了苏念恩一句,只可惜风雪悄悄,不知觉便抹去了声线里的那一分哽咽和苦涩。
寂静大雪里,苏念恩抬头看着苏念慈,她倔强的眨去眼中的泪水,看着自己的姐姐对她温柔又遥远的说,“你嫁人时,我们都不曾看见,自也不曾教你什么,”
“我是你的姐姐,便作一回长辈,替母亲,替我,对你最后叮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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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记住,这世上真心是最难测的,”
“不要轻易将一切交付给旁人,哪怕是枕边之人,这世道总是薄待女子,规训妇人,如果可以,你的手里,永远都要留给自己一份筹码。”
“若萧夜对你不好,刺你而恋旁人,你当作果断之人,明晰利弊,决不可愚蠢贪爱,磋磨时光,一步退步步退,以至于任人作弄,瞧你不起。”
“你要多读些书,多见些事情,届时你自会明白,你想要活出的自己,绝不是依附他人而得来的。”
“念恩,姐姐从不求你同人相爱,姐姐只求,你能真正爱待自己。”
她的话太轻了,轻到苏念恩听不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话又太重了,重到,苏念恩心脏砰砰跳动,寒雪中甚至恐慌到出了一身冷汗,
“姐姐……”
“念恩,”
苏念慈最后淡淡的看向她,风雪之中,她们笑着诀别,
“你既说你要活出自己,那就去吧,在此之前,姐姐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的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今时今夜,你我已是对立之人了,”
“来日若再见,你不必再唤我姐姐,我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妹妹,”
“走吧,今夜必有动乱,我只当没见过你,”
“你快些走吧。”
不知觉雪下的越来越大了,苏念恩执伞,红着眼睛看向雪亭里的苏念慈,风雪雾隔,她们似乎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一样。
最后她捏紧伞骨,对那亭中喊了一声,不等回声,她便匆匆离去,提裙踏雪,一瞬间之间,再无人影。
苏念慈愣了一瞬,她望向那道看不清的背影,突然便红了眼眶,突然的,让她无措。
念恩,我在寒夜飘摇多年,没有那本书,也早就猜到了是你害了苏家满门。
我初时十分恨你,我恨你害了我们,恨你叫苏家承担叛国之名,恨你还敢独活,恨你念恩念恩,却早已忘恩。
可是太久了,真的过了太久了。
时光匆匆,她忘记了好多好多事情,只是坐在坟墓边发呆不肯离去,某日小雨轻轻,她一瞬间忽然想到,妹妹这些年,会活得很好吗?
念恩,你活得好吗?
家国大义太重,压在你的身上,你又能做什么呢,总归我们都死了,你还活着,干脆就做个自私的人算了,活得很好,也算是不枉来这世上走这一遭了——
原来,你活得不好啊。
那书里说,你跟着萧夜无名无份,身边人似乎敬重你却又看不上你,萧夜明明说爱你,却又有红颜知己无数,你怀了孕,却又被害的流产,你爱自由,却每日坐在屋子里发呆。
苏念恩,你还没有到明白自己的年纪,却一味的想活出自己,这样的你,也难怪那些人总是愚弄你了。
书上写,他们都在说着“爱”你,都在说着为你“好”,都在说你不要再“闹”,似乎,你活的真的很好很好。
可字里行间,我却看出你总是在哭,总是在被嘲弄,总是在被欺骗。
以至于最后的最后,你也看出了些许不对,不再挣扎,平静心死。
萧夜却可笑大悟,跪说爱你,一番作弄,你妥协笑了,登顶后位,高坐明台。
你真的活得好吗,念恩,其实我也看不出来了,甚至那书到最后,我已看不出来,那女子是你了。
风雪之声轻轻,苏念慈看着远方,妹妹哽咽高喊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姐姐!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今日求来此地,只是想来见见你,我只是想——”
“贺你新婚大喜,来日顺遂!”
“念恩!”
雪亭中,女子第一次动了脚步,隔着漫天风雪,她向前走了一步,遥遥地,恍然地,
“天冷,雪路滑,你要小心……慢些走。”
……
秋云打着伞冒着风雪慌忙跑过来,“娘娘!娘娘!”
“出事了!”
“正德殿有刺客!”
“景王殿下为救陛下出事了!”
16. 第 16 章
苏念慈快步走在长廊中,秋云一边收伞一边对她道,
“娘娘走之后不久就出了事,听说是有刺客忽然出现,本是已被太子殿下令人拿下了,不想没一会就又传来正德殿外,赶来主宴的陛下遇刺,景王殿下正好在旁,替陛下挡了一剑——”
“现下人人都在正德殿,奴婢也是刚刚遇见了太子殿下派的人,说现在陛下受惊,殿下已令人封了宫门,景王殿下正在后殿被太医医治呢!”
苏念慈一顿,她皱眉道,“两拨刺客?”
秋云跟着她快步走着,“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刚刚见有变乱听人说了个大概,一听见这些奴婢就赶紧来找您了。”
雪夜阴阴,寒风无声却又凌冽的吹进长廊。
苏念慈垂眸,一瞬间她想了许多,随后她抬头,迎着风雪提裙,快步往那灯火通明的正德殿走去。
此刻殿内。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这殿中人人自危,寂静间似乎能听见景王在后殿的痛苦喊声——
彼时刺客在宴会中直接对太子出手,幸有东宫护卫即刻出手压制,不等众人平复心情,转眼间就听得陛下出事消息,慌乱间又说是景王为救陛下遇刺!
血流满地,又逢大雪,陛下受惊受寒,怒火攻心,此刻已卧床休养,授命太子严查此事,太子见状当即封了宫门,今夜参宴之人一个都不能走。
宋相站在殿中,中年人抬首对殿中高坐的太子殿下痛心道,“太子殿下明察,老臣绝不可能同刺客有关,今日之事,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宋相慎言!刚刚你我亲眼所见,那刺客就是你身后长随,腰藏软剑,直冲太子,你还有何话可说!”
席上,樊季青早已起身怒目而视,青年的直言也叫一旁的众人各有思量,刚刚……确实是宋相的人出了意外。
“樊世子亦慎言!宋相在朝为官多年,怎会有此之心,便是刺客,也不敢直接带入宫中,叫人一眼看出,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祸水东引!”
“的确可疑,殿中刺客冲太子而来,明明已被拿下,陛下却又在途中遇刺,这背后之人势力和心思可见一斑,还请太子殿下明查严查此事啊!”
樊季青话语未落,席上便有别的宗室文官开了口,要么本就是宋相一派的门生,要么就是觉得今日之事的确蹊跷——太巧了,一拨刺客冲太子,一拨冲陛下。
此事若成,必然动摇周国国本,这可不是轻易的党争之祸,况且宋相也是多年的老狐狸了,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蠢。
未等他们吵出结果,东宫的许一就快步走进了殿内,他跪地禀告道,
“殿下,刚刚在殿中拿下的那刺客口中含毒,未等审问就在途中自杀。”
樊季青闻言看了一眼高座上的钟离晏,一边转头对许一问道,“那行刺陛下的那伙人呢?”
许一垂着头咬牙回禀道,“那人行刺突然,又轻功极好,现在皇宫之中,已无那人踪迹!”
“荒唐!”
席上的勇毅候起身怒道,“简直荒唐!我大周皇宫,岂是任人闯入之地!”
“万请太子明察啊!”
殿中宋相接过话,中年人一副不可置信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抬头看向太子,无比诚恳的喊道,
“殿下,如今陛下受惊,授您彻查,如勇毅候所言,此事荒唐至极,您万要明察,这背后之人绝不能放过,绝不能叫我周国再遭此险恶之事啊!”
他话情真意切,不少文臣都站出俯首,对钟离晏说着同样的话,亦有人点出大胆点出关键——
吏部侍郎魏元修:“殿下,今夜您与陛下接连出事,可见背后之人其心险恶,您须得严查,不可轻易定罪啊!”
这魏元修是个老直臣,忠心至极只是说话半分不讨喜,在朝堂上自成一派,硬是熬资历熬能力熬到了侍郎一职,也算是一股奇怪得清流,其他不论,今夜他说得话确实有理。
今夜之事,的确危险蹊跷,甚至叫人细思极恐,不得不查。
高座之上,钟离晏垂眸看着殿内跪着的站着的一片片,景王在后殿喊着,良王也少见的沉默着,似乎也觉得今夜的事情奇怪得很。
青年无声思量着,终于静静开了口,“许一,将那些见到刺客的侍女内侍交由刑部审问,严查陛下遇刺细节,命画师画出刺客长相,通缉此人——”
“宋相,你多年为官,为我大周尽心尽力,孤自是信你为人,只是今夜之事众人皆见,那刺客是随你进宫,你若说不清楚你同那刺客的关系,孤亦不会留情。”
他话淡间带着威严,似乎是温和,但垂眸看向站着的宋相的时又是十足的无情,众人俯首沉默,钟离晏却不自觉扫了一眼殿外——
“殿下,太子妃娘娘到了。”
一旁有内侍低声禀告着,站在殿门处的苏念慈和青年对视一瞬,女子抿唇,随后又扫视了一眼殿内情况——
基本上都是乱着的,刚刚那些话她也听到了一二,大抵知晓发生了什么。
她走过殿内,一直走到钟离晏旁,一旁有人行着礼,钟离晏起身向她伸手,“没事吧?”
苏念慈摇摇头,她回握住钟离晏,“我听说了——殿下在此,我去后殿看看三弟的情况。”
钟离晏点点头,随后青年又拍了拍苏念慈的手背,“今夜……是要委屈你了。”
他们的大婚之夜,是他做的还不够好,一拨刺客拿下,不想还有一拨,还是冲帝王而去,这么一弄,今夜怕又是个无眠之夜了。
苏念慈抿唇摇摇头,她只觉得弄清事实比这些更重要,更何况钟离晏和她此刻都没事,这便值得她高兴了。
此刻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纷纷扬扬的,一朵一朵都打在众人的心上。
宫内,无数侍卫行动着搜寻刺客,刑部和大理寺都带着人查验痕迹,询问刚刚陛下遇刺时在场的内侍和侍女,若有可疑直接拿下。
陛下还在卧床休养,好在太医说了无事……正德殿内,众人更是一片静默,似乎就等着后殿中的景王了。
苏念慈到了后殿,还未走近便听见景王的喊声——彼时景王中了一剑,那刺客像是和景王有仇一样,据说还狠狠转了几次,总归是惨的很。
苏念慈:“景王现在如何?”
刚刚拔完剑的太医手上还带着血,只是太子妃亲问,他也顾不上那些了,“回禀太子妃,景王殿下这一剑伤及心脉,而且刺客下手极重,景王殿下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受到了影响……”
“便是日后这伤养好,景王殿下的身体也会留下病根了。”
苏念慈闻言轻蹙眉心,叹道,“这些都不重要,现在保住三弟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是!”
太医慌忙回着,又赶紧安排着别的太医一起去准备止血熬药,不远处那内殿床上血渗了大片,景王一开始还痛苦万分,到现在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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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都没声了。
众太医围着景王焦头烂额,苏念慈则是顺势退开,她走到远处的窗边,开了窗避了避那血腥味,她垂眸思量着,迎着屋外的雪风静静。
极荒唐的一夜,但却叫苏念慈莫名的想起中秋宴来——
太子,下了药的酒,宋且安,引路丫鬟背后的人,苏念恩,萧夜,甚至是她自己——几波人各有心思,互相掺杂着,才叫局面看起来复杂难解,以至于最后她才捋清真相。
那今夜,两拨刺客,苏念恩是被谁带进东宫,萧夜,良王,宋相,景王,甚至还有苏云起……
雪风慢慢的吹,最终景王那边的声响越来越小,苏念慈回神,太医对她恭敬道,
“启禀太子妃娘娘,景王殿下此刻已无性命之忧了,熬过今夜,明日再行挪动即可。”
说是一夜,此刻也快至深夜了,前殿中众人皆已散了,不是去了大理寺的,就是颤颤巍巍被搜了全身出去的,连宋相也被下了狱——
此事未明,谁都逃不了一番审问。
苏念慈:“辛苦了,留人照看景王,今夜就这样吧。”
伴着女子淡淡的话语,后殿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今夜无眠,一场新婚宴,诸人各有思量。
……
深夜,东宫青玉殿。
屋外风雪呜咽,月色高悬,殿内红色的喜绸静静,“囍”字的纸花贴在各处,甚至床榻上还铺着百子被——这是他们的新房。
“殿下?”
苏念慈身着中衣从浴室走出,她一出来就发觉了不对,秋云春雾和其他宫人都不在,想来应该是钟离晏挥退了她们。
钟离晏闻言回头,青年迎上她,女子此刻一身白色寝衣,乌发如瀑,在这殿内虽说不冷,但还是有些凉气的。
“我过来看看你。”
他们牵着手一起坐在床塌边,钟离晏等会还要去刑部,今夜他是睡不了了,只是——到底是特殊的日子,他不想苏念慈一人在此。
苏念慈看着他微微抿唇,他们靠的很近,女子亲密的半依在他肩上,温柔轻笑,“我没事——”
“倒是殿下,今夜怕是无法休息了。”
钟离晏勾唇,青年搂着她的肩膀,也不自觉无奈道,“今夜是我不好,本是已有计划,不想还是出了乱子。”
灯火渐渐,苏念慈沉默一瞬,随后微微抬头看向钟离晏,“殿下,可有那刺客的消息了?”
钟离晏没有说话,苏念慈却轻笑了下,女子微微从他怀中起身认真而温柔的看向他,“殿下,从前我便说过,我信殿下,殿下也该信我才是,”
“如今你我夫妻,殿下怎么反而不愿多说了呢?”
钟离晏闻言笑了下,青年靠近女子的面庞,他们对视着,一瞬间情意撩人,欲望相合——
“念慈,”
“你真叫我欢喜。”
他看着她莫名的开口,苏念慈亦是勾唇回望着他,温柔中,却又含着韧性和坚持。
他从不曾想过瞒她什么,只是今夜本是大婚,他不愿意将这些污糟杂乱的事情摊开来说,最起码,他希望他的妻子今夜有个好眠——
“夫君,我亦如是。”
钟离晏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拥她入怀,埋颈轻触间心脏震动,俯身彼此相拥而深陷光影。
烛火轻轻,微雪落间如玉露轻滴。
他本愚昧,幸得仙怜。
17. 第 17 章
今夜第一个刺客是宋相的长随,自宴席之上直刺太子,不想钟离晏早有准备,一早便在他背后备好了人——
婚宴之前钟离晏就已经查过周京各处宗室大臣的势力,甚至还有因为苏云起引出的盛国人,其中他重点查了宋相和良王,果然今夜便让他抓住了这来历不明的刺客,至于那盛国人的身份暂且不明,他派出的密信还未有回复。
本是已有防范那刺客自杀的举措,不想殿外陛下遇刺的消息忽然传来,倒是叫众人慌乱间,那刺客被压下去后得了机会自杀。
“这刺客在收押途中自杀——中秋宴之上为宋且安引路的侍女同样也是自杀?”
苏念慈垂眸想着,女子看向钟离晏,“殿下是怀疑,宋相也是被同一个人利用?”
钟离晏:“宋相和良王早有勾结,但他狡猾,再怎么也不会拉自己下水,就怕是有人藏在背后,主导了这两次意外。”
苏念慈皱眉一瞬,她问道,“可是,宋相为何会暗地支持良王呢——”
“殿下是嫡子,便是母后走得早,在朝中亦有勇毅候支持,为什么宋相会支持良王……还是暗地支持,叫人不解?”
钟离晏闻言亦是无奈一笑,“早年我也曾认宋相为师,当年我初初入朝,他也对我甚好,在朝中大有支持我之意,”
“我也曾因此着了他的道,后来仔细分析,几番试探,才确定他同良王牵扯,具体原因其实也不重要了——”
“我同那老狐狸,早已不可能做君臣了。”
苏念慈沉默一瞬,他们靠得很近,女子靠在他的胸膛上,握着他的手不禁紧了几分,不想又听钟离晏笑,
“说说第二位刺客吧——”
那位轻功极好,胆敢在皇宫内刺杀帝王,引起今夜大乱的神秘之人。
苏念慈:“殿下可是有那人的线索了?”
钟离晏顿了顿,青年神色难得有些奇怪,“审问到一个内侍,他说似乎遥遥见到了那刺客得身影,奇怪的是,那人旁边还有一个女子。”
女子?
苏念恩?
苏念慈一瞬间凝神,女子微微撑起身看向钟离晏,乌发垂顺着拂过青年的手,她却一无所知的抿唇,只是抬眸轻轻的对钟离晏道,
“如此,那人该是盛国,萧夜。”
萧夜,盛国的宸王殿下,早年曾经带兵出征夏国,被奉为战神,后调去云江边境,近一年据说又回了盛国——
谁知道呢,他竟来了周国。
钟离晏亦是一瞬间神色凝重起来,他看向苏念慈,“你如何得知?”
苏念慈瞧见他的神色不觉一惊,她刚刚想开口解释,就感受到钟离晏靠近了她,青年紧握住她的手道,
“萧夜武功高强,是盛国皇族,你可是见过他——他可曾伤你,又是否威胁于你?”
苏念慈愣了下,随后道,“我没事,”
她笑了,女子认真的看向钟离晏,“我没事,殿下。”
钟离晏闻言便微微放松下来,只是下一秒似乎又意识到了刚刚有些失态……他自己低头勾唇笑了下,最终抬眸对苏念慈无奈温和道,
“如此,便说说你是如何得知那人是萧夜的?”
苏念慈抿唇,她先是默了一瞬,随后对钟离晏道,“殿下之前不是说我妹妹念恩所嫁之人似乎来自盛国——”
“今夜大雪,我见到了她,”
钟离晏疑惑皱眉,苏念慈却淡淡无奈道,“我开始也有些茫然,后来猜到她是求了人混进了东宫……我同她姐妹一场,今夜遇见也算是争执了一会,随后就从她口中得知那原来的夜城,就是萧夜。”
“殿下,你可还记得,去年中秋夜,我曾请你替我杀一个人,那人,就是夜城,也就是萧夜。”
“我妹妹糊涂,彼时我便觉得那人古怪,可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萧夜此人危险至极,此刻定然藏匿在周京,若可以,还望殿下杀之,已绝后患。”
她声淡淡,钟离晏却也陷入沉思,此话虽有些激进,但从根本上考虑,这盛国得宸王如此大胆,潜入周国皇宫两次,今夜更是大胆行刺,如此,若是能杀之,反倒有益于周国。
说来中秋宴上,钟离晏也曾差点见到萧夜,那时苏念慈阻拦那二人私奔不得,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女子静静,转身,又遇见了折返而来寻她的钟离晏。
钟离晏:“念慈,你可知那萧夜为何来到周京?”
苏念慈无奈摇头,“具体的我不清楚,似乎是因为一场意外他才来到周京,和我妹妹的事情更是巧合……只是如今各种事情掺在一起,倒叫人弄不清了。”
“总是要弄清的。”
今夜东宫婚宴,他特意叮嘱防范,苏念恩一介弱质女流,怎么会突然出现东宫,便是萧夜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带她进来……
之前传来的盛国密信上曾说,盛国如今亦是陷入党争,几个皇子对皇位均有觊觎之心,甚至要比周国更乱些,至于萧夜,前些年就被调回了盛国皇都上阳城,此刻应该也在上阳内才是,怎么会来到这里,甚至还和苏念恩有牵扯。
钟离晏面色凝重,青年瞧了瞧不远处的香篆钟,时间差不多了,他还要赶去刑部处理调查此事,盛国的萧夜若是也参与了这次刺杀……那有些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殿下去吧,”
苏念慈开了口,她微微笑了下,她知道钟离晏的想法,这几日,他怕是都闲不下来了。
钟离晏最终看向她,青年无奈的抿唇,轻轻的,他们对视着。
灯火摇曳,红色的喜烛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屋外的风雪还在呜咽着,寒风卷卷,铺满一地月色。
似乎很慢,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青年和女子的身影交织着,他们靠的那样近,可最终,他也只是轻轻的,温柔而虔诚的,吻了她的唇。
……
一月后。
这一个月热闹得很,有陛下给的权力,太子殿下亲查当夜刺杀之事,明也好,暗也好,总归周京大大小小的权贵官流都被查了个遍——
这周京确有不少蛀虫,甚至皇宫中也被查出了不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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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不清或者擅离职守的东西,总归钟离晏大手一挥,那牢里便多出来不知道多少人。
至于这刺客来历,最终查来查去,宋相倒是没事了,只是一路追查,还是以斩了朝中几位大臣的头颅结束——
偏偏那几个,都是宋相的门生,弄来弄去,明眼人都看出来,宋相未必清白,而太子似乎也同宋相不和,更重要的,太子殿下亦是想借刺杀的风,肃清这周京。
人头落地,雪停等春。
一切,似乎平静了下来。
……
东宫,青玉殿。
“殿下,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苏念慈话语轻轻,但还是带着些疑惑和嗔怒,钟离晏站在她身前,青年牵着女子往内走去,此刻女子眼蒙红布,轻轻行走间依赖着青年的手掌。
钟离晏勾唇,他牵着她站定,轻轻的,青年扶住女子的双肩,温柔的俯身解开眼布,“慢慢睁眼,我们到了——”
此刻还是傍晚,今日的晚霞极好,漫天的霞光朦胧着照进殿内,刚刚点起烛火的也随了份光影,红色精致的婚饰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喜烛,窗花,丝绸,灯笼,甚至是桌上摆的两杯酒……
苏念慈愣了一瞬,眼睫轻颤间她看向青年,她没有说话,只是笑。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今日早起春雾和秋云特意为她取了红色的衣裙,见到钟离晏时也是如此,青年今日一身红衣,虽然简单,却也显得他更加清俊——
她虽然猜中,但还是愿意蒙上红布,牵着他的手,配合着他的心思,一步步走回他们的家。
钟离晏笑,“念慈早已猜中了对吗?”
苏念慈莞尔一笑,“猜中了,”
她微微走近,抬头看向青年,他们对视着,女子的眸中藏着欢喜和令人心醉的温柔,“而且,我很高兴——唔——”
不知觉的,钟离晏忽然俯身吻住了她,双唇触碰间青年紧紧搂住她的腰,那吻,急切又慢慢,激烈却温柔,静静的,屋外晚霞漫天,却不及屋内红烛之光。
“殿下,”
苏念慈微微喘着气,她感受着莫名的温度,眼睛慌乱的眨了几下,对青年道,“现在还算是白日……”
青年低低笑了下一把把女子抱了起来,伴着一声低呼,女子还有些茫然,“可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
“不急,”
他温柔又有力的抱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进殿内,似乎远远地,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你我今日无事,明日亦无事——”
“……”
夫妻恩爱,结发不疑,春宵一夜,来日方长。
不知何时月色高悬,殿内红色的喜烛摇晃着光影,模糊了一地的星河,窗外月光轻轻,抚着早前的白雪,一点一滴将宿眠的雪花化作露水,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光。
一瞬风起,呜呜咽咽间似乎还能听见灯星轻啪,情人低吟。
急风挽轻露,慢慢再慢慢,终于雪色熟透,春水欲来。
烛影交叠,风吹玉纱,低低,是情深。
18. 第 18 章
深夜静静,喜烛的火焰渐渐,慢而美好。
苏念慈躺在钟离晏的胸膛上,轻轻的,青年抚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不睡?”
他的妻子刚刚还在喊着很累很累要睡觉,过了一会又睁开眼睛一个人发着呆,叫他含笑间只想和她多说些话。
女子眨了眨眼,随后轻轻挪动了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抬眸对他道,“突然睡不着了而已。”
钟离晏:“……是饿了吗,不然我让她们去传些膳?”
“嗯,”
苏念慈摇头,她觉得身体麻麻的不想动,但又睡不着——
“我们来聊天吧!”
钟离晏笑,“聊什么呢?”
苏念慈撑着力气微微起身,钟离晏也顺着她,青年起身半倚着,女子亲密的靠在他怀里,
“这一个月周京这么热闹,夫君有发现什么吗?”
半夜春宵,半夜谈政,钟离晏忍不住淡淡的想,也是很独特的第一次了。
“我派人遍寻周京,甚至张贴了画像,查探了之前萧夜曾住过的客栈,只是都不再有此人和苏念恩的踪迹,要么有人相助让他们离开了此地,要么还藏在这周京处,只是甚少有人见过他们。”
“不过顺着客栈这条线,还是抓到了几个侍女,有一个是盛国人,在审问后坦白了些事情——”
“那夜城的确是盛国宸王萧夜,上阳如今内斗的厉害,他是因此离了盛国,至于来到周京也是因为他那时负伤,有人追杀……”
苏念慈顺着他的话无意识的点头,轻轻的她想,其实萧夜和苏念恩像是……像是,很不合逻辑的两个人,他们之间总会发生些叫人觉得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事情,似乎真的是被“天意”眷顾一般。
比起还藏在周京,苏念慈更倾向于他们已经离开了周京,往盛国去了,毕竟再怎么说,萧夜大展身手的“舞台”还在盛国的上阳。
她听着钟离晏的话,却感觉他顿了顿,女子有些疑惑的抬眼望去,又听钟离晏道,“那侍女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据她所说,苏念恩,似乎怀孕了……”
苏念恩……
苏念慈无声一叹,她没有说些什么,默了一会后她问,“这个月夫君发落了许多朝臣,可查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钟离晏微微摇头,青年道,“这些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靶子,宋相和良王在朝中扎根多年,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而且如今不过一月,有些事情还要继续查……”
苏念慈听他说着,女子垂眸一瞬道,“前些日子我回家了一趟,倒是发现了些新的东西。”
钟离晏带了些疑惑的看向女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苏念慈道,“夫君也知道我弟弟苏云起算是军中之人,素喜武艺,这次好不容易回家,特意去拜访了不少武将世家和同窗,”
“一次他去找了郭将军的儿子切磋,从郭府拿了些礼物,郭将军还指导了他不少东西,父亲知道郭将军是良王党,为还清人情,特意上门还了礼,又将此事告知于我,怕夫君误会——”
“这本没什么,可父亲后来说,他亲去郭府,却觉得隐隐有些不太对劲,譬如那练武场比一般武将府里的大许多,府内用度看似正常却又暗藏贵物,甚至有些侍卫都敏捷有力,走路无声,一瞬间瞧着,似乎与军人无异……”
说直白点,苏大人觉得那郭府看起来没什么,但他多年为礼部侍郎,细细品鉴下来却发现郭氏有些地方用度远超同品级的人家,再观察观察,感觉郭府的人都有些不对劲了——
钟离晏:“阿慈的意思是,那郭氏有贪……甚至,藏兵?”
一字一句,气氛似乎凝重下来,苏念慈却不避讳,她看向钟离晏,“郭氏是良王的妻族,今年良王妃更是生了皇长孙,殿下也说这一个月查了不少宋相带出来的门生,背后甚至有更深的水……”
“夫君,”她唤了声,随后同他平静对视着——
“或许,他们的胆子,要比我们想象的大。”
夜凉如水,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钟离晏沉默了许久,最后忽然笑了下,那笑极冷,甚至带着杀意,
“如此,也好。”
……
三月初七,朝堂之上。
陛下因为年初刺杀之事受了惊,又逢大雪入寒,竟是一连卧床数日,到二月再上了朝。
这一个月,陛下身体状况如何不提,心情却是完全的阴晴不定,朝堂之上,除了对景王的态度好些,其他人基本都被批过——
宋相因上次刺杀一事直接失了圣心,连带着文人一派都被说是烂笔头,勇毅候说话直白也被陛下刺了一通,说是过几日便滚回云江,就是一向老成圆滑的苏侍郎也被骂,说是该罚俸到后年。
朝臣便罢了,连几位殿下也未能幸免,良王被训碌碌无为,愚蠢易怒;太子被指查案不明,喜事含晦,连成婚三月没有喜事的事情也能骂,最初所有人在朝堂上还辩驳些,各党派也暗暗较劲,可不知怎么的,最近半个月忽然就安静下来……似乎,是认了命。
陛下也因此心情好了不少,渐渐的,已是有一周没发火了——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大殿之上,太子忽然站出,他话起的突然,一时间叫整个朝堂看去。
陛下:“哦?太子有何事?”
钟离晏抬眸,青年话语平静,落地间却如惊石掷地,滚落庙堂——
“儿臣启奏父皇,近日儿臣察觉宋相行事多有不妥,细查之下,竟发现其利用职权之便,暗中侵吞国库银两,且在多地赈灾款项、河工修缮等要务中,虚报开销、中饱私囊,致使民生工程延误,百姓怨声载道!”
“宋相在位多年,门生遍布云州、楚泽、东青等地,这些人仗其庇护,在属地借着征赋理事,暗中盘剥百姓——或赋税一厘,或徭役苛索,点滴积累,大半以“孝敬”之名送回相府,看似无显,实则积弊已深!”
“儿臣已暗中收集到宋相及其党羽贪污舞弊的部分证据,涉及账目往来与亲信供词,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他声有力,朝堂无声,宋相和良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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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紧绷身体,眼神直直射向钟离晏!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宋相压下心惊转而高声跪拜帝王,
“陛下明鉴!老臣辅政数十载,自问忠心耿耿,从未敢有半点贪墨之举!国库账目、赈灾河工皆有案可查,纵有疏漏,亦可能是属下办事不力,绝非老臣有意为之!”
“至于云州楚泽等地门生,他们外放后自当谨守官箴,若真有盘剥百姓之事,老臣毫不知情!再者,门生感念师门情谊,偶有馈赠亦是人之常情,怎会与贪腐扯上干系?!”
说罢宋相看向太子,男人恭敬而带了些痛心道,“太子殿下年轻气盛,恐是被奸人误导,才对老臣生出误会,外加年初之事,太子许是对老臣有所偏见!”
“老臣恳请陛下彻查,还老臣一个清白,也免得寒了天下臣子尽忠之心啊!”
钟离晏闻言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对高台之上的帝王再奏,“父皇明察,儿臣两月之前因刺杀之事彻查多人,当时就觉不对,后暗中查探,直至今日证据完善才敢启奏!”
“儿臣这就将收集到的证据呈上,请父皇明鉴——”
一瞬的功夫,内侍便将账册和诉状等放置在了帝王面前,伴着重重地翻书之声,钟离晏继续躬身奏道,
“这是儿臣命人抄录的国库出入明细,五年间有七笔河工款项去向不明,经手人皆是宋相心腹,另有云州、楚泽等地商户百姓的匿名诉状,详述当地官员巧立名目征敛的实情,另附其给宋相府送银的账册副本,虽未明写‘贿赂’,但每笔银钱数目、日期,都与属地征赋加重的节点相合!”
“这些证据虽非铁证,却已能串联起脉络,恳请父皇交三司核验,定能查明究竟!”
伴着这一字一句的回奏和帝王深重的威压,整个朝堂都陷入了无比的死寂,如同暴风来前的宁静——
“放肆!”
终于皇帝拍案而起,将那些账册甩到了跪着的宋相头上,他大怒,“宋祁之!你辅政多年,竟纵容党羽盘剥地方中饱私囊!国库银两去向不明,赈灾款项层层克扣,云楚百姓怨声载道——你还敢说毫不知情?!”
