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办法呢?”
洛宓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有些空茫,“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压根就不是学习这块料。可我爸,洛老师,他是一个很好的数学老师,对学生耐心,讲究因材施教,但他对我……”
洛宓停顿了很久,久到东篱夏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
“篱夏,你知道怎么样才能上江南一中吗?”洛宓忽然问。
东篱夏被冷不丁问得有些发蒙,“参加小升初的选拔考试?”
洛宓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让东篱夏心头发紧,“那是你们这样的学生走的路。其实还有一种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方式。”
“交二十万入学费。”
即使早就知道江城家长为了孩子教育可以一掷千金,东篱夏还是被这个数字惊得吸了口凉气。
二十万,不包中考不包高考,仅仅为了一个重点初中的名额?
她简直难以想象。
对于洛宓来说,这样用金钱和期望堆砌出来的高压环境,真的适合她吗?
“所以从初中开始,我就已经习惯了吊车尾。”
“我被我爸的意愿裹挟着,扔进了一个我完全不适合的地方,吊车尾吊了整整三年。”
洛宓侧过脸,自嘲地笑了笑,哪怕是这样,仍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用三年时间,学会了怎么接受自己是个差生。中考完,又被我爸强行塞进了江附的清北班,塞到他眼皮子底下盯着。”
“跟一群你们这样聪明得像怪物一样的人坐在一起,用我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去听那些天书,考那些让我每次拿到卷子就手脚发凉的试,继续稳稳地考我的倒数第一。”
东篱夏完全愣住了。
她印象里的洛图老师,在课堂上总是强调梯度教学,说《必刷题》太难可以不做,学案上的基础例题全员弄懂就行,一副开明又懂因材施教的模样。
她怎么也无法将那样的洛老师,和洛宓口中这个不顾女儿实际、强行将她塞进斗兽场的父亲形象重叠起来。
他难道看不出来,这样只会适得其反,让洛宓更痛苦吗?
但她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自己没有立场置喙。
她的痛苦大多源于期望与现实的落差,洛宓的痛苦则源于被父亲强行安放的错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洛宓,我可能不太会安慰人,但我觉得你比我们很多人都勇敢。”
东篱夏斟酌着词句,“你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不适合什么,其实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还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走哪条路。”
她看着洛宓转过头来,继续鼓起勇气说道,“洛老师他可能只是太希望你好,又习惯了用他觉得最好的方式来安排。我奶奶也这样,他们都很爱我们,但都不太会爱我们。”
“而且我觉得,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用成绩单来衡量的评价体系。”
说完这些,东篱夏紧张地看着洛宓,生怕自己哪句话冒犯了对方。
洛宓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下巴在手臂上挪了挪,视线重新投向高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说的都对。”
阁楼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又过了几分钟,洛宓才重新开口,“艺考的事,我只跟我妈妈说过。她是个钢琴老师,在市乐团,一直很支持我。”
提起母亲,洛宓眼里突然有了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是她拗不过我爸,我爸他还不知道我想走这条路。”
“所以,千万帮我保密。”
东篱夏立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保证。”
“其实想想,”洛宓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墙,“何建安,贺疏放,还有你,你们这些看上去永远在正确轨道上飞奔的人,谁心里没点糟烂的烦心事呢?可能只是烦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说完,洛宓对东篱夏笑了笑,“大家都一样,不过是在各自的烂泥堆里努力挣扎着,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别那么快陷下去而已。”
是啊。
盛群瑛也许正为无法兼顾文理科的完美而烦躁,何建安大概永远要面对人际上的笨拙,贺疏放则在为了满腔热爱和全世界抗争,就连看似拥有终极答案的虞霁月,不也要面对亲哥过于耀眼的光环吗?
谁又是真正轻松的呢?
就在这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将两个姑娘拉回了现实,东篱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还好,眼泪早就干了。
“你先回去洗把脸吧。”洛宓柔声说,体贴地给了她整理情绪和仪容的时间,“我过一会儿再下去。”
东篱夏明白她的意思,错开走,避免同时出现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她点点头,撑着有些发麻的腿慢慢站了起来,一阵酸麻传来,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还蹭了一手的墙灰。东篱夏第一次就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侧头看去,才发现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各异,有的龙飞凤舞,有的歪歪扭扭,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xxx,我xxx!”
“数学去4!”
“柳鸿是大SB!”
真敢写啊。
“宋xx喜欢林xx”
“希望能和xxx考上同一所大学!”
“清华北大等我!”
她扫过一些简短的句子,还有一些更长的句子,正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无人理解的孤独、对未来的恐惧、对父母的怨怼、对自我的怀疑……
这面早就被遗忘的墙,竟然承载了这样多届学生无人诉说的秘密。
它们覆盖在旧墙皮之上,又被新的灰尘掩埋,层层叠叠,记录着少年时那些永远无法言说的喧嚣和热烈。
东篱夏来不及细看,仅仅是惊鸿一瞥,足够已经让她心头震动。
洛宓说得对,大家要做的,都是在糟烂的生活里尽量体面地支撑下去而已。
却也总要有个地方,给体面背后的真情实感留下点墓志铭。
东篱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向下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下方楼层透上来的微弱的光。
刚走下几级台阶,她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隔着楼梯扶手向上望去。
洛宓还抱着膝盖坐在原地,似乎知道东篱夏会回头,也正微微侧着头,目光向下迎了过来。
黑暗中,东篱夏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过分漂亮的侧脸。
然后,东篱夏看见她似乎弯起了嘴角,穿过了昏暗的距离和交错的栏杆,对着自己的方向,很轻、很柔地笑了一下。
她的心忽然就被这抹笑容轻轻熨帖了。
东篱夏也歪了歪头,隔着一层朦胧的黑暗,对楼上的洛宓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旋即转回身,继续向下走去。
是啊,我们都会熬过去的。
和洛宓聊完,东篱夏晚自习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一个人回到家后,发现妈妈仍旧戴着防蓝光眼镜坐在饭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大概是在处理接的数据分析杂活。
听到开门声,徐瑞敏女士头也没回,“回来啦?”
