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玥登上马车,驶向城南。
袁照的处境,慕白早已探明。
他年少时全靠兄长全力供养读书,可在他中进士后不过一年,兄嫂相继病故,留下二女一子。
袁照将三个孩子接到京城抚养,视如己出。
京城居,大不易。兄长两个女儿出嫁时,他为置办像样的嫁妆,至今仍欠着外债。
加上自家的一子一女,七口人的生计全凭他那份微薄的俸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为官十余年,他至今未能置下房产,如今住的院子是与另两户人家合租的。院里人声嘈杂,收拾得还算整洁。
马车在暮色中停下。炊烟四起,院门敞着,可见大树下坐着几人闲谈。
陈景玥与慕白走至门前。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闻声抬头,她穿着半旧的衣裙,眼睛清亮有神:
“二位找谁?”
“我们来寻袁主事。”陈景玥温声道。
女孩瞅了瞅他们,转身跑进屋内。
不多时,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快步走出,他三十五六的模样,身着青色常服。
“在下袁照。不知二位是?”
陈景玥福身一礼:“冒昧打扰。小女子姓陈,家中遇水利难题,百思不解。听闻袁大人精于工造测算,特来求教。”
袁照瞥了眼身后,面露迟疑。
慕白开口:“巷口有间茶馆,袁大人可愿移步一叙?”
袁照点头,转身朝院内交代一声,随二人出门。
茶馆不大,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三人在临窗的位子坐下,慕白斟上茶水。陈景玥未再绕弯,直言道:
“袁大人,我想请您为我做事。”
袁照一怔,疑惑地看向她。
陈景玥将之前对纪永所言的大略又说了一遍,并给出丰厚报酬,还承诺供养他家所有孩子读书进学。
袁照听得一时怔住,竟不知如何接话。
陈景玥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起身道:
“此事不急,袁大人可回家与家人慢慢商议。若愿相助,往忠勇侯府递句话即可。”
慕白付过茶钱,二人离去。
袁照独自坐在原处,手中茶盏已凉,眼中神色复杂。
回府的路上,街道两旁灯笼高挂,光线透过帘缝映进车内,明明灭灭。
“慕白,我走后,你去找几位善书画的外乡人,尽快誊抄一份。完事后,把人妥善安置。”陈景玥的声音有些缥缈。
慕白下意识转向车帘,低声应是。
城南小院中,庄显坐在石案前,提笔许久未动。
一滴墨自笔尖坠下,落在纸面勾好的线条上,墨迹晕开,将原先的轮廓覆盖。
夜幕渐沉,有尺走近石案,低声提醒:“爷,该回府了。”
庄显缓缓抬头,望向有尺:“她……不会来了,是吗?”
有尺见公子这般模样,心中一阵难过。他又何尝不像庄显一样,至今难以接受发生的一切。
翌日,陈景玥一身灰色长袍,头戴帷帽,策马离京。
她一路疾行,在乡试前一日赶至南松书院。
清风早已在考场附近定好客栈。三人将书院行李收拾妥当,进入雍州府城。
客栈房中,陈景玥检查着明日要带的一应用具。陈景衍放下书卷,忽然开口:
“你真定下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偏看中那里。”
陈景玥动作一顿,转身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圆筒:“你自己看。”
陈景衍狐疑地接过,拧开铜扣,抽出里面卷着的几幅图纸,缓缓展开。
陈景玥不再说话,继续整理考篮,待笔墨纸砚、考牌干粮确认无误,才将东西收入篮中。
再看陈景衍,他仍专注于图纸。
过了良久,他抬起头,对上姐姐沉静的目光:“你要在这里发展农事?”
“嗯。”陈景玥点头。
“可这离边关太近,关西军打来怎么办?”
“我有后手,只是有些冒险。”陈景玥又抽出一张稍大的舆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向两处,“但值得一试。关键,在这里,还有这里。”
“虎门关……汾城?”
“对,这两处,最是要紧。”陈景玥目光沉凝,脑中浮现出与玄明相见那夜的对话,“你此番考完,随我去虎门关与汾城走一趟。亲眼看过,才能最终决定。”
“姐,”陈景衍揉了揉额角,“我怎么觉得脑子突然不够用。”
陈景玥拍了拍弟弟肩头:
“跟我走一趟,你自会明白。就是我自己,也需亲眼印证才能确定。”她收起图纸,语气变得缓和,“明日就要下场,先别多想,好好歇息。”
“好。”
陈景玥笑了笑,将图纸收回圆筒,转身回了自己客房。
八月十七的午后,乡试最后一场。
考场外,夏末最后一丝暑气尚未褪去,蝉鸣聒噪。陈景玥坐在矮凳上,清风在一旁撑着伞。
“清风,”陈景玥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些什么?”
望向考场的清风,忙收回视线,脸上浮现惶恐之色:
“大小姐,可是清风哪里做得不好,不能再伺候少爷身边?”
陈景玥莞尔一笑:“你做得很好。我问你将来打算,并非因为你不好。相反,是芸娘这些年对我们家助益良多,我不想她唯一的儿子一辈子伺候人。”
清风怔住,面色变得迷茫起来:“我……还能做什么?”
“这得看你自己。”陈景玥语气温和,“往后若是有了什么想法,可以同我说,跟小宝提也行。”
清风握伞的手紧了紧,低声道:“谢大小姐。”
“嗯。”陈景玥目光转向考场出口,轻声道:“出来了。”
清风抬眼望去,只见陈景衍正大步走来。
“姐!”陈景衍走近,面色略带倦意,神情却如释重负。
清风接过考篮。陈景玥站起身:“饿了么?”
陈景衍抚了抚肚子:“走,去酒楼,我能吃下一头牛。”
三人寻了家有名的馆子,饱餐一顿。
翌日,清风留在雍州等候放榜。陈景玥姐弟策马北上。
三日后,永昌城已近在眼前。
府邸门外,陈景玥静立片刻,上前将令牌递向守兵,“劳烦通传吴将军。”
守兵接过令牌,目光在陈景玥和令牌间游移,随即躬身道:“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