“太子已有实证,各地诉状摆在眼前,到了此刻你还敢以‘误会’‘馈赠’搪塞?朕看你是权柄在手,早已忘了为官初心!”
“来人!立刻将宋祁之收押,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太子亲查此事,务必将其党羽连根拔起,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若有包庇者,一同治罪!”
大殿之上,伴着帝王沉重而愤怒的喘气声和随之而来的要收押宋相的脚步声。
宋祁之跪在地上,中年人没有再辩驳,只是深深的低着头,攥紧了拳,似乎还有些颤抖。
与此同时,那样多巧言善辩和直言不讳的朝臣宗室都在此刻紧张噤声。
最近才上朝的景王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良王则是嘴唇颤抖了几分,硬生生将想说的话咽下,男人咬着牙,阴狠不自觉看向此刻平静无情的太子——
钟离晏亦回望他勾唇,无声而优雅。
19. 第 19 章
说来也巧,宋祁之下狱的时候前朝乱作一团,后宫却是一片安静祥和。
早早的,苏念慈便约了良王妃聊天,良王妃带着孩子,她们干脆便去了贵妃的万和宫,彼时那宫里刚刚结束众妃对贵妃的请安,一来二去的真是热闹得很——
万和宫后院,贵妃娘娘,太子妃,良王妃,还有之前景王的母亲齐妃,带着良王的孩子,一齐说着话。
贵妃是良王殿下的母亲,伴驾多年,虽说上了些年纪,今年更是有了孙子,但常年保养,女子成熟韵味不减,含笑间还能窥见娇艳,难怪得陛下多年宠爱。
此刻她就抱着孩子笑,女人对苏念慈温和道,“你刚刚也说这孩子可爱,如今你和太子成婚也有三月,有些事情还不赶紧嘛?”
苏念慈敛眉有些羞涩的笑,“娘娘说得是,不过这种还是要看缘分。”
“哎呀母妃,他们成婚才三月,何必那样着急呢,”
良王妃也笑,她性子大方,从贵妃的手中接过孩子,一边哄一边对一旁的齐妃道,“齐母妃您觉得呢?”
齐妃是景王的母亲,性子安静柔顺,据说早年是陛下从民间带回来的,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身子也不太好,一般场合总是瞧不见她,今日也是凑巧,来了这万宁宫和她们说话。
齐妃听见良王妃的话笑了笑,正准备开口呢,就忽然听见了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丫鬟突然过来了,她此刻虽然镇定,但颤着的脚步和手暴露了心里的一丝慌乱。
苏念慈见状很是单纯的问:“这是怎么了,难得见娘娘身边的人这样慌张?”
贵妃先是眉心一蹙,随后又笑了下,对那丫鬟道,“有什么慢慢说就是,何必这样着急。”
那丫鬟低头抿唇,默了一瞬后像是终于想好了说辞:“娘娘,刚刚乾坤宫的人来了,说是今日早朝陛下大怒,希望您去劝劝。”
贵妃疑惑:“可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那丫鬟有些为难,苏念慈不自觉温柔笑了下,“许是看见我们一起在这紧张了,你不必多想,说清发生了什么即可,如此贵妃娘娘也好为陛下分忧。”
贵妃齐妃还有良王妃闻言都没说话,那丫鬟顿了顿后,最后道,“今日早朝,太子殿下状告宋相贪污,据说证据确凿,陛下因此,大怒。”
她话说得轻,在场人却都是一惊,贵妃一瞬间掐紧自己得手心没有说话,良王妃却是着急道,“怎会如此?”
似乎意识到有些失态,良王妃又说:“我是说,这实在令人震惊,父皇定然会为此生气……”
事已至此,贵妃看向众人,不经意间扫了眼苏念慈,随后无奈间带了几分高傲,“既然这样大家先散了吧,本宫即刻更衣去看看陛下。”
苏念慈安静起身,她垂着眸观察者,面上却不显,和一旁的良王妃一齐应了是,缓步退开,直到离开万宁宫。
正巧齐妃娘娘也在旁边走着,不觉间还叹气,苏念慈抬眸看向她,“娘娘也在为陛下担忧吗?”
齐妃笑了下,“是啊,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这事一出,陛下定要烦恼了——”
“咳咳,哎瞧我,今早吹了风,又有些不舒服了,就先走了。”
她话说得温柔,苏念慈亦是有礼颔首,她望着女子远去,随后静静得站立,秋云站在苏念慈身后道,“娘娘?”
“你看见了吗,”
秋云有些疑惑,却听苏念慈勾唇道,“可惜了贵妃娘娘新染的蔻丹。”
还有难得出来一次的齐妃娘娘。
……
翌日东宫,青玉殿正殿。
“云起怎么来了?”
苏念慈看着下首坐着的苏云起,女子温和的笑,“本宫如今身在宫中,倒是难为了你递了拜帖进来,说说有什么事吧。”
昨日下午递的拜帖,苏念慈同意后今早苏云起便进了东宫。
也是,昨日朝堂大乱,贪污案发,宋祁之下狱,宋家被查抄清点,阵仗之大叫整个周京人心惶惶,一月查人,三月查贪,一时间整个京城人人自危,风雨欲来——
“大姐,”
苏云起笑了笑,少年看向高位上的苏念慈,真诚又带着些担忧的说:“昨日……这样大的案子,父亲昨夜甚至一夜未睡,弟弟想着,要不我就先不回云江了,留在周京如何?”
“哦?”苏念慈一瞬间垂眸,她想了想,有些无奈,“姐姐知你想帮助家族,可你走的是武将的路子,如今贪污的案子,你就是想帮,怕是也帮不上啊。”
“不是的,”
苏云起有些着急的回道,少年睁大眼睛,对苏念慈朗声道,“大姐,我已成长了,便是这一个月在周京,也见了不少人,我想,我也是到了要为父亲,为你分忧的年纪了,过去我总是顽劣,云江两年锻炼,今年回家,家里又发生这么多事情——”
“我是真的想做出些什么,未来能担起苏家!”
少年的声音倒是真诚,苏念慈抿唇听着,女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的正准备说话——
“云起也是想为家族分忧,阿慈何必拒绝呢。”
熟悉清朗的声音传来,苏念慈抬眸,是钟离晏。
“拜见太子殿下。”
苏云起见到青年眼睛一亮,他作礼拜见又听钟离晏笑,“不必这样多礼,私下喊孤姐夫便是,”
说着他走到苏念慈旁坐下,温和的问她:“刚刚孤来得不巧,听云起的意思是想为此案分忧?”
苏念慈抿唇温柔回道,“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他年纪小,还不懂事,又从未接触过这些,说着玩罢了。”
“我……”
苏云起一瞬间抬头,只觉得大姐怎么这样不信任自己,他想了想,又看向太子殿下,“姐夫,云起已是十六的年纪,此前也在云江随舅舅入军营锻炼——今年回家,诸多纷挠,云起也只是想尽一份力罢了。”
钟离晏闻言笑了笑,青年对他道,“孤最近忙于清点宋祁之案,既然云起这样赤诚,不如你便跟着孤,若在此案上你有所表现,来日仕途也方便些。”
苏念慈轻蹙眉心,底下的苏云起却是眼睛一亮,少年立刻起身作礼,道谢表诚。
说实话,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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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不爱读书,原是想做个武将的,那年也因此和父亲争执许久,还记得是大姐说小弟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怎么也不愿意读书的人,不如去外面闯一闯,最后父亲无奈,苏云起便和舅舅远去云江,一走了之。
那时少年想的简单,只觉得到了边境便能杀尽敌人,一举成将,可惜将士何多,比他厉害者努力者更是数不胜数,尤其云江本地之子,早在父辈们的讲述中恨透敌国,一心练武。
江水滔滔,风霜熬人,苏云起这才发现他的天真和无力。
好在,好在他有个侍郎之子的身份,又是舅舅这个小将的亲外甥,在军营里稍稍透露些消息,便能作个小头头,便是有人瞧不起,他自己也有些武力和本事摆平——
他本性非坏,只是日子混的久失了些激情,加之这两年边境安稳,少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成就事业了。
今年回了周京,他又发觉一切变化的那么快,大姐作了太子妃,二姐和神秘人私奔,居然还同景王殿下有牵扯……可说到底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如今贪污案发,或许,这才是属于他的机会。
他早失了读书入仕的能力和心思,又嫌云江偏远,难有建树,如今太子姐夫愿给他这个机会,他又有二姐的人相助,他一定能成功!
……
苏云起得了令便高高兴兴出了宫,东宫内钟离晏也挥退了宫人,苏念慈睨了他一眼,女子道,“夫君究竟何意?”
苏云起有没有本事她都清楚得很,遑论钟离晏了,还有之前他偷偷去见苏念恩得事情……这样的大案,怎么会直接让苏云起参与——
“阿慈不必担心,”
钟离晏笑了下,他牵起苏念慈的手,神色淡淡间又有些无奈,“他是不聪明,但也因此,易于利用。”
苏念慈轻蹙眉心,女子问道,“夫君可是查出了什么?”
钟离晏:“算是吧,他这些日子去了不少官流之家,后来还听说岳父大人将他教训了一顿——”
“不过几日,他如今又自信满满的来东宫讨职,你说,为夫怎么能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苏念慈默了一瞬,最后道,“罢了,我同他说过许多,父亲也教导过他,舅舅更是亲自带他去了云江——如今如何,就看他自己了。”
“不说这些了,”
钟离晏勾唇,他起身,牵着苏念慈一起往后殿走去,“这几日我忙于政事,不常在东宫,你不必担心。”
他们相伴着走着,苏念慈温柔笑道,“夫君在外忙着此案,我在宫里也自是有事在做。”
“你是说,贵妃和良王妃?”
钟离晏起了些兴趣,“我听说昨日你特意去了万和宫,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念慈笑了下,“夫君,女子的事情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更何况是贵妃娘娘这样的人——政事也好,后宫也罢,既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便要他们无路可走。”
“呵呵呵,”
青年低低笑了下,温柔问,“阿慈以为,逼急了可如何是好?”
苏念慈笑,“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20. 第 20 章
三月十五,周京。
数日清点,押送官员,派人亲查当地民事,大理寺监牢日日鞭拷,十日不到,宋相贪污一案似乎已是板上钉钉,其中牵扯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此刻,良王府。
“啪啦!”
良王将手中茶盏摔下,男人怒气冲冲的恨道,“钟离晏!他怎么会知道宋祁之的事情!”
太子定是早有预谋,不然不能数日就查清这些,陛下还不允许别人插手,连带着宋祁之救都没法救,母妃那边还派人来问,问问问问,无知妇人懂什么!
“殿下息怒!当务之急是要迅速撇清关系阿!”
下首处,郭将军看向良王着急道,“殿下,如今太子来势汹汹,宋相保不住了!”
“本王如何不知!”
良王怒道,“亏得他多年为官,那样多得门生被牵扯出来,如今反倒成了他得催命符!”
他踱步,“况且那些钱财货物流到各处,有些早就成了你我得‘私物’,撇清关系岂是那样好弄得!”
“殿下!”
郭将军一下起身,他深深道,“有些话还是慎言呐……若是太子真查出您和宋相的关系,贪污事小,党争牵连就……届时,陛下也会疑心呐!”
如今朝内太子为嫡子,势力中有勇毅候,苏家;良王为长子,贵妃为母,皇孙嗣承,妻族是郭氏——
此为陛下乐意且能够容许的分庭抗礼,可若是宋相也扯进来,一切就又不同了啊!
良王闻言又气愤的挥了挥袖子,还没说话呢又有人来报——是贵妃娘娘那边的人。
“殿下,贵妃娘娘那边说,一定要保住宋相……”
“荒唐!”
良王都快气的跳脚,男人一脚踢到传话的侍卫上,“本王自己都难保,还救宋祁之?!他自己没藏好露出了马脚让太子发现,如今还要本王来救!”
这边发火未完,就有一阵婴儿啼哭传来,良王攥紧拳头刚想开骂,就看见自己的王妃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她对着良王和郭将军道,
“爹!殿下!刚刚在万和宫,臣妾偷听到太子妃的人说,太子已经发现了宋相和我们的关系!”
“贵妃娘娘叫我赶紧回来,她说,她说陛下大怒伤身,现下已是强弩之末,而宋相一定要保,没有宋相,殿下也不能得偿所愿,如今太子步步紧逼——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郭将军一瞬起身,“陛下身体当真不好?”
良王妃对着他拼命点头,“贵妃娘娘亲口所言,女儿不敢撒谎,而且女儿真的听见了太子妃的人说,似乎是太子妃的弟弟跟着太子侦办此案,顺着宋相独女宋且安嫁妆名下的商铺一路查,总之最后就是发现了宋相和某个殿下之间的关系……”
宋且安……那本是良王最初的良王妃人选之一,可惜后来宋相严词拒绝,分析利弊后又荐郭氏,如此,良王妃才会是如今的郭氏女。
“这——”
郭将军沉思了几秒,随后中年人往后退一步,恭敬又深沉的对良王道,“殿下,我们怕是,退无可退了……”
“你的意思是说……”
良王少见的没有继续发火,男人喃喃了一声,随后沉默着望向郭将军,他们对视着,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
万和宫。
贵妃在花园处静静的坐着,一旁的齐妃无奈道,“娘娘和陛下情深,这些天您一直坚持伴驾,都有些憔悴了。”
“哪里,”
贵妃轻笑了下,语调平静,“这些日子,也多亏你一直陪在身边,陛下都说你温婉慧质,善解人意,本宫偶有不适,也是你去伴驾。”
齐妃无声叹了下,“后宫复杂,人心险恶……如今我身子又不好,这么多年若不是您照顾,我哪能身居妃位,还有一个孩子……唉,或许真是命不好,小风如今的身子也越来越差了,尤其这些日子京中生乱,他也为陛下和哥哥们焦心呢。”
“是吗,”
贵妃不屑笑了笑,齐妃的事她是知道的,的确是个在哪都不讨喜的出身……不提她了,也不知为何自己最近累得很,心情也差,也许是因为事情太多……早间太子妃和良王妃还来请安,说来说去,总之这京里的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
其实倒也未必,只是一定要走上那条路的话……她也有些惶然。
一向优雅高贵的女人此刻也有了些疲惫,她随意回道,“小风是个好孩子。”
齐妃看出她的挥客之意,自是含笑着说累了要回宫。贵妃看了她一眼,随后高傲得点了点头,齐妃安静的退下了。
御花园内。
齐妃静静走着,她顾及着孱弱的身子,不时还停下歇歇,总归走得慢,也没什么不好的——
花园小亭内,苏念慈看向不远处的齐妃,女子勾唇一笑,和她遥遥打了招呼。
齐妃笑了,丫鬟扶着她,不多时她就和苏念慈说着话,在亭内坐着聊起了天。
齐妃:“太子妃好兴致,一个人在此赏花?”
苏念慈笑,她温柔道,“宫里寂寞,最近殿下也忙的很,本宫无事便出来走走了——”
“娘娘呢,似乎是从贵妃娘娘那来?”
齐妃无奈,“是啊,最近陛下因着那案子烦忧,连带着贵妃娘娘也担心起来……正好我近日身子好些,便时常去万和宫同贵妃娘娘小聚,想着也为贵妃娘娘和陛下分忧一二吧。”
“娘娘心善,”
苏念慈感叹着,又道,“听说三弟这些日子身子又差了,听殿下说这两日也未上朝?”
齐妃叹息了一声,随后带着些怅惘道,“那刺客可恶,叫小风躺了一月有余还不算,如今刚刚好些,受了风,又说伤口痛了。”
景王钟离风近日告假,朝都不上了,打的就是虚弱的名头,总归这些日子诸事烦恼,这京城也不缺他这个闲散王爷了。
“这样严重?”
苏念慈关切了一声,随后女子想了想对齐妃说,“本宫记得云山居士,也就是勇毅候夫人,她可是位女神医,常在京郊的净觉寺礼佛,三弟若是真是不适,也可去寻她看看。”
齐妃一瞬间眼睛亮了下,犹豫中又听苏念慈道,“那位夫人虽多治女子,但最善疗养之术,说不准呢,三弟现在这情况是落了病根,不如去找她看看。”
勇毅候夫人可是个妙人,勇毅候远在云江,她一人在京城养育儿女,可多年来却是甚少出门,除礼佛外便是研医,自号云山,常居佛寺。
虽然深居简出但医术实在有名,听说不只是女子之病,什么病她都是能探上一探的。
这次勇毅候回京匆忙,这位夫人居然也不着急,年后没多久就又回了净觉寺,哦,甚至有人传言,说她年轻时入过江湖,曾男扮女装,做过游医——
过于荒谬,无人信时却也对这位女神医更为好奇了几分。
齐妃:“我倒是听过她的名声,多年前也曾见过她,只是她如今在寺里礼佛……”
“医者仁心,净觉寺就在城外不远,三弟若是诚心想去自是不难,况且本宫虽未见过那位舅母,但也知她名声,齐妃娘娘不如回去和三弟提上一提,让他做决定便是了。”
苏念慈温婉笑着,给齐妃提了建议,她话说得轻松留余地,倒是讨巧得很,齐妃听着敛眉沉思不说话。
苏念慈笑着也不说话,身后的秋云上前一步提醒她时辰,女子恍然一笑,起身对齐妃告别,“瞧我,和娘娘聊着聊着忘了时辰,今日还有事,便不久留了。”
齐妃也回神,她看着苏念慈慢慢转身离去,女子抿唇笑着送走了她。
亭中,女子坐着不说话,静静的,身后的丫鬟也想上前一步提醒娘娘时辰——
“你瞧她,真是年轻漂亮,高贵典雅。”
丫鬟一瞬低头不敢说话,齐妃却悠悠笑了,女子望着不远处的花朵笑,“十七岁的太子妃,呵,倒难得让本宫想起了她。”
“呵呵呵,那又怎么样呢,”
她对着远处自说自笑道,“她有陛下的爱,贵妃有宋相的情,就连那医女都有两个出色的孩子——本宫有什么呢?”
“本宫什么都不求,本宫便,什么都有。”
先皇后那样骄傲,追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让她赢下帝王之爱,可最后,却也为了这句可笑的话活活将自己逼死。
贵妃聪明娇艳,年轻时什么都懂,大胆而惑人,可如今,不也困在着高墙内低眉求生,握着过去那些虚无缥缈的情。
眼看高楼起,眼看宴台塌,她一个异国之人,一步步,看着这周国花谢花落,一拨又一拨,有时觉得有趣,有时候也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如此,最后再看场戏罢。”
她这样说,在淡淡的春风里转身。
……
大理寺,监牢。
宋祁之坐在稻草上,一身的囚衣和不修边幅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多年为官,一身清正的丞相大人。
他的妻儿都在别的监牢,只有他,特意被安排到了此处,快有十日,除了审问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轻轻脚步声响起,中年人身体未动,只是掀了掀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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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来人。
“我道是谁,原是太子殿下。”
他话轻蔑,钟离晏却温和的笑,“宋相见孤,为何不拜?”
“拜?”
宋祁之笑了,“臣此生,只拜帝王。”
“帝王?”钟离晏微微挑眉,青年看向中年人,“看来,宋相是不觉得孤能到那个位置了?”
“您会到,”
牢狱中宋祁之抬眸看着钟离晏勾唇,声线冰冷中还带着一丝叹婉,“可惜,是臣看不见了。”
十日清查不见旁人,今日太子又亲至,他这条命,早就留不得了。
“如此说来的确可惜,”钟离晏顺着他的话笑着点头,青年背手而站,垂眸看向宋祁之很是宽慰的说:“无妨,孤会让人来陪宋相一起走,”
“宋家,良王,郭氏——”
“贵妃。”
他慢慢念着,牢狱阴森,四处潮湿,窗隙射下的微凉阳光分隔着他二人,一时间竟不知谁善谁恶。
“你!”
宋祁之一瞬间抬头,中年人第一次失去仪态,他盯着太子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了什么?”
“孤要知道什么吗?”
钟离晏没有笑,但光影磨灭,询问的话语配上他温和的声线更叫人恐惧,“宋祁之,你觉得,孤知道了什么呢?”
他们对视着,一牢之隔,一站一坐,似是君臣,又像师徒——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祁之忽而大笑,牢中他抬手正了正衣冠,对钟离晏道,“殿下,事已至此,是臣输了,臣甘愿一死——但她人无辜,还望殿下看在最初师谊,网开一面。”
师谊,教导,若无人提,似乎大家都忘记了,最初的最初,宋相曾做过太子太傅,授太子诗书,引太子入朝,最后在多次政事中意见不合,再无私交。
“宋祁之,”
钟离晏闻言也笑了,青年看着他一瞬间有些可笑的疑惑,“你作孤太傅,是孤母后所命,你之师谊,便是借父皇信任,母后相托,最后背靠良王,暗地私通?”
“殿下慎言!”
宋祁之直直看向钟离晏,“先皇后之死人人痛心,然你我是政事相争,于此无关,私通之事更是荒谬——殿下,君子论迹不论心,莫要以此污臣毁人。”
中年人身带脏污,面色憔悴,一双眼睛却看起来清正无比,叫人不自觉信任,便是在这牢狱之中,也是一样的背脊挺直,风骨不死。
难怪,难怪那些年人人都那样崇尚他,尊敬他,甚至是帝王,也是十分的信任他。
“君子,”钟离晏平静的念了一句,随后垂眸无奈笑了,那笑极浅,极淡,
“宋祁之,孤过去总是疑惑,疑惑你为何相帮良王,若真心扶持良王,他如今冲动易怒,又岂是明君之相。”
“如今孤懂了,”
青年笑了,轻轻道,“你只是自私罢了。”
他将这老狐狸想的厉害至极,其实不都是凡人,他心有贵妃,是否过界也不重要,爱屋及乌,宋祁之自然支持良王。可惜人心复杂,他支持良王,却又瞧不起良王,或许还会因他是帝王之子而不屑,所谓的多年扶持,也只不过是感动自己。
说来说去,上一代人的恩怨,他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想得明白。
宋祁之闻言笑了,他笑得十分无所谓,大有任你说的无奈模样,“臣已是输了,但临死前对于自己此生所为,问心无愧。”
死到临头,他仍觉得自己无错,陛下信任,他也做过明臣,为民生计,先皇后相托,他用心教导过钟离晏,心有贵妃,故相帮良王,便是贪污也大多是门生所为,如今下狱也算赎罪——
过去的事那样复杂,谁都不是好人,他一生筹谋,仔细算算,也从来对的起身边之人,如此,也够了。
钟离晏看着他,青年垂眸笑了,他正欲离去,忽然想起今日阿慈无意说得一句惋惜,最后,他对牢中之人感叹道,
“听说宋小姐在狱中惊惧病重,狱卒无权寻医,又恨贪污罪人,最后宋夫人以死明志,撞墙为宋小姐换来了大夫——”
“宋小姐得救,可惜宋夫人就这么去了。”
三月化雪,狱中苦寒,贪污之罪人人痛恨,女子之身更是薄弱,那位相夫人平静多日,下定决心后却是刚烈决绝,生生用命给自己唯一的女儿拼来了生机。
倒是可叹。
青年无声叹息间垂眸离去,最后的话语轻轻,甚至不带一丝情绪的消散在风中。
牢中之人闻言忽然愣住,长久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21. 第 21 章
宋祁之死了。
是自杀,死前这位一生高位的丞相大人咬破了手指,用血在狱墙上留了遗言,对所有罪责供认不讳,又提及“旧事”,只求以死求得独女平安——
是夜,陛下得知后,对着呈上来的宋祁之遗言默了又默,没有立即对此案定夺。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内侍低声禀告着,皇帝没有说话,贵妃却已是慢慢走进殿内。
此刻已是入夜时分,贵妃特意从身后丫鬟手中拿起食盒放在案上,又轻巧温柔的对皇帝道,“陛下,臣妾听闻您午时就未胃口不好,到现在也未传膳,所以特意亲自下厨做了粥,您吃一点吧。”
皇帝看着她不语,贵妃恍若未觉,只是将粥摆好,含笑着优雅至极。
微不可察的,皇帝终于笑了下,他先是将案上的书页递给贵妃,随后淡笑道,“宋祁之死了,朕记得爱妃少时和他关系甚好,不如也来看看他的遗言?”
“啪嗒—”
轻轻一声晃动,贵妃拿着粥碗的手一顿,女子一瞬间绷紧了身体,随后看向皇帝,她没有笑,只是有些柔美的惊惧,“陛下……臣妾……”
“无妨,看看便是。”
贵妃和他对视着,最后,女子微颤着拿起那张写有宋祁之遗言的纸张,轻轻的避着,看着……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不到几秒,女子将其放下,对上首的男人垂首叹道,
“宋相自杀认罪,求得还是陛下,这世上的事无论如何,都是,要看您得定夺。”
皇帝垂眸看着女子低垂得头颅,他想笑,却忍不住咳咳了几声,贵妃见状立刻微微上前,安抚好后,女子端起粥碗,似乎很是关切地想喂他服下,“陛下,吃一些吧。”
“不急,”
皇帝缓和了些,他伸手——有些强硬地捏起女子的下巴,冷硬又莫名的笑,“爱妃先喝吧。”
气氛似乎凝滞了,帝妃对视着,一上一下间似乎有些话已经不必多说——
皇帝怀疑这粥的安全,但又不屑的想,她不敢。
贵妃啊,年轻时便如一只娇贵傲气的猫儿,讨喜娇媚,极懂时势,没有男人不喜欢她,即使是当年自诩深情的帝王。
可惜多年调教,这猫儿,也变得老而无趣了。
贵妃看着已露老相,却仍高高在上的皇帝沉默一瞬,忽然又笑了,笑得极温柔娇美,轻轻的,她捻起手指,扶过皇帝掐着她下巴的手——
她今日未戴长甲,只是简单涂了红色的蔻丹,鲜艳又撩人。
皇帝看着她不为所动,却也顺着她将手放下,男人看着贵妃抿唇笑着端起了粥,他也笑了,只是身体实在不太好,又“咳咳”了几声。
伴着上首传来的咳嗽声,贵妃安静的端起粥,她极端庄的拿起勺却不着急动作,只是轻轻笑着,这粥她常做,材料只是简单的红豆粟米,初尝清甜,回味起来却又有些涩苦,本想回甘,却又见苦——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贵妃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一瞬间手中的蔻丹都碰到了摇晃的粥,她抬头,看着帝王,抿唇将粥简单舀了舀,最后他们对视着,贵妃喝下了那一勺粥。
似乎只是一会的功夫,帝妃间的气氛又变的那样美好。
女人喂着帝王喝下粥,随后懂事的依偎在他怀里,伴着不远处沉闷又清苦的药香,他们笑着说话。
皇帝:“如今宋祁之死了,爱妃不难过吗?”
贵妃:“宋相犯下大错,自是该死,只是他过去也曾为我大周做过许多,一朝赴死,臣妾自是有些感慨的。”
皇帝:“哦?感慨什么?”
贵妃笑,“想当年明德皇后病重,陛下却和臣妾在冬至围猎,京中无人,先皇后托付无门,竟是亲自宣了宋相,安排了许多——”
“如今臣妾有幸见了宋相的遗言,倒是感慨,陛下不曾听过姐姐的遗言啊。”
“你大胆!”
“贱妇,你不想活了是吗?!”
忽然皇帝发了怒,他一把将贵妃挥到了地下,动静之大甚至叫屋外的内侍走进,慌乱间贵妃却是柔柔一笑——
“陛下!臣妾不过提了明德皇后一句,就惹得您这样大怒——原来您也知道,有些旧事是永远过不去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疯了不成!咳咳咳!”
皇帝怒吼着,他强迫自己站起身,捂着胸口咳嗽的时候还固执得拒绝内侍得搀扶,他想走近贵妃,却咳得越来越厉害——
“毒妇!你!”
男人眼神定在那粥上,第一次帝王惊惧而愤怒得看着女人,“你下了毒?!你怎么敢!毒妇!”
“宣太医,太医!毒妇!朕要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贵妃也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撑着地板半躺着的女人衣饰凌乱,眼神凄厉间看起来甚至有些疯狂,
“陛下!我本是不想的啊哈哈哈!是你逼我!是你!是你逼了我们所有人!是你!”
她掐紧了自己,第一次,第一次那样疯狂而畅快的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审判着他的过去和未来!
“陛下,你真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人——先皇后对你一片真心,到死才认清你的虚伪无情,当年入宫,你拿宋祁之威胁我,拿权势富贵玩弄我,到头来我这个人不过是你和他的一笔生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先皇后不知道吗,你以为她临死前还念着你吗哈哈哈哈,宋祁之亲口告诉过我,明德皇后死前一句也未提过你,她早知道你是个何等卑劣无耻的男人了!”
“哈哈哈哈,帝王,丞相,哈哈哈哈哈!你们是一样的惺惺作态,恶心至极!”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杀你的,可你偏偏拿遗书逼我,你高高在上的笑着,不就是觉得我李秋池顺从了一辈子,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该顺从你,为你表演吗——哈哈哈哈,我偏不!!!”
“我偏不!钟离明!我偏不!!!”
“咳咳哈哈哈我们一起死吧!先皇后走了,宋祁之死了,当年那么多人还有谁记得我们那些烂账呢——我早便受够了,今日干脆我们便一起死吧!”
女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不知何时她嘴边已有血迹,她看着那惊慌大怒的帝王咧开嘴,张开臂膀痛快的笑着——
“我儿此刻已兵临城下,来日便是这周国的新主,而你我,不若和那些旧人一起走吧!”
她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比那些自诩深情实则恶心的男人好的不知多少!今日本是最后一夜,可她偏偏不想再等了,荣华富贵她也享了,情爱怨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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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数散了——
她不想作甚么太后了,这地方她待够了,待倦了,待恨了!
她儿子作了皇帝又怎么样,她能回到过去吗,她能出宫吗,她还不是要一个人在这一方天地里无尽的守着!
指甲里的毒是她自宋祁之出事后便藏着的,一日一日她都在犹豫和害怕,直到此刻,最后一刻,她终于疯狂的,做了一回自己想做的事!
“咚咚咚咚!”
忽然远处传来大片的慌乱之声,兵戈哭叫,火光冲天,皇帝吐出最后一口鲜血,愣愣的往后退着,他听着那疯女人撕碎了宋祁之的遗言,随后仰天大笑——
“钟离明!你记住,死在我李秋池的手里,是你荣幸!”
“你早就该死了,哦对了,彼时先皇后去世,连皇陵都不愿意入!谁知道她去了哪哈哈,你就恨吧,你活该哈哈哈哈!”
“死吧,我们一起死,死了,才能把过去那些烂账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哈哈哈……”
“我赢了!我赢了!”
不知何时火光和哭喊照亮了周京的夜,鲜血染红了寒地,良王带兵强闯周京,京卫正在奋力抵抗,奈何兵起突然,京中大乱,不少官流之家被闯入,宫里也到处是人跑着叫着,疯抢着珍宝银子,跳骂着小命要紧。
什么丞相遗书,什么帝王爱妃,什么少时夫妻,什么纠葛恩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随着今夜消散了——
除了他们,不会有人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了。
不会有人了,再也,不会了……
……
京郊,净觉寺。
京中火光四起,杀孽各处,此处却是平静幽幽,无法无相。
佛寺大殿内,青年不自觉咳嗽了两声,随后平静笑着,在佛祖前为自己点上了一烛香。
风起突然,却也早有所料,青年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抬头恭敬诚心地瞧着善眸慈祥地佛祖,他祈祷着——
今夜,死的人可要越多越好呀,良王,太子,宋家,李家,郭家,苏家……哦,还有他的父皇,一个也别放过才是啊。
一个都别放过。
“殿下,”
静静的,身后的侍卫唤了一声青年,钟离风睁开眼,他轻道,“如何了?”