“嗯。”东篱夏应了一声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妈妈身边,低声问道,“妈,我们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知道吗?”
徐瑞敏敲键盘的手停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成绩出来了?我不知道啊,你们老师没通知吧?”
东篱夏有点懵了,“柳鸿他没在班级群里发吗?”
“班级群?”徐瑞敏眨了眨眼,这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电脑微信上最小化工作窗口,滚轮翻了半天,才找到早就被设置为免打扰的“二班家长通知群”,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柳鸿在几个小时前发的两份Excel文件,分别是班级同学的六科和九科成绩。
东篱夏凑过去一看,简直瞠目结舌。
诚然,柳鸿在群里确实不太说话,发的消息不多,但即使就这么点消息,徐瑞敏女士居然能有四十多条未读!
最新的一条就是那份成绩表,而往上,是中秋节放假通知、运动会注意事项、调课安排……
徐女士通通没看。
“妈……”东篱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你都不看群消息的吗?”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嘴上却仍然不服输,“哎呀,妈每天又不是在家闲着,接了挺多兼职的活儿,有时候看消息提醒,想着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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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开,转头就忘了。反正真有什么要紧事,柳老师肯定会单独给我打电话的,对吧?”
忽然,徐瑞敏女士似乎想到了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干脆利落地点了两下,“来来,我把你微信拉进这个群里,以后你自己看,有什么需要家长签字的、交钱的,直接告诉我就行。”
啊?
说着,妈妈已经点开了六科成绩表文件,上来就搜索关键词,成功锁定了东篱夏的位置。
东篱夏实在有点没招了,“妈,其实你从上到下一行行找就行,我倒也没排得那么往后。”
“职业病,职业病。”妈妈嘴上搪塞着,凑近屏幕推了推眼镜,“班级排12,学年排49名……”
徐瑞敏女士脸上莫名其妙绽出了灿烂的笑容,出人意料地转过身,双手捧住东篱夏的脸狠狠揉了揉,“诶呀,咱们夏夏可以啊!第一次月考就进学年前五十了!真厉害!”
东篱夏被揉得脑子有点发懵。
她一个中考状元,考了学年49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徐瑞敏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此等大喜之中,“你们学校每年不是能考上三十来个清北吗?那前五十名的话,南京大学是不是也有希望?哎,就算再保守点,咱们江城的江大,那个什么院士班总没问题了吧?我天天在视频号刷到江大院士班,本硕博连读呢!”
她越说越高兴,就跟东篱夏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名校的大门一样。
而东篱夏本人的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不是,妈,我是中考状元诶。”
“之前去清华的时候,你跟我爸不是还说让我冲一冲清北吗?怎么现在觉得上个江大,就跟烧高香了似的?”
徐瑞敏愣了一下,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发,噗嗤笑出了声,“傻孩子,那时候不就是给你鼓鼓劲,画个大饼嘛!”
“我跟你爸啥水平,我俩自己心里能没数吗?我俩就是江城普通二本毕业的,不过是我们年轻那时候机会多,又敢闯敢拼,才能在北京混口饭吃。我们俩的基因在这儿摆着呢,我闺女能考个985,真是他们老东家祖坟冒青烟,该烧高香了!”
“什么清华北大,都拉倒吧。”徐瑞敏女士摇摇头,笑容里只有实实在在的知足,“那是人家祖祖辈辈书香门第该琢磨的事,咱们啊,脚踏实地上个好点的985,我们就心满意足得睡不着觉了!”
还是那句话,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东篱夏既觉得好笑,又实实在在心头一暖。
被无条件地爱着确实是幸福的,不必完美,不必顶尖,只需要比爸妈强一点,就能成为妈妈的骄傲,多好。
可是她并不确定爸爸会不会也这么想,他也会像妈妈这样轻易满足于当过状元的女儿只考上一个江大院士班吗?
还有,不对啊?
如果仅仅满足于比上一代强,那当年年轻的徐瑞敏和东耀景为什么要咬着牙告别熟悉的江城,把女儿留在爷爷奶奶家,一头扎进人海茫茫的北京城?
他们不就是因为不知足,不满足于二本毕业在江城看到的天花板,才拼了老命去搏一个未知的更广阔前程吗?
父母显然并不真正了解她。
她被硬生生磨出了一副温吞的好脾气,允许自己迷糊,允许自己退缩,允许自己为了人际关系辗转反侧。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
她和爹妈一样不甘心留在江城。
关于前途,关于未来,关于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问题,她东篱夏从来不知道知足常乐四个字怎么写。
她想要更多。
更多的可能,更大的世界。
她要的世界或许不在北京,但也一定不在江城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北方小城。
她就是想证明自己的中考状元不全是运气,就是不想成为一个仅仅“比父母强一点”的孩子,更想去一个真正属于她东篱夏的地方。
知足常乐往往意味着停滞不前,欲壑难填才是逼自己向前的动力。
她痛苦于被奶奶继续挑剔,却也不甘心被父母的知足磨平了棱角,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里。
无论苛责还是宽容,这些都是别人给她设定好的。
而她要见的,是自己的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