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曾在我家坐馆教书,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少年神情稍松:“钱先生已经离开书院。”
陈景玥眉头轻蹙:“离开?何时走的?可知去了何处?”
见她似无恶意,少年低声道:
“钱先生侄儿借了赌坊钱,他们时时上门追债,钱先生不愿连累书院,上月便辞馆。你若要寻他,”
少年顿了顿,面色变得哀伤,“可去县衙旁集市附近打听,听说他在那代写书信。”
“多谢。”
陈景玥转身离去,眼底笑意尽散。
站在集市口,往日景象恍然重现。
路边支着张破旧木桌,钱先生正伏案写信。一旁站着个中年汉子,嘴里说着家中琐事。
陈景玥缓步走近。汉子抬头瞥她一眼,只当也是来求写书信的,又低头继续念叨。
钱先生笔下不停,很快写满信纸。
搁笔收钱,正要将信纸装入信封,那汉子伸手接过:
“先生,我自己来装。”他朝陈景玥努努嘴,“您先给这位姑娘写。”
钱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时怔住。
见陈景玥正含笑看来,听她语气轻松道:
“钱先生,好久不见。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您。”
钱先生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陈景玥望向对面茶馆:“去对面坐坐?正好与您说说景衍在书院的情形。”
听到“景衍”二字,钱先生眼中蓦地有了光:“好、好。”
他有些吃力地想要搬动桌子。
陈景玥上前接过,另一手拎起小凳,利落地将座椅挪到墙根码放。
“先生看这样可行?”
“极好,有劳陈姑娘。”钱先生向一旁菜摊的妇人打过招呼,同陈景玥走进茶馆。
陈景玥未多问,自顾点了壶茶,又要了几样点心。
茶水斟满,陈景玥缓缓开口:
“您走后,我托许大人写推荐书,送景衍去到南松书院。那儿夫子严谨,学风也正。清风跟去伺候着,一切都好……”
陈景玥絮絮叨叨说着书院琐事。
钱先生听得格外认真。
末了,陈景玥放下茶盏:
“您不在,家里人都不习惯。我爹想请教些学问,又担心打扰周先生授课。”
她抬眼望来,目光清正坦荡,不见半分怜悯,“先生,可愿回来,继续教我们?”
钱先生听得眼眶泛红。
他何尝不知,这位在北院说一不二的姑娘,此刻说这许多,不过是知晓他处境,又不愿伤他颜面,才这般迂回相邀。
陈景玥见他神色挣扎,也不催促,只静静饮茶。
良久,钱先生艰难开口:“陈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那侄儿已无药可救,可侄孙却是个懂事肯吃苦的孩子。我……能否带他一同去府上?只求给他口饭吃,别让他再被他爹拖累。他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
“这有何难?”陈景玥微微一笑,“我们这便去接人回府,可好?”
钱先生想起书院被迫辞馆,低声提醒:“只是,恐怕会为府上招来赌坊的人。”
陈景玥迎上钱先生担忧的目光,唇角微扬:
“先生多虑。赌坊的人若寻来,自有府里的规矩同他们讲。”
钱先生心头一凛。
“走吧,去接人。”陈景玥起身,将碎银搁在桌上。
“多谢陈姑娘。”钱先生起身作揖,被陈景玥制止,“先生不必如此。”
二人穿过集市,拐进一条窄巷。尽头土屋歪斜,门外蹲着个年近二十的青年,正埋头劈柴。
听见脚步声,青年警觉抬头。见是钱先生,眼中戒备褪去。
“阿禾,”钱先生温声道,“这位是陈姑娘。往后,我们去她府上谋生。”
名唤阿禾的青年起身,重重点头。
陈景玥打量他片刻:“好。收拾一下,这就走。”
阿禾二话不说,从屋内摸出个破布包袱,只装了两三件单衣,看情形,钱先生的棉衣怕是早已抵债。
陈景玥他们快出巷口时,窜出三个泼皮。
为首的独眼汉子咧嘴笑道:
“钱老头,今日凑到钱了?哟,还带了个小娘子。”
旁边黑胖汉子摸着下巴淫笑:“这模样,少说能抵十两债。”
钱先生气得发抖:“你,你们休得胡言。”
陈景玥面无表情:“先生不必理会,我们走。”
独眼汉子跨出一步,挡住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
钱先生道:“要钱去寻钱俊,我们没钱。”
独眼汉子盯着阿禾,“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不还钱,那都别想去。”
黑胖汉子趁机夺过阿禾的包袱,将里头衣物抖落满地。
“让开。”陈景玥冷声开口。
黑胖汉子丢开空包袱,嬉笑着朝陈景玥逼近。阿禾忙挡在她身前。
“哟,小子挺有种?”黑胖汉子嗤笑,抬脚便踹。
阿禾咬牙闭眼,准备硬挨这一脚,却被一股大力拽开。
“啊!”
惨叫声起。阿禾睁眼时,只见黑胖汉子倒在墙根,抱着肚子哀嚎。
而那姑娘,旋身一脚,将愣住的独眼汉子踹出丈外。
余下一人见状,扭头就跑。
陈景玥未追,对二人道:“走吧。”
钱先生与阿禾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陈景玥牵来自己的马,又去车马行租下马车。
回程车上,钱先生闭目养神,面容疲惫。阿禾几番欲言又止。
“阿禾。”
“在。”
“到了府里,晚间随叔祖读书识字,白日做府里安排的活计。”
“是。”阿禾应着,目光却透过窗缝,落在外头策马而行的背影上,“叔祖,陈府什么样?是不是像文老爷家那般气派?”
钱先生未睁眼,轻声道:
“你去了,便知。”
车轮碾过官道,将永清县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北院,阿禾同钱先生住到原来的厢房,屋内陈设依旧,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陈景玥并未因钱先生的关系,给阿禾特殊照顾。返回北院的第二日,就让石头带他做事。
如此过了两日平静。
第三日午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护卫寻声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明黄仪仗,正朝北院行来。
当先一面赤旗,绣着四个斗大金字:
“钦赐忠勇”。
护卫心头一紧,朝门内急喊:“快!禀报主子!”
队伍在正门前勒马。
为首宦官下车,手持黄绫卷轴,高声喊道:
“圣旨到,陈景玥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