侍卫低头恭敬道,“我们的人来报,良王即将举兵入宫,各家各户都被兵挟持,太子殿下还在东宫……宫内陛下和贵妃……似乎出事了。”
钟离风好笑挑眉,“死了?”
侍卫沉默一瞬,随后道,“是。”
“啧,”
也好,钟离风和佛祖对视着,青年弯唇笑,良王那个蠢货登基总比太子登基好——
也就是多死些人,周国多熬段日子——届时倒更有助于他。
“殿下,有人来报,似乎有一伙人刚刚进了净觉寺,似乎是香客……”
“什么?”
钟离风转身,青年皱眉间刚要质问,就听风声幽幽,“吱呀”一声大殿门开,烛火疯晃——
女子披着月白斗篷,寒凉月色下貌如仙瑶,质却阴森,不等青年反应,就听得她温柔轻笑,
“今夜兵乱,京中动荡,”
“也不知本宫特意寻得的这安静去处,三弟,满意否?”
22. 第 22 章
“苏,念,慈。”
寂静佛殿之内,青年看着女子一字一句的说着,不带任何情绪,又似乎有些轻蔑。
苏念慈闻言勾唇,女子挑眉道,“三弟深夜求佛,如今却连礼教也无,倒真是污了此地了。”
“呵呵呵,”
钟离风也笑,不知何时他的护卫已经退至两边保护着他,青年看着苏念慈微微眯眼,眼中似乎杀意已起,“听二嫂的意思,你也是来此诚心求佛的?”
“求佛?”
苏念慈笑了,“今夜京中大乱,来此都是避祸,谈何求佛,若求,生死之际,这佛又有何好求呢?”
钟离风:“你到底什么意思?”
此刻深夜,遍地烛火摇晃着,透着香灰和隐隐的脚步之声,似乎佛祖也垂眸看着他们对峙。
不知何时女子轻叹了一声,随后抬眸看着高处的佛祖,平静又温柔的念着——
“中秋宫宴,是你给太子下了药,亦是你给了宋且安一张模糊不明的纸条,想要嫁祸良王,为难宋相,叫太子和宋家结亲;太子大婚,是你安排了第一波刺杀,意图搅乱宴会,成与不成都是好的——谁料到呢,你中途离席,次次都遇见了那盛国萧夜,”
“啊,”
沉沉香火飘散,佛光下女子突然恍然一悟,一瞬间很是好心得看向钟离风,“都说红颜祸水,原来三弟这样好算计的人,也防不住啊。”
“苏念慈!”
钟离风一瞬间咬牙,身边护卫欲动,却听得屋外脚步声浓重,此佛殿之中,危机已起!
“是你今日作局……”
青年垂眸察看局势,随后抬头对女子勾唇质问道,“是你骗我来了净觉寺!你早有阴谋!”
前日母妃提及净觉寺勇毅候夫人,他还当找了一个好去处,正好可以避开良王和太子的党争……是苏念慈,是她作局,意图在今夜杀他!
还有他的母妃……他的母亲……疯子都是疯子!
“你如何得知我会来此!”
钟离风还在挣扎,苏念慈却闻言轻笑,“你来或不来,都是一样。”
“是苏云起!”
眼见局势不好,钟离风思索一瞬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呵,苏云起那个蠢货,我难得好心给他消息让他立功,倒是让你们得了机会。”
他来净觉寺确实未避人,只是也未大张旗鼓,还是昨日同苏云起见面时提了几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得家伙,若不是有两个好姐姐,谁能看见他!
苏念慈:“他的确是蠢,来日也自有惩罚——而你,怕是见不到了。”
“哈哈哈哈,嫂嫂怕是误会了什么?!”
钟离风气极反笑,转瞬间换了一副无辜面目,“什么宫宴,什么刺客,那些东西同我有什么关系——我若是有什么算计,又怎么会身中剑伤,来此地求医呢?”
“嫂嫂,你和二哥怕是听了什么小人谗言,错伤了我?”
苏念慈闻言勾唇,颇有些不屑和好笑,不知何时女子身后已经聚满了护卫,人不多,却也在这偌大的深夜佛殿中杀意浓重。
偏偏,她形貌清冷,温柔间如月下仙瑶,立在最前,娓娓道来——
“钟离风,你多年蛰伏,靠着齐妃在宫中培养势力,又借贵妃在宋家安插人手,也正因此,你握有良王和宋相勾结得实证,同样也能在中秋宫宴之上安排下药之事扰乱局面,”
“本宫虽不知你为何找上了苏云起曝光良王和宋相的关系,但稍稍细想,倒也有了些脉络,”
她笑,和钟离风对视间说出彼时的乱事真相——
去岁中秋宫宴乱事不提,三月前太子大婚,夜宴之上,钟离风又做了两件事。
一是动用了他在宋家安排的死士,意图刺杀太子,也正因此,他早早的便当着众人离席,避开了动乱局面。
二,则是那夜莫名出现的苏念恩——夜宴那样危险,萧夜便是自有筹谋也不可能将她带入东宫,是钟离风,这个曾与苏念恩有过短暂一夜婚约的景王,是他私下和苏念恩有了联系,或许是觉得好玩,或许是为了报复,又或许仅仅是个顺手——
钟离风将苏念恩安排进了东宫。
也巧,彼时萧夜在东宫亦有计划,若他们没有猜错,萧夜是想直接刺杀周国的皇帝,随后一走了之,使周国朝局动乱,可惜巧合也好,天意也罢,总之他还未动手就遇上了苏念恩,男人惊讶之下便是愤怒。
他身份尊贵,武力又高,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遇上这种事情自是想一剑了断了这和自己妻子关系匪浅的周国景王。
当日钟离晏审问宫内众人,有一个在远处遇上刺杀的小内侍亲言,其实最初那刺客的确是直直朝陛下而去,可谁料到景王突然出现,那刺客竟也是立刻转剑刺向景王,就像是,就像是刺客换了方向,而非是景王主动挡剑……
可惜当夜大雪,架落人叫,一切太过混乱,自是以陛下的安危为重,于是景王为陛下挡下刺杀这一“事实”便变得合情合理——
谁能想到呢,两拨刺客,最终牵扯的,其实只有钟离风一人。
“三弟好算计,借刀杀人,作壁上观,可惜了,”
苏念慈看着钟离风已然扭曲的脸色浅笑,“你太高看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钟离风高声笑起来,遥遥佛光下青年笑得疯狂不屑,一瞬恍已入魔,“苏念慈,你同你妹妹还真是不一样!”
“那苏念恩美丽单纯,旁人说了两句好话便深信不疑,实在惹男人喜欢,而你——”
钟离风站定,颇有些恨恨和可笑的看着眼前高贵清丽的女子,“你可真不是什么好女人,也不知我那二哥如何看上的你!”
“我的筹谋岂是你能懂的,你以为分析出那些细节又能如何,你这样狠辣算计,你以为钟离晏未来就能容得下你?!”
“哈哈哈哈哈,苏念慈!”
他又笑,疯狂间倒是不忘往自己护卫身后躲着,可惜青年身后就是佛祖香案,自己又有伤在身,他只得停步,直望着苏念慈唾骂,
“你以为今夜你杀得了我吗?净觉寺亦有我的人,反倒是你,大胆来此,就不怕同样命丧于此吗?!”
他得护卫亦是举刀步步后退,眼见苏念慈身后的人开始向前,这护卫亦是深深皱眉,低声对钟离风道,“殿下,这寺庙来了许多人,我们怕是……”
钟离风咬牙,心中气愤间也有了些恐惧,他看着眼前始终安静笑着得苏念慈道,
“苏念慈,这是寺庙,佛家之地,你竟敢在此生事,你就不怕侮辱了佛祖吗!”
“本王有伤在身,你反而趁机带人围攻,胜之不武,你就不亏心吗!”
“还有你妹妹!对,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苏念恩的近况吗!你姐妹二人不是向来情深吗?!”
“嫂嫂,你是善良之人,岂会做出今夜这样祸乱佛寺,无辜杀人的事情呢!”
“苏念慈!你可是太子妃,你这样做,就不怕来日太子忌惮你吗?!嫂嫂,我可以帮你啊!”
他的话越来越多了,语气也越来越急,像是再做最后的挣扎,骂也好,求饶也好,总之苏念慈后退着微笑着一句也未回他——
不知何时女子身后的侍卫抽刀向前,人虽不多,却也足够,刀光剑影闪烁,血液潺潺间钟离风的护卫最终不敌倒下,钟离风本人更是被人压倒在地,无力再斗!
青年跪地间只觉得无比屈辱,他不断的悔恨着今日大意,居然漏了苏念慈这个女人!可她怎么敢!太子都在周京兵斗,她一个女人怎么敢带人来此杀他!
青年最终抬头,他无比怨恨的看向苏念慈,
“苏念慈!你怎么敢!”
“你疯了吗!这是佛殿!你怎么敢!你一个女人!”
她怎么敢真的杀他,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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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净地,便是良王和太子也未必敢如此生事,她一介女流,怎么敢!
他的眼中怒火太多,甚至到最后有了几分疑惑,青年死死的盯着女子,佛光幽幽,那如仙子一样的女子,却有着蛇蝎一般的心肠!
“苏念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苏念慈!你怎么敢!”
“我为何不敢?”
终于苏念慈开口,女子神情平静,没有生气,瞧着他那副乱吠的样子似乎只是生了几分怜悯之心,又或许,是几分不解?
钟离风:“你说什么?”
苏念慈幽幽向前,素白色的衣裙拂过地板,清妙间似乎真生了几分阴森之气——女子垂眸和挣扎的青年温柔而疑惑的对视,“三弟,我为何不敢呢?”
“今夜周京大乱,太子和良王兵戈相争,天街之上到处都是百姓的血,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却无人敢说一句他们不该这样做,不能这么做。”
“此刻深夜京郊,无人在意此处,你只带两三护卫,我却兵卫精良,人数也远远胜你——天时地利人和尽数予我,我为何不能乘此杀你?就只是因为是我?因为是一个女子?”
“苏念慈……你,你……”
“三弟,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不曾借他人东风,不曾伤无辜之人,不过杀你一人罢了,担不上你所说的重重罪孽。”
“苏念慈!”
钟离风恨恨不已,苏念慈却只觉太吵。
“钟离风,”
女子抬头,对不远处的佛祖静静开口。
“我本无意在此杀你,但你多出狂言,清扰佛祖——如此,我便偏要在此,佛下杀你。”
她声轻轻,凉薄含笑间却又十足温柔,钟离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仿佛某种信念和规则崩塌般崩溃喃喃道,“你疯了……你就不怕报应吗……神佛在此……你一个女人……你怎么敢……你居然不信这些……”
“天意?神佛?我都是信的——也都是,不怕的。”
苏念慈最终笑了,她垂眸看着钟离风,笑容极浅极淡,仔细看着似乎还有几分难言的悲悯和无奈,“世人皆苦,神佛却高高在上,所谓拜天拜佛,拜的是什么只有自己清楚——今日来此,佛祖在上,我苏念慈什么都不会求,自然,也什么都不会怕。”
“疯女人……疯女人……疯女人!!!”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安宁吗哈哈哈!你等着看罢!”
钟离风已知无力挽回,最后一刻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面目狰狞,恨恨大笑道,“你这个疯女人,你以为你能安然回到京城做什么皇后吗,笑话!哈哈哈哈哈哈钟离晏不会要你的哈哈哈哈哈苏念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苏念慈!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来吧,我等着你,”
他话中似乎有异,可苏念慈闻言只是淡淡,她轻轻抬眸,示意了护卫动手。
钟离风疯狂挣扎,青年死死的瞪着她,却只能听见女子无比冷漠温和的声音,“三弟,我早同你说了,红颜祸水——”
“永远不要轻视女子,单纯也好,恶毒也罢,许多事情我们只是不想,”
“不是不能。”
她没有笑,可神情也并非冰冷,唇角微勾,可谓婉约。
终于檀香轻轻,佛殿之内钟离风瞪大双眼,他用尽一切挣扎着想要上前扑杀女子,动作激动间最终被身边的侍卫一剑刺穿!
“噗!”
“苏念慈!”
“你……怎么……敢……”
青年倒地不甘,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颤,最终男人仰面瞪天,眼眸中却只倒映出她微笑的侧颜——
遥遥佛光里,苏念慈直视那高座上的慈悲佛面,在感受到青年的生机不断逝去时,女子低头闭眼,双手合十,虔诚而无奈的叹息,
“众生,平等。”
23. 第 23 章
“施主,杀气太重。”
悠悠之声传来,红檐之下,苏念慈微微一笑,对来人道,
“了尘方丈言重——寺内尘垢,本宫已差人仔细清扫,断不会有半分怠慢,他日本宫自会备足香火,再将大殿好好修缮一番,务必让佛前清净庄严。”
“此事全凭本宫安排妥当,定不会惊扰了佛祖,方丈且宽心便是。”
“唉……”
了尘叹息一声,夜色如墨,远远处甚至可见火光。
房檐烛光映照,僧人双手合十,缓缓上前,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恳切,
“阿弥陀佛,如今如此大乱之际,稍有不慎便生灵涂炭——今夜过后,若一切顺遂,您便是大周的国母,身负天下苍生的福祉。”
“佛门以慈悲为怀,这世间万物皆有灵,苍生更是无辜。娘娘若能心怀悲悯,宽以待人,往后这天下也定能在您的庇佑下,少些纷争,多些安宁。”
苏念慈垂眸一笑,月光在女子眼睫投下细碎阴影,她神色温和,气度不凡之间却又淡淡,“诚如方丈所言,慈悲为怀确是处世正道,只是这世间事,往往不破不立。”
她顿了顿,又看向遥远处的昏昏天光,不知觉的,女子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却带着几分难掩的锐意,
“若一味顾念周全,反倒困于旧局,何来新生?今夜如此,往后亦是如此——有些路,总会有人用尽心力往前闯去,顾不得脚下是不是溅了泥污。”
此刻已快至寅时,向来周京动乱也到了平息之时,她相信钟离晏的安排,良王不足为惧,宫中帝王出事却是意料之外……如此,接下来的路如何,还需要思量,再思量。
“阿弥陀佛,施主生来灵秀,根骨自含□□,本是慧心兰质的慈悲之人。如今身居高位,掌有乾坤,这份福泽实在深厚。”
“只是权力这樊笼,高处既揽山河,亦绕是非。这般境地,更该护好心底那份宁静才是——”
“莫让朝堂倾轧与天下风波磨了您那份初心,不辜负这天生纯净,佛前赐灵。”
了尘微笑垂眸,声音平和间又带着禅意,苏念慈亦是浅浅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的笃定,“多谢方丈点化。”
“前路如何,本宫自有思量。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可本宫总觉得,这份‘尽人事’里藏着的力道,断不会轻易辜负用心的人。”
说着女子语气微顿,目光沉静温柔,话语之意却是有力坚定,无形之中便让人信服——
“这世间万般难处,求神拜佛也好,倚仗旁人也罢,终究不及自己来得可靠。纵有迷雾遮眼,只要心怀坚定,步步踏实往前,自会有云开雾散、前路清明的时刻。”
“今夜原是本宫打扰,但非常之时自有非常之法,本宫亦信这世间万般皆是求己——还望方丈谅解,来日本宫亦会和太子一同来此参拜,消此惊扰。”
了尘方丈最终垂眸一叹,僧人慈悲为怀,却也难度世间血事,罢了,罢了。
他双手合十,轻轻叹息,“阿弥陀佛,施主既有这般心境,便是前路迷雾,也自能走出一番清明。贫衲不多言了。”
……
不知何时天光渐渐,早间的雾气隐隐约约,遥远处的周京似乎也平静了下来,苏念慈一夜未睡,直到此刻亦是如此。
禅房内,她站在窗边,静静等待着消息——
“娘娘,殿下赢了!”
春雾高兴中又带了几分喘气的声音传来,苏念慈转身,手中的指甲亦是一松,她望着春雾,听她继续说着,
“娘娘,寺外来人了,良王已经伏诛,郭氏众人被下狱——此刻殿下正在命人清理周京,今日我们就能回京了!”
昨夜大乱,良王举兵入京,京卫始料不及,却得勇毅候指引,又有太子忽然自京外带来大批人马,争斗之中宫内又忽传陛下被贵妃毒杀,贵妃亦是自尽,纷乱中两方在建明门外厮杀,最终良王被太子斩首,那些私兵亦被押下,等候来日发落!
苏念慈早在前日就已经出宫,只是一直未进净觉寺,待入夜后才带人走进,一举杀了景王钟离风,干脆利落,连理由都已经定好——
良王早前受伤,听说云山居士擅疗养之术,故孤身来净觉寺求医,不想昨夜在寺中听闻周京大乱,惊惧之下旧伤复发,竟然就这么去了。
幸有太子妃此前在寺庙祈福,早晨得知后悲痛不已,此刻,她已命人将他得尸体运回周京,只盼来日顺利下葬。
……
“好,好,好……”
苏念慈脸上露出笑意,女子垂眸连声轻念了几句好,随后又有些关切得向春雾询问,“殿下他可有受伤?”
“放心吧娘娘,殿下无事,只是带兵入宫后……陛下被贵妃毒杀,贵妃也同样自杀了……”
苏念慈:“什么?”
春雾:“据说当时贵妃和陛下争吵,内侍进去的时候陛下就已经中毒……后来宫中大乱,陛下和贵妃在乾心殿内一起……”
这都是上半夜的事情了,事情安定后太子殿下就命许一连夜出京来了净觉寺,现下还未日出,但大局已定,回神间叫人心惊。
若陛下死了……若他死了,良王也已伏诛,景王也被她带人所杀……那么如今……
苏念慈垂眸想着,一瞬间她想了许多,最后却只对春雾冷静道,“秋云那边怎么样了?”
秋云亦被苏念慈带来了净觉寺,她做事稳妥,处理良王尸体得事情苏念慈便安排她来,此刻,秋云应该已经带着人提前回京,事后便交给钟离晏处理即可。
春雾缓了缓,说实话,她也被昨夜苏念慈得大胆行事吓到,只是秋云说得对,如今娘娘已经是国母了,这等生杀之事她们也应该学会冷静应对——
“娘娘放心,秋云已经带人离寺了,她先一步回京,安排好事宜后就在宫中等您!”
苏念慈听完后方才放下心来,女子亦是缓和着心绪,今夜之事她和钟离晏谋划许久,虽说胜券在握但也担心意外,陛下被毒杀之事更是叫人心惊,好在结局安稳——
甚至比他们料想得更好。
“娘娘,您一夜未睡,如今京中平定,不如先歇一会吧。”
春雾关切得说着,苏念慈抿唇,她微微摇头,忽然又想起昨夜钟离风最后的话……女子道,“许一既已来了,便让他带人查查净觉寺,天明在即,本宫总是有些不安稳。”
春雾点头,准备离去时候又对苏念慈道,“马车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都备好了,天明我们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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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娘娘放心。”
苏念慈颔首,春雾得了令转身,正准备下去安排呢,不想刚刚出门就看见了一个陌生得尼姑,早间得晨雾还未散,飘渺而轻轻地,那尼姑平静又恭敬地传话——
“云山居士,求见太子妃娘娘。”
……
还未走近院中,一阵清苦的药香便扑面而来,这香混在厚重的佛香内,夹杂着不远处得经声云雾,竟奇异的,无端的,让此处变得朦胧飘渺——
此刻日出,悠悠云光照耀着,一身穿宽大白袍得女子坐在院中石椅之上,身旁石桌之上还放着茶水,此刻女子微笑着,气度自华间含着平静朴实。
“我腿脚不好,便不见礼了,还望,太子妃娘娘勿怪。”
云山居士,勇毅候之妻,姓穆名千华,早年出身江湖,一手医术精妙绝伦,杏林有名,后嫁于勇毅候,生下一子一女后深居简出,常在佛寺礼佛,少有人得见——
苏念慈早闻其名,只是樊季盈很少提及她这位神秘的母亲,以至于苏念慈从未见过她,也不知,原来云山居士是行动不便之人。
“居士客气,按理是我该唤您一声舅母——念慈有礼了。”
苏念慈也不避讳,她含笑上前,落落大方间带着礼貌。
穆千华颔首微笑,苏念慈便坐在了她得对面,清清晨光里,二人对坐。
说来也奇,穆千华是樊季盈的母亲,五官自也是一脉得明艳大方,且穆千华甚至生的更惹人注目些,可偏偏,医者朴衣,佛寺云间,她又是十足的平静自然,伴着淡淡的药香,她那样柔和飘渺,似乎一刻,这人真应了她的名字——
洗净铅华。
……
“我本是无意掺世,可昨夜实在‘热闹’,我不免便对你起了几分好奇——如你所说,我也算是你的长辈,故而今日想和你一见罢了。”
穆千华含笑间淡淡的声音传来,苏念慈抿唇一笑,“是我打扰您在此处的清修了。”
“不,”
穆千华摇头,她看向面前这位明明清和温柔,却又敢在月夜佛下杀人的太子妃,“是我难得见你。”
我?
苏念慈心中疑惑一瞬,却又听得面前之人轻笑,“我多年清修,少见凡尘,但少时经历许多,这世间人事也大抵看透——”
“娘娘是有灵之人,温柔中自力,明理间亦思,如今身居高位,是权势,攀了你。”
苏念慈垂眸,她笑,“您谬赞了。”
一番还魂奇遇,书中戏言,她经历这样多,其实最终想的很简单——
她的人生要由她自己掌控,过去所求,今日所为,来日所得,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谈不上什么高攀低靠与否,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平凡而想活下去的人。
穆千华看着她,一时间女子有些恍惚,同样是温柔,但面前女子的路,一定会比阿黎更顺畅罢——
路是一样的,只是人不同。
……
“我无意评论娘娘今日,此刻有缘相见,我只是想问一句,来日,你便不怕吗?”
苏念慈愣了下,“怕什么?”
悠悠云光,清水慢盏,穆千华温柔的看向苏念慈,她答,
“帝王之心。”
24. 第 24 章
嘉祐五年,冬,周京,皇宫。
“你们是怎么帮娘娘熬的药,怎么会喂不进去呢!”
“姑姑,我们也没有办法了……娘娘她……”
“都在吵什么?”
坤宁宫长廊下,穆千华皱眉看着面前吵闹的几人,她看向身为掌事丫鬟的丹朱,“到底怎么了?”
“夫人,您刚刚来不知道,今日娘娘的药怎么也喂不进去,便是强喝了也吐……”
丹朱无奈,今年冬日极冷,娘娘早年生下二皇子的病根复发,偏偏陛下又带了李妃去了围猎,连二皇子也不在,娘娘昨夜噩梦,一觉醒来便望着窗外大雪出神,谁来都没用,连药也喝不下去……
穆千华:“怎么会这样,太医呢,昨日我不是都安排下去了吗?!”
丹朱垂眸,雪风轻轻间她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娘娘说不想喝,她就看着雪不说话,好不容易喝下了就吐,她说,她说不想再喝药了……”
“胡闹,”
穆千华一瞬间脱口而出,偏偏一阵萧瑟的寒风在廊外呼啸,女子心中钝钝的疼,“我去劝她。”
……
今年的雪冷,实在冷。
偏偏帝王起了兴致,趁着冬至带许多人去了猎场,那地方不远,一两日的路程,但人群浩浩荡荡的,雪又落得深而早……静静得,这偌大的皇宫像是突然无人了一般。
内殿。
女子安静坐在榻上,殿内有地龙,她又握着暖婆,身上甚至还极为奇怪的披了斗篷——窗户大开着,雪风呼啸吹进,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女子到底喜热还是喜寒了。
“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穆千华一走进就感受到了冷风,她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先是问了一句,随后就是着急的想要去关窗,“你身子不好,最受不得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不想喝药呢,唉——”
“不要关。”
轻轻的,女子开了口,麻木而平静。
雪风带来的冷意轻轻渗进骨里,穆千华动作一顿,她慢慢转头,看着樊黎对她说,“千华,幸好,此刻还有你。”
“姐姐……”
“昨夜,我做了个梦。”
樊黎抬头,女子的面庞苍白而瘦削,偏偏她神色温柔,风吹着,长发轻动,素衣面雪,一时间,甚至有些,飘渺无实。
……
梦里,她回到了过去。
一切都很模糊,但天是亮亮的,很蓝,阳光也好,照在人身上暖暖的,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是宫里经年不散的药味永远也比不上的。
她没来由的心情很好,顺着那香,她寻着阳光,一步一步走到一棵梨树下。
那梨树好大,下面还有个木桌,有个姑娘就在那桌子上趴着数花瓣,她姿态自然间还带些羞意,单手撑着脸颊,温柔又高兴的数着,一瓣,两瓣,三瓣……
她愣住了,轻轻蹲下,阳光里,她问你在数什么。
姑娘说,我在数花瓣呀,你看不出来吗?
她笑,数花瓣做什么?
姑娘说,什么都不做呀……嗯,我就是觉得高兴呀。
她想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可一阵风起,她看见姑娘捧起花瓣,捧得高高的,一把顺着风洒了出去,那姑娘笑得好高兴,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唇却抿着,像是心事都告诉了风一般——
她喜欢的少年郎今日对她说,樊黎,我想娶你,樊黎,你那样好,我总觉得是我攀了你,樊黎,来嫁我吧,我一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
原来是这样啊,她站起身,梨树下她也笑,是了,那时,她就是这样高兴得,她想,钟离明,我也是啊,我也是,只有你的。
又起风了,花瓣落了一地,她弯唇笑着,不自觉俯身想要捧起一瓣,忽然的,一本书卷极快速极粗鲁的扔在了裙边,那是本医书,一瞬间她愣着起身,暖光四散着,摇曳着变成昏昏烛火。
一个年轻的女子揪着手边的书,她坐在椅上无声哭泣,脸红红的,不像和人吵架,更多的,像是在自寻烦恼。
你怎么了,她走近问。
女子没有抬头,只是揪着那页书落泪,她说,我们明明在变好……可是,可是我不高兴……
她说,既然在变好,怎么会不高兴呢?
女子笑了,我嫁人了,我的夫君大有前途,是好的,只是可惜,我身子不好,难生孩子,我偷偷去问,大师还说我命中无子……这一定会有误他的。
她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眼眶红了一瞬,对女子摇头说,那你不如给他纳妾罢,何苦为难自己。
你胡说什么!他说了,永远不会纳妾的,我也不会同意的,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多了旁人可怎么好?!
那女子气道,虽然刚刚哭过,声音中气却足,气色也好,容貌也娇,看上去,其实还没有真正为此心伤。
她笑了,那笑有些苦,但她最终还是点头,她对她说,别哭了,那时,钟离明和她,的确是恩爱的,后事如何不论,她此时,的确是幸福的——
不知何时女子一阵惊呼,烛火闪烁着,光影照在了地上,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慌乱踩着那光,好多人,端着血水,拿着汤药,烧着地龙,他们擦着肩,擦着汗,里间的妇人却一阵一阵的喊叫,又凄厉,又痛苦。
她顾不上许多,穿过那些人,一路来到最里面,她牵着床上那已经拼命到无力的妇人,泪水汗水混杂着,她问,你既身子不好,何苦来生这个孩子呢?
妇人轻轻笑了,她看着头顶那红红的床帐,说,他变了,我自也变了。
她不自觉低头,握着那手,一滴清泪似乎流下,她又听见妇人说,你知道,我这后半生,总要有个新的指望。
不,不,不。
她抬头,对妇人说,不能这样,不要这样,不是这样的。
她怎么会因为没有了所谓的指望,就拼命去赌一个自己命中本无的孩子呢……
是啊,不是这样的,那我生这个孩子,是为了什么呢……
妇人躺在床上,似乎有人从底下捧起了一个婴儿,她们欢呼着,她却只顾看她,看着她转头,她和她对视着,她在问她,
那你是为什么,要来生这个孩子呢?
去岁,李氏生子,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那里,你静静的看着,明明说不在乎,却又转身去求子。
为什么呢,要一个所谓的指望吗?
你要的,究竟是那个孩子,还是那个他呢?
你还没有死心啊。
没有死心,她没有死心,昏昏长夜里,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好凉的月,好黑的夜,她一个人,安静的走着。
那条路很长,像是好多好多年,她一个人在坤宁宫看的月亮。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她也不明白自己,她做了皇后,养大阿晏,看着李氏猖狂,看着帝王虚伪。
钟离明,你本可以告诉我,告诉我你有大业,你有欲望,你要美人,要血脉,你本可以直接告诉我——
偏偏,你不告诉我,然后,把事实在我面前,血淋淋的揭开。
这么多年,每到初一十五,和他躺在一起,静静的,她也想像过去那样说话,可是那样做,就像是背叛了谁,她也想干脆就拒了所有人,清修去吧,可偏偏,那样做,就像是输了一般。
她是恨他吗?若不是,她究竟背叛了谁?又是输给谁?
她望着暗淡的月色寂寂走着,一直走,一直走,忽然,她又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郎,抱着束梨花,生的高大又俊朗,他微垂着头看着那花笑,高兴的,和她擦肩。
那花真是好看。
她忽然开口,那少年郎也一愣,像是刚刚看见她,他笑,眉飞色舞间意气风发,那是当然,她最喜欢梨花,合她的名字,也合我的。
你爱她吗?
她这样说,那少年郎说,这是自然,她是我的妻子,我要回家了,她在等我呢。
既爱她,为什么又要伤害她呢?
她又没来由的问了一句,那少年郎一愣,又听得她问,既伤害她,又为何总是做出一副关心她得模样呢?
你能告诉我吗?你来告诉我罢,只有你能告诉我,求你了。
少年郎看着她,像是想了一瞬间,又像是想了许久,他抱着花,对她认真的说,
姑娘,你怕是所遇非人了——没有人会刻意伤害自己爱的人,如果他们总是一边说着爱,一边伤害的话,那只能说,他们爱的是自己罢了。
她愣住了,站在寒凉的夜里,看着那少年离去,忽然的,他顿住,转身又对她说,
姑娘,许多感情只在一瞬间,变了就是变了,你何苦自寻烦恼呢。
她站定,风轻轻吹着,她茫然的问,你会变吗?
少年笑,天似乎要亮了,微光融入梨花香味,他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但是这一次,他说了不同的话——
会,阿黎,我也会变,但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对你说谎,以至于最后,连谎也懒得作了。
阿黎,我对不起你,你知道的,你等不回我的爱,也等不到我的抱歉。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不值得的人。
可这不能怪你,从来也怪不得你,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
阿黎,今夜一梦,你便当我终于和你再次交了心。
走吧。
阿黎,带一本你喜欢的书,去我们常去的那颗梨树下,我在那里等你。
天就要亮了,我牵着你,我们一起走。
阿黎,阿黎。
黎明就要来了,我等你。
……
“千华,今年,我怕是熬不过去了。”
雪风慢慢的吹,女子温柔的笑,穆千华早已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哭,只是痛苦而悲伤的看着樊黎,“姐姐,那只是一个梦……有我在,有我在……”
“不,那是我自己,我自己。”
樊黎轻轻的说着,她回握穆千华,“今年,我看淡了许多,对他也很好,晏儿也长大了,有时,恍然,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可冬日围猎,他问我要不要去……你知道,今年雪下的那样早,我有旧疾,雪日里是从来出不了门的,他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他不曾真正用心,可看见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要在这宫里守着,为什么呢,我究竟,在守什么呢?”
