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鹤思忖片刻，回道：“晏城城主。”
嗯？赵知行仍是不解，既然是晏城城主，那为什么会在死城？
“她与当年的死城之主多少有些渊源，”符鹤凤眸微动，明了她心中所思，接着道：“她为人聪慧通透，你与她若见了面大可放心。”
“哦？”赵知行一挑眉，眼带笑意地看向身旁的苍冥雪，“这样说，她必不会像某些人……来刁难我喽。”
“……”寒城城主一下便听出这人是在阴阳她，冷哼一声也不与她拌嘴。
心里嘀咕赵知行这人可真是爱记仇。
法阵中符鹤吐纳归息长舒一口气，接着抬眸看向苍冥雪叮嘱她，“务必将新主平安送至死城，不可再为难她。”
寒城城主一愣，手中转着霁青伞，虽有不满但还是接下命令。
话已说完，她二人要即刻启程，苍冥雪看出他俩还要告别，便识趣地独处走了出去。
赵知行嘴边噙着笑看她走出殿门，接着回身望向法阵中的少城主。
”我知道你关心我，可菩萨说过你的元神不能离体太久，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元神出窍，”她见符鹤欲言又止，长叹一声，“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送回来，你不趁此机会好好养伤，岂不是糟蹋了我的一片真心。”
符鹤听后身形一顿，深深地看着她。
“……好。”
但又抬手拦下她，“有什么事一定要与苍冥雪商量后再做决定，不可莽撞。”
赵知行眨眼一笑，眸如星河，“记下了。”
她手贴在阵壁上，心中还有无数话语想说与他听，奈何时机不对。
心中再有不舍，也得放下。
“我走了，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再与他相视，只怕舍不得离开。
她抿着唇，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出大殿。
“万事小心……”
符鹤话还未说完，殿门口只留下一道深紫发带的残影。
人已经离开了。
……
冰洞外苍冥雪等候多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后颇为不悦地回过身。
“唠唠叨叨……你还知道出……”她话到嘴边，只见赵知行眼尾泛红地看着她。
“……”见人她这个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了句我们走吧。
接着单手掐决，周身气流卷动冰屑，倒转手腕挥动霁青伞。
同来时一般，二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冰川之上。
萦魇之术已解，赵知行随着苍冥雪返回大殿。
脚尖刚落到石砖上，两人就听到窗外传来鸦度的叫骂声。
“走开！叫苍冥雪滚出来！”鸦度似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一直高声驱赶着。
“鸦度，你叫什么？”
赵知行来到窗边探出身子，就见白衣公子拧着眉、咬着腮帮子，厉声呵斥着围上来的灵物们。
灵物们哼哼唧唧，伸着脖子用犄角顶他，冰蝶更是成群地在他头顶飞舞。
鸦度忍无可忍刚要发火，就听楼上有人叫他。
他猛得抬头望去，果然是赵知行正，她探着个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要在别人的地界大喊大叫，”见他要飞上来又急忙出声阻止，“慢慢慢，你不用上来，我这就下去。”
鸦度竭力压下心中怒火，额头青筋跳动，只觉得袖子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一只四肢有力、身姿矫健的玉聆正踢着前蹄，咬着他的袖口咀嚼。
乌城城主顿时只觉得天昏地暗，他身上这件由星罗缎裁剪而成的衣服十分昂贵。
这群畜生真是好大胆子！
他气结，攥着的拳头“咯吱”“咯吱”响，脸黑得如锅底，突然右掌冒出黑焰，眼中顿时充满杀机。
“不可啊！”
赵知行快步跑了上去及时拉住他的胳膊，而后苍冥雪轻挥手中伞将灵物们送走。
这才止了干戈。
“何必大动肝火，”她拉着鸦度的手让他熄了掌中的黑焰劝道：“这群灵物不是还有主人在，既然它们犯了错，让主人赔偿便是。”
“想来寒城城主不会连件衣服也赔不起，是吧。”
说完冲着持伞的女子一扬下巴，眼神清澈无辜。
