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沓!”
周岳打开匣子。
一阵清新的木料味扑鼻而来,更是盖过了周围那刺鼻的香火气。
用软垫精心保存的卷轴,在烛火下闪耀着鎏金色。
赵媛捂嘴惊呼:“这是金线搭配云纹锦缎做的,那可是上好的料子,放到九年前也是价值连城呢!”
周岳目光炽热。
这卷轴如果放到黑市上,怕是值七八十万。
可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冯家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富庶,应该不会舍得用这么昂贵的材料做一个假货陷阱。
所以,这族谱卷轴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可是,族谱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就放在祠堂外。
是如今的冯家人丁凋敝,已经无所谓这种规矩?
还是……祠堂里可能有更加贵重的东西?
周岳不由抬头看向祠堂正门。
那裱糊精细的窗户纸上,除了灯笼红影,什么都看不清。
“哗啦啦!”
卷轴被周岳平铺在地面。
“既然是族谱,同一辈分都会有一个相同字。”
“比如冯月遥的‘月’,冯老太冯长欣的‘长’。”
“过早的不要看,主要是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前后开始的内容。”
周岳一边嘱咐,一边将不具备参照价值的部分卷起。
最开始那百年前的记录,没什么特殊。
可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左右开始,每个冯家族人的记录变得尤为详细。
“这……这真的是族谱?”赵媛看得发愣:“记录出生死亡时间和大事也就算了,怎么连哪一年赚了多少钱也记录?”
周岳垂下双眸。
的确没必要。
但正因为如此,反倒更说明那个年代有问题。
“冯长欣……”周岳伸手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当找到一个叫“冯长寿”的名字时,目光一顿。
族谱上,长字辈的人,对比前面几代的族人已经不多了,拢共才二十多户。
并且,除了冯长寿和冯长欣外,其余十八户的名字竟全部画了大大的红叉。
那红叉色暗,摸上去有种隐隐发黏的粗糙,更有股子说不出的腥气,再搭配下面记录的死亡日期。
赵媛缩着脖子:“宁大哥,这……这简直像电视剧里的生死簿似的,人死了,就画红叉。”
周岳目光复杂:“是啊,所以,这应该意味着冯家老一辈,只剩下这两人。”
“族谱记录也很清楚,冯长寿是冯老太的族兄,按照冯老太之前的话来看,冯长寿只有可能是那位楼管了。”
赵媛点头同意。
族谱记载,冯长寿是族长。
204房前,冯老太也说过,如果要了解更多关于祭祀的事情,也得询问楼管。
按照规矩,只有族长才有资格主持祭祖、祭神等仪式。
所以,楼管、族长、冯长寿这三者的身份就能完全对应上。
赵媛捻着佛珠道:“这两人的生平记录不多,看来是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周岳闻言,面露古怪地挑眉:“有没有可能是事情太大,害怕写进族谱会令祖宗蒙羞?”
赵媛顿时愕然。
周岳摇摇头:“继续看吧。”
“长”字辈之后,便是“友”字辈。
“冯月遥……找到了,在这里!”赵媛眼睛一亮,旋即愕然:“嗯?这……宁大哥,你看!”
周岳目光掠过,赵媛所指的正是冯月遥一家四口。
但让人错愕的,是从名字红叉来看,作为长女的冯月遥已经死在1719年,享年二十五岁。
可她的父亲冯友业、母亲林氏以及妹妹冯月德,竟都还活着。
“冯月遥的父母妹妹还健在?”
周岳眉头拧紧,取出冯月遥一家四口的照片。
从冯月遥和冯月德的生辰对比,被钢笔涂黑的,应该就是小其十岁的妹妹。
而根据其父冯友业和其母林氏的生辰来看,他们一个是1934年,一个是1940年,两人若活到现在,也都已经九十多岁了。
封家公寓报道的死亡名单里,没有他们的名字,也没有符合他们年岁的人。
可进入公寓遇到的人里,除了冯长欣,也没有这个岁数的人了。
赵媛倒是另有看法:“宁大哥,妹妹叫冯月德,是不是有些奇怪?”
周岳却道:“的确。但根据族谱的字取名字,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既然是看中祖宗的家族,不会在族谱上开性别这种玩笑。”
顿了顿,周岳又忽然道:“赵媛,再找找日记里记载的那个二叔,他应该也是‘友’字辈。”
两人顺着名讳翻找回去,很快便找到了冯月遥的二叔,也是冯友业的二哥。
这位二叔去世多年。
其记录里,有一独子,同样是“月”字辈。
“死亡时间……1979年!”赵媛惊呼抬头:“冯月遥和她的表哥,死在了同一年!”
周岳的脸色阴沉如水,点头道:“根据冯月遥的日记残页,祭祀在1979年出现了变化,从五楼到了负一楼。也是这一年祭祀前,冯月遥的二表哥因被剜心溺水而死。”
“如果这么判断,这死法……是出现在冯月遥死亡之前!那么这件事的根源,就不在冯月遥身上了!”
赵媛的脸色立时煞白,嗫嚅道:“宁大哥,你说……会不会是冯月遥发现了什么,然后……然后被某个人灭口了?”