“千华,我不如你强大自立,也不如李妃聪明知事,甚至不如齐妃安然自得,我总是这样,念着过去,念着情爱,念着你们所有人都不在意的东西——这么多年,我想,我真的好累。”
“不是这样的,”
穆千华摇头,她的泪终于落下,她紧紧握住樊黎,“姐姐,你善良温柔,待人以诚,从未伤害过别人,身居后位也将宫里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么多年我们都敬重你……而且你说的那些不一样,我只是多学了些医术,李妃齐妃也未必就如你说得那般,姐姐,不是这样的。”
“或许吧,”
樊黎笑了,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失神轻念着,“都说我好,我好,那最后,我便,私心一回吧。”
……
嘉祐五年,冬,大雪封路,周京素白。
明德皇后病重突然,药石无医,可惜帝王围猎,大臣皇亲俱离,京中居然无人可管此事。
临终前,皇后宣宋相入宫,命其作太子太傅,她知宋祁之和李氏有联,但也知宋祁之傲气,最后,她问宋祁之,“我儿晏尚幼,今托你助我儿作太子,在朝保其三年,可否?”
彼时,宋祁之低眉,男人垂眸问,“娘娘,何苦?”
李秋池便是他献给陛下的美人,也正因此,宋祁之有了在朝中一展身手的机会——他事不提,皇后和陛下多年矛盾正是因此而起,如今京中无人,倒是,让他和这位皇后,作了最后的联系。
“宋祁之,我知你秉性非善,又同李氏有关——然而此刻京中无人,本宫只得寻你。”
“当年的事情,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所以本宫从不错怪,更无意迁怒。多年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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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后宫,本宫问心无愧,如今临了,只问你一句,可遵吾命?”
宋祁之默然深跪,他道,“微臣领命。”
……
一日黎明。
穆千华茫然的走在宫道上,她身后的丫鬟说,“夫人,你怎么了。”
穆千华回神,她看向天边那轮红日,她笑了,“天亮了,雪也晴了……”
是啊,今日天气可真好,明亮的阳光忽照,一宫都醒了,细细感受着,连风都是暖的,像是春天要到了似的——
“侯夫人,夫人!”
忽有人高声喊了穆千华一声,女子应声转身,却听见来人道,“皇后娘娘她……”
“砰!”
“夫人!快来人,夫人摔倒了!”
像是终于来了一样,像是终于结束了一样,穆千华笑了,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从台阶上狠狠摔下。
姐姐,你所托,我一定会为你办到,一定。
……
明德皇后于嘉祐五年冬月崩逝,传言当日雪停天晴,似有春日之兆,就连封路大雪也尽数化去。帝王回京途中忽知此消息,心痛之下亲自骑马赶回周京,可惜为时已晚,彼时明德皇后已经入棺,传言帝王大怒,甚至一度发疯要开棺验查——
国舅勇毅候同他三番争论,宋相也站出劝诫帝王,后宫前朝,无一人赞同陛下此行,皇后亲子钟离晏更是以命相护母亲遗容,最终,陛下闭朝一月,此事不了了之。
……
乾心殿。
男人高高坐着,深深的阴影将他掩埋,身旁的内侍似乎要把头低到地下,而下阶,勇毅候深深跪着,背脊挺直,垂眸看地。
“她的棺是空的,你们都在骗朕。”
勇毅候:“陛下和娘娘情深,但请尊娘娘遗荣。”
“樊康!你大胆!”
钟离明垂眸看着樊康,“你,宋祁之,还有你夫人,你们都在骗朕。”
“陛下!”
樊康抬头,望向他昔日这位姐夫,“娘娘临终,我却在猎场围猎,何来骗您一说,又怎会拿我姐姐的身后之事玩笑!”
“那是因为她没死!她一定是在骗朕!”
钟离明微微前倾,他笑了,笑得让人觉得可怕,“多年争吵,直到今年你姐姐才愿与朕和好,怎么会一个冬日人就没了——她定是在骗朕,一定是,否则,我怎么会连她的遗体都见不到?她一定没死,只是想逃离朕,而你们,都在帮她。”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樊康直望着钟离明,面无表情,“此事多日来已有无数证据,今日朝堂之上您也已然放弃,如今深夜宣臣只是您还不愿承认娘娘已去——陛下,娘娘真的走了,那日她挥退所有人,独自离去,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她最后一面。”
“当日大雪封路所有人都回不了京,你亦在其中!樊康!为何你也要骗朕!”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就算要走,你姐姐怎么会宣宋祁之进宫托付,她就是在骗朕,骗所有人!”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明明走前还一切安好,朕还承诺了你姐姐为她打猎,还有晏儿,今年初初长成,不日就要入朝,她怎么会走!”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像是无力,又像是痛苦,樊康最终深深跪下,以头埋地,麻木得重复着那一句话——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
深深得夜里,像是永远也看不见光,钟离明最终挥退了所有人,大殿之上,他静静坐着,静静得,藏在阴影里。
忽然的,诡异的,他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怪我。”
“阿黎,我知道,这么多年夫妻,你一直都在怪我。”
“阿黎,我以为,我们和好了,我以为,你原谅我了,阿黎……你怎么可能走呢。”
“早知道就不去了……不去办什么围猎了……其实,我只是想起来,你从前最喜欢去那些地方,你性子温和,但有时也喜欢潇洒自由,是你说过的。”
“我就是为你办得,只是想说,如今我们年纪大了,便是没法弥补从前得遗憾,我牵着你的马走走也是好的……阿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当时,我不是故意生气,后来,后来我也同你承诺了,为你打猎,锻炼晏儿……”
“阿黎,你不能这样,你怎么会走呢。”
“你怎么能走呢,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阿黎,不要走。”
“不要走。”
“阿黎……”
漆黑的夜里,帝王高坐着,他垂着眸,默了好久好久,最后莫名的,他笑了下,
“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身子不好,所以雪日里从不出门。”
“是我不好,是我。”
“阿黎,”
他最后这样念着,看向那似乎永远也亮不了的黑夜,茫然而麻木的,说出最后一句,
“你,走吧。”
……
嘉祐五年年末,先皇后嫡子容王晏被封太子,入朝辅政,宋相作太子太傅,常入宫教诲。
先皇后逝去,帝王封李氏秋池为贵妃,统领六宫,又隔年赐封大皇子良王,令其入朝。
云江边境不稳,勇毅候主动请缨驻守云江,非召不回。
自此,嘉祐五年的冬天,才真正结束。
……
似乎是一个极好的春日。
微光淡淡,一棵梨花树下,早间的雾气渐渐散去,徒留了一地花香泥芳。
一个女人沉默的挖着树下的土,旁边还放着一个坛子和一本书。
似乎在天明的前一刻准备好了一切,她将那坛子和书埋在了地下,轻轻的,又铺满了梨花的花瓣。
一切前尘,似乎尽数雾去。
最后,她靠着梨树,抚摸着洁白的花瓣,轻轻笑了。
雾散了,天边,即将亮起了新的一日。
黎明,来了。
25. 第 25 章
天亮了,微光遥遥照在她们身上。
轻“嗒”一声,苏念慈放下茶盏,垂眸见水,云影波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嘉祐五年的冬天,周京的确是灰色的,那时纵然自己还小,但也记得父亲在家里整日担忧的模样,那时,明德皇后的葬礼,所有人都是忘不掉的。
穆千华笑,“娘娘,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帝王之心,易变。
似乎默了一会,又似乎仅仅是下一刻,苏念慈抬眸对穆千华道,“我不是明德皇后。”
“我不是她,殿下也不是他的父皇——”
“居士,如您所言,明德皇后是位极好的人,妻子,母亲,皇后,似乎她得一生都叫人敬重——可最后呢,她因心死而离世,陛下多年冷淡,最后却为此发疯,仿佛情深几许,可来年春,一切如常。”
穆千华看着苏念慈,她依然笑着,只是嘴角没什么幅度,像是知她冒犯,又同时带了些兴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陛下与明德皇后,是一人虚伪,一人固执,所谓帝王之心易变,更像是其人本性如此,只在于另一方愿意认清,或不愿意认清。”
“你是,在说明德皇后糊涂?”
“是,”
苏念慈极坦率地回应,女子抬眸间声色温和,却又坚定无比,“明德皇后亦是我之母后,按理我本不该如此说话,但今日居士问我,我亦有所一言。”
“今日,我作了大周的太子妃,除了我的确心悦太子之外,更多的,是我想过好我自己的人生。”
“人生短暂,有人平凡度日,有人追权逐利,有人清修淡泊,有人困于情爱——众生皆有所求,我亦有,只是,我之所求,唯我可得。”
穆千华勾唇,“哦?”
苏念慈笑,却话锋一转,“居士,我少时时常喜欢一人静静坐着,家里多了什么时兴的玩意儿也没什么兴趣,母亲常说我性子淡泊,不争不抢,我却只是笑——后来过年,舅舅从远方带回了几本游记,那时妹妹弟弟觉得好玩便抢着要,第一次,我对母亲说,我想要,比他们,都要想。”
“诱哄,交换,威压,什么手段都试上一试,最后,那几本游记尽数归了我。”
“居士,我的意思是,人都有所求,但是,若想求得,便需让自己行动起来——这世间事,世间情,无一不是如此。”
“明德皇后当年对陛下失望是真,仍然爱他也是真——她辨不清自己所求,辨清了,也不愿承认,不愿行动,以至于最后,大雪纷纷,她孤身离去。”
“我理解她,也实在敬重她,可是,换做我,我不会这么做。”
“若有一日,”
她顿了顿,看向遥远天边的那轮红日,淡淡道,“若有一日,他真的变了,我自会无奈痛苦,心伤难抑——可是,我不会允许自己永远那样。”
最起码,不会一辈子,都处在那种,爱与不爱,恨与不恨的状态。
情爱,至深动人,可有时,也实在浅薄。
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
穆千华静静听着,似乎一刻,她终于看懂了这个面前这个女子。
帝王之心易变?这的确是个问题,可对苏念慈而言,她追求的从来不是一人之心,她所求是,始终是,在不同的情况下,自己如何活得更好。
她很强大。
强大到,在这样一个世道里,找到了自己。
“原来如此。”
穆千华笑了,忽然又对苏念慈好奇道,“娘娘今日言语实在动人,也让我看见了许多——既如此,我倒想对你换个问题。”
“听闻你作太子妃,是陛下在中秋夜当众赐婚,故而你和太子都无法避免。”
“可今日,我见你,闻你,知你——我想问,若是没有陛下赐婚,你还会选择,嫁给太子吗?”
你说你心悦太子,亦说,自我更重。
那么,在无人强迫的情况下,你,愿不愿意嫁入天家,嫁给钟离晏,成为一生奉献在皇宫的皇后娘娘,尊贵如古画,温柔如清水,面对着三宫六院,和权力中心的帝王。
你,会选择嫁给他吗?
你,同他的情意,到底有几分呢?
似乎起风了。
她看向远处明亮的天色,谁都没有再说话。
今日天高云淡,春风宜人,寺中经声悠悠,深绿色的山影轻轻荡漾茶盏之内的青水,她们对坐着,互敬了一杯。
……
净觉寺外。
“都备好了吗?”
苏念慈出了寺门,她拒了方丈等人的相送,只是简单的叫人准备好马车,即刻回京。
春雾在她身后,“都备好了娘娘,都应您的要求。”
这一次她们带出来的人并不多,只是因为要杀钟离风和自保才带了几十精卫,秋云走时带走了些,现下眼前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人,远远看去也只苏念慈和春雾所坐的一辆马车,轻装简行不会惹人注意。
苏念慈颔首,不远处许一也跑过来道,“娘娘,可以上车了。”
苏念慈:“今早我让你在寺中探查,可有异常?”
许一想了想道,“回禀娘娘,这寺中只有僧人几十,过夜的香客也少,属下简单探查了下,都是无力之人,没什么异常。”
“哦,还有位小僧人说,净觉寺向来规矩严,就连作剃头作弟子都要过渡许久,所以近一年里寺庙都未进新人了。”
苏念慈闻言垂眸,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安,“罢了,先上车,我们速回京城,”
“是。”
许一得令立刻安排了下去,春雾搀扶着苏念慈上了车,轻轻得,女子一上车就闻见了一阵淡淡得檀香。
“这车内怎有檀香?”
春雾:“许是在寺外停了两天,沾染上的。”
她说的倒也有理,苏念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车中,随着车外一阵一阵的马蹄晃声,他们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似乎马车行驶了一会,晃晃悠悠的,苏念慈有些心闷,她伸手开了窗,一阵轻风拂过,她忽然回神——
春雾已经不省人事,像是昏睡过去,苏念慈心惊之下马车却早已停下,这车是何时停下的……怎么会……女子顿住,脑中一阵模糊混沌,她又一次闻见了檀香,她想挣扎,却又一阵无力——忽然的,车外有人哈哈哈大笑。
“周国,太子妃?”
……
周京,皇宫。
太极殿高阶之上,钟离晏垂眸站着,他看着其下的无尽长阶,感受着空气里残留的杀戮血色,沉默着。
他身姿颀长,目静神和,只是一身黑金长袍,负手而立,隐隐约约间威严已出——
昨夜杀戮不断,诸事纷扰,在建德门,他带人亲自杀了自己的哥哥,兵戈火光中,他执剑入宫,亲眼见到了他的父亲,周国皇帝的尸首,那一瞬间,他不知觉笑了,随后握紧了剑柄,握紧到,从未如此紧过。
“殿下,”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樊季青,“我们的人已经清点了周京,尤其那几家曾经和良王牵扯的,此刻俱已下牢。”
钟离晏:“宫中呢?”
提及此事樊季青微微皱眉,“贵妃已死,昨夜宫中甚乱,不少人趁乱生事……依臣之见,这后宫之事,还是让太子妃处理为宜。”
此刻已是下午,秋云已经带人回到宫中,樊季青盯着人处理了景王钟离风的尸体,听闻是太子妃去净觉寺亲自做的这件事情……不得不说,他这位表嫂,和表哥当真是衬得很。
提及此事,钟离晏忽然抬眸,“此刻几时了?”
樊季青想了想,“快酉时了?”
“怎么还没回来……”
青年轻声念了一句,不自觉陷入了深思,樊季青在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是吧,昨夜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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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就望京郊的方向看,现在又是……有情人几天不见这么想吗……
“殿下!殿下!”
忽有一人高声喊了一句,樊季青远远的就认出了那人,内侍一共引了两个人——喊话的那个……是他妹妹?
“季盈,你怎么在这?”
樊季盈顾不上许多,挥手道,“我跟着父亲进宫的……这不是重点,”
女子一把把身后的秋云拉过来,对钟离晏道,“表哥,表嫂怕是出事了!”
钟离晏一瞬间凝神,被樊季盈拉着的秋云快速回道,“启禀殿下,昨夜景王殿下在同娘娘争执时曾经威胁过娘娘,似乎是净觉寺中另有陷阱,故娘娘凌晨命奴婢提前回京,为防小人,娘娘同奴婢约定,若她今日寅时还未至京城城门,必然是出事了!”
净觉寺就在京郊,单马骑行一个时辰便到,马车快些半日也行,可现下已快至傍晚……
苏念慈从来是个谨慎的人,尤其是在昨夜那等慌乱的情形,为防出事,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此刻秋云便是如此!
“钟离风……”
“季青,你处理了钟离风的尸体,孤记得已派人通知了齐妃,当时她可有动静?!”钟离晏一瞬间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青年压眉而肃,凝神间似乎还透露了几分杀意!
樊季青:“这……并未!我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齐妃没有派人再来询问!”
齐妃,此刻应该称齐太妃……出身夏国,年轻时被陛下看上,从民间来了周宫……南夏人,极善毒……
“好,季青,你立刻带人出宫去净觉!”
“是!”
钟离晏迅速转身,速度极快间樊季青立刻抬步跟上,似乎一息间这长阶上便只剩了樊季盈和秋云。
秋云:“怎么办啊樊小姐,要是娘娘她出了事情……”
樊季盈看了远处他们的背影,女子不禁皱紧眉头,声音低低,“我也担心她……而且……”
而且表哥身上的杀意,好生浓重……她想,这刚刚安静下来的周京,怕又要乱上几天了……
……
长乐宫,内殿。
檀香袅袅,佛影高达,妇人一身素衣而跪,虔诚而静。
“长乐长乐,知足方能长乐,”
青年走进,平静间似乎还含了无尽的冷意,“齐氏,你还真是有愧于父皇当年对你的期望。”
“哈哈哈哈,”
闻见此话齐婉忽然发笑,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佛像,看着青年的身影在光下愈来愈深,一时间她竟觉得有些恍惚,“你父皇?”
“你父皇是个好男人,可惜了,就是太多情——不过他是帝王,帝王就该如此,而你,也该如此。”
“呵呵呵,”
忽然的,钟离晏低低笑了一声,阴影半遮,眼眸中狠辣而无情,一时间青年向来为人称道的谪仙面目忽似厉鬼阎王,杀意四现——
“一个异国之人,不过在这宫里多熬了几年,就以为自己看破世事,无比高贵了——孤不是父皇,对女人总是心软,半分手段都不肯用。”
他没有再动,只是身后突然进入内侍和一批侍卫,他们极其粗鲁的拉起齐太妃,面无表情间似乎要带她去未知的地狱一般。
被疯狂拉扯的齐婉全身都痛了一瞬,像是刚刚的超然面具被打破,“你想做什么!不如让我死唔唔唔呕呕啊啊啊——”
伴随着内侍用手在她嘴里狠狠搅了一圈,在她牙下找到了自杀的毒药,齐婉疯狂叫着,嘴角渗出血液,她大口大口的干呕,刚刚的一切仪态全无……那药和过去的中秋引路丫鬟,婚宴刺客,用的是同一种。
钟离晏缓缓抬眸,第一次,青年用一种极冰冷可怕的眼神盯着她,烛火淡淡,杀意难藏,似乎下一刻就这人要亲自取了她的头颅,可偏偏,他忍住了。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孤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26. 第 26 章
在宫多年,齐妃是公认的好脾气——
她出身不好,据说是陛下在民间看中的女子,家世似乎也不清白,只是容貌气质不错,孤身一人入了宫,传闻李妃曾经见她不爽,又知她毫无靠山,便当众甩过她几个巴掌,讽刺了几句,她却哭也不哭,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在彼时明德皇后公正,又一向喜静,惩罚了李妃,又严整了后宫,也正因如此,齐妃这种好脾气才得以在宫中生存,甚至叫帝王也青睐几分,后来她生下三皇子钟离风,升了妃子,日子便过的好些了。
只是后来明德皇后去世,李氏荣升贵妃,她便时常称病,在长乐宫的小佛堂内清修避世,这一避,便是到了如今。
时至今日,旧人皆去,她这个一向安然度日,好脾气到六宫皆知的齐妃,也终于摘下了面具。
……
“齐婉原是南夏皇室?”
京郊树林空地,苏念慈静静站立,听着许一的禀报,她的耳边,还不断响起着一个男人稀里哗啦的尖叫——
“啊!你这个小人!你怎么敢这么动我嗷嗷嗷!”
“周国太子妃是吧!我记住你了!”
“啊啊你唔唔唔——”
……这人的确有些手段,提前用掺了迷香的檀香熏马车,又对他们的马做了手脚——他竟是个净觉寺的僧人,如今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从小就在净觉寺,大胆间也带了几分愚蠢。
好在苏念慈早有准备,一早就让人盯着各处,同时还向穆千华讨来了解药,探查是真,两手准备也是真。
这人刚刚一出现,没说两句话就直接被许一带人拿下,一番审问还叽叽歪歪,眼神间还有些单纯,瞧着似乎真是愚蠢至极点的那种人。
许一:“启禀娘娘,这人说自己是夏国皇子祁连,还说齐太妃齐婉就是他姐姐……他该是孩童时期就进了净觉寺,一直到如今。”
齐婉……齐……南夏皇姓……祁……
苏念慈垂眸,十几年的光阴,实在太远了,她具体的不清楚,只是南夏善毒,且皇室多子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尤其上一代的皇帝,生了不知道多少个皇子皇女,流落民间,甚至他国……倒也并不奇怪。
“中秋宫宴的迷药……还有那些人的自杀……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念着,一瞬间捋清了思路,果然,如果齐婉是南夏皇室,那么钟离风最初给钟离晏下药的事情就有定论了,还有那些死士,昨夜钟离风的威胁……原来如此——只是多年蛰伏,齐婉到底想做什么呢。
苏念慈想了想,干脆走近那已经被捂住嘴,还在无声张牙舞爪的祁连,女子垂眸看着,面无表情,
“你说你是夏国皇子,又是齐婉亲弟——可你如今不过二十有余,如何做了齐婉的弟弟?”
身后侍卫从善如流解放祁连的嘴,祁连甩甩嘴,“哼”道,“你管我呢!”
苏念慈没有说话,只是微抬下巴,许一会意,走上前,站在祁连面前顿了一下,祁连此刻还被控着,他弯腰抬头,眼神愤怒间——砰!
许一一拳头打在祁连脸上,顺着光头一晃,祁连的牙齿都被拍飞了两颗!
“你……唔唔呜呜呜……你……”
祁连泪水流下,混杂着血水吞咽着,许一则是抿唇微笑退下,他的力道早已经手拿把掐,这种事情,他很爱做。
“本宫再问一遍,你如何做了齐婉的亲弟,齐婉多年将你安置于此,意欲何为?”
“我!我……”
许一表情不变,拳头微攥,祁连立刻老实,半分歪心思也不敢了——刚刚审问时许一没有动手,他是一边骂一边说得话,现在好了,苏念慈懒得听那些废话,许一直接一拳头打出了真相精简版——
齐婉原名祁婉,母亲只是南夏皇宫里的一个普通丫鬟,那时候丫鬟年轻,被皇帝看上,一夜宠幸生了祁婉,夏国皇室兄弟姐妹甚多,一个丫鬟的女儿实在不起眼,母亲也尽力的庇护,按理本是没什么问题的——
偏偏在二十多年前,那南夏皇帝老头喝醉了酒,又一次宠幸了丫鬟,谁能想到呢,就是这一次,祁连出生了。
彼时南夏皇室已经内斗的不成样子,孩子实在太多,皇宫这边刚刚杀完两个,转头民间又露出三个,男的女的都在争,南夏就那点地方,偏安一隅,靠着地势起的国,皇室的传承都是些迷药迷毒,也不知道有何好争的——
老皇帝早就烦的不成样子,看着那些年轻人斗来斗去觉得没一个在乎自己的,觉得都白生了——偏偏此时,小祁连出生了,老来得子,倒是喜人至极。
唉,他一个老头,对小儿子宠爱不要紧,可那些兄弟姐妹便同饿虎扑食般咬了上来,最终祁连祁婉的母亲死于政变,祁婉带着比小自己二十岁的弟弟逃到了周国。
在周国,她遇见了彼时的皇帝钟离明,靠了迷情药的手段进了后宫,为了避祸,她便将小小的祁连送到了净觉寺出家——此后的故事,大家便都知道了。
……
苏念慈:“如此,你是钟离风的舅舅……所以,你是想绑架我,为了帮他报仇?”
祁连低着头,“昂——其实,唔也妹想过杀你。”
……他嘴被打肿了,牙也飞了两颗,现在微微口吃不清……
“唔就素想说,看看你甚样子……可真妹想杀你,唔素吃家人……好吧……唔想,用你换唔姐姐吃宫……唔那外森也屎了……唔想带她回瞎国……”
苏念慈微微皱了皱眉,很是无奈,许一在旁仔细听着,听完立刻道,“娘娘,他说他是出家人不杀生,今日此举是为了齐太妃,景王已死,他想要齐太妃出宫,和她一起回夏国。”
“回夏国……”
苏念慈垂眸思索一瞬,又道,“你姐弟二人在周国已经安稳,为何此刻要回夏国?”
“嗯额呃呃……因味因味……唔想家了!”
许一“喀吧”了几下拳头上前,祁连瞪大眼睛,快速喊着,“因味,因味姐姐嗦,瞎国皇帝无情无义,而她做出的迷毒无人能几,我们咬回去负抽,负抽!嗷嗷唔嘴好痛……”
许一:“……他说,齐妃制作迷毒无人能及,他们姐弟要回去复仇。”
两个人就回去复仇……倒是,很有意思。
苏念慈静静想着,忽然想到皇宫里的钟离晏……一时间她也有些担心起来,女子看了看那凄惨蠢蠢的祁连,平静道,“把他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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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立刻回——”
“驾!驾!玗——”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伴随着一瞬风起草落,来人极利落快速的下马,他站定一息,随后便看向被众人保护的女子。
此刻已是黄昏末,微微的霞光透出树林的缝隙,光影绰绰下苏念慈转身,她似乎愣了一瞬,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已经被人拥入怀中……
“殿下……你怎么……”
你怎么能来……此刻你不该出京的,你怎么……
一瞬间,有眼力见的众人立刻转身散开,春雾嘿嘿笑着跑去整理马车,樊季青“啧”了一声后无声指挥侍卫们后退调马,还有那个祁连,直接被许一拎着后脖袍子往路上拖……总归不过几秒,这处便空了出来。
……
他们已有三四日未见了,那时大局不稳,他们虽然心有谋划,但到底未至最后一刻——
他们都在担心彼此。
钟离晏抱得很紧,一开始苏念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下一瞬,她便紧紧的回抱着他。
女子靠着他的胸膛,闻着青年身上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风轻轻淡淡,有那么一瞬间,苏念慈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些许血的腥味。
“殿下……”
苏念慈微微挣脱了下,女子握住他的手,抬眸温切的看着钟离晏,“我没事,真的,我没事。”
“我知道。”
钟离晏垂眸看着她,青年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微乱的发冠,杂乱的衣袍,脸上微微的尘灰,甚至和刚刚缓复的心跳,一切的一切都无声说着他彼时的慌乱。
“我亲自审了齐婉那个女人,知道了净觉寺的事情——我实在担心你。”
所以,所以他顾不了勇毅候等人的阻拦,一人快马加鞭赶上了樊季青,赶在了最前,只想要确认她的安危……
“我看见了,”
苏念慈的腰被钟离晏轻搂着,女子看着他,眼眶微红间微微抬手,温柔为他拂去脸庞边微微的草尘灰,“我没事的,你看见了,我就在这里。”
钟离晏没有说话,夕阳下他终于笑了,他低头认真看着她,苏念慈也回望着他,“殿下呢,昨夜兵乱,今日又审问齐婉,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我很好,”
青年微摇了摇头,温柔回应了她,随后对她道,“昨夜大哥伏诛,父皇也被贵妃毒杀——我叫人查了,贵妃虽死,但死前神志不清,隐隐有癫狂之兆,甚至那毒也来历不明……都是齐婉下的手。”
苏念慈闻言思索,她轻轻念着,“祁连已经落在我们手里……可祁婉此人……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着急,我们先回京,”
钟离晏紧紧牵着苏念慈的手道,“你知道,如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如今周京大局已定,昨夜良王景王皆死,太子携众人平定此乱,且陛下已去——此刻,新皇当立。
昏光隐隐,林中烁烁,转眼的功夫又要入夜了。
苏念慈和钟离晏一起看向不远处月色微光照耀的京城万家灯火,隐隐绰绰,光影流深。
他们要回京了。
而今夜的月,亦,完全属于他们。
27. 第 27 章
四月初。
周国京城的血迹已被几场春雨冲刷得淡去,唯有宫墙角落的青砖缝里,似乎还藏着未干的暗红,提醒着世人这些时日的变乱——
先帝因良王钟离术发动宫变而离世,叛军虽在三日内被太子钟离晏平定,良王亦兵败身死,但一场动乱,天街尽血,内外的惊悸叫人记忆尤深。
彼时大局初定,太子钟离晏身着玄金黑袍,在残阳中主持先帝丧仪,灵堂设在太极殿,白幡从殿门垂至丹陛,大举国丧。
因先帝无遗诏,内侍省联合朝中重臣,于灵前宣读拟好的传位诏书,称先帝“临终前托孤,愿传位于太子钟离晏”,以“承天命、安社稷”为由,定下了登基事宜。
国丧本该定为二十七月,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遂按礼制以日代月,太子服丧一月即行登基大典。
……
景和元年,四月二十,钟离晏褪去麻服,换上十二章纹玄金冕服,登太极殿受禅,接过传国玉玺与宝绶,正式登基为帝。
登基之后,钟离晏首要之事便是肃清朝局。
此前因贪污自尽的宋相,其门生故吏多有牵连,钟离晏下旨彻查,凡参与贪腐者,或罢官流放,或打入大狱,更有甚至秋后问斩;而与良王勾结的郭氏一族亦难逃惩处,兵败当日,良王妃携子自杀,大批人马投降,经过清点,帝王下令牵连男丁者流放边疆,女眷则没入平乐坊,终身不得出。
至于良王之母,即先帝贵妃李氏,实则与先帝之死有关,为顾全皇室名声,钟离晏对外只称其“感念先帝恩深,自愿殉葬”,以贵妃之礼入皇陵,与帝王同葬一寝。
稍微值得一提的,三皇子景王钟离风也因年初刺杀一事受伤,后往净觉寺求医,不想风雨飘摇,未及得诊,就在兵乱那夜受惊而亡。
还是彼时同在庙中祈福得太子妃苏念慈做主,将其尸首送回周京厚葬,景王英年早逝,其母齐太妃闻之病倒,缠绵病榻,再不见人。
朝局动荡一瞬,皇室堪称血洗,各部大臣亦是牵连甚多,经过整肃,帝王晋礼部侍郎苏正为尚书,勇毅候以年纪和身体为由致仕,其子樊季青入朝,表面赋闲职,实则为帝王心腹,又晋吏部侍郎魏元修为丞相,嘉奖大理寺卿关诩等人,如此,朝局初定。
时光流转至景和元年五月十五,距钟离晏登基已过一月,朝堂秩序渐稳,他下旨册立原太子妃苏氏为皇后,暂不设其他妃嫔,后宫只留一后。
册封大典当日,礼部备齐皇后祎衣与金玺金宝,苏氏身着翟衣,由宫娥簇拥至太极殿侧殿。
待钟离晏升座后,魏相持册文与印玺前往侧殿,将皇后册宝授予苏氏念慈。
苏氏接册后,向太极殿方向行四拜礼谢恩,而后在百官与命妇的恭贺声中,入中宫坤宁,正式开启,后宫独后之局。
……
是夜,雨落。
乾心殿。
屋外风吹雨落,淅淅沥沥间打湿灯火,隐约响声间似乎一瞬春风不再,温度攀升。
旋飞的雨滴落下,纯净美丽的花蕊颤动着,隐绰间月光夹杂雷声,凉风缠温雨滴,照的天地昏黄,青花绽放,光影陡然,静水流深。
……
渐渐的,雨轻轻停了。
男人轻柔的将女子抱回床,烛火轻轻的,她闭着眼睛依偎在钟离晏的胸膛上,安静而安心。
今夜,是封后之夜,也是他们作为周国帝后,一起携手站在世人眼前的第一夜。
“阿慈,阿慈,”
他知道她没睡着,只是喜欢叫叫她,此刻便是,青年拥她入怀,又把玩着她的手,轻轻温柔的,又有些闹人。
“陛下,”
苏念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略带嗔意的哼哼道,“夜已深了,很快你就要去上朝了,还不睡嘛。”
钟离晏闻言轻笑了下,一瞬间青年略带无奈的笑说,“是啊,我要去上朝了——明日,魏元修那个老头定然又要提后宫之事了。”
魏元修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可以说并不逊色于当初得宋祁之,只是他年龄稍大,又一派直谏,年轻时也看不惯有些人当初那些破事,故为先帝不喜,但就是如此,他也做到了吏部侍郎得位置——
那夜兵乱,老头子一把子力气就要跟人出去干,家里得男丁都被他带出去准备和叛军决一死战,钟离晏感念其忠心,又深觉朝中无新鲜血液——不如便晋了他为丞相,也算合适。
谁知道呢,让他当丞相是为了朝局,谁知道老头子穿上袍子到他面前第一句就是——陛下何时广开后宫,为大周皇室传宗接代呢?
