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鸳鸯》
1. 第 1 章
在大俞王朝的西南边陲秋城,有个茨庐县。
此地毗邻码头,向西北翻过大山通往大俞的粮仓;顺江坐船一路东行,便是风流繁华的烟雨江南;沿陆路向东北走,又能去到京城;朝南虽是蛮夷之地,但是颇有些新奇玩意儿很得中原有钱老爷太太们喜欢。
这么个四通八达的地方,自然成了商人们的歇脚地,各路生意都红火得紧,客栈、食肆、当铺,样样齐全。听闻这里好赚钱,外地人都往这儿挤,有些人还干脆长久留下来了。
奉丹街就是一处外地人和本地人混住的巷子,此街原名凤丹街,因街上有户花农以种国花凤丹闻名。“凤”又指那京城的皇后娘娘,为表避讳,街名改为奉丹。
奉丹街身处茨庐县深处,并不毗邻主街和码头,少有外来的商客闯来。但是街上的男人们基本都在外当值,有的是衙门的捕快,有的是客栈的大厨,还有的是医馆的大夫……他们每天都要早起。
秋城虽在南边,却在山区腹地,一年到头颇有些阴冷,早上起床真是要人命,许多懒婆娘舍不得温暖的被窝,就只好每日给自家男人几个铜板,让他自己到王娘子的早点铺解决早餐。
那王娘子是数年前自外地迁至茨庐县的,她与夫君相约在此地会合。初来乍到,陪她同行的妾室便不幸离世,王娘子用夫君留下的银钱购置了原先的花农家宅,定居于此。几年过去,她夫君迟迟未现身,众人皆怀疑其已遭不测。
王娘子生得颇有姿色,也有富户托媒婆上门提亲,欲纳其为妾。然而,王娘子对夫君情深义重,矢志不渝。她当着媒婆与众人的面,手持菜刀,发毒誓道:“我与郎君夫妻情深,是成对的鸳鸯,生死相依。我绝无二嫁之意,若是被人强娶了去,定将那男人满门斩尽,我自己也咬舌自尽!”
众人皆被她的刚烈泼辣唬住,再无人敢劝其改嫁,街坊邻居也都暗自敬畏她忠贞。
因家中无男人,王娘子便雇了个十三四岁的粗壮丫头帮忙打理杂务,晚上院里多个人也能壮壮胆,如此花销下去,家里也没个进项,日渐坐吃山空。
王娘子干脆将临街的房间与后院隔开,摆设几张桌子板凳,开了一家早点摊。还请了邻居杨婆子帮忙,生意日渐兴隆,终于在茨庐县站稳了脚跟。
街上的女人们见她虽然容貌清丽,但本分守矩,从不与外男眉来眼去,亦不卖弄风情,只老老实实做早点摊的生意,到底还是心善接纳了她,体谅她一个寡妇不易,也让自家男人多去关照她的早点生意。
早起的男人们大都干着流汗的辛苦活,他们在早餐摊前坐下,唤一声“王娘子”,便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或面条端至眼前。调料自取,酸腌菜和油辣子皆可随意添加,还可花钱加一个茶叶蛋,一碗下肚,清早的寒气尽散。
若得家中婆娘赏赐,囊中银钱丰厚,丈夫们便能添些肉浇头。而肉的种类,全凭今日汤头而定。今日若是吊的鸡汤,便盖的是黄澄澄油浸浸的土鸡块;若是羊骨汤,便是羊杂羊肉混在一起放上去;若是猪骨汤,那今日的食客们便有了口福,可以选择鲜肉和杂酱两种浇头。
王娘子待客实在,米线、面条与肉的份量皆足,价格公道,又兼手巧,来了才几年,本地的味道也学了个九成。因此,无论春夏秋冬,周遭的早起打工者皆爱来此处,享用那碗热腾腾的美味。
这早点铺的食客皆镇民,但是其中不少人在码头客栈谋事,常与外人交往,故消息颇为灵通。每日一早,食客们聚于此,一碗热辣汤粉下肚,与同座之人交流新鲜出炉的消息,互通有无,岂不美哉。
今日王娘子熬的猪骨汤,鲜美无比。平安客栈的高掌柜第一次来这个早点摊,豪气地加了两份鲜肉。这鲜肉是现买的猪肉,三肥七瘦,细细剁成肉臊,加些姜末葱末,搅上劲后舀上一坨,往铜锅底一甩,再冲入高汤一煮,吃的就是猪肉的本味。
高掌柜混着肉连夹了几筷子米线,赞不绝口:“老板娘,这鲜肉米线不错,和晨桥园有的一拼了。”晨桥园是主街的百年老店,过往商旅都要去尝一尝。
他夸这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未待王娘子回应,又向同桌的李捕头提议:“李捕头,何不让店家加两份鲜肉给您?今日我请客。”说着就要唤王娘子为李捕头加两份鲜肉浇头。
这李捕头也算是个茨庐县的人物,他祖辈皆在县衙当差,这等地头蛇,连县老爷也要敬三分。他是个中正沉稳的,处事得体,邻里乡亲关系处得也好,历任县令都对他很是信任。
李捕头抬头看了高掌柜一眼,知他定是有事相求,连忙摆手:“王娘子莫忙,我这几日肠胃不好,我家娘子让我少吃肉。”
李捕头这不时发作的肠胃病,王娘子早已见惯,爽朗应道:“好嘞。”就继续给等待的客人下面条了。
李捕头看高掌柜脸色不佳,只拿出碟中的茶叶蛋在桌沿敲了敲,边剥壳边道:“高掌柜,你知道我的性子,向来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有话直说。若是对乡亲们有益,我必定尽力而为,但违背良心的勾当,我绝不会做。”
高掌柜见四周的食客都竖起耳朵,有些犹豫:“在——这儿?”