“不过是件衣服，有什么大惊小怪，”苍冥雪极维护自家灵物，她不屑地瞧了眼鸦度被咬烂的衣袖，毫不在乎地回道：“送你一车又如何。”
“你个泼皮！”
“哎哎哎……”赵知行心道不能再让他们俩斗下去，只好将人拉开，“二位都消消气，符鹤还有事要我们去做呢。”
符鹤？
突然听她说出这外名字，鸦度脑袋一下子冷静下来。
“走。”
说完反客为主地拉起赵知行就要离开，谁知还没走几步，就见苍冥雪持伞飞到两人面前。
霁青宝伞直指他脸。
“你自行离开，她……”说着宝蓝色眼眸闪过一丝寒光，“她不会跟你走。”
“给你三分面子你给我开染坊！”
鸦度瞪着他，眉间是化不开的怒意，他突然将赵知行推到身后。
眼看争执又要一触即发，赵知行一拍巴掌。
响声清脆顿时惊到两人。
“你搞什么！”
鸦度一抽嘴角差点给她一拳，就见身后的紫衣姑娘杏眼弯弯，笑着回道：
“我要走一趟死城。”
“不行！”
不等她继续解释，白衣城主冷声打断，“你死了这条心，哪里都可去，唯独这里不行。”
“诶？死城可是符鹤让我去的……”
这回轮到鸦度愣住了，符鹤多次拜托他保护赵知行，为何又让人去死城？
死城那里怨气、煞气极重，又被法阵封锁，就是一般幽魂都受不住，何况一个内胎凡胎？
去了不是送死？
赵知行站在后面悄悄打量着他，见他一脸的不悦与疑惑，于是上前解释：“符鹤的伤需要一副药引，他用神识告诉我只有死城才能找到。”
符鹤叮嘱过不能向鸦度明说，她只好随意扯个谎来糊弄过去。
“你不必担心，他让苍冥雪随我去，有寒城城主在，谁能害我呢。”
见人还在犹豫，她秀眉一挑，半眯着眼示意一旁貂绒锦袍的姑娘，让她可千万不能说露嘴。
苍冥雪只好点头算是回应。
鸦度虽心中存疑，但想着两人也不敢用符鹤来撒谎，毕竟他若是去问符鹤，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哪能瞒得住他。
“有我在，只会让她平安无事，你无事就快离开。”
“送客！”
她话音刚落，就见地下又冒出两个幽魂。
幽魂打着哆嗦，怯懦地伸手比了个“请”，小心地让鸦度出城。
寒城城主既然下了逐客令，他自是不会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鸦度陷入沉思，等幽魂再次催促他离开时终于开了口。
“我也随你去。”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向符鹤承诺会保护赵知行，自是会有始有终。
“城主如此关心小女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赵知行狡黠一笑，两手抱拳连声感谢。
“油嘴滑舌……”
鸦度十分受用这份夸奖，但又拉不下面子，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让她马上闭嘴。
“说完了？”
苍冥雪神色平淡，疏冷的从伞下盯着两人。
她两指一划，冰蓝通道显现，不等两人开口，便径直走了进去。
赵知行抬头看了看天色，当然阴阳界也看不出什么阴、晴，知道时辰不早，不能再耽搁。
她抬眸与鸦度对上视线，两人心照不宣。
并肩一同走了进去。
***
死城……
千里荒芜、煞气笼罩，怨魂的低泣声隐于阴风之中让不寒而栗。
城池周遭满目疮痍，阴风刮过，悬在城门楼上的牌子“吱嘎”“吱嘎”荡着秋千，几乎要掉了下来。
城门下突然冰屑飞舞，冰蓝光华闪过，三个人影立于城下。
这里阴风阵阵又乌蒙蒙的，但到底没有寒城那样冷得刺骨。
赵知行环视了四周，心中只道神奇，如此荒寂又悲凉的情景她却感到无比熟悉。
想来是她为多次与地府人打交道的缘故，眼下的景象她丝毫不觉得恐怖。
看着耷拉着的牌子，赵知行略感疑惑，她向右歪着脖子，瞧着上面的字，喃喃道：
“无……音……城……”
不是死城？
来错地方了？
不能啊，两位仙君总不能都是路痴吧……
鸦度听出她的疑惑，上前瞥了她一眼，沉声解释：“这是它本来的名字。”
死城周围的腐草中飞出点点幽光，它们一个个像苍耳似地粘了过来。
“去！”
鸦度眉头紧蹙挥打着衣袖将它们赶走。
赵知行从衣上摘了个幽魂拿在手中瞧了又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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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光如苍耳大小，指腹下却是柔软的触感。