钟离晏:“……”
果然,人要三思而后行,帝王尤是。
……
他提及此事,苏念慈也睁开眼睛,她微微转身,抬眸看着钟离晏,“所以,陛下会如何做呢?”
似乎气氛不像刚刚那样美好,只是温暖得气息仍在,钟离晏垂眸看着怀中得女子,青年伸手,微微抚上她得小腹,认真回应道,“阿慈,我今夜已经做了很多了——嘶……”
苏念慈没好气得掐了下钟离晏得腰间软肉,尽会说浑话。
钟离晏则是下一瞬便笑了起来,翻个身又将她亲密抱住,温柔间他又认真无比,“阿慈,我说得是真的。”
“你去过净觉寺,见过舅母,你应当知晓母后的事情——我父皇是个多情之人,又一向自诩深情,故而他后宫中的情爱之事混乱至极,甚至自己也死于贵妃之手,齐妃之毒。”
“那年冬日,我母后下葬,父皇发疯,众人感叹之时我便看透,人此一生,不过是想寻觅一知心,若无,我便做个合格的帝王,若有,我便效仿天启幽月,后宫一人。”
“阿慈,”
他伸手为女子整理碎发,“我说过,你不需信我承诺,你只需看我所做。”
“你,便是我知心人。”
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又似乎极为认真,苏念慈静静听着,直到钟离晏都有些挑眉无措时她才笑,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笑,女子笑着笑着还从温暖的被窝伸出白净的胳膊,顺力搭着他的肩膀。
她伸出手,温柔的,用指腹轻轻抚摸了下青年的眼角——
“钟离晏,我可真是喜欢你。”
……似乎又是一阵风催雨落,烛火深深,床榻之上,女子娇娇笑着阻止青年的动作,他们的身体交叠着,双手互握着,实在亲密温暖,只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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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深,一阵匆匆忙忙,情人笑语后,他们安安静静的拥抱着,正经谈论起了明日。
“也难怪魏相着急,先帝三子,如今只剩下陛下一人——连良王的孩子也没了,如此,天下人也会议论。”
苏念慈思索着开口,钟离晏却十分淡定,甚至淡定的有些无所谓,“何须着急,待你我的孩子出生,他自然会闭嘴——何况,如今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苏念慈:“……你是说,夏国?”
夏国流落的两位皇室之子,祁连祁婉,二人如今已经被分开囚禁,祁连还好,还未受过什么伤,只是祁婉当日被钟离晏用刑,后来还是祁连一直在叫唤,钟离晏才想起来,命人治疗了祁婉——
这女人本就体弱,说是用刑,实则看到那些骇人的手段后没多久便招了,现下虽经过治疗,但也是实打实的时日无多了。
“难得手中有了颗有意思的棋子,自然要好好利用,”
提及夏国,钟离晏勾起嘴角,青年颇有兴味地道,“南夏国力不强,只是占了地势,又年年送礼,在周盛两国手下生存,想了想,如今南夏的皇帝现在也四五十岁了,皇室里的争斗也不鲜见,据说最近也在考虑立太子一事——如今我们找到了南夏皇室流落在外的孩子,自然是要给人送回去的。”
“送回去?”
苏念慈笑,“夫君要如何送?”
钟离晏轻笑,“自是让他们带使者来周,设宴款待,送还皇子,以结两国之好。”
青年说得轻松,苏念慈却知他绝非这样好意,女子眨眨眼,“真的?”
钟离晏笑,他俯身在女子耳边轻声道了几句,最后苏念慈惊讶,“如此……会不会太冒险?”
钟离晏闻言勾唇,温和间带了几分傲气的笃定,“风险是有几分,我大周还无需惧怕这些——最后若不成,便出兵直占他南夏玉都,左右,都是要打的。”
这不是自大,而是国力在此,无需惧怕,若非周盛两国多年交锋,又岂会留南夏这一小国生存。
苏念慈:“夫君有理,可,若是盛国作乱呢?”
“阿慈的意思是?”
苏念慈垂眸道,“如今盛国上阳亦不安稳,宸王萧夜亦是个厉害的人物——陛下当初也见过,一人之力便在周京作乱,后来大力搜捕更是叫他逃走,除你我外竟是无人知晓他曾经来过周国。”
“二十年约定虽在,可近年盛国屡屡试探,臣妾总有预感,他们怕是会打破云江之约——陛下归还夏国皇子的事情一出,天下皆知,如此,为防周夏两国结交,盛国定然趁此机会作乱。”
祁连是他们的意外之喜,但此事若成,盛国也定有动作——按照那书中所写时间,距离盛国打破云江之约,还有三个月。
重来一遭,许多事情早已经不同,萧夜带苏念恩提前回了盛国,她苏念慈也做了周国的皇后,若是和南夏的事情成了……怕是,周盛,会提前交战。
钟离晏:“阿慈,你……”
“寒秋月圆,云江水冷。”
苏念慈轻轻的说着,她温柔的看向青年,“那是我昨夜的一场梦,夫君,你知道的,”
“我很少做梦。”
28. 第 28 章
五月十六,太极殿。
朝会之上,果不出钟离晏所料,各种事情议毕,魏元修就带着一派老臣站出——
封后大典已结,帝后情深,朝局安稳,本是向好之局,奈何如今帝后无子,后嗣尚虚,宜扩后宫之选,以绵子嗣。
高座之上,钟离晏静静听着,他垂眸看着阶下的大臣们说着话,一派很是认真考虑的温和模样,只是偶尔,青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玉圭边缘,淡然不发一语。
魏元修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却发现高座上的帝王一句话未回应,老头深深皱眉,直要感叹帝王家哪能情深,嘴唇翻动了下刚想再次上谏,就听得对面的勇毅候世子笑眯眯道,
“启禀陛下,魏相言之有理,但此事不急,微臣有要事要禀!”
这个樊季青!
魏相嘴一撇,就听帝王含着兴味得声音从上首传来,“哦?爱卿有何要事要奏?”
樊季青抬头,青年含笑直道,“近日微臣往净觉寺探望云山居士,不想竟有一奇遇——”
“在寺中,臣意外发现,竟有一小僧人,是二十年前南夏国皇室动乱,流落在我大周民间得皇子。”
“如今,此僧人已被臣带入京,随时可面见陛下。”
“天下皆知我周国乃礼仪之邦,如今意外得夏国皇子,臣建议,我大周应以此同夏国和谈,命其派出使者,在我周夏边境重镇交换皇子,我大周亦亲派使者,启宴相迎,以彰,我大周风范。”
……
五月二十。
不过几天的时间,钟离晏就亲自“面见”了所谓南夏皇室的流落皇子祁连,在“多番”确认后正式向夏国发出了信件——
大周将在周夏边境重地清河镇进行归还皇子,两方使者会谈,以彰两国之好。
(白话翻译:就是你家皇子,我们确认过了,怎么确认的你别管,你家里当年怎么闹的自个清楚,如今不想被打,感觉派人来接你家皇子,怎么接,到了地方自然就清楚了。)
……
坤宁宫。
今日已是入夏,宫内一早便备好了冰块,殿内悠悠凉风吹着,苏念慈和一早来宫内找她玩的樊季盈说着话。
樊季盈:“还是你这里凉快,今日我果然没来错。”
苏念慈笑着睨她一眼,女子一身月白华衣,慵懒斜倚在榻上,轻纱拂臂间温柔又带了些仙气,“我又不是怕热的人,还不是听着你要来,特意叫他们备的。”
苏念慈体质好,又喜欢养生,不至热不用冰,不至冷不起炭,今日也是知道樊季盈要入宫来陪她,才叫人安排的冰块打扇。
“哎呀,该到日子了,都夏天了——而且如今就你一个皇后娘娘,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该可着你用。”
樊季盈不以为意间又带了些打趣地笑,她一身红衣明媚,抬手起身,随意一转就坐在苏念慈的塌边,朝她挑眉笑着,“按辈分,我可是要叫你表嫂呢。”
苏念慈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对视勾唇笑着,冷不丁的,女子素手一伸便挠至樊季盈腰间——
“啊啊好痒哈哈哈,苏念慈!啊啊哈哈哈皇后娘娘……”
“哎你别,哈哈哈……盈盈!哎呀……”
“谁让你先弄我的,哼哼哼哈哈……”
“……”
良辰时光,舒心宜人,一番闺蜜笑闹,直到缠的累了两人才肯安静下来笑,这殿内冷气也足,桌上还有新鲜的水果,樊季盈索性靠在苏念慈肩膀上,两个人坐在榻上一边靠着窗品尝着东西一边聊着正事。
樊季盈:“念慈,你说周夏这场宴会能成吗?”
苏念慈微微挑眉,悠悠道,“夏国不敢不从,只看如今两方派出的使者和底牌了……陛下还未择定使者,莫不是你哥……”
勇毅候世子樊季青素来得钟离晏信任,青年虽生得风流,但武功谋略皆是上乘,若让他带人,也不奇怪,只是……
樊季盈闻言摇头,想了想道,“没有,我看我哥得样子似乎没准备去清河镇,但也在家忙碌着,像是有别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念慈温柔一笑,带了些无奈和宠溺道,“陛下自有他得想法,何况如今朝局稳定,自也应该有新的能臣才士出现。”
夏要和谈,盛要防范,大周不能只靠一两个人,更何况在这样的局势里,时机已来,就看谁敢站出来握住了。
“嗯,”
樊季盈顺着苏念慈得话点头,她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如今的三国局势她虽然不清楚具体,但也隐隐觉得未来怕是要不安稳上一段时间——
“若如此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弟弟。”
“云起?”
苏念慈垂眸,“他前些日子为陛下做事犯了错,我便让他在家中思过……怎么了?”
说来说去,苏云起不知自己的姐姐苏念恩所嫁是盛国宸王,也不知景王钟离风不怀好意,他只是极为顺畅的接受了这些“信息和好意”,以此走上仕途罢了,可以说他不是个坏人,只是有些急功近利——
这一切他当真不知道吗?
苏念慈无意深想,钟离晏登基后也并未提及苏云起之事,只叫他还在家中呆着,来日再做打算。
樊季盈顺手拿了个葡萄剥着,女子自然道,“是吗?可我前些日子还看他在街上晃悠,旁边跟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呢。”
“我想着,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又是你的弟弟,从云江回来后更应该好好表现,来日也做你一份助力——谁知道那天对着个小姑娘毕恭毕敬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
苏念慈疑惑,“什么姑娘,可是哪家得小姐,你在周京没有见过?”
樊季盈摇头,“没有,当真没有,你知道我从小爱热闹,周京哪家得小姐我没见过,你弟弟旁边那个……没有。”
“那就奇了……”
苏念慈垂眸思索一瞬,只觉得她这个弟弟还真是难说,有时候,他因为心里那份“蠢”,倒还真是吸引了不少“聪明”。
见状有些不对,樊季盈拿了个剥好的葡萄喂了苏念慈一口,玲珑指尖轻点唇边,她好生无奈的笑,“你啊,如今做了皇后娘娘要想的事情越发多了——哎,我都心疼你了。”
苏念慈也没忍住笑,女子轻轻咽下葡萄道,“你还说我呢,你呢?”
“听说勇毅候致仕,这段时日也去了净觉寺陪云山居士,你哥哥又忙,倒是让你一天天快活得很——哦,前些日子某人可是说要相看周京好儿郎呢,怎么样,可看上了哪家,本宫替你赐婚如何?”
“哎呦喂,”
樊季盈“哼”笑了声,没好气得睨她,“可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一会一个想法的,素来就想着自己的好日子——如今我便好得很呢。”
苏念慈:“不是你从前说,要嫁个天下最俊俏幽默得儿郎,赏心悦目又日日得趣——哦,还说腻了便换,好生大胆。”
“哈哈哈哈哈,”
樊季盈大方一笑,随后勾唇对她道,“我若是真得如此,日后闲度光阴,逍遥半生,皇后娘娘可罩着我?”
苏念慈莞尔,“我之幸也。”
她们相视一笑,夏光惹人,奈何殿内凉蕴,果香怡人,随意密聊间,一切,正好。
……
是夜。
月光轻轻睡在裙边,烛火微曳着,女子借着光,静静得看着书。
不知何时秋云走近,恭敬地对她道,“娘娘,春雾去送许一大人了。”
钟离晏登基后,身边不少心腹都做了朝,或文或武,也有些暗卫作了密队,而许一此前做事得力,但身份不好直接安排,就被钟离晏安排给了苏念慈,此后便专门替苏念慈做事。
今日季盈提及了苏云起的事情,不知名的姑娘……苏念慈总觉得有些不安,便叫许一去细查了,估计没几天就能有结果。
正说着呢,屋外便传来了动静,是钟离晏来了。
帝后在时总是喜静,秋云便带人乖觉退下,一瞬间安静后,青年也正好大步跨进殿内,苏念慈并未起身,只是坐着抬头看着他笑,
“陛下今日来得早?”
钟离晏走近至她的身旁,灯火朦胧中女子伸出手,青年温柔笑,俯身牵住她的手,极自然亲密的同她坐在一起,“来的不早,都没有赶上和你一起用膳。”
苏念慈笑,“谁说得——我已叫他们去备了,等着和你一起用呢。”
钟离晏表面“嗯”了一声,实则已经搂上她的腰,很是慵懒的样子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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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了蹭她的鼻尖,“都听你的。”
苏念慈顺着他,女子笑,“心情这么好?看来今日夫君有好事。”
她说的温柔带娇,钟离晏低低哼笑了下,随后拥着她道,“瞒不住你——”
“今日夏国来信,已经同意了此事,据说派出的使者是夏国亲王,不日就能到清河镇。”
苏念慈:“那,我们的使者呢?”
钟离晏笑,“魏相次子,魏显。”
那魏显……
苏念慈一下来了兴趣,“那不是个周京有名的纨绔吗?”
苏念慈从前还见过他,那时他和樊季盈玩得可好了,只是后来有一年勇毅候回京,觉得魏显此人不学无术至极点,勒令季盈不许在和此人来往,季盈本是倔强性子,懒得理会她爹,可后来某一日,季盈也说魏显这人太讨厌——不愿再见。
后来年岁渐长,魏显的名声越来越差了,整日在周京吃喝玩乐,斗蛐蛐养鸡遛鸟,那些年要不是魏相一力压着,嫖赌怕都是要沾上。
钟离晏:“纨绔是真,脑子倒也的确聪明。”
他是帝王,有统御六海之心,如今天下局势未明,他见人,第一见的便是才能。
魏显此人,倒还真是个有意思的狐狸。
苏念慈眨眨眼睛,她笑着微微起身和青年对视着,颇有些好奇,“何出此言?”
钟离晏垂眸看着女子亮亮的眼睛,她的胳膊还环在他的脖颈处,极亲密的,顺着月光烛火,他默了一瞬,俯身,轻切一吻。
“唔……”
苏念慈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措不及防,还未动作便被青年掐住腰,顺着他们身体的贴合,青年的手扶上女子的后脑,鼻尖相触,心意相同,他们安静而深深的,持续着这个吻——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并未用膳,匆匆洗漱,忙享静夜。
初月深深,化作夜盈,不知觉,便是一地的月光。
……
不知何时,夫妻终是夜话。
钟离晏:“宫变之夜,魏家带人抵御良王兵卫,魏显却反其道,跑到大街上化作了一路人为勇毅候引路,那时良王意欲绑架朝堂诸位重臣,也是魏显提前发觉,叫勇毅候和城防营抄了近路救人。”
“朕那时还道,哪里来的路人,这样聪明大胆,可惜不曾见过,便是后来派人去寻也无济于事——昨日,风华台来了信。”
苏念慈轻蹙眉心,“风华台发现了他?”
风华台是周京最大的戏楼,明面玩乐之所,实则为钟离晏当年的情报机构,背后的主人是钟离晏一事几乎是无人可知,便是苏念慈,也是靠着前世的记忆才知此事。
钟离晏看着苏念慈,青年摇头,“不,是他找上了风华台。”
据瑶娘来报,这魏显一直是风华台的常客,应是早便发现了风华台中人的规律,只是不知背后主人是谁——如今陛下登基,周国安稳,当夜兵变时风华台亦有助力,如此,这背后主人,自然呼之欲出。
魏显很聪明,也很有野心——
他本就不想走寻常的路子,要特殊,便特殊到底,青年兵变当夜指路,待时局安稳后自风华台拜见帝王,为证其心其能,自请成为此次周夏使者,若成,他便是,这朝中真正的,不依家世,直拜帝王的,新贵。
苏念慈:“如此,此人当真有点意思——可只是如此,夫君便放心将此事交予他办?”
钟离晏闻言莫名一笑,青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为怀中女子整理了发丝,轻柔吻了下她的额头,
“亲见时,便自有决断了。”
一个在周京每天玩蛐蛐逗鸡的人常有,可敢将三只蛐蛐搬到帝王眼前,以此分析天下局势,放言周将一统的人,唯此一人。
……
苏念慈和他说着话,不自觉就有了些困倦,似乎这些日子她都有些困顿,可能是日子过的舒心罢——
这般想着,她又勉强睁开眼睛,向钟离晏问道,“一月以后周夏使者便可见面,彼时云江……”
她总是这样,在这种时候都十分的认真可爱。
钟离晏不自觉搂住她,夏夜朦胧里,青年温柔的复拍她的后背,青丝缠绕间他笑,
“便放心吧,皇后娘娘。”
29. 第 29 章
不知觉已经六月了。
周国的魏显已经带人去了周夏边境的清河镇,不日即可到达,同夏国使者开始“质子交换”。
与此同时,京中某处地牢。
这牢在地下,唯一得一点太阳光还夹杂着潮湿得气息,从所谓天窗的缝隙里扣出,十分可怜的,落在地上。
牢中,女子独身靠着灰黑的墙壁,她一身简单的灰衣,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无神,面容也是十分的苍老,明明无伤,却已失神。
轻轻,有脚步声响起。
狱卒弯着腰恭敬地将苏念慈引到牢前,随后无声地退下。
华贵的月白素衣拂过这片略显脏污的地界,光下浮影,星点尘灰,最叫人感叹。
女子没有抬头看来人,只是盯着那裙边,静静的,觉得很是可惜——
“我第一次来周国,什么都不会做,还带着个孩子,拼尽全力,也只是找到了一个洗衣的活。”
“你知道吗,裙边最易染尘,泥垢若是长了,冻上,藏在缝里,就要一遍遍捶打,用指甲一点点扣,遇上娇贵的料子,就要蘸着草木灰,混着皂水,不能拉扯,一遍遍刷,一遍遍刷,呼吸都不能重,一遍一遍,直到指尖的疮烂了磨,磨了烂,连骨头都痒的发疼,发胀,巴掌落到脸上,连泪水落下来都感觉不到。”
“你知道吗?也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祁婉轻轻念着,念着念着就笑了,她抬头靠着墙壁,似乎在看天,可看见的,也是黑污污的墙壁黑草,如同她这一生,半分指望也无。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静静的,苏念慈站在牢门前,问着她。
“杀人?”
祁婉连眼神也未给她,她还是往地牢的顶上望着,有些莫名的笑,“我杀人了吗?”
“这辈子,我的手摸过阶下的淤泥,雨后的枯叶,挣扎的老鼠,孩童的屎尿……数不尽的脏东西啊——”
她终于微微低头,挑眉直视着苏念慈讽刺的,甚至带着些疯狂的笑,“可惜,就是没碰过人命。”
她这辈子,什么都做了,到头来,好像又什么都没做。
“祁婉,”
苏念慈和她对视着,眼眸平静间似乎还有些可怜,“你想如何走。”
走?
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婉忽得大笑,那笑声极大,极尖,一瞬间甚至有泪从眼角划下,“到头来,居然轮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定我的死法,哈哈哈哈咳咳咳——”
“你,也,配?”
伴随着牢中女子一字一句的不屑,苏念慈神情仍旧淡然,她开口,
“你多年在周宫,研药弄毒,收买人心,”
“是你给贵妃下了药,让她神情恍惚,以至于最后毒杀先帝,甚至那毒亦是你所做;钟离风多次在宴会上生事,背后都有你的帮助,给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下药,让其与宋家联姻,命刺客刺杀太子,搅乱婚宴——”
“你的亲生儿子受了伤,你依然不甚在乎,当初我说净觉寺有擅医的云山居士,引你劝钟离风前往,可凭你的筹谋心机,怎么会感觉不到其中有异——你还是让钟离风去了,你知道,钟离风会死在净觉寺,你知道,这一次,还可能暴露出你的亲弟弟,”
“你分明都知道……”
“你的手不曾沾染人血,便不叫杀人了吗?”
她静静站着,垂眸看着牢中面无表情的祁婉,有那么一刻,苏念慈也有些疑惑,多次生事,不为权势,戏杀亲子,不重亲情,祁婉,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呵呵呵,”
祁婉闻言笑了,女人苍老的面容一瞬间笑得甚至有些顽劣,
“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目的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戏本里的主角,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人看见的……哈哈哈,皇后娘娘,你年轻,美丽,高贵,你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懂的。”
“这些日子,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明德皇后,先帝,贵妃,宋祁之,甚至是勇毅候和他夫人……你知道吗,你若是问他们一句,你知道祁婉这个人怎么样吗,她是什么样的,她可曾和你们有过什么关系——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苏念慈,眼中含着巨大的讽刺和不甘——
“当年,明明是我先遇见宋祁之,可偏偏,李秋池那个贱人靠着美貌一瞬间就分走了他的注意,我是下贱的浣衣女,可李秋池呢,不也就是个舞女?贱籍的女子啊,凭什么宋祁之便选了她?”
她一副无比好笑的样子,只是眼眶里不知觉含了泪水,怅然又可悲,平静又痛苦,
“等再见的时候,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我了,而李秋池却摇身一变,变成了王爷的妃子,恩怨纠葛,王权富贵,好叫人羡慕——”
“可你知道吗,那根本也不重要,我也未必就喜欢宋祁之,喜欢先帝,不过是些恶心的男人,甚至我也并不羡慕李秋池,一个因为美色做了礼物的女人罢了——可是那时候,我拎着湿冷的饭食回到那间小小地房里,小祁连就站在床边低头搓着手,朝我慌慌张张的讨好笑,我知道,他又尿床了,那时候是冬天,洗被单是最苦最苦的,好冷啊,那天真的又冷,又闷,闷到我心里无比害怕,害怕……”
“我只是害怕!”
祁婉突然拔高了语调,她看着苏念慈笑了,临死之前,第一次,她将这些心事轻蔑而痛苦的告知他人——
“我害怕,我害怕我一辈子都那么平凡……我恨,我恨我明明也是皇室出身,却要每天埋在那些脏臭的衣服里!我恨!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能看见我!为什么,我要永远活在那间骚臭又寒冷的小房间里,还带着一个死也甩不掉的小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他们那些不怎么样的人都能活在高位,每天能纠结着那些狗屁的权势,情爱,钱财,地位——”
“他们永远不会看见,今日的衣服裙角,是不是沾了洗不掉的灰尘,永远都不会看!”
明明是极致痛苦的话,偏偏她又对苏念慈兴奋又嘲讽的笑,“所以最后,我爬上了先帝的床,用我最擅长的迷情药,第一次,做了违背心意,但又无比畅快的事情。”
“那是第一次,也是往后,无数次。”
最初,她只是恨,恨这个世间高位上的所有人,恨她从高位滚下,却怎么也爬不回去——可后来,她恨的东西就变了。
贵妃和宋相,陛下和皇后,甚至是宋相的妻子,勇毅候,勇毅候夫人……好多人,好多人,或是儿时相识,或是少年情深,又或夫妻相称……所有的都和她无关,她那时真的在宫里做了很久的透明之人,看着那些人就像是永远记不住她一样,在继续着他们的爱恨纠葛,恩怨痛苦,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宋祁之不记得当年随手帮助的浣衣女,陛下不在意这个随意宠幸的女子,贵妃每日娇媚笑着周旋各方,皇后即便是安静生活着,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去关心她,陪伴她——
她呢,是个永远的边缘人。
她祁婉,是一个,无人在意之人。
想明白的那一天,她觉得好不甘心,好难甘心,她祁婉,出身南夏皇族,容貌才学皆是上乘,研医弄毒也不比那穆千华差,甚至多年经历让她觉得高人一等,自命不凡——
凭什么,她的爱恨,就那样无人可知,无人在意,无处可泄。
哪怕,哪怕,只是简单得一个理解她的人呢?
可惜,二十年月光尽去,无人知她。
每一夜,她都在想,
原来,她自己便是,那些人的裙边尘埃。
……
“所以,你做出了这许多事情,培养势力,收买人心,一次次作乱生事,甚至最后毒杀先帝,见亲子死而不顾。”
“是啊!”
祁婉朝苏念慈大喊着了一句,她勾着唇,还有些畅快,“是啊,是我做的,先帝多情了一辈子,死还以为是贵妃杀他,谁会知道呢,他和贵妃都是我动的手!”
“还有小风,我的孩子,哈哈哈,我根本就不想生下他——若不是当年为了过得好点,我怎么去生一个孩子,一个孩子……”
她眼中含着无尽得厌恶和痛苦,甚至还带些难以理解的情绪,“我最恨孩子,十几岁得年纪就背着祁连求尽别人,好不容易入宫,把祁连甩下,在宫里还要带着钟离风,没日没夜吵得我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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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不下,底下流的恶露和尿液我一辈子都记得,甚至到了如今还会因此受寒——”
“夏国女子的孩子永远也不会被先帝考虑,我真是恨这个无用的孩子,养了这么多年,我的身体都毁了,可他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甚至还因为女人而中剑,那样蠢得东西,我怎么能不放弃他。”
她那样不屑而厌恶的说着,自我否定着这么多年自己的心力和过去,左右她都要死了,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像是把这些年的怨恨一并笑出来一般——
苏念慈只是静静听着,似乎已经不想再和她谈论着什么,只是在听见钟离风因为女人而中剑的时候她垂眸,神色微动间又恢复平静。
偏偏也巧,祁婉抓住了那一瞬间,她笑,“对啊,那女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真是好笑,你这样聪明,怎么有那样一个愚蠢的妹妹。”
苏念慈没有为此说些什么,女子只是看着祁婉,神情平静,“我来一趟,只是想告诉你,”
“你的弟弟祁连,即将被我们送回夏国——此刻,他应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要做什么?”
祁婉“呵”了一声,“罢了,总不过是什么拿人威胁,割地赔款的交易。”
苏念慈:“你当真,连祁连也不在乎吗?”
祁连走前,还跪求他们不要伤害祁婉,说他会听话,说这些年,祁婉也常给他写过信,关心他,叫他不生事,好好活,偶尔,也会提到夏国,叫他好好锻炼,来日,祁婉会带他回母国复仇,叫他也做一做那皇帝。
她是矛盾的,一边教导祁连做知足之人,一边又希望祁连,做回那人上人。
其实已经有好几年,祁婉都未送信了。
只是最后祁连还是哭着说,祁婉,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祁婉,是天下,最好,最值得的人。
……
可惜,祁婉已然疯魔,又作孽无数,留不得了。
祁婉笑了,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心累无比……很累,可,也觉得挺好,毕竟,很快就不会再累了——
“把我的毒还给我。”
她这样说着,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苏念慈垂眸看着她,认真的看着她,说,“好。”
最后的最后,苏念慈抬步离去,祁婉看着她的背影,终是在牢中朝她笑了一声,
“苏念慈,你那妹妹太在乎情爱,相信男人,来日,不会有好下场。”
其实苏念恩和钟离风的事情无比简单,不过是一次偶遇,钟离风追上了这个当初逃婚的未婚妻,想要抓回她,偏偏苏念恩又可怜的很,生的脸也是钟离风喜欢的,一时心软,青年觉得好玩,便偷偷和她有了联系——
祁婉知道这个女人,也知道自己儿子想玩玩的心思,如此,她更觉得苏念恩好笑,这女子,还是个不知什么叫做珍重的年纪,就已经深陷情爱了。
“至于你,”
苏念慈停步,闻言最后看向牢狱中的祁婉,那女人灰扑扑的苍老,偏偏最后一刻有了些难得的生机,她顿了一瞬间后,对苏念慈忽然端起了长辈得样子,挑眉含笑间,甚至还有些俏皮——
她说,“让我弟弟活下去,我在地下就保佑你,保佑你,钟离晏早些死掉,你做大周太后,怎么样?”
苏念慈默了一瞬,女子似乎终于从祁婉刚刚的神情动作间窥见了她口中的年轻时,原来是这样的人,原来,原来,难怪。
似乎是等不到回应了,祁婉“啧”了一声无奈摇头,突然一瞬间,上首传来了苏念慈的回答——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没那么大的志向,也不喜那权力高处,一人王权。”
“一念心清净,何处惹尘埃——我是俗人,亦是闲人,心本不在此间,何必自困。”
……
夜深了,月光透过天窗的缝隙轻轻悠悠的飘在女子身上。
祁婉寻了个舒服的动作躺着,她看着那潮黑的牢顶无声笑着,似乎一刻,她看见了星星般。
好多星星围着她,漂亮得很。
女人看着笑着,最后用舌顶了顶牙,在嘴中砸吧砸吧了几下那见效极快的毒。
她“嗯”的赞叹了一声,
果然,
是甜的。
30. 第 30 章
六月二十,盛国上阳城,宸王府。
如今天越发热了,隐隐的蝉鸣叫着,滚烫的阳光打在廊边的空地上,连风都是热的,朦朦胧胧的,叫人晕乎烦躁。
苏念恩扶着腰,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廊下有些脱力的站着。
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最初谁也没有反应过来,那夜周国太子婚宴,她被萧夜带回客栈,先是大吵一架,随后就是慌不择路地逃跑,快马加鞭地从周国赶回盛国——
她在路上时常觉得肚子疼,但是萧夜却同她置气,觉得她私下居然和那钟离风有联系,是背叛他。
苏念恩初时觉得十分委屈,说钟离风和她只是意外遇见,他是个好人,没有怪责她逃婚之事,最后顺手助她进一次东宫罢了,哪有萧夜说得那么夸张,何况她那时身子很不舒服,吵来吵去,最后她在马车中昏过去也无人可知——
她怀孕了……
原来她是怀孕了,原来她怀孕了……十七岁,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人离开了家,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跟着萧夜,就那样,来到了异国他乡。
她那时很慌,可再醒来的时候萧夜便无比高兴和深情地哄着她,有了这个孩子,好像一切都变好了一般——
是啊,会好的,他们夫妻情深,一切都不需要害怕,此刻,苏念恩感受肚子里孩子的动作,满足而幸福的笑着。
如今已经五月了,她肚子圆滚滚的,比一般五月的妇人还要大些,这些日子她在宸王府里安然的住着,对外就说,是宸王在云江宠幸过的女人。
“夫人,廊下热,奴婢扶您进屋吧。”
苏念恩没说话,只是抿唇点了点头,她扶着丫鬟慢吞吞走着,忽然一个拐角,她听见了些声音——
“听说了吗,殿下要娶亲了?”
