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涵端了碗温热的蜂蜜水,递给王娘子润嗓子。想着今儿是大年初一,嘴里便忍不住讨个吉利:“新年头一口就是蜂蜜水,娘子今年要从年头甜到年尾。”
这话说得讨喜,王悠悠原本想顶他两句,平日里两人斗嘴惯了,不拌个嘴反倒不自在。可那吉利话实在合她的心意。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谢了,你这张嘴才是抹了蜜呢。”
陈涵在屋里站了站,见娘子开始梳头,便道:“我去灶房煮汤圆,娘子吃几个?”
王悠悠正拿着梳子慢慢梳理长发,闻言想了想,说道:“汤圆要吃双数,你给我煮六个罢。”
这话是有讲究的。茨庐县的老规矩,正月初一的汤圆不能煮单数,得取个双数,寓意成双成对、团圆美满。煮两个太少,吃不饱;四个谐音不好听;六个正好,六六大顺,事事顺遂。
陈涵应道:“好,那我也吃六个。”
他把自己和娘子包的汤圆各数了几个下锅,水将开未开时,又往里头卧了两个鸡蛋。
没多会儿,两碗汤圆端上了桌。每碗里有几个圆润光滑的,一看就是陈大官人包的;旁边几个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是王娘子的手艺。碗里还各卧着个嫩生生的荷包蛋。
两人相对坐下,陈涵拿起筷子,先从自己碗里夹起一个——偏偏是王悠悠包的那个,皮薄厚不匀,有个地方鼓得老高。他用筷子轻轻一戳,那薄的地方哪里经得住,“噗”地一下破了,馅料立刻淌了出来,坚果甜香混着桔皮的清香顿时散开,流回碗里,把汤水都染得香甜了。
陈涵举着那个破了皮的汤圆,忍不住笑:“娘子,快看,你的汤圆一戳就露馅了。”
王悠悠不紧不慢地回道:“谁让你用筷子吃汤圆了?厨房里有勺子,自己去拿。”
王悠悠专挑了个陈涵包的,咬下一口,外皮软糯弹牙,恰到好处。
再往里,桔皮的清香混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甜而不腻。先是糯米的软,再是馅料的润,最后那桔皮的香气从甜味里透出来,把满口的甜都提得清亮了。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那股子桔子清香,久久不散。
这是她年年都盼的那一口。
她一口气吃了四个,碗里还剩两个。这两个都是她自己包的,个头格外大些,塞得满当当的,看着就敦实。她已吃了四个,本来就有些饱了,但是为了图个吉利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陈涵看见她那模样,心知她吃到自己包的实心疙瘩了,忍着笑,把她的碗往前挪了挪:“噎着了?来,喝口汤顺顺。”
王悠悠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那汤煮过汤圆和鸡蛋,清甜爽口,正好解腻。一碗汤下去,满口的甜腻被冲淡了,只剩下丝丝的回甘。
两人吃完收拾停当,陈涵心里头还惦记着昨晚没说完的话。
昨夜他那番剖白,她到底听进去几分?是愿意将错就错过下去,还是另有打算?
可外头日光明晃晃照着,屋里亮堂堂的,他那点子隐秘心事,怎么也张不开嘴。
正踌躇着,王悠悠先开了口:“对了,不是说好今日去上坟么?趁早走吧。”
陈涵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两人收拾出门,买了香烛纸钱,一路往城中的白岩寺走。
白岩寺背靠着白岩山,是茨庐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寺旁有片墓地,据说是块风水宝地,只有寺里的信徒才能葬在那儿。
当初那位“王娘子”能埋进去,还是托了杨婆子的门路。
山路弯弯绕绕,时值冬日,只有松柏还绿着。王悠悠走在前头带路,陈涵提着篮子跟在后边。
走着走着,陈涵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
她说那坟里埋的是个“故人”。
他忍不住问:“娘子,这坟里埋的到底是谁?你在茨庐县还有什么亲眷不成?”