周岳没反驳。
先前的幻境里,冯家一度破落贫苦。
但根据萧岚找到的照片来看,冯家在上世纪有段时间是比较富裕的。
最起码1979年的时候,冯家二叔是发了大财。
所以,核心在1979年。
念及至此,周岳立刻掏出了手机。
“幸好在分头行动前,我有将萧岚找到的照片拍照备份!”
“不是这张……这张也不是,嗯……这张!”
周岳眼睛一亮,将其中一张彩色照片开始放大。
照片背景就是封家公寓,刷满绿漆的墙壁上,挂着斗大的数字牌——1979。
照片里的走廊很新,灯光很亮,公寓应该是装修不久。
“族谱上记录的各家发财的时间,普遍都在1975年之后。”
“我居住的205房间内,桌子上也压着七十年代的报纸。”
“所以,封家公寓应该就是在1975年左右建成。”
此时,手机的惨白光线笼罩着周岳和赵媛二人。
因此,他们并未注意到,灯笼中的火苗,似乎……变小了些。
周岳指着照片上那穿梭在走廊中的祭祀队伍,忽然指向一处角落,面露凝重:“你看!”
赵媛凝神看去。
周岳所指的门户,是203房间。
照片里,祭祀队伍正好经过,而那家的男人正跪在地上磕头。
男人的衣服很破,可见过得比较贫穷。
赵媛苦笑:“他比较穷吗?可是,这和我们的线索似乎没关系?”
周岳摇头,将照片继续放大:“你再仔细看。”
赵媛一愣,眯着眼细细打量:“不就是磕头吗?最多……这个男人旁边就是放了个木盆,然后……”
声未落,赵媛瞳孔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惨白的嘴唇立刻颤抖起来。
“看到了吧!”周岳意味深长道:“那木盆有水,里头有个浮起的‘肉球’,木盆周围还有些血迹和桂花。如果结合我们刚才遇到的女童和婴儿鬼……”
赵媛捂着嘴巴干呕起来,凌乱发丝下的双眼惊颤到了极点:“杀……杀婴?他们疯了!”
周岳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在反复听到那首童谣时,我就觉得奇怪。”
“如今看,一切都对上了,而且这份族谱……严格来说还真有水分,上面没有记录那些死去的婴儿鬼!”
赵媛的眼神惊惧又茫然。
手机灯光将她的面孔照得毫无血色。
“长房洗女术!”周岳一字一顿:“一种记录在民间的封建邪术仪式,核心便是孕妇产下头胎时,若为女子,便由产婆询问是否洗女。”
“家中男人若同意,这新生女婴就会被投入水桶之中溺死,又为了掩盖血腥气,会撒入桂花。”
“传闻这么做之后,家中就会财源滚滚。”
“另外还有说法,女婴死前怨气越重,家族发的财就越多。便又有改良版本,是在溺死前再施以酷刑,比如……剜心。”
赵媛重重喘着粗气,顾不上擦拭模糊视线的冷汗,而是仔细回忆着那些婴儿鬼。
“都……都是女婴!没错,我没有见过一个男婴!”赵媛眼眶瞬间泛红,再也压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瘫在一旁吐得眼泪直流。
周岳不由攥紧了双拳,额间青筋横跳。
倒不完全是因为婴儿之死的愤怒,更多的……是这次灵异禁地的复杂性。
原因很简单。
就算冯月遥先前不知,调查后得知长房洗女术的事,也不应该被杀。
日记残页也说的很清楚,作为族长的冯长寿是很关照后代的,这在行为逻辑上不符。
而最重要的,是众人都以为这次的禁地核心,在冯月遥身上。
可如今却不一定了。
假设是冯月遥,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复仇?找寻当年杀她的凶手?
不管什么理由,冯家都凋敝成这样了,她的目的也根本不成立。
还有族谱。
既然死去的那些女婴没有被写在内,那就必然还有一本不给祖宗看的“真族谱”。
“赵媛,我们先去和萧岚、张强会合,然后……”
声未落,周岳忽然皱起眉心,凝视着赵媛背后的影子。
奇怪,是光线的问题吗?
怎么感觉赵媛的影子……有些魁梧?
疑心丛生下。
突然。
“哒……哒……”
清脆且突兀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楼层。
周岳“噌”的一声站起身来,卷起族谱道:“赵媛,情况不对劲,我们赶紧走!”
赵媛也立刻抓住扶手勉强站起。
这一刹那,那原本是“坐着”的影子,竟依旧保持着坐姿。
不好,是鬼!
周岳面露惊怒,取出烛台冲向赵媛的刹那,却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
那惊恐……是看向自己身后。
周岳忽然想到,那在204门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两道阴影。
难不成……
周岳猛然回头。
却见自己的影子纤瘦妖娆,宛若一个女人。
她快步向前,一举一动透着股戏谑。
然后,那阴影突然从墙上剥落,化作实体,一把抓出塞在铁马当中的纸团。
“叮铃铃!”
顷刻间,红绳颤抖,铁马铃铛声刺耳如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