“真的吗,那一定是云霓郡主吧,他们可是青梅竹马呢……”
“谁知道呢——哎,你说,那位夫人……要是孩子真生下来了……”
“哼,一个女人没名没分的怀着孕进府,殿下也从未说过什么,夫人夫人叫着,其实连妾都不如,还真当以后能做王妃了?”
“大胆!你们都说什么呢?!”
苏念恩旁边的丫鬟气愤的站出来,直把那两个嚼舌根子的丫鬟吓了一跳,苏念恩倒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定在那里,不知觉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小桃,小桃,”
她唤了几句,缓和了下,“扶住我。”
小桃闻言赶忙扶住她,顺便还狠狠瞪了下那两个丫鬟,“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敢背后议论主子!”
那两个丫鬟早便慌了神,尤其见苏念恩那副无力地样子更觉害怕,直接便跪下求饶,一一时间这处拐角还真是热闹得很。
苏念恩垂眸看着她们,女子道,“你们刚刚说什么娶亲,还有云霓郡主,她不是殿下的义妹吗——说清楚!”
“这是怎么了?”
未等人再说话,一阵好奇又含笑的女声传来,苏念恩抬头,一身七彩渐变华裙,头挽闪光玉簪,面容娇丽,轻轻巧巧笑着,还握着个薄扇,高贵又讨人喜欢——来人正是她们刚刚说的云霓郡主。
“念恩,这是怎么了?”
云霓笑着上前,苏念恩却垂眸,不知怎的想到现在自己臃肿的身材和憔悴得脸……可下一秒,她还是鼓起勇气,直视云霓道,“妹妹,听说殿下他要娶——”
“哦,是这件事啊,”
云霓悠悠笑着打断了苏念恩得话,女子用扇掩了下笑,娇声道,“是有这回事……念恩你也知道,夜哥哥是宸王,如今上阳几位殿下就他未成亲了——不过,我与夜哥哥只是定婚罢了,具体得时日还未定呢。”
“怎么会呢,你和他——”
“念恩,你不必怕,凭你我得交情,来日我定会善待你的。”
云霓笑着就要牵上苏念恩的手,苏念恩却像定住在那里动也不动,女子咬着牙,忍住身体的颤抖看向云霓,“你在骗我,殿下不会这么对我,我才是他的妻子!”
“呵呵呵,”
云霓笑着欣赏苏念恩慌乱无措的样子,极为好心又带了几分不屑的说,“苏念恩,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如今盛国最出众的皇子就是夜哥哥,你一个云江的女子,无名无份住在这里——你怎么可能做宸王妃呢?”
“不,不可能,”
苏念恩被她的话语深深刺痛,可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此时后退,女子挺着肚子,抬起下巴忍住泪水对云霓道,“萧夜不会这么对我,他曾许诺过我一生一世——更何况,就算是要娶亲,他也一定会亲自告诉我……我绝不会听你们在这里胡说!”
“哈哈哈哈,”云霓不自觉笑出声,她走近苏念恩,轻声道,“你还真是单纯,念恩啊,本郡主本是不屑和你斗得,偏偏你怀了孕,被夜哥哥护的那么紧——如此,我怕是留不得你了。”
苏念恩晃神,初夏的天她一身是汗,看着云霓那张娇媚的脸,她喃喃,“你什么意思……”
云霓却勾唇不语,她微微歪头,看着不远处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瞬间她握紧苏念恩的手,似乎还有去击打女子的肚子,苏念恩一惊,争执间一个大动作后便听得“啊”的一声——
云霓直直从廊下台阶摔下,而苏念恩就那样站在那里,伸着手,动也不动。
“啊!我好疼!你为什么推我!啊!救我!啊!好痛!”
“你们在做什么!云霓!”
女子痛苦而娇媚的喊着,男人一个大跨步来到了此处,见到云霓这般,他立刻蹲下弯腰将女子抱起,起身失望的看向苏念恩。
他什么都没有说,迅速转身带着云霓走了……
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什么稍后再说,什么要先带云霓去房间,什么叫府医……
云家本就是医家出身,而自己才是大着肚子身体虚弱的人,他却浑忘了般,一直说着喊着……
他说了吗,说了什么呢……苏念恩绝望的站在那里,嘴里不断说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女子肚子里传来阵阵的隐痛,疼得一身是汗,可她却只是站在那盛夏的阳光处,回忆着刚刚萧夜那个极为失望的眼神,那个似乎能刺痛她一辈子的眼神……
忽然得,她脑海里传来云霓最后和她争执时得样子——
女子如恶鬼低语般对她微笑,轻声得对她说,“念恩,那就让他亲自,告诉你吧。”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夫人晕倒了!”
“血……地上有血……快来人啊!”
……
再醒来时,似乎又是新的,闷热而潮湿的一天。
苏念恩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床顶,动也不动。
她的孩子还在,只是府医说她胎相太差,恐怕这些日子,都要在床榻上了。
丫鬟低声说着谢谢,府医无奈退下,房间除了难闻的药味,就是叽喳的蝉鸣。
好安静。
似乎是一眨眼,便是天亮天黑。
男人终于走进房间,他沉默着,站在她的床前。
“念恩,不要胡闹。”
这是他这几天,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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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恩想笑,可是好累,累到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黑暗里。
……他走了。
这就是他的答案,他真的要娶云霓,他在心虚。
她在混沌中意识到这个答案,一瞬间她的骨头都痒的喊叫起来,肚子里的孩子翻动着,连心脏都胀的发疼。
她躺在床上,手足无措间忽然觉得好冷,冷到像是回到了那个雪夜,姐姐最后望着她,望着她,她在说话,在叮嘱她……
她在说什么……苏念恩听不见,漫天的雪花纷纷落落,以至于她看不清姐姐在说什么,看不清,听不清……
不知何时,一阵钻心地痛苦催着苏念恩醒来,她终于睁开眼睛,月光透着窗纱洒在床边,她的泪顺着眼角流下,耳畔似乎是小桃为萧夜辩解的声音——
小桃说,她偷听到萧夜和人谈话,说他娶云霓,是为了大业考虑,而且,当日的那两个丫鬟已经被萧夜命人打死,云霓郡主被救治后也直接被送回了郡主府。
如今宸王府上下,再没有人敢谈论夫人的事情,即便是当日夫人推了云霓郡主一事,也被萧夜尽数压下。
夫人,殿下心里定是有你的。
夫人,你可要振作起来啊。
她这样说着,苏念恩将泪流尽,终于看向了她,“小桃,他爱我吗?”
异国他乡的月亮照着,她无力而绝望的,抓住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人,她问,她来这里的理由,正确吗?
萧夜,爱她吗?
小桃深深的低着头,她只是一个小丫鬟……连刚刚的话都是萧夜派人教她说得……爱这个字……
她想了又想,最终咬牙对苏念恩道,“当然,夫人,殿下当然是爱你的,小桃还从未见过殿下他这副样子——夫人,殿下真的是爱你的。”
苏念恩像是也无所谓她的答案了一样,她恍然间笑了下,对自己说,“他定是爱我的,是啊,我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呢。”
“他只是为难……他是宸王,他是,对,他爱我的。”
“他不可能不爱我……”
“他爱我……”
“你们都说他爱我……”
小桃闻言拼命点头,虽然觉得夫人状态有点奇怪,但她还是附和着苏念恩,说着说着,她还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事情——
“夫人,你对小桃说过你是周国人……你知道吗,周国换皇帝了,据说之前还打仗了呢。”
苏念恩一瞬间停止思绪,女子看向小桃,问,“是谁做了皇帝?”
小桃想了想道,“似乎就是周国太子,嗯,好像是周京出事了,好多皇室都死了,太子就做了皇帝。”
“那皇后呢?可还是太子妃?”
小桃仔细回忆着,最后为难道,“应该是……小桃也是听旁人说得……哦,是!奴婢想起来了!据说前些日子周国的封后大典豪华至极,似乎连后宫也未开,天下人都在说周国帝后情深,甚至有效晋之风!”
“夫人,什么是效晋之风啊?”
小桃单纯的问着,苏念恩却只是笑,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皇后……
帝后情深……
效晋……不开后宫……
“那,太好了。”
苏念恩终是这样呢喃出声,不自觉笑着,像是高兴的样子,只是偶尔捏紧的床单褶皱,也透露出女子些许的苦涩和不甘。
“小桃,明日早些叫我。”
“夫人,府医说您要静养。”
“我会仔细,我要去见殿下,明日一早就去。”
31. 第 31 章
上阳,宸王府书房。
“那周国真的找到了夏国当年流落在外的皇子?”
“启禀殿下,传言的确如此……算算时日,此刻他们应该已在清河镇和谈交易。”
书房内,萧夜正听着人禀报最近发生的事情——
周夏和谈即将结束,夏国皇子以亲王之名回到玉都,周国表面只得了边境得些许好处,连半处城也未占——就是如此,才奇怪。
萧夜垂眸想着那周国帝王,他就真的如此好心?
“殿下,”
那暗卫又报,“风姑自周京来信,借苏云起之手,她已成功混入周京相府,待来日周国皇帝大选,风姑便可以此入宫。”
“此事不急,”萧夜道,不比周京安稳,最近上阳内斗未止,父皇表面无事,实则背后沉溺于丹药仙术,身子早已虚空,他大哥为人鲁莽,但有母族庇佑——
他萧夜多年在外征战,实则也是因为手中无权,背后无人,帝王由此放心。
可如今……萧夜想,待云霓嫁入王府,有了云家得助力,那帝位,便是他真正得,囊中之物。
云霓……
青年垂眸间起了好些无奈,他这表妹好生娇气,云家也是,一个靠着医术起了家的家族,如今竟也成了上阳势力最大的贵族……云霓前些日子和念恩起了争执,他自是知道表妹有问题,只是这种时候,真的不能处理她,只能委屈念恩……不过来日,来日,念恩会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不会为此怪责他的。
他有这个自信。
……正想着此事,门外便传来了动静——苏念恩来了。
萧夜一瞬间回神,他皱眉,她此时起来做什么,还怀着孩子。
暗卫见状立刻退下,临走前还不禁想,第一次见主子有这样多的情绪波动,他可真是喜欢这位来自周国的夫人。
书房门开着,苏念恩拒了别人的搀扶,慢吞吞的走进来。
她走的慢,又憔悴,一瞬间似乎都瞧不见过去的娇艳和明媚了似的。
萧夜就站在书案后,男人一边心疼一边冷漠深沉的说,“来做什么?”
“我不要你娶云霓。”
“什么?”
苏念恩看着男人,她抬起头,唇色还苍白着,只是神情诡异的平静,“萧夜,你说过,此生只会有我一个妻。”
“念恩,”
萧夜还是站在那里,青年的身姿高大,可一瞬间苏念恩却觉得他遥不可及,他对她说,“不要胡闹。”
“胡闹……”
她低下头,看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很重,很大,让她好累好累,觉得站也站不住——可偏偏,她不想在他面前倒下,
“萧夜,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压着冷肃的眉,看着面前的女子,像是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犯人一样,“念恩,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苏念恩:“你要我如何理解你?”
她神色凄凄,恍然间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顺着男人的话,她问,“你要我如何理解你?”
萧夜看着她,从眼睛,鼻子,唇……肚子,有些微颤的腿……渐渐的,青年的眉眼柔和下来,他难得带了些低柔的说,“念恩,你知道,我爱你。”
他很久没那么说了。
苏念恩嘴唇颤抖着,一瞬间她想了好多,肚子隐隐疼间,她甚至觉得有种自虐的快感,她真的要站不住了,可是倒下的前一刻,她咬着牙,对萧夜道,“爱我,就不能娶她。”
“苏念恩!”
萧夜见她这副模样,更觉得心中一痛,只是大业在即,他不能任由她这样胡闹,“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够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萧夜!”
苏念恩第一次向他咬牙喊着,“你不爱我!”
忽然的,一瞬间的,她脱口而出。
她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下腹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心却一瞬间轻松到飘渺,情绪明明激动,但又好像和面前的景物隔上了一层薄膜——
“萧夜!你不爱我!你在骗我!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
“苏念恩!”
“我要回家!对,我……我要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
“萧夜!你不爱我,那就送我回周国啊!对……对,我要回家……”
萧夜闻言不自觉眼睫颤动,手中握拳,心中像是被人重重地一击,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难以言喻的愤怒!
她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终于迈出步子,朝苏念恩而去,他想发怒,却只看见地上出现滴滴的血液,女子却好似无感般在喃喃着什么,她往后退着,倒地闭眼的一瞬间,萧夜伸手接住了她——
“念恩!念恩!来人!来人叫府医!”
“念恩!”
“念恩……你不要吓我……苏念恩……”
……
起风了,今夜雷雨,王府内却是人声不断,兵荒马乱,
不断地血水在盆里晃荡,低低叹声掺杂着女子地痛苦地喊叫,不知觉天上雷声轰隆着,一息间便下起雨来。
“萧夜!你疯了吗!”
穆无思抱着药箱匆匆赶来,漫天大雨落在他们的身上,他恨不得跳起脚来,气愤地质问道,“你不知道你夫人年纪太小,这胎本就艰难吗?!”
他是游医,和萧夜也曾有过几分交情,当初他们从周回盛的路上,苏念恩在马车里晕倒,若不是遇见他,小姑娘那胎早就保不住了——
好好的,怎么又吵架了!这两个人!
“穆无思……”
雨滴落在青年的眼睫上,恍然间他终于回神,一把就揪住穆无思,对他道,“救救她,快救她!”
“啊!啊!”
不知觉女子无比痛苦的喊叫声传出,穆无思看着他的样子默了一瞬,随后一把甩开他的手,一边快速走进去,一边实在没忍住骂,“早干嘛去了!”
……
雨越发大了,苏念恩捏着被角,慌乱中喝下了穆无思给她的药,她喝不下去,穆无思就生生哄着她,她握着他的手腕,他一点一点的顺着她的背喂下去——
“小念恩,孩子一定是保不住了,喝下这药,你才能活。”
“穆大夫,我好痛啊……”
“没事啊,睡一觉就好了,有我在。”
“我想回家……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想回家……”
“……好。”
……
两日后。
苏念恩睁开眼睛,白色的床帘入眼,她嘴唇微颤着,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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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是见到她醒了,小桃惊喜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东西一放便开始喊人,总之,人醒了,似乎就好了。
……萧夜没有来,似乎在忙碌着什么,只是小桃说,说云霓和萧夜的事情成不了了——
云霓失踪了,谁也找不到。
一切一了百了。
苏念恩有些恍然,似乎听不懂她的话语,只知道小桃又哭又笑,说萧夜似乎受了很多苦,像是受罚了,又像是有了别的事务,总之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
苏念恩静静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小桃叹息着退下,只是最后来了一句,“夫人,殿下真的是爱你的,真的。”
……
穆无思听说她醒后便来了,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替她探脉,问药,静静的,每一日都来。
终于有一日苏念恩觉得屋子里都有了潮湿的霉味,穆无思便从医馆里借了个木制的轮椅,推她出去晒了晒太阳。
晚夏的天还是热的,所以他特意早间推她出来,正好,也安静。
穆无思:“夫人,我要走了。”
苏念恩愣了一瞬,随后笑了,“是啊,这里这么小,没什么好待的。”
“夫人,”
他无声叹息着,对她说,“萧夜要去云江了。”
“云江?”
“是啊,”穆无思看着遥遥地蓝天道,“云江,周盛之交,两国边境。”
苏念恩垂眸,她问,“要打仗了吗?”
穆无思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苏念恩却是轻轻一笑,有些无奈,“他何必如此。”
杀了云霓,斩断后路,用战争打破上阳的内乱,用战争,结束他们的争吵。
“或许,”穆无思平静的道,“是为了你。”
“他没有说过,但我想,有了这场战争,他就能将你光明正大的带在身边,日后,同样也无人可以强迫他伤害你。”
“小念恩,他不敢来见你,但是,他知道错了。”
苏念恩:“你要走便走,怎么这样多话——今日是他叫你来说的,还是你要说的。”
穆无思无奈一笑,“我只知道你想听。”
苏念恩闻言笑了,望着遥远的青天白云,像是终于有了些好心情。
穆无思没有说话,青年垂眸,看向椅中人地乌发,静静地,不自觉地,他伸出手——
“无思,”
她忽然这样唤了一句,穆无思笑,“怎么了?”
苏念恩:“去周国吧,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回去,好吗?”
“是我帮不了你。”
“是吗,”
苏念恩微微抬头,她看着穆无思,他们对视着,女子抿唇间单纯娇美,发间的珠铃簪微微晃着,闪着光,模糊着他们的情意。
她说,“你能帮我的,只有你。”
他笑,最终伸出手,为她轻捋发丝至耳后,语调温柔而轻快,“好。”
……
七月二十,云江岸边,盛国忽然起兵,由宸王殿下萧夜领军,向云江周境突袭,幸有周国将领樊季青提前发觉,同其一战——此战亦向天下人宣告,盛国打破二十年和约,意欲再发云江。
同月,周国帝王钟离晏下令,严斥盛国违约,天下不耻间周国亦将起兵,不欲云江,而,剑指上阳。
32. 第 32 章
七月半,周京,皇宫。
“不要……快跑……不要——”
“阿慈,阿慈?”
苏念慈一瞬间从梦中惊醒,她紧紧的掐着被角,低低喘息着,钟离晏也被惊醒,青年起身担忧的望着她,伸手想要搂住女子,苏念慈回神后一下回抱住了他。
钟离晏:“是不是做噩梦了?阿慈别怕,别怕。”
青年抚摸着她的背,轻轻哄着她,平复着怀中妻子刚刚的慌乱,今夜中元,本就诡异,阿慈又有“做梦”的毛病,有时候,钟离晏总是忍不住担心她,甚至是,害怕。
苏念慈在他的怀里缓和了一会,想着刚刚梦中的一幕——
是山洪。
东青郡的山洪……云江军心不稳……原来当年苏家被灭门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那书中甚至都未提及,寥寥数语就定了周国的灭亡……
苏念慈闭了闭眼,藏起心里无端的难过和怅惘,她靠着钟离晏的胸膛,亲昵而自然的用蹭了蹭他,随后抿唇抬头望着他笑,“没事……做了个噩梦罢了。”
钟离晏安抚着她,他回忆着这些天苏念慈的生活,随后自然道,“你这几天吃的也少,朕总觉得你瘦了,如今天也冷了,你又爱赏雨……”
“朕叫太医定时来给你请平安脉——明日就叫人来吧,朕也安心些。”
“你不必担心云江那边,有季青在,朕都安排好了。”
苏念慈笑了,女子垂眸静静的,伴着青年有些絮叨但温柔的声音点头,“夫君,我没事。”
她默了一瞬起身,女子的长发拂过青年的臂膀,一瞬间似乎钟离晏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对视着,苏念慈对钟离晏平静道,“夫君,你相信我吗?”
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刻。
他们对坐着,少女对青年道,你应该信我——
“朕相信你,”
钟离晏看着自己的妻子,皇后,爱人……此刻,深夜,他以一个帝王的名义,丈夫的身份,回应她,“念慈,朕相信你。”
“告诉我吧,”
他握住女子的手,缓缓而温柔,“你梦见了什么?”
夜深潇潇,似乎一刻云江寒凉的水流滔滔翻滚着,女子闭眼,顺着风,看向那悠悠的深山,看向,东郡万家的灯火——
“陛下,”
“是天灾,是东青郡,山洪——”
“要快,我们必须要快,战事已起,山洪若降,我大周东郡,将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以至……”
以至风雨飘摇,社稷倾覆。
……
大殿之内,鎏金铜炉青烟袅袅,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
昨日从云江前线传回的军报尚在御案摊着,东青郡舆图也在一旁搁置着,帝王垂眸不语,只是轻点舆图,听着通政使司主事躬身奏抱战情,
“陛下,云江前线与盛国对峙,近日敌人增兵西翼,我军需速补粮草十万石、增派兵力五千,否则恐难守住左翼防线,错失战机。”
钟离晏指尖轻叩御案,他默了一瞬,随后目光扫过殿内沉声道,“云江战事牵动国本,朕自会统筹——盛国先行破坏合约,故朕兴兵伐盛,本意为结束纷争、一统天下,让四海百姓皆享太平,而非为了疆域,置子民生死于不顾。”
“今日议会,朕另有一事关乎东青郡数万生民,更需即刻定夺——昨夜钦天监密奏,观东南星象异动,查东青郡山地脉相,推算一月之后,郡内山谷河道必发山洪,十余县将遭波及,若不提前处置,恐成滔天大祸。”
“陛下,万万不可!”话音未落,魏元修已跨步出列,语气震惊中却带着坚定,
“东青郡乃云江前线粮草转运咽喉,此刻征调民力转移百姓、修堤备汛,粮草运输必滞涩。前线将士若断粮,云江防线一旦崩溃,盛国便可趁势反扑,我朝征伐之业将毁于一旦,所谓统一更会遥遥无期,此乃……”
此乃……因小失大……
魏相也知刚刚此言不妥,可实在是……
见状朝堂下兵部尚书等人也紧随其后,躬身附议,“陛下,敢问钦天监可敢保证此事,如今云江战事正处关键时刻,若行山洪对策,怕是盛国会因此兴兵,攻我大周啊!”
钟离晏未语,帝王静静垂视着他们,眼见殿内气氛愈发凝重,魏显站出躬身道,
“陛下!云江兵力本就吃紧,若再分兵东青郡护民,盛国必趁机强攻。何况钦天监观星推算,难保无半分差错,不如再等三五日,待云江前线战局稍稳,再议东青郡之事不迟。”
魏显自上次夏国使者一事后便得了钟离晏重用,青年正值壮年,从前无意入仕,如今既入,便是想助周国一统,做一代名臣——别的不论,此刻云江周盛对峙,为了一句星象,此大业之机,怕是这朝堂之内,没有几人愿意浪费。
“等?”钟离晏忽然出声打断,玉圭被按出浅痕,帝王皱眉,声音里也难得添了几分沉厉和冷肃,
“等至山洪漫过东青郡,数万百姓葬身洪流,尸骨堵塞河道,继而引发瘟疫蔓延,那才是真正的国之浩劫——”
“朕常思,上天若真有统一之兆,必不会让朕弃子民于危难——昨夜朕亦得一梦,梦中,东青郡山洪滔天,屋舍倾覆,孩童哭号,断木漂流,此百姓流离之景,朕醒后仍历历在目!”
“朕急召钦天监问询,其所言恰与梦境相合,这何尝不是上天示警?若朕连眼前的东青百姓都护不住,即便日后灭了盛国、统了天下,又有何颜面称‘仁君’,又如何让四海民心归服?”
殿内瞬间寂静,先前附和劝阻的官员皆面露迟疑,魏相握着朝笏的手紧了紧,却一时无言反驳。
他顿了下,艰难而深沉道,“可云江粮草转运若受阻,盛国一旦察觉,恐会……”
钟离晏再次抬手,语气斩钉截铁,“粮草从南境诸州暂调,走海路转运云江,虽多耗三五日,却能保前线与东青郡两利,兵力从各地卫所抽派一半,速护东青郡百姓转移。”
“朕意已决——即刻传旨东青郡布政使,十日之内务必完成低洼处百姓转移,国库拨款百万两备粮药、建避难棚,若有延误或克扣,以通敌论处!”
“魏显,”
帝王命声传来,魏显站出沉声道,“臣在!”
“此事由你来办,朕命你亲去南境安排事宜——”
钟离晏话音未落,御案上东青郡的舆图颤动一瞬,殿外已经传来急促的报声——
“陛下,云江急报!”
一声声报来,殿内一瞬间安静无比,像是等了许久,又像是一息之间,一驿卒身披尘土、跌跌撞撞闯入间手中高举军报,声线发颤喊道,
“陛下!云江急报——盛国宸王亲率精锐,绕开正面防线夜袭右翼营寨,营寨已破,樊将军重伤,敌军正往粮道方向逼近!”
他声话落,殿内瞬间哗然,兵部尚书色骤变,对帝王急道,“陛下!盛国宸王素有‘战神’之名,向来兵行险着,此番突袭分明是要断我军粮草!东青郡调粮已分走南境运力,如今云江粮道再受威胁,前线兵士恐无粮再战,若不速派援军,云江防线不出五日必破!”
户部尚书苏成也立刻思索附议,“宸王亲征来势汹汹,若照陛下刚刚所言,如今各地可调之兵,一半已派往东青郡护民,剩余兵力需集守京城——再分兵云江,京中防卫便成空壳,一旦盛国另有图谋,后果不堪设想啊!”
在殿内的武将也站出纷纷请命“愿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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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驰援”,只是事实在此,他们也难掩底气不足,“微臣亲兵不足五千,面对宸王精锐,怕是杯水车薪……”
钟离晏端坐在龙椅上,指尖缓缓收回,目光扫过殿内略显慌乱的群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诸卿稍安,此事朕已有盘算。”
他先对兵部尚书道,“你即刻从京畿卫所调兵,交勇毅候统领,即刻启程驰援云江,务必缠住宸王主力;再传旨云江,全力救治樊将军,同时收缩防线、坚壁清野,等援军到后再谋反击。”
说罢,他的目光越过魏丞相,落在殿侧躬身侍立的魏显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魏显,粮草分拨与东青郡后续安置之事,仍由你全权负责。你即刻动身去南境,先督办粮草分运——一半走海路加急送云江,另一半先稳住东青郡百姓,待南境事了,你再亲赴东青郡,查看百姓安置情况,至于乡绅暂借的物资等,事后朝廷自有补偿,绝不能让他们吃亏。”
魏显闻言决然,上前一步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既保前线粮草,亦护东青百姓!”
风雨欲来,危寒之秋,人祸可敌,天灾却难挡——
陛下对山洪一事坚信不疑,盛国来兵气势汹汹,云江水远,兵行险要,二十年前赤水横流地模样尚在眼前,而如今,这天下,又要乱了。
最后,钟离晏目光扫过满殿群臣,青年肃穆一叹,往日温和地帝王也变得深沉严肃,语气更是不容置疑,
“诸卿记好,朕护百姓是为心安,守疆土是为一统,我大周绝不让二十年前的事再重演!你们只管把朕吩咐地差事办妥当,真到了那一步,朕自有决断——你们都退下,魏相留下。”
……
殿内,唯帝王与丞相两人。
沉默半晌后魏元修躬身,对钟离晏道,“陛下,盛国此次来势汹汹,尤其那宸王,似有估孤注一掷之心,如今您执意要救东青,我们的援军若是不成……”
他话未说完,只是钟离晏,甚至是刚刚离去的朝臣们都懂得——不成,怕是周国,就危险了。
钟离晏闻言顿了顿,缓缓起身,玄金龙袍垂落间自生威严,“若援军到了云江,战局还是撑不住,那便不是兵力够不够的事——是朕这个当君王的,该亲去云江,跟前线将士们一起扛。”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魏元修瞪大眼睛,一把年纪“咚”地一下就叩首道,
“陛下万万不可!龙体乃我周国根本,亲赴战场太过凶险,臣等必尽全力安排调度,绝不能让陛下涉险!”
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
“你不必再说,”钟离晏抬手止住他,语气添了几分深沉,
“二十年前,周盛云江一战,先皇便因顾忌国力选了和谈——犹记最初我周军便大意抗敌,分明军力更甚,却在败仗中一次次动摇军心,以至最后云江赤水,留下今日隐患。”
“如今朕要伐盛,既要护着百姓不受苦,更要守住家国疆土,若连前线都不敢去,又谈何一统天下?”
他目光落在魏元修身上,语气郑重,“真到了朕要御驾亲征那一步,京城便全托付给魏相——你需替朕稳住朝堂秩序,协调各州物资补给前线,还要照看好东青郡的百姓,绝不能让后方出乱。”
“朝堂之事,朕只信你一人。”
魏元修闻言,心头一震,当即叩首沉声,“臣遵旨!若陛下真赴前线,臣必以性命守好周京,绝不让陛下分心!”
他年事已高,难得再得新帝信任,如今此风雨时局,他就是拿命硬拼,也要守住这托付和责任!
钟离晏沉默着看着魏元修的保证,不自觉地,青年看向殿外透进地半分阳光,轻轻暖暖,寒凉无比。
33. 第 33 章
是夜,小雨,周宫坤宁。
今夜的雨十分冷,冷到殿门大开着,潇潇寒风倾泻,烛火摇晃着,雾气深深,模糊了他们的影子。
已经快八月了,云江的援军已到,胶着的战况未解,东青郡的山洪却如瓢泼而下,纵有防范,奈何这次天灾,实在无情。
盛国见此,以天佑盛朝之名,直击周境,本定好的夏国援军也以东青山洪为由,不敢妄动——
云江军心不稳,朝野上下,日日都慌张,沉默着。
人祸,天灾。
“看来,是天不佑我大周啊。”
轻轻的,青年温和无奈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他站立着,透着面前的屏风,看向桌案后静静坐着的女子身影。
一屏之隔,一如初见。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坐着,她没有抬头回望青年,只是垂眸在案上书写着什么,一笔一画,轻轻,任由这寒秋的冷意渗进骨里。
“阿慈,”
月色潇潇,雾气飘渺着描绘他们的影子,轻轻的钟离晏笑,“还记得那对风华联吗——”
“天下风华尽此间,昼铺锦绣花含露,”
“晓光拂柳,夜泉映月,弦似幽江,静余音。”
那是,他少时听闻云江一战,又见周京繁华,感叹之下,挥笔所作。
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在那年中秋,青年等来了一场风华惊梦。
轻轻,苏念慈搁笔,女子抬眸,透过屏风望他,很平静的,柔和的,念,
“赤水万甲摇鬼影,夜落戏子雨还魂,”
“春秋饮血,寒暑啮骨,锋从我出,杀天光。”
那是,她隔了一生一世,望着遥遥天光,心转千回,魂无归处之时,提笔所对。
她也等了很久,等至今日,等至夜色,等至云江,赤水滔滔——
家国在心,夜雨潇潇,他们不仅要同人争,更要同天争。
“阿慈,”
青年看向那道身影,“秋雨寒凉,我不在,千万记得照顾好自己。”
寒灯摇曳间她没有回应,钟离晏也只是无奈而温柔的笑,“阿慈,”
“我相信你这么多回,你也信我一回吧——”
“我会回来的。”
……
不知何时,连雨声也无了,月色暗淡着,女子的泪落下,一滴,打湿了如夜一般的墨迹。
好安静的一夜,冷风无声无息,便入了人心。
她不自觉捂住小腹,看着那顺着风声轻颤的墨纸,轻轻的,笑了,
“我相信你。”
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
云江,盛国营处。
“唔唔唔——唔唔唔!”