王悠悠脚步顿了顿。
她这才想起来,昨夜只想着坦白,说了那坟里是个故人。如今她又不打算亮明身份了,这话可怎么圆?
说那是“王娘子”?可她自己如今就是“王娘子”。说那是陈家的妾?她又不想坏了真正王娘子的名分。
她含糊应道:“是个……帮过我大忙的人。”
陈涵听出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墓地在白岩寺东边一片坡地上,背山面水,清静得很,确实是个风水宝地。“王娘子”的坟不大,一块青石碑,简简单单刻着“王氏之墓”。
王悠悠蹲在坟前,点上香烛,一张一张烧着纸钱。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盯着那块碑,每回来上坟,心里头都五味杂陈。
那真正的王娘子,是个顶矛盾的人。
她一个女子敢千里迢迢往秋城赶,不能不说是个能干勇敢的。可偏偏对那个不成器的男人死心塌地,临死前嘴里念叨的还是“陈大官人”。
她对自己有恩,收留了走投无路的自己,可也不全是好心。她把自己当妾买下来,使唤起来也是真当奴仆用。
明明自己连陈大官人的面都没见过,这妾也是她主动要纳的,可她眼里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正妻对小妾的那点子防备。
可不管怎么说,没她,就没有自己如今的身份。
那女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满眼期盼:“你替我去秋城等着,一定等到他。他来了,你就跟他说,让他听他娘的话,把那些坏毛病都改了,好好过日子。”
先前“王娘子”死前默许了自己冒她的名,就是盼着王悠悠能替她,给那“陈大官人”做个贤妻。
王悠悠当时点了头。
如今想来,她的直觉没错,那“陈大官人”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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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个好东西。
可“王娘子”到死都念着那个冤家。若是遵从“王娘子”的意愿,她应当是盼着和丈夫合葬的。
王悠悠盯着坟头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头问陈涵:“那个……先前那个陈大官人,他的尸首葬在何处?”
陈涵正蹲着烧纸,那烟像长了眼似的,尽往他脸上扑,熏得他眼眶发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果然还惦记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答道:“他被赌场的人打死了,扔在乱葬岗,如今——大约连骨头都被野狗叼干净了。”
王悠悠对那个烂人这等下场倒不意外,又追问道:“你可还留有他什么遗物?”
陈涵把手里那沓黄纸一股脑扔进火里,火光猛地蹿起,他赌气道:“记不得了,等我哪天想起来再说罢。”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陈大官人”虽是个十成十的烂人,但是人既然死了,便只让人想到他的好了,一个死了的人,他如何赢得过……
陈涵沉默半晌,直接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王悠悠一愣:“谁?”
话一出口,她便醒悟过来,他说的是先前那个“陈大官人”。
她登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枉。
且不说她压根没见过那位,谁会念着一个五毒俱全的纨绔?
她这才醒悟,自己方才追问那人下落,听着确实像放不下。
她又不好明说自己是为了张罗陈家夫妻二人的合葬事宜,才如此关心那位的下落。
王悠悠连忙解释:“他人都死了,还把我卖了,我念他作甚?我只是想着,好歹让他有个安葬之地。此处风水好,不如把坟迁过来,也算了却一番心事。”
说着又急忙表忠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待我这般好,我往后自然好好同你过日子。”
陈涵终于得到娘子在一起的承诺,心里却冷哼一声。
呵,前面那个把她卖了,她还惦记着给人家修坟头,依旧把人家当个“心事”。到自己这儿,只得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听着倒像是得过且过。
难不成往后每年,自己还得陪自家娘子,来给这么个没福的负心人磕头烧纸?
他心里头不痛快,可这丈夫的位子刚坐稳,不好发作。于是面上和缓,点点头道:“是了,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想陈大官人也会祝福我们的。”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像是隔着山水跟陈大官人说话:“陈兄弟,你且安息,我必好好照顾嫂子。”
“往后娘子有我了,你就安心去吧。”
王悠悠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怪在何处。
山风吹过,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晃晃悠悠,飞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