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情平静，浑然不觉得这种前脚刚拒绝了对方，后脚又重新寻求帮助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福泽谕吉则是立刻抓住机会，趁机接话：“我们侦探社本就处理此类事件，你可以放心委托给我们。”
温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追问道：“那报酬该怎么算？”
福泽谕吉的目光落到桌面上，沉声答道：“报酬的话，那碗红豆年糕汤就够了。”
“这样吗？”温叙拉长了语调，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发尾打转，故作惊讶，“这个报酬会不会太单薄了？”
他摇摇头，神情恳切：“一碗红豆年糕汤做委托报酬，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顿了顿，温叙又突然问道：“对了，福泽先生，你吃红豆年糕吗？”
福泽谕吉显然并不会撒谎，他摇了摇：“我不吃。”
“那不就可惜了。”温叙弯起眼睛，“既然你不吃，那我送了也是白送，那还不如不送呢，对吧？”
江户川乱步躲在福泽谕吉身后，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对方的后腰，打定主意不理人。他甚至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试图用那顶褐色软帽，把自己的整张脸都藏起来。
温叙却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们侦探社，是不是有个个子不高的侦探来着……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眉头微蹙，作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像是在记忆深处努力打捞某个碎片。片刻后，似乎什么也没捞出，于是他干脆放弃。
“总之就是那个侦探，我记得他好像挺喜欢红豆年糕汤的？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福泽谕吉一板一眼地纠正：“乱步很喜欢红豆年汤。”
温叙却当没听见这句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那估计真是我记错了，算了，我还是付委托费吧。”
他说着，作势要去摸口袋。
躲在福泽谕吉身后的江户川乱步，此时气得不轻。
他当然看出来了，这是激将法。简单、幼稚、一眼就能看穿，摆明了就是在逗他，要他主动回话。
名侦探才不会上这种当。
名侦探才不会接讨厌鬼的话。
但是——
如果他不开口，那个讨厌鬼绝对会顺理成章地掏出委托费，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那碗红豆年糕汤，当着名侦探的面，一口一口喝掉。
一口、一口、将它慢慢喝掉。
那他今天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么多气？
不仅要忍受这个讨厌鬼从头到尾的戏弄，最后连那碗红豆年糕汤都捞不着。
双倍损失，亏大了。
想到这里，江户川乱步猛地从福泽谕吉身后探出头来，翠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飞快地、几乎是用气声挤出几个字：“……名侦探喜欢。”
话音刚落，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脑袋缩了回去。
温叙则是如愿以偿地弯起眼睛，他适可而止地收了手，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汤往桌边轻轻一推。
他语调轻快：“好吧，既然名侦探都发话了，那我也只好答应了。”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
福泽谕吉微微颔首：“不麻烦，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江户川乱步依然躲在福泽谕吉身后，但那只手却没闲着。
一下。
两下。
他悄悄地扯了扯福泽谕吉的衣袖。
福泽谕吉感受到那道轻微的拉力，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跟江户川乱步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把这孩子所有的肢体语言都解读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主动上前一步，稳稳端起了那碗红豆年糕汤，瓷碗在他宽厚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
“关于这件委托，”福泽谕吉转向织田作之助，语气平稳，“有任何疑问，您们随时可以来侦探社找我们。”
作为这个委托事件中的主人公，织田作之助直到此刻才开口。他点了点头：“好的，福泽先生。”
福泽谕吉又转向温叙，礼貌地告辞道：“乱步有些累了，就先不打扰了，我们去别的桌上吃。”
温叙挥挥手，叮嘱道：“年糕要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福泽谕吉点了点头，转过身，端着那碗红豆年糕汤，走向另一张空桌。
江户川乱步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一只紧紧跟着饲主的猫。
温叙收回视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织田，”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你不觉得名侦探很像猫吗？在逗他的时候，气鼓鼓的样子，像只小猫，又凶又拿人没办法。”
织田作之助认真地想了想，诚实的回答：“我不知道，我对猫不太熟悉。”
他每次遇到猫，那些毛茸茸的生物都会飞快地跑开。要么跃上墙头，要么钻进货箱后面，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偶尔有一两只愿意在原地多停留一秒，也会在他靠近的瞬间，警觉地竖起尾巴，然后头也不回地蹿走。
他对猫的全部认知，仅限于“毛茸茸的”和“身手矫健”这两个标签，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了。
“真的很像。”温叙说:“猫这种生物，总是高高在上，谁都不放在眼里。但是面对自己认定的主人，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撒娇，粘人，还会主动蹭过来。”
他说着，不知怎么就顿了一下，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黑发，绷带，鸢色的眼睛。
说起来，太宰治也像只猫。
但不是江户川乱步那种尾巴翘得老高，傲娇写在脸上的家猫。
太宰治更像一只……还没认主的野猫。
独来独往，从不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偶尔出现，偶尔消失，踪迹飘忽不定。明明就在同一个组织里，却总让人觉得他随时会从某个缝隙里悄悄溜走，再不回头。
温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浑身绑满绷带的小黑猫，蹲在下水道的入口，两只眼睛隔着重重人群，警惕的望过来。
不亲近，也不远离。
就那样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若有若无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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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轻轻甩了甩头，把这幅画面赶出脑海。
从他这次上线以来，还没遇到过太宰治。
明明之前在□□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一起捣乱，一起摸鱼，在森鸥外的眼皮子底下干些不着调的事。
用猪朋狗友这个词来形容，竟然还挺贴切。
罪过罪过，温叙在心里默默给太宰治道了个歉。
好，决定了，明天就去找这位小伙伴刷一下存在感。
织田作之助的视线越过几张桌子的距离，落在江户川乱步身上。
江户川乱步正捧着那碗红豆年糕汤，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心满意足，他边吃边仰起头，笑着对着福泽谕吉说着什么。
隔得远，织田作之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隔着半个店的距离也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刚才江户川乱步喊他“那个大叔”的语气，又看了看此刻对方对着福泽谕吉笑的样子。
织田作之助收回视线，认真道:“你的描述，确实和名侦探很像，他对福泽先生很依赖。”
“对吧。”温叙笑起来，“猫就是这样，只对自己认定的人撒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我以后也想养一只猫，一只依赖我的小猫，一只属于我自己的小猫。”
不是对谁都热情摇尾的狗，狗好像天生就喜欢人类，轻易就能交付信任。它们会热情地摇着尾巴奔向每一个伸出手的人，会毫无芥蒂地把肚皮亮给刚认识五分钟的陌生人。
但猫不是。
猫的亲近是需要争取的，需要漫长的等待，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需要在无数个被无视、被嫌弃、被高傲地甩尾巴的经历中，一点点熬过去。
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午后，你推开门的瞬间，它会不紧不慢地从窗台上跳下来，主动跳上你的膝盖，把脑袋枕进你的掌心，用尾巴尖轻轻卷住你的手腕。
温叙想着这些，忽然有一点走神。
在现实世界里，他还只是个学生，宿舍不能养猫，室友对猫毛过敏，他也不放心把猫留给父母照顾——
他爸妈可是能把仙人掌养死的奇人。
所以，养猫这件事，被他郑重地归进了“以后”的列表里。
等以后毕业了，等以后能够亲自照顾一只小猫了，那时候，他和小猫两个人……
不对，是一人一猫，会一直待在一起。
织田作之助看着温叙微微放空的眼神，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真诚：“那就先祝福你，以后养到一只只属于你的猫。”
温叙回过神，弯起眼睛。
“借你吉言啦。”
——
第二天下午，温叙站在一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外。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回应。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以及旁边一张被拉离原位、歪歪斜斜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