“闭嘴!”“啪!”
一道无情的巴掌声响起,苏念恩连哭都不敢哭了,她望向眼前的女子,不可置信间又带了几分恐惧……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她不是……
“本郡主不是死了吗?恩,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云霓勾起嘴角,左脸上还有一块很大的烧痕,女子笑着,哪里还有往日的娇美,根本就如恶鬼一般!
“苏念恩!你和萧夜如今倒是甜甜蜜蜜了,他愿意去打仗都不愿意娶我——不愿便不愿!他居然敢这样对本郡主,绑架,杀人——那些脏东西甚至想侮辱本郡主的清白?!”
“啪!”
说着云霓又甩了苏念恩一个巴掌,苏念恩已经完全懵了,她应该是被绑架了,一醒来就在马车里,意识再清醒后就是云霓这个毁容的疯女人——
“哈哈哈,你失去了孩子关本郡主何事?凭什么所有人都在怪我?!你自己护不好孩子,萧夜也是个下贱的东西,还有我哥,爹爹,统统都该死!”
“啪!”
“我用命拼到现在,一场大火把我的容貌尽毁,跑回家却被无情的丢弃——你们凭什么过上这样好的日子,你,萧夜,还有那些背弃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啪!”
“云家的人我一个个收拾了,如今就差你和萧夜了!哈哈哈哈!”
“啪!”
“苏念恩,你以为你有多善良吗?自甘下贱的蠢货!”
说着又是好几个巴掌,苏念恩被打的瑟瑟发抖,连泪都流干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能恐惧的看着云霓发疯——
听她话中的意思,是云霓被萧夜绑架,准备杀人灭口的时候出了意外,云霓放了一场大火后逃出,结果云家不认她……难怪之前听说云家长子被废……还有云老爷子,心急而亡……都是云霓做的……
似乎看苏念恩太可怜,云霓终于将她嘴里的东西扔掉,苏念恩茫然又惊惧地,颤抖着嘴唇问着,耳畔除了云霓的声音就是营帐外的风声,还有好些人的笑声……似乎很热闹的样子……
“呜呜呜你,你,这到底是哪里……”
云霓闻言笑,她嘲讽地挑眉,对苏念恩道,“这是哪里——这是云江,你认不出来了吗?”
是了,云霓到现在都以为苏念恩是云江地界的女子,是萧夜在打仗途中带回来的。
苏念恩颤颤巍巍地,“云江……云江……”
云江不是在打仗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怕什么啊!”
云霓放声大笑着,半分往日地高贵也无,深夜里,她和苏念恩两个人在这营中,而营外,有一个戴着面具地男人沉默地站着,那是云霓的帮凶。
“苏念恩,我不杀你,”
云霓看向苏念恩,女子恶鬼一样地面容,却又含着疯狂细细地笑意,“你不是爱萧夜吗?”
“我最懂你们这种人了,情爱大过天一般,被背叛了连反抗都不敢,只敢在角落里哭着祈祷别人回心转意——我等着看呢。”
苏念恩痛苦的瞪大眼睛,脸上的红色指痕无数,她极痛,但又坚持着说话,“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呵呵呵哈哈哈哈,”
云霓张开双臂,在这营中走动大笑着,甚至都有些舞蹈的样子——
“这是大盛的营帐,你可知为何我敢在这里大笑,甚至将你放置在这里呢?”
她突然走近,俯身看着苏念恩嘻嘻笑,“周国山洪爆发,盛国人个个高兴得不得了,今日盛周一战,萧夜又带人打了胜仗,今夜特地开宴犒劳将士,一群人都在痛快得享受着,篝火,酒水,吃食,”
“还有,美,色。”
她说得低低又鬼魅,和苏念恩对视的时候眼眸里充满兴味和癫狂,苏念恩被吓得发抖,她不自觉往后退,喃喃道,“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念恩,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云霓极好心的说,似乎还有些被她恐惧的神情刺激到,很是受伤的叹息,“你以为我是萧夜吗,那样下贱而恶心的东西,用女人的清白来侮辱人?嗯?怎么会呢?”
“念恩呀,我们相识一场,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嗯?你说话呀?你说话!”
“我叫你说话!”
她再一次高高的扬起巴掌,苏念恩被刺激得全身发抖,她流泪看着云霓这个疯女人道,“对,对不起……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
巴掌落下,苏念恩吓得闭上眼睛,却发现这一次感受到的,是云霓为她轻柔得整理发丝,女人的指尖抚过脸颊,苏念恩恍然间听到她柔柔得笑,
“念恩,我说过,”
“许多事情,就该让萧夜来告诉你,亲自,告诉你。”
……
深夜,盛国主帅营帐外。
一个小兵颤抖着站立守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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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高个子将士嘿嘿的笑,“瞧你,新来的吧,个子真小——怎么抖成这样,多大了?”
“怎么了?”
有人笑着经过,今夜大宴,人人都高兴,还有人献上貌美得妓子,说是不远处城里青楼来的,主帅和几位将军好生艳福,叫他们羡慕得很呢。
那高个将士道,“没事!这有个小新兵蛋子,估计没经过那档子事——在这听抖了嘿嘿。”
那人“呦”了一声,随后也暗笑着听了口那帐内的动静,巡逻着呢,也在那嘿嘿笑,“瞧这声,真带劲呐……”
“可不嘛,那可是主帅……”
“额咳咳,哎呀这小声……真是,啧啧……”
“呵呵哈哈哈……”
到底在巡逻守帐,他们低低调笑了几声就继续了走动,徒留那浑身颤抖着,一句未言的,穿着盔甲的小“新兵”。
夜越发深了,这军帐内的声音确实起伏不断,女子声音娇媚大胆,男人低声喘息,配合着冽冽寒风,叫人不断幻想着那暖帐内的春光娇艳。
她站在帐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在哪,只是死死的,站在那里。
云霓说,她今夜不能倒下,叫人发现了,便是没命的下场——
她笑,“念恩,今夜虽冷,但你不会倒下的,对吧。”
是啊,苏念恩茫然的听着不断地风声,她也笑了,
她若在此刻倒下了,她的一生,便成了个笑话——
或者说,早就是了。
……
夜色渐深,云霓站在高处嘲讽笑着,身后的男人也已摘了面具——
他脸上的烧伤更重,更为瘆人。
“我记得,你是周国人。”
男人低声回道,“是,周国东青郡。”
云霓愣了一瞬,随后勾唇,“那怎么会来我云家做仆人?”
“意外。”
“嗯,不错,”
云霓点头,她没有看男人,只是再一次望了望盛国的月,随后转身,“那就走吧。”
男人:“去哪?”
“东青郡。”
“……好。”
那夜大火漫天,女子高声疯笑,他沉默着,发了狠一般闯进去,用命也要救下她。
被云家抛弃,女子再一次被他所救,却转身给了他一巴掌——他是那样低贱,卑微,疯狂的迷恋她,爱她,他是属于女子一个人的,永远。
他想陪她一起死,她却恨意滔天,恨不得咬下他的骨肉——
最后,她轻轻抚他,情迷恨醉时女子笑,
他们要一起活。
夜色寒凉,火焰腾飞,不知何时,便将他们此后半生的命,缠烧在了一起。
……
第二日帐内,
“你说什么——钟离晏要御驾亲征?”
萧夜起身,听着底下人的汇报,周国的东郡爆发山洪,此天灾极为罕见,虽然目前状况未知,但想来定有数万百姓的伤亡,此前萧夜听闻后便派人大肆宣扬了此事,果然动摇了周军军心,趁此又打了一场胜仗——
倒是想不到,钟离晏此人,居然要亲临云江。
“哈哈哈哈哈,好!”
萧夜扬声大笑,男人思索着,他不怕钟离晏,甚至还觉得天下唯有此人能与他一战……如此,云江交锋怕是不够稳妥了,周京……后方之地……
“风姑最近怎么样了?”
“回主帅,她还在周京相府潜伏,暂无动作。”
萧夜冷冷一笑,胜券在握,“天佑我大盛——叫她准备好,搅乱那群龙无首的周京……”
“报!”
一声报传来,慌慌张张的,萧夜皱眉,正要斥骂的时候,就听见人道——殿下,夫人来了……
青年心中一震,看向那虚弱而平静的女子道,“你怎么会来?”
34. 第 34 章
“报!”
“云江八百里加急!盛国趁我军受山洪所困、粮草转运不畅,深夜突袭外围阵地,幸得陛下御驾刚至云江,当即亲率禁军迎敌,激战半日,暂阻敌军攻势!
“东青前夜暴雨倾盆,山洪再度爆发,冲毁郡内驿道,大雨连绵,信鸽无力传信,后续灾情与救援进展现无法传回!
“夏国急信!周境多地遭山洪侵袭,粮道受阻,加之皇室内乱未平,兵力与物资调度艰难,此前承诺的援云江之军,如今只能暂缓出发,何时能到,暂无确切时日!”
“……”
帝王亲征云江,如今已是八月,秋意寒凉,不断有消息传至周京——
京城内,魏元修做丞相镇守后方,他虽年迈,但临危受命,自是带领群臣,日日在太极殿忙碌,核查粮草文书,与工部官员敲定东青栈道修造的章程,接待地方灾情信使……可以说,整个周京在这样的局势里,一边尽全力忙碌,一边在心中压下那抹没来由的惊惧。
风雨之秋,似乎还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夜色沉到最浓时,三更梆声撞进殿内,只剩几盏烛火明灭,映出魏元修佝偻的身影。
他还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夏国急信反复摩挲,眉头拧成疙瘩——信里翻来覆去只说山洪阻路、内乱未平,援军的准信半个字也没有。
“魏相。”
温润的声音从殿门传来,魏相抬头,见皇后一身明黄宫装立在灯影里,手中握着暖炉,神色沉静。
“听闻你此时还未离宫,本宫特意前来看看。”
苏念慈轻步走近,语气平和间带着几分关切,“前线可还安好?陛下他……”
“回娘娘,午后刚得驿报。”魏元修起身躬身,声音虽倦却稳,
“陛下在云江与盛国一战暂平,守住了主城防线,只是粮草转运仍受东青山洪所困,臣已命工部加急赶工。只是夏国那边……”他向苏念慈恭敬地递过急信,眼底添了几分忧色,
“援军之事,还是没个准话,这后方,怕是只能等。”
苏念慈接过信,女子指尖轻轻拂过信纸,神色依旧平静,却莫名添了几分沉重,“如今时局混乱,陛下远去云江,一切事务都交给了你,此时你便是后方的顶梁柱,必须守好。”
“粮草、防务、灾情,一样都不能出岔子——监国之责沉重,本宫知你秉性,但此刻,你也千万顾好自己。”
此刻若是魏元修再出事,这周京,怕就真正的不稳了。
魏元修心中一暖,他躬身道:“臣定不负娘娘与陛下所托,只是连日操劳,偶感疲惫,让娘娘挂心了。”
苏念慈抿唇,温和间带着无奈,“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到底年事已高,接连熬了几夜,忧心不已,苏念慈瞧他两鬓的白发都多了许多,神色也是十分的虚弱。
魏相谢过皇后,也知她话中的道理,起身便由随从搀扶着慢慢离去了。
……
苏念慈立在殿门口,望着他渐远的佝偻背影,女子握着暖炉的手轻轻收紧——
风雨飘摇,钟离晏在云江,刚刚到便有了一战,东青一场大雨,魏显救灾得消息都传不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念慈眼底掠过一丝忧色,垂眸思考间转身往坤宁宫去,秋云和春雾在后面跟着她,二人也是无声得一叹。
秋云无意识偏头看了眼春雾,却看见她心不在焉得模样——
秋云皱眉,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春雾摇头,表示没什么……
……
一刻后,苏念慈刚踏进坤宁宫宫门,就有内侍慌慌张张扑过来,声音发颤禀报道,
“娘娘!不好了!相府急报,魏相回府后刚喝了口茶,就突然腹痛吐血,府医诊过……说是中了毒!”
苏念慈脚步猛地一顿,手中暖炉险些一松,腹中隐痛一瞬,她立刻稳住心神,指尖紧紧攥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立刻传本宫旨意!让太医院即刻派所有太医去相府,不惜一切代价救魏相!”
“封锁相府内外,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走漏半点消息,最起码在今夜,不得惊扰朝野——”
“春雾,让许一带禁军查探相府上下,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在这个时候谋害魏相!”
“秋云,速派人去净觉寺请云山居士,再请大理寺关诩,与本宫一同去相府!”
一瞬间,这夜变得更深了,连月亮都变得暗淡无比。
秋云和春雾忙应声去传旨,苏念慈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得,她笑了,笑的幽幽而锐利——
左右是乱到底了,那便也,无甚好惧了。
……
是夜,周宫灯火通明,不远处的相府,亦是严肃间带着深重。
“皇后娘娘来了……”
禁军深夜环卫相府,几位太医连官服都未穿着直接前来……还有大理寺卿,甚至是皇后娘娘亲至相府……
“关诩,查到了吗?”
相府正院内,烛火摇曳着,苏念慈看着下首的许一问道。
关诩抬手,青年低头道,“启禀娘娘,是相府的一个丫鬟,属下这就带上来!”
他们的速度极快,魏相一出事便封锁了相府,所有人都心知出了大事,许一带人从上到下将相府搜了个遍,大理寺卿关诩更是应娘娘急召而来,不到一个时辰遍将府内所有吃食衣物全部都查验了一番——
果然让他们抓了那个准备逃跑的小丫鬟!
他挥手将人带了上来,那丫鬟生的极其普通,此刻咬着唇,也不挣扎,只是恨恨笑着,好生嚣张——
“真的是你……”
不知何时苏念慈身边的春雾惊呼一声,苏念慈立刻看向她,下一秒春雾便跪地,快速低头禀告道,
“启禀娘娘,这人前日在少爷身边出现过——是奴婢无能,当时只觉得是府上丫鬟,但后来总觉得陌生,没有及时禀告……”
前日春雾出宫采买,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在街上看见了苏云起的身影,她也有几分聪明,知道小少爷似乎有点问题,便偷偷跟了几步,最后走到了街上的药房外,见到苏云起和一个丫鬟打扮的人交谈了几下,眨眼的功夫,那丫鬟便变得毕恭毕敬的,还跟着苏云起走了……
她便真的以为那是府上的丫鬟……
“苏少爷……”
一旁站着得许一默念了一声,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青年转身,快步走到那长相普通的丫鬟面前,伸手查探——一张人皮面具便被揭下!
那是……那是几月前就跟在苏云起身边的女子,后许一等人细查,却只得了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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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得消息!
“启禀娘娘!此人正是苏少爷此前身边女子,是属下办事不力,查探间误以为这人已经身死!”
不想,这女子好生狡诈,居然直接换了个脸,还进了相府……
“哈哈哈哈哈,皇后?你就是大周得皇后?哈哈哈也不过如此!”
风姑不屑一笑,一旁得关诩却眼神一凝,不好,她要自杀!
“啊!”
青年一个动作,狠辣间直卸了风姑得下巴,似乎犹觉不够,伴随女子得痛呼,关诩一个反手,便折断了女子得手腕!
许一:“娘娘,此人怕是别国间谍。”
“苏云起,”
苏念慈闭了闭眼,再抬眸,女子眼中无情而威严,“关诩,”
“臣在!”
“去苏府请苏云起,还有这个丫鬟,本宫要你用尽所能,弄清此人身份,对魏相所下何毒,解药在哪——不出人命即可,天明之前,你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
关诩是酷吏出身,钟离晏虽然重用他,但也觉得此人有些手段实在狠辣邪恶,叫人心惊——但遇此必要危急之时,苏念慈认为此人,是第一可用之人。
关诩闻言勾唇,青年低头,眼中隐隐兴奋,“微臣定不负娘娘所望。”
……
“娘娘,魏相想要见您!”
凌晨时分,夜色浓重,苏念慈快速往魏相处走去,秋云在她身后迅速禀报着情况——
“魏大人中的毒十分罕见,好在发现及时,据太医所言,这毒难清,此刻虽不至命,但也已经有损了心脉——魏相本就年迈,此刻,是万万下不来床了。”
苏念慈:“命可保住了?”
“……难。”
“云山居士还要多久?”
“天明!”
随着一字一句的交谈,凌冽的寒风吹过,所有人沉默的低头见礼,为皇后娘娘让出道后安静转身退去。
月寒夜肃,苏念慈一身宫装,缓缓的,走近了躺在床榻上,已露迟暮的魏相。
“魏相……”
“娘娘,老臣无能,怕是无法见礼了……”
苏念慈哽咽一瞬,随后女子强压情绪,平静道,“无妨——本宫会叫人治好你,有本宫在,周京不会乱。”
“娘娘,”
魏元修张了张唇,老人无力的看向窗外的暗月,一字一句的,对她道,
“老臣无能,辜负陛下和您所托——如今云江战事未明,东青山洪断联,还有南夏……娘娘,老臣无能,唯请您上位,以后位之身,执,监国之责。”
“魏相,”
苏念慈看着他,心中一震,还未说话却又听魏元修道,“此乃,陛下之命——”
“恭请,皇后娘娘监国。”
……
那日朝会结束,陛下只留丞相一人,亲命监国。
风雨时局,帝王亲征,光影明灭着,魏元修跪地,听着青年最后的命令——
“朕与皇后情深,可惜时日太短,并无亲子,又遇如此寒秋,大周恐临天灾——魏元修听旨,无论如何,护皇后平安,必要之时,亦可拥皇后上位。”
“若朕身死而国安,便择宗室子抚养,拥皇后苏氏为太后,临朝掌政,你做群臣之首,自当辅之,不可置疑。”
“陛下!”
“朕意已决。”
35. 第 35 章
“今日魏相怎还未来……哎,你看那个位置……”
“唉,你,你不知道昨夜……”
“又发生什么了?啧,快说呀!”
“昨夜……哎,小声些小声些!”
清早太极殿内,群臣分列着,相熟的人不自觉站在一起说着小话,今日实在怪异,已快至朝时,魏相居然还未到,要知道这几日,魏相几乎都是住在宫内的,怎么会这个点还不至,而且太极殿上,空悬龙椅旁微下首的位置,居然一夜之间多了一个高座——
有些人已提早知道了些什么,低头沉默面无表情,有些人却还一无所知,着急的问着同僚,虽然低声,但整个大殿都焦躁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如此时刻,魏相……”
提及魏相,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惊声出口,大殿内人声沸沸,有些心急的准备提步向那几位重臣走去时——
“皇后娘娘到!”
一声长报,群臣齐齐向太极殿外望去——
苏念慈一身玄金宫装,提步而来间面容肃穆沉静,她一步步登上长梯,往殿内走来,身后跟着的……是陛下的内侍……
“这……这……太极殿乃政事之地,皇后娘娘怎能亲至……”
“还是如此穿戴……还有那位置……这,这不成体统……”
轻轻议论声响起,站在最前的礼部尚书苏成甩袖“呵”了一声,随后道,
“皇后娘娘亲至太极殿,自是有要事,至于其他,接下来自有商议——此危急之秋,诸位还是要分清事急缓重。”
兵部尚书闻言瞪了苏成一眼,废话,皇后娘娘是他女儿,他自然分得清“事急缓重”了!
“好了!皇后娘娘亲至,诸位还是先见礼吧。”
不知何时,户部尚书低声道了一句,几位重臣都开口了,整个大殿安静间等待苏念慈的到来——
“臣等,拜见皇后娘娘!”
群臣分列,一齐躬身,苏念慈微微抬头,女子极自然的受了礼后走上上位,她神情平静威严,挥袖间便坐在了那高座之上——
“诸位平身。”
“这……这……”
待群臣抬头,见此情形间不禁有人小呼出声,皇后娘娘居然真的坐在了那高座之上!那是皇权帝位……便是皇后,那也是后宫之人……她,这,这,她怎么敢……
“启禀娘娘!敢问您今日所为,是为何意?”
“不错,便是天大的要事,娘娘也不该坐于帝位之旁。”
“恕老臣直言,您如今行径,怕是,有冒犯皇威之嫌……”
果然,苏念慈刚刚坐下,便已有不少老臣大胆站出,直视女子,顷刻间便多了许多不赞同的声音。
苏念慈没有说话,高座之上,女子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随后眼风轻扫,殿内,便已有人会意。
大理寺卿关诩站出,伴着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青年目光扫过殿内,平静扬声,
“诸位大人!昨夜魏相于府中遭人下毒,至今昏迷垂危,经大理寺查明,此乃盛国间谍所作,是敌国蓄意在此危急时刻,搅乱我周国朝堂!”
“什么?!”
“这盛国狗贼!岂敢!”
“岂有此理,盛国欺人太甚,天理不容!”
有人惊道,这种时刻监国大臣出了事情……一时间大殿内议论纷纷,关诩见状继续开口,不给他人再开口的机会——
“眼下陛下亲征在外,朝中本就无主,偏偏东青山洪刚过,灾民待赈,夏国援军又迟迟未到,内忧外患叠加,局势已如累卵之危!”
“国无长君,此刻,唯有请皇后娘娘即刻上位,行监国之责,方能稳住大局!
皇后娘娘监国?!
闻言户部尚书率先站出,他颤巍巍上前,双手紧握朝笏,“不可!万万不可!自古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虽贤,可一旦涉政,便是坏了章法!更何况如今东青灾情,夏国援军之事虽急,也该寻宗室长辈主持,怎能让妇人出头?传出去,岂不让邻国耻笑我大周无人?”
关诩“呵”了一声,向前半步,语气急切,“宗室长辈远在封地,快马传信往返需半月有余,东青灾民能等吗?前线将士盼援军能等吗——”
“陛下亲征前,曾多次对众臣言及,皇后娘娘心思缜密,遇事沉稳,赞其‘有贤后之风,可托大事!’眼下这局面,除了她,谁能即刻统筹调度,应对这内忧外患?”
兵部尚书摇头,不甘道,“陛下那是念及夫妻情分的夸赞!天下谁人不知我大周帝后情深,如此情况之下,涉及政事所言怎能当真?何况祖制摆在眼前,后宫干政历来是祸乱之始!”
“即便灾情军情紧急,也该按规矩奏请陛下定夺,或是众臣共议推举贤臣暂代,怎能让皇后娘娘直接上位?这成何体统!”
苏成见状抬眸望向高座上的女儿,苏念慈亦看了他一眼,老父亲会意,即刻站出激情道,“奏请陛下?前线战事胶着,陛下哪有精力分心朝中诸事?共议推举?方才议了半个时辰,诸位除了拿“祖制”“体统”推诿,可有半分实际办法?”
他言语急切凝重,声调提高间扫过殿内,“陛下既早赞娘娘贤明,如今国难当头,让她行监国之责,正是顺陛下之意、解国家之危!若还抱着陈规因循守旧的想法争执不休,耽误了赈灾粮调度,误了与夏国的援军交涉,导致内有灾民哗变、外有敌军趁虚而入,这个责任,是你?还是我?!”
“你!苏成!你乃国丈,自然偏心!”
“我偏心?”
苏成瞪眼,转身便向高座之上的苏念慈躬身,情真意切道,“皇后娘娘圣明,臣多年为大周尽心尽力,虽你我有父女情分,然家国天下,臣心中,是先有皇后,再是女儿——娘娘,此危急时刻,京中无人,臣,恭请您上位,行监国之责!”
“你们!你们!”
户部尚书等人还是未服,却有人已经陷入思考,总之朝内一番争吵,有支持有反对,片刻后,殿内终于安静——皇后娘娘,到现在还未开口。
此刻众人视线俱已是到了高座之上的皇后娘娘身上,女子,皇后,帝位,监国——
气氛凝重荒诞间,苏念慈终于开口,女子目光温和,声音平静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日本宫静听诸位大人争论,你们的顾虑与心思,本宫自是已然明白。但诸位需知,今日本宫愿担下监国重任,并非擅自越矩,而是临行前陛下亲口所托——”
“他曾言,若京中遇急,朝中无主,便由本宫暂摄国事,代他稳住这周国根基。”
是陛下……陛下他……
妇人怎可掌政啊!陛下糊涂!
户部尚书在心中不赞同的摇头,随后上前一步对高座之上的皇后道,“娘娘恕臣直言,陛下亲口所言虽重,可无御笔诏书为凭,终究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恐有人非议娘娘借故干政啊。”
苏念慈垂眸,“魏演。”
殿内,一青年应声站出,他神情平静,只是眼下的乌青表现了昨夜的慌乱未眠——
“方才听闻诸位大人疑虑陛下嘱托无凭,臣有一言要禀——臣乃魏相长子,家父今早昏迷前,曾强撑着对臣说,若朝中因他出事陷入混乱,陛下又远在前线,便一定要力保皇后娘娘上位,行监国之责、临朝掌政,唯有娘娘能担此重任,护周国安稳!”
“家父一生忠君爱国,绝无虚言,臣愿以项上人头为证!”
他声如石,钝落此堂。
魏相素不喜皇后独宠,甚至曾因此和陛下争执过,前些日子他担监国之责,日日劳累,两鬓斑白,群臣皆见皆叹——此刻,他昏前所言,叫人无奈间,还带着心痛。
这朝内一时安静,关诩见状立刻上前,躬身高喊道,
“恭请皇后娘娘监国!”
苏成/魏彦:“恭请皇后娘娘监国!”
静静,户部尚书站出,握着朝笏躬身,“恭请,皇后娘娘监国!”
他是户部之人,魏相从前……便是出身户部,为人不喜,却又,从来正直。
一人言至三人言,三人请而万人请——
最终,太极殿内,群臣躬身执笏,向高座上的女子道,
“恭请,皇后娘娘监国。”
……
乾心殿。
高大书案上的奏折已经摞成一堆堆,女子没有坐下,而是命人打造了这一书案,静静站立着批阅——
下首,关诩低头回禀着昨夜的情况,“启禀娘娘,那间谍名为风姑,是奉了盛国宸王萧夜之命混入我国,苏云起之所以信她,是因为风姑……用了苏家二小姐苏念恩的名义,谎称是苏念恩的丫鬟。”
苏念慈垂眸,女子提笔批阅着奏折,平静道,“她怎么进的相府。”
“是苏云起帮的忙……此前娘娘派许大人查探时,风姑已有察觉,故假死脱身,后入相府,打的是来日陛下大选,她能作为相府小姐的丫鬟,混入宫中。”
“苏云起明知风姑身份有异,却假装不知,据微臣观察,苏云起应是……应是对这间谍起了爱慕之情,由此犯下大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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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苏念慈轻笑了声,“爱慕?你拷问时,他可是为这风姑做什么了?”
关诩默了一瞬,随后低头道,“并无……许是微臣手段有些过分,苏云起见后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便全招了——那风姑未死,被微臣吊着命,能说的都说了,而苏云起也在牢中,听候发落。”
“他的事不急,”苏念慈停笔,女子看向关诩,
“风姑还要查,周京有一个盛人,便会有无数个盛人,今日大殿之上,本宫让你看的人可看了?”
关诩勾唇,“回娘娘话,朝中反对娘娘者以户部,兵部尚书为首,大多是些老臣,支持娘娘者以礼部尚书为首,人数基本占半,还有几位重臣一字未发,似乎保持中立。”
“很好,”
苏念慈温和笑了下,“依你所见,那几人神情可有异常?”
“异常谈不上,只是有些,怪异罢了。”
“是吗,”苏念慈又轻轻翻开一本折子,“去查,动静小些,身份,资历,陛下亲征后的表现——本宫要知道,是哪些人,是哪里怪异。”
关诩应是,微笑退下。
……
夜深了。
女子还在忙碌着,东青驿站已毁,信鸽传信受阻,再传信,信道已毁,途中若有人拦截……还有南夏,因为此事援兵难至……
不知觉,秋云上前轻轻说了些什么。
苏念慈皱眉,道,“让她进来吧。”
秋意潇潇,寒凉的夜里,樊季盈微笑间带着心疼,她走上前,极认真的向苏念慈行了礼。
苏念慈默了一瞬,随后无奈道,“你何必如此——这么晚了,进宫做什么?”
樊季盈垂眸,她大方笑了下,抬头对苏念慈道,“勇毅候和勇毅候世子皆在云江前线,云山居士已至相府,全力救治魏相——我也只是想做些什么。”
“娘娘,我要去东青。”
苏念慈看向她,女子停了御笔,身上的宫装沉甸甸的,一瞬间只觉得重而疼,“那里的栈道还在抢修,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不会修栈道,可我能传消息。”
“什么?”
樊季盈笑,“你还记得吗,我那个时候跑到学堂里和你传纸条——夫子抓到了,可却看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周京官流人家大多入文先书院读书,分级分科,男女不同,只是有些课程会在一起上……樊季盈比苏念慈大两岁,读书的时候她们并不在一起,后来二人相熟以后,樊季盈就常常会跑来串课……传纸条……
苏念慈:“那是……你教我的密语??”
“那不是我发明的,”
樊季盈无奈间带着笑意,“是魏显。”
魏显此人,什么都喜欢沾一点,少时的时候更是“雄心壮志”,发明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时候他们时常在一起玩,某天魏显神神秘秘的,就拉着她说——
快记,这是我发明的简字!
“有什么用嘛?”
“有,有大用,你学了就知道!你先学,好学!”
“好!我学!有大用——”
等她硬生生学完了,魏显终于在一个读书的日子,撂给了她好大一个……纸条……
是的,大用就是,以后传纸条夫子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哦耶~
……
苏念慈笑了,“原是如此,”
“可是季盈,东青如今的情况未知,你不能冒险前去,何况我已经命人启用了信鸽,那些鸽子受过训练,便是天气恶劣些也能穿过信道——”
“雨落时能飞,箭发时呢?”
樊季盈笑了下,虽然无奈,但是坚定,“信道毁了,鸽子就得一直飞,东青此刻流民又多,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拦截密信。”
“我知道其实这不一定会发生,但是……如果呢?”
其实樊季盈也可以留在京中——可那样太慢了,若是那鸽子去不了东青呢,若是大雨又下了呢,若是,她在,就能让这消息传的更快一点,更稳妥些呢……
苏念慈垂眸,压下喉间的酸涩,对樊季盈道,“你具体想做什么?”
樊季盈笑,对女子道,“我会去东郡附近最近的,还安好的驿站,由我亲自传信,魏显一定能懂我的意思,届时我再传译——信鸽不回,我便再传,信件加密,也不会让盛国知晓东青的情况。”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恰如此刻,你在周京所做的。”
“念慈,我会没事的。”
“你,也要没事。”
……
36. 第 36 章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干什么!”
“救命啊!老爷救命,他们抢东西了啊啊!”