像是卵一般……
她对这东西充满好奇，再细瞧，里面里面果然有什么东西。
待她看真切时心中大惊。
这如卵的东西里，竟安静地躺着个已经有手有脚的婴儿。
她又摘下几个，发现这些婴儿都是手脚蜷缩、闭着眼睛。
唯一不同地是有的是在笑，有的则在哭，更有的是在怒。
“不要看了，”鸦度两指化光击退这些如卵一般的幽光，它们也识趣，立刻又钻回腐草中。
“这是什么？”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这是什么……”
鸦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故作高深的模样反而明确了她心中的猜想。
看着在腐草中飘来飘去的幽魂，她心里无限虚空。
他们何时才能入轮回呢？
入了轮回，下一世还会受苦么？
下一世，会有人爱他们么？
鸦度见她呆在那儿也不知如何安慰，正是不知所措时突然一道清丽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赵知行神识突然被拉回，她摸着空落落地胸口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苍冥雪早已站在城墙边，她出声叫着两人。
“城主下的法阵还在……”
“用脚后跟想也在，还用你说……”
苍冥雪白了一眼，右手持伞挡开鸦度。
她走到赵知行身边，轻声道：“法阵与我二人相冲，我们无法冒进，”她留出时间让她思考，片刻后又出声寻问：”你要试么？”
赵知行心说虽然阴阳令不在，但怎么说也是认了主，她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试上一试。
见她点了头，苍冥雪颔首。
“量力而行。”
鸦度上前与苍冥雪站到一处，他背手而立，也开口道：“闯阵时一旦不对，我二人便会将你拉出来。”
赵知行淡然一笑，她来到法阵前，只见法阵内传出“呜呜”之声。
她抬手点了点，法阵如泛起涟漪的湖面一般竟层层分开。
接着她的指尖便穿了过去。
鸦度与苍冥雪面带喜色，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
赵知行提了口气，从容地走了进去。
***
她四下张望，漫步在死城的街巷中。
入眼尽是各种尸骨，其中更多的是大型鸟的尸骸。
想来是符鹤那些反叛的族人……
抬脚迈过腐朽的尸骨，她来到无一丝气息的里街。
这里无了往日的繁华，只剩无尽的凄凉。
瓦砾间都是焦痕，看得赵知行直皱眉头。
阴风中的怨魂嗅到活人的气息都围了上来。
它们百年来被困在法阵中，乍一闻到肉味，一个个瞪着血红的眼冲了过来。
见它们一个个都死得惨状万分，赵知行唏嘘一声，出声呵斥。
怨魂见她威严无比，身后宝袋又隐隐发光。
为首的怨魂又看此人能活着穿过法阵，心中打怵，它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去招惹她为好。
它扯着脖子长啸一声，众怨魂虽心有不甘，但老大都开了口，它们也只好跟着退了回去。
没了小鬼来缠，她轻松许多，回手将迷毂珠放回袋子里。
她在街巷里兜兜转转约三盏茶的功夫，不见一人，也不见本青追杀而来。
正是疑惑时，风中突然传来一曲哀伤的埙声。
声音无限悲凉与沧桑……
嗯？
赵知行斟酌片刻，决心去看个究竟。
她随着埙声拐过一个个街角，终于来到一座楼阁前。
只见一女子身姿优雅坐在栏杆之上。
她一身华丽大袖衫，墨发轻挽飞仙髻，衣上金线祥云纹闪闪发光。
因离得远，赵知行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她见这人身上无一丝杀气。
“这是哪家千金小姐跑了出来？”她感叹道。
凭坐栏杆的女子似是听到她的声音，她握着手中梨形的玉埙，缓缓睁开双目。
“我在此等候新主许久了。”
女子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与优雅，声音不卑不亢尽是轻柔。
“哦？”
赵知行闻言眉头舒展，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想必姑娘便是晏城城主。”
那女子轻笑两声，声音不急不缓地从楼上传来。
“是，晏城城主晏凛……见过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