傍晚霞光正好,周京街处一大臣府上,四处都是侍卫在搜寻查抄,一片兵荒马乱中关诩含笑而立。
“陈侍郎,昨夜同小舅子畅饮,好不快活——本官特意在此时抄你,可是照顾你酒醒,还望大人莫要辜负本官好意啊。”
“你,你……关诩!你大胆!”
陈侍郎无力跌倒,仓惶间看着青年抬高下巴,无情挥手——
“趁东青山洪,流民四起,你伙同亲眷抬高米价,官商勾结,散布谣言,桩桩罪证铁如山!”
“今奉苏后之命,即刻带人封门查库,抄没所有赃银赃物,凡敢阻拦抗拒者,依律一同拿下!”
……
街巷喧闹,赌坊之中。
“哎你们听说了吗,东青那边死了好多人!”
“别说了!你们这些人怎么天天说,陛下亲征云江,在此之前不是已经做出救灾措施了吗……而且如今还有苏后——”
“什么苏后!我可是有消息,说东青那边没救下来,周京就要危险——哎哎什么人!你们谁啊!”
“干什么!谁,是谁啊啊啊啊,我告诉你我可是——”
“砰!”
赌桌一瞬间安静无比,许一拎着那“散播谣言者”的后脖领,一把把他甩到了地上,青年缓步走近间甚至带着杀意!
“天子在外征战,皇后一心监国,群臣百姓皆盼我大周山河无恙,你等小人安敢在市井之中散布谣言,动乱民心,还敢言称背后有人——来人立刻拿下!压入天牢,等候发落!”
“我没有唔唔唔——”
话音未落,便已有侍卫上前捂住那男人的嘴,动作极其无情迅速,顷刻间便将人压出了赌坊,所过之处无人不颤!
……
天方微亮,京城长街已是人山人海,百姓纷纷围观,议论沸腾间让出一条道来。
“辘辘”声驶过,囚车缓缓走过,铁链铿锵,里面的犯人披枷带锁,低头间狼狈不堪,不敢见人,一旁无数百姓沉默看着,此人乃兵部职方司郎中,掌军机图籍,职重位要——
可惜,他并非周人。
“狗贼!”
终于一声骂出,声声痛恨——
“去死吧!我大周怎会有你这样的叛徒!”
“我儿此刻就在战场!他定会将你们这些卑鄙之徒杀光!杀光!”
“盛贼无耻!害我大周!去死!”
“天子亲征,定要踏平你们盛国!”
此人是盛国间谍,在周京潜伏多年,居然还入了兵部,若不是时刻关键,他意欲传信于盛,怕还露不出马脚——此刻天子亲征,苏后临朝,其闻此震怒,一力严查,将此人入官场的一切细节和人员查的一干二净,所有涉案官员全部下狱,凡通敌者即刻正法,严肃京城!
秋风寒冽,人心却热。
刑场之上,监斩官魏演肃立案前,扫视周围一圈后沉声道,“近日城中流言蔓延,有人妄言东青山现怪异之象,又无端诋毁皇后贤德,对圣明天子大放厥词!更有甚者暗自鼓动民心,坏周京安稳——此等行径居心叵测,搅得人心惶惶!”
“现已查明,这些谣言皆系有人蓄意蛊惑,其中不乏盛夏等他国奸细妄图扰乱我大周安宁,也有部分我朝百姓受其蒙骗,盲目跟风,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推波助澜!”
此话一出百姓围观静声,有人因此感怒,有人羞愧低头,但更多的,是看着刑场上,那低着头可恨的奸细!
“此人!”
高台上的魏演顿了下,目光锐利的看向那刑场上跪倒着的囚犯,“出身盛国,在我大周潜伏多年,近日谣言皆有其手笔,罪大恶极,前日竟还妄想私泄军机,扰云江战事!实乃奸细无疑!”
“国难当前,两军激战,此贼罪无可赦!今奉苏后懿旨,即刻处斩,以正国法!余党收押,秋后论处!”
话落,魏演将斩令牌狠狠掷地,大喝一声:
“斩——!”
……
周宫,太极殿。
“报!”
“夏国急信,夏国急信,夏国急信!”
随着此声穿过长梯,殿内还在商议要事的群臣瞬间安静,高座之上苏念慈起身,身后的内侍快而稳得将信奉上——
女子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一字一句得读着,她神情平静,未发一言,底下得众人却已是着急万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户部尚书一把把苏成推了出去(微推)。
苏成踉跄一下,也顾不上瞪他,躬身便向苏念慈问道,“敢问娘娘,夏国此信……可是和援军有关呐……”
高阶之上,苏念慈抬眸,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不知觉得,女子神情温和一瞬,庄重扬声,
“夏国皇室内乱已平,诸多细节不提,彼时我大周救下得质子以宗亲王身份继位——”
“其感念我大周天子恩德,加之东青救灾事宜稳妥,此刻,夏国援军已从南云州而来,经参越东青,往云江而去。”
“好啊……太好了……”
不自觉地,殿内有人轻轻出声,却无一人说他失态——
半个月……半个月……他们这些人守在太极殿,日日都在揪心,云江,东青,南夏,周京,有消息了就开始慌慌张张得商议决策,没消息了便更是恐怖,只觉得耳盲眼瞎,在黑暗之中行走。
太好了,终于,一切都有了向好得样子……
户部尚书提步,中年人握着朝笏,恭敬向高座之上的苏念慈道,“娘娘!先前东青山洪突发,云江战事胶着,夏国援军未到,朝野难免人心浮动。幸得您及时担下监国之责,调度粮草,规整策略,更是在这段时间抓出不少朝之蛀虫,稳定京城民心,领着我们一步步撑到如今——”
“如今情况终于好转,见此光景,老臣心中感念——若不是娘娘您临危主事,稳住大局,不让乱象扩散,我们又岂能坚持到如今!”
他躬身,深深道,“娘娘!您以女子之身监国,内抚灾民、外筹兵策,一言一行皆显贤明,云江天子亲赴前线,以帝王之躯鼓舞军心,将士们士气大振,此战定能凯旋!我朝有如此贤明帝后,同心护佑,想我大周山河无恙、天下太平,必然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躬身感念。
这段时日,苏后所为所行天下皆见,除去那云江远事不提,周京前些日子爆发大规模谣言,百姓慌乱之时,是苏后手段凌厉,命人藏于百姓,顺藤摸瓜,最后不过几日便抓住了造谣者,即刻破谣,稳定民心。
又命大理寺暗中严查官员,叫朝中那些趁机发财生乱的蛀虫贼臣一夜抄家,无情手段令人惧而生敬,还有那被斩的叛国贼,那可不是一人,而是朝中整整一条利益链条,苏后无情,通敌之罪绝不能放过,凡牵涉者必须下狱,一旦查清便即刻问斩,仅仅几日,朝中便无人敢有那些作乱的心思,一瞬安稳十分!
此危急之刻,周京却一片安好——
人人皆知,天子亲征,振奋军心,皇后监国,威定周京,如此明君贤后,大周,定能山河无恙。
一片叹扬中,苏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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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静静,女子神情从来温和,只是监国半月,她甚少出柔和之语,今日如此,将要退朝之时,她起身,
“本宫感念各位今日所言,只是战事未平,你我仍需坚守周京,稳民心议决策,且今日光景,非本宫一人之功,诸位辛苦了。”
她顿了顿,立于太极殿高处,垂眸对众人道,
“中秋将至,今年宫中不设宴,但京中的灯节依旧如常——本宫已命人赶制月饼,分发至各府。”
“云江水远,将士们在前线难归,可明月从来同天,千里相望,心意不变,今年不求满座团圆,惟念前线将士平安。”
“盼诸位收下这节礼,共赏中秋明月,待他日前线传捷,再同庆团圆。”
……
八月十五,中秋,小雨。
今日灯节比往年安静,灯却亮许多。
小雨渐渐,满街仍旧点起星火,孩童笑闹着,举着灯,吃着月饼,蹦蹦跳跳撞到人,还未跌倒就被人笑着扶起,娘亲牵起他的手,对他指着天边那轮圆月——
你看,爹爹也在和我们看同一个月亮呢。
真圆,真好看啊。
团团,圆圆。
……
风华台。
高楼月台之上,女子一身素衣,温婉又带了些清冷,她看着其下满街,其上满月。
不远处案上,也有一盏灯,方阁十二转,竹骨塑,玲珑窗,镂银九香,火光轻。
烛火轻轻的摇,不知觉模糊了她的身影。
“真是个安静的中秋。”
不知觉,有人叹了声。
苏念慈没有回头,只是勾唇,“居士往年在寺,除新年不回京,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此节。”
穆千华无奈轻笑,“节日——不过是牵挂惹人心。”
往年,她牵挂的只有一个人,而今年,倒是多了好些。
苏念慈没有说话,又听穆千华道,“那南夏祁连,我曾见过,是个善良的孩子……了尘方丈一信,倒是改了他的命运。”
周夏之宴,魏显为使者,威逼利诱,送还质子,最后和夏国敲定了协议,待来日周盛大战,夏国作周援军——谁能料到山洪,谁又能不叹前些日子忽然的夏国内乱。
那是夏国内部的事情了,总之争来争去,援军迟迟未到,叫人心忧。
苏念慈无奈,女子轻叹道,“彼时情况危急,南夏那样远,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抢修栈道,边境威压,再求了尘方丈一信,送予夏国,”
她顿了下,转身看向穆千华,“我做尽了一切我能做的。”
了尘写了什么给祁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援军来了。
“娘娘,”
穆千华笑了下,对她认真而温柔的说,“你让所有人安心——你自己呢?”
苏念慈闻言神情不变,“今日的药,我已好好喝了,居士放心。”
“我不是说那些,”
穆千华轻轻一叹,“娘娘,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我很担心你。”
半月掌政,她从来稳定,温和含笑时定人生死,垂眸冷肃间整纲决策,整个周京,谁人不知苏后威名,谁人不叹,如此女子。
今日万家灯火,苏念慈命人分发月饼,百姓皆笑哭,团圆难得,唯念平安——
谁又还记得,她的丈夫,大周的天子,亦在前线。
……
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雨,停了。
女子垂眸,她轻轻笑,似乎一刻不远处桌案上的灯笼火光轻刺了她的眼睛,她闭眼,感受着此处高楼的寒风,静静。
37. 第 37 章
今夜中秋,明月却是暗淡,寒雨淅沥间把云江滩涂泡得泥泞不堪。
周国主营帐内,三盏铜灯的火苗被寒风卷得明灭不定,冷光落在钟离晏身上。
青年指尖捏着半块干硬冰冷的中秋饼,目光却锁在地形图上“盛军后营”的位置,久久未动。
不知何时,帐外的童谣声又飘进来了,软乎乎的调子却含了淬毒的词——
“天不佑周!天不佑周!”
“东青山洪吞粮草,云江要埋周师骨!”
“天不佑周!天不佑周!”
想也知道,那是萧夜故意让兵士扮成流民唱的,想借中秋思家的情绪,再添上“天灾断粮”的谎话,搅得周军人心浮动。
下雨声吵人,下一瞬只听“唰”一声帐帘被猛地掀开,樊季青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月光顺着帐缝漏进来,落在青年冷硬的甲胄上,左臂刚拆的绷带还透着淡红,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童谣越唱越凶了,将士们都有些不安,要不要……”
“他倒会借景。”
钟离晏抬眸开口,声音淡的如帐外的雨,青年伸手,指尖在地形图上“盛国腹地”的位置轻轻一点,“时机已至。”
樊季青闻言眼睛一亮:“两日前,我们让斥候‘失手’被擒……陛下的意思是,今夜……”
两日前,应钟离晏之命,一名周国斥候故意暴露踪迹,被盛军俘虏时,“慌乱”中掉出半封揉皱的密信——
信里只提“盛国陛下病重,上阳城中有人私通外敌,欲趁乱登基”。
盛军大乱,却被萧夜压下,又对这周国斥候严刑拷打,偏偏那斥候守口如瓶,任凭拷打间只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宸王带的兵,都是新帝眼里的刺,等皇位坐稳了,第一个要清的就是你们!”
……
盛军主营帐内,烛火暗淡,不知觉灯油只剩小半盏。
萧夜捏着从盛国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父皇病重是真,可“朝中私通外敌”“新帝要清剿宸王兵”的消息,他还是头回从俘虏口中听说。
帐外的童谣还在唱,那是他自己编的“周师断粮”,此刻听着却像在打自己的脸,兵士们的私语声顺着帐缝钻进来,全是“怕回不去盛国”“怕被新帝抛弃”的话,搅得他心乱如麻。
不行,今夜中秋,总觉不安。
他在帐内踱了三圈,终究放心不下,抓起腰间的匕首就往刑房走——
刑房里血腥味混着雨腥气,呛得人难受,那名斥候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伤口还在渗血,却迎着萧夜的目光,扯着嘴角笑了。
“说!朝中私通的是谁?外敌是不是你们?还是夏国?!所谓的新帝是谁?”
萧夜上前一步,匕首抵在斥候的脖颈上,刀刃已经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那斥候咳了两声,身上早已经遍地是血,此刻,他声音嘶哑,却依旧重复着那几句,“你们没路走了……新帝要弃你们,我大周要灭你们,夏国要杀……宸王护不住你们……”
“我问你是不是夏国!”萧夜忍无可忍,匕首猛地刺入斥候的小腹,又狠狠转了一圈!
斥候痛得浑身抽搐,却没喊一声,只是死死盯着萧夜,眼底满是嘲讽。
萧夜的手微微发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盯着斥候血淋淋的脸,突然想起三日前截获的密信——信里只说“私通外敌”,没提夏国,可夏国与盛国本就有旧怨,若真要私通,夏国最有可能。
可转念又想,上阳城离夏国玉都千里,就算真有勾结,消息也传不了这么快……
“难道……”他猛地顿住——若私通的不是盛国朝臣,而是周国?
若“外敌”不是来打盛国上阳,是来帮周国云江?
几月前的周夏之宴……
那些“新帝弃兵”的话……根本是为了掩盖“夏国援军将来”的真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夜的心就猛地一沉。
他刚要再逼问,却见斥候突然抬起头,咳了一大口血,目光望向帐外的方向——那里能看见中秋的满月,清冷的光透过帐缝照进来,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
他是位年轻的军士,出身云江,日日挥剑训练,只盼十多年前父辈的鲜血,能在今夜,今月,再洒此间。
几十年前,云江就是大周的疆土,当年,是盛国卑劣,夜袭营帐,攻城略地,屠杀百姓,手段残忍,以至周军将士愤然血拼,誓死不降,云江赤水,英灵魂断。
二十年和平未过,盛国再起祸端,而今时,亦是一个雨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江……云江……永远是我大周的,云,江!”
伴着不远处江浪声低低,雨滴渐渐,他笑着咬牙,伴着血一字一句的念着,直到最后,月光照耀着,他的头低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他最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萧夜心上,萧夜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瞳孔骤缩——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夏国真的要帮周国……再等下去,云江,就是盛军的死地!
……
萧夜意识到后立刻快步回帐,他刚掀开帐帘,就看见苏念恩端着一碗热茶站在帐中,女子素衣沾了雨珠,头发也湿了几缕,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得无波无澜,“你回来了。”
萧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的焦躁突然涌上来——
他满心都是夏国援军和今夜战火的事,她却像什么都不知道,连一句担忧的话都没有。
“苏念恩!”
“你何必这样大声,吵到我了。”
“你就不好奇?不好奇俘虏说的话?不好奇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萧夜上前一步深深看着苏念恩,女子却只是把茶碗递过来,指尖避开他的手,掺着雨的凉意淡道,“好奇无用,眼下该想的是怎么守住阵脚。兵士们本就慌了,你若再乱,这仗就真的输了。”
“守住阵脚?”萧夜猛地挥开茶碗,瓷片碎了一地,热水溅在他的靴上他却没察觉,“若夏国真的来了,我们就来不及了!”
苏念恩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瓷片,萧夜看着她的动作,烦躁更甚间刚要开口,帐外突然冲进来一名亲兵,声音带着无奈,“主帅!不好了!营中有人在谈新帝之事,如今久攻不下……今夜中秋,大家都思家……刚刚还抓到了两个逃兵……”
“逃?谁敢逃!”萧夜怒吼一声,“传我命令,敢逃者,斩!”
亲兵刚要退下,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声响裹着雨雾传过来,震得帐杆都在颤!
“殿下!周军攻过来了!”
“那樊季青带的人冲在最前面,还有大周的陛下也在!”
副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沾着泥水和血,声音里满是慌乱。
不好!他们定是有了援军!
萧夜猛地攥紧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要快,只要够快,杀了钟离晏,趁周军军心大乱,趁援军未至,他们就还有转圜!
“列阵迎敌!今夜,要么胜,要么死!”
……
“杀!”
江滩上的喊杀声在雨雾中炸开时,中秋的满月终于挣开云层,清冷的月光穿透雨幕洒在滩涂之上,钟离晏策马立在中军阵前,佩剑已出鞘,冷冽的剑光映着他的脸,不见半分慌乱。
青年目光扫过战场,见盛军兵士虽列了阵,却个个眼神躲闪,显然已被谣言和突如其来的决战搅乱了心神。
“陛下,樊将军已冲上去了!”身旁亲兵高声禀报,话音刚落,就见樊季青一马当先,长□□穿一名盛军兵士的铠甲,左臂的绷带被血染红,青年的枪却依旧往前猛冲,枪尖每一次起落都带着凌厉的风!
钟离晏缓缓抬手,身后的号角手立刻吹响冲锋号——
“呜呜”的号声裹着雨雾,传遍整个云江江滩。
周军将士见陛下亲令,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向盛军,盾牌撞开盛军的防线,长□□入铠甲的脆响混着风雨声,成了今夜中秋满月,最烈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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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萧夜提枪冲了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钟离晏,枪尖直逼他的心口。
钟离晏早有察觉,侧身避开的同时,佩剑横扫,直削萧夜的手腕,萧夜立刻收枪格挡,两柄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震得二人虎口发麻。
“钟离晏!你竟联合夏国,算什么英雄!”萧夜怒吼着再次挺枪,眼底满是不甘与狠厉。
钟离晏冷笑一声,果然,萧夜已经察觉了此事。
“兵不厌诈——是你多次用谣言乱我军心,更是在周京安插间谍,如今的一切不过是自食其果!”
青年声音透过厮杀声传到萧夜耳中,气到他发疯,“你找死!”
他方寸已乱,说话间,钟离晏手腕翻转,佩剑再次刺出,逼得萧夜连连后退,险些摔进泥里。
“萧夜,有没有援军,今夜都是你的死期!”
钟离晏的话语狂傲间带着笃定,萧夜紧握手中银枪,不甘的大呵一声,准备再战时,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声——
幽幽雨雾中,一面黑色的战旗猛地展开,上面的“夏”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夏国援军的身影冲破雨幕,直扑盛军后侧!
“是夏国援军!他们真的来了!”盛军兵士的惊呼瞬间炸开,阵脚彻底乱了。
“夏国是来帮盛国的!我们回不去了!”
“那斥候说的是真的!”
有人哭喊着“新帝果然要弃我们”,有人转身就逃,连萧夜身边的亲兵都开始往后退。
“主帅!快撤吧!再不走就被围了!”
副将拉着萧夜的马缰绳,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慌张,“留得性命,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萧夜看着冲来的夏国援军,又看着溃散的兵士,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恨!钟离晏!”
他不甘心,却知道败局已定,只能咬牙喊道:“撤!”
钟离晏见盛军要逃,眼神一凛,高声下令:“乘胜追击!别让萧夜跑了!”
周军将士得令,立刻追了上去。萧夜却没跟着大部队逃,而是拨转马头,朝着中军帐的方向冲去——他还要找苏念恩。
……
帐内烛火已灭,苏念恩正站在案前,女子收拾着散落的书卷,动作依旧平静。
“跟我走!”萧夜冲过去,拉起她的手,声音发颤,“念恩,跟我走,总有报仇的一天!”
苏念恩抬头看他,一瞬间她轻轻点头:“好。”
萧夜拉着她刚出帐门,瞥见远处周军阵前的钟离晏,心头涌起一股不甘。
这人,当真是他一生之敌!
青年猛地挣脱苏念恩的手,以极快的速度从帐内取出长弓,抽出一支羽箭,拉满弓弦射了过去——羽箭带着破空声,在月光与雨雾中划过一道冷光,直逼钟离晏!
“陛下小心!”樊季青的惊呼刚落,钟离晏已侧身避开,可羽箭还是擦着他的肩胛飞过,带出一抹鲜血。
他抬手按住伤口,眉头微蹙,却很快松开,声音依旧沉稳,“无妨,小伤。继续追!”
可惜没追多久,斥候来报,“陛下,萧夜混入乱军,往山林方向逃了,夜色太暗,已找不到踪迹。”
钟离晏勒住马,抬头望向山林的方向,那里只有浓密的树影和漫天雨雾,他沉默一瞬,开口道,“今夜已胜,不必穷追。”
萧夜已败,盛国无人,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陛下,您的伤……”樊季青策马过来,看着他肩胛的血迹,满脸担忧,“要不要先找军医处理?”
“不必。”
钟离晏摆摆手,目光转向夜空——中秋的满月格外圆,清冷的月光摇摇晃晃,落在他身上,也洒在满地狼藉的滩涂上。
不知为何,青年眼前突然有些模糊,看着那月,听着那声,只觉得,心刺一瞬……
云江水声滔滔,明月轻轻坠落,兵戈欢呼之声像是一瞬间在耳畔炸开,但又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雨,停了。
“陛下!”
38. 第 38 章
“娘娘!密信急报!”
一声惊呼打破了清早的平静,苏念慈刚刚下朝,便收到了一封加急的密信。
三日之前的中秋夜,周夏展开决战,夏国援军相助,加之我军勇猛,陛下亲征间军心大涨,盛军一夜大败,主帅萧夜负伤逃跑,后被发现死在了树林之间——
本是天大的好事,奈何陛下在战斗中被萧夜一箭所伤,至今……昏迷不醒……
“娘娘,军报已经报喜……这密信……”
秋云在旁担忧的望着苏念慈,今早周军捷报传来,太极殿一片喜意,不是说准备迎接将士们凯旋的,就是建议乘胜追击,一举破盛的……娘娘也难得欢喜,平复大臣后便下了朝,可这突如其来的密信……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捏着信的手渐渐攥紧,似乎一瞬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娘娘……”
苏念慈好像没有听见秋云的声音,她往后退了退像是想找到能依靠的地方,却又一个踉跄,手撑在了桌边,险些便跌了下去。
“娘娘!您——”
“秋云,”
苏念慈唤了一句,她靠着桌子,她闭了闭眼,第一次有些无措悲伤的说,“唤太医,本宫……腹痛……”
……
“皇后娘娘有喜了!”
“太好了!真的吗,那这些日子……哎!都熬出来了!”
“陛下大捷,苏后有喜,我大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来日必能一统天下!”
“哈哈哈哈哈!如此帝后……谁说天不佑周……太好了!太好了!”
今日陛下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刚刚群臣欢欢喜喜的正准备出宫——又立刻听说了苏后有喜的消息,算算日子,竟是已有三个月了!
若是前些日子传出来这消息,怕是群臣还不会让苏后上位,也难熬此段时光,可如今传来,那便是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宫里宫外皆是一片喜气,甚至不到一日,周京百姓都听说了此事,各家各户锣鼓喧天,放鞭炮的,商铺打折的,书院早早下课的,总归,比过年还要高兴似的!
……
乾心殿。
“消息都传出去了吗?”
苏念慈坐着,女子素手扶额,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轻轻,叫人看不清情绪。
春雾低头道,“已传出去了,许一刚刚来报,无论百姓还是臣子,都是一片喜气。”
“那便好。”
她念了句,挥手让秋云和春雾退下,春雾张了张嘴,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秋云却朝她暗暗摇头,二人最终无奈,从殿内退去——
此刻,殿内,只剩苏念慈一人了。
……
轻轻,不知何时,便入了夜。
“你在等什么?”
忽然,女子远远的,从窗外听见了一道声音。
她起身,走到那窗前——
烛火和月光明灭着,窗外渐渐露出了个女子的身影,今夜无雨无雪,那女子却打着一把赤色的伞,光影绰绰间,她们隔着一层窗纸对话。
“你是谁?”
苏念慈问,她觉得那身影好熟悉,好熟悉……
那女子温柔又疑惑,“你问我,我又要问谁呢?”
苏念慈一瞬间也笑了,只是很快,她又静静的,似乎落寞,又似乎茫然,
“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吗?”
那女子撑着伞,轻轻笑着,“你终于放出了怀孕的消息——等过些日子,你将胎坐稳,便联系大臣,苏家,魏家,关诩……届时再向世人公布陛下的消息,若他归来,万事皆好,若他不好,那你便以太后之身辅政,孩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你自有手段,让你与他的孩子一世荣华。”
“这不就是你要做的吗?”
她这样说着,苏念慈却觉得有些恍惚可笑,她对窗外的人影道,“是吗——”
“我以为你会懂我。”
“我当然懂你,”
风声似乎大了些,那女子无奈一叹,“苏念慈,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六月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的身子,但彼时周夏交涉,帝王雄心壮志,你迟疑瞒下,七月,云江大乱,山洪暴发,你看着自己的丈夫去了前线,不愿让他知晓忧心,八月,魏相出事,周京无人,你一力担下监国之责——
人人赞扬苏后,你却觉得,这一路像是被人推着前行。
苏念慈垂眸,她想了想这一路,随后道,“其实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女子似乎点头,她撑着伞,隔着窗问,“你害怕了吗?”
“我要怕什么呢?”
“嗯……”
那女子看着天边的红月,温柔笑道,“监国?生子?还是,像我一样,永远也等不到他?”
千里相隔,再难相见。
苏念慈愣住了,她没有说话,似乎是因为女子的话,一瞬间,陷入,那模糊的一夜。
……
入秋了,天气渐渐有些冷,尤其是傍晚,日落月起的时候,最是萧瑟。
苏念慈熟悉的登上风华台高楼,见到青年后不自觉一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他往她这里走来,关心道,
“天冷,怎么不多穿些?”
“殿下约的匆忙,我本想着今天早些回家——是有什么事吗?”
苏念慈抿唇说着,她今日还未算完账目,就收到了钟离晏的信——
往日他都是早早送信相约,同她相熟后也极有分寸,一举一动都合她心,今日这样突然倒是少见……莫不是新得了些什么诗赋古物,还是有什么事情……
“殿下?”
钟离晏闻言垂眸,他看着女子,神色仍然温和,只是的确不像往日那样轻松淡然,像是心中有事,却又不愿开口。
“念慈,今日匆忙,是孤之错……”
“什么?”
苏念慈一时有些茫然,没听懂钟离晏话里得抱歉从何而来,可还未来得及相问,便听得青年忽然转移话题,温和间又似乎带了点紧张,
“一月之后便是中秋,京中灯节最好——河灯祈愿,不知你可愿替孤,挑选一盏,你我同放。”
周京的中秋,除去团圆之意,确实还有放河灯的习俗,一般都是亲密的人在一起祈愿,大部分都是些思念亲人,期盼未来的事情——不过不知何时,周京人都默认,谁家未婚的郎君姑娘约了一起放祈愿灯,便是,定了终身。
“殿下,”
苏念慈垂眸间有些慌乱,她虽然,虽然……可,这未免过于大胆,而且……钟离晏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是真心相约,怎么会在今日匆忙唤她……
“可是发生了什么?殿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得事情……”瞒着她。
“念慈……”
钟离晏看着她,青年背在身后得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他垂眸问,“你,是不是不愿嫁给孤?”
苏念慈闻言抬头,可眼神和他相触间又匆忙垂下,“我,没有……”
“你不必这样,”
钟离晏再开口,声音轻轻,神色温柔,只是更多得像是一种自嘲,语调平静,内容,刺耳万分,“念慈,你为何不愿嫁孤?”
“殿下,”
苏念慈抬眸,女子心中忽然有了一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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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从何而来得烦恼,天家薄情,便是相爱之人踏入也得思量万分,何况今日这样匆忙,哪有求娶是这样的……她未见他真心,又提此事,总有羞恼——
“因为……我不喜欢殿下。”
她难得说了句气话,青年也知道她在说气话。
“撒谎。”
钟离晏轻轻上前,他垂眸看着女子,夜色高楼,孤男寡女,他一步步靠近着她,似乎是第一次,他在女子面前露出了些危险而未知的侵略感。
“是殿下,”
终于,苏念慈迎上他的眼睛,她不怕他的靠近,青年不会伤害她,但是,她也觉得,今夜突然的一次见面,让人烦恼至极——
“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是他,是她。
……他们对视着,似乎钟离晏也愣住了,那一瞬那样快,他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的对视着,像是在互相对抗什么,又像是,互相期待着什么。
不知何时轻“啪”一声,灯星落了。
记忆停在这里,苏念慈已经记不清后来了,似乎是自己匆匆离去,青年唤她,月光飘渺,隐隐约约的,他说,希望自己能够等他。
等什么呢?
彼时朝内良王党和太子党争斗,朝中贪腐案刚刚平息,陛下也不表态,只是高坐着,似乎觉得一切都是那样无趣——
直到云江大乱,太子领兵去往前线,苏念慈才恍然发觉,那天的夜,竟降的那样快。
快到,她如何回忆,都觉得,自己与他,未曾说过一句好话。
一句,也未。
……
“你还是在害怕,害怕,重来一次,你仍然等不到他。”
那女声轻轻飘渺,似乎又透着无尽的无奈和思念,茫然和平静。
她死的时候,是中秋的前夜,满门下狱,巨大的恐惧和怨恨淹没了她,断头台上,她痛苦害怕的发抖——死亡是那么可怕,然而最可怕的是,她的死,是那样糊涂而无用。
寒夜飘摇,多年执伞,她坐在坟前不愿离去,恍惚间忘尽前尘,唯有月圆之时,她才轻轻伸手,渴望握住那片红色的月光,
千里之隔,明月同天,或许,月光,会带去她想说得,未说得,说不出的,执念。
寒风吹落一地光影,苏念慈静静坐着,她靠着窗,青丝垂散,一身素衣,至仙至慈——
“那夜秋雨,我从梦中前世醒来,其实只不过是想,”
“我不能像过去那样死的不明不白,我要活下去,活的好,我要救下苏家,救下妹妹……甚至更大胆的,我想周国能统一天下,万世而安——”
“我想,等他回来。”
“我,想要再见他一面,我想告诉他,”
“我在等他。”
最后,女子轻轻闭眼,似乎一行清泪流下,想起中秋夜,她和穆千华最后的谈话——
“居士,我去求方丈一信的时候,去了佛殿。”
“我信神佛,但也更信自己,”
“那是第一次,我站在佛前点灯,惟望他平安。”
她声轻轻飘渺,抬眸清冷,垂眸慈悲,似乎只有明月同天的那一刻,女子才愿意开口,将此情寄托。
“您曾经问我,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嫁给他——”
遥遥月光下,苏念慈笑, “其实我早已经,做过选择了。”
前世,今生,风华,云江。
少女早就已经,对着满殿神佛,以此生相换,乞愿,两心相许,明月安好。
月光摇摇,透了点暗红的光,像是得到了满意而从来未变的答案,女子最终撑起了伞,轻轻笑着,走入了,旧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