李捕头点头道:“是的,就在这儿,我李忠没什么好背着人的。况且——我大约猜着高掌柜想说什么了,这件事就算我现在不说,过个半天,大伙儿都知道了。”
他这么一说,周遭都静了下来,大家都想听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高掌柜无奈,只好开口问道:“李捕头,这几日客栈来了许多捕快,拍门让客人出来挨个查路引,门口还有捕快日夜不歇地守着,进店的客人都要仔细查验身份,搞得人心惶惶的,不知我们客栈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您指条明路。”
李捕头咽下口中的茶叶蛋,喝了口水润喉,这才答道:“这可不是针对你们平安客栈一家,今日午时就要出告示了,整个秋城都要戒严。”
他压低声音,周边食客的脖子都伸长成了大白鹅,李捕头透露道:“听说是先帝的墓被盗了,丢了件价值连城的宝藏,皇上已命令锦衣卫全力捉拿盗贼,搜寻宝物下落。”
他又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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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贼人在秋城州府露了踪迹,如今州府已戒严呢,我们茨庐县隶属秋城,也要严查路引。”
李捕头再次提醒众人:“各家来了客人,也都记得来衙门报备。隐瞒不报的,可是要挨板子。”
李捕头说完,见众人默不作声,尤其那灶台前的老板娘,怔在那里,似有些惶恐。李捕头担心自己说得过于严重,又缓和了语气:“诸位也莫怕,我知道你们都是清白良民,只要配合官差就好,倒也不会冤枉大伙儿。”
“莫不是家中各个都藏着盗墓贼,怎都吓住了?”李捕头开了个玩笑,虽然笑话有些冷,食客们也都配合扯嘴笑笑,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李捕头几口吃完面,向高掌柜拱了拱手告别,起身往竹筒里丢了钱,看王娘子还在发愣,忍不住提醒道:“王娘子,你这面煮了多久了?怕是坨了吧。”
王娘子这才回过神,拍了一下额头,感激地看向李捕头:“瞧我,一听这些新鲜事就把正事给忘了。”
说着她就向等面客人表示歉意,用一个空碗将煮得过头的面倒出来,另煮了一篓面,她这边刚煮上,李捕头已经风风火火离开了早点摊,不待她再问几句。
王娘子煮了几篓,总静不下心,便对着帮工的杨婆子说道:“杨婆婆,我昨夜没睡好,眼皮直跳,心发慌,我怕再给客人煮坨了,你帮我煮吧,我来收拾桌子。”
杨婆子利落的接过她手上的活计,拉过一个闲置的板凳让她赶紧坐下:“王娘子,如今大部分客人都走了,你忙了一早上了,先坐下歇会儿吧。”
杨婆子心想:秋城骤然来了个敢刨皇帝坟的江洋大盗,王娘子年轻媳妇不经事,家中又没个男人壮胆,大约被吓到了。
为了转移一下王娘子的注意,杨婆子打趣道:“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王娘子你跳的哪边?”
王娘子想了想,看向杨婆子说道:“我两只眼睛都在跳,怎么办?”
王娘子用湿漉漉的眼神看向杨婆子,杏眸潋滟,睫毛不安的轻颤,朱唇微抿,看得杨老婆子心都化了。
杨婆子想道:乖乖,这样一个美人儿,她夫君便是死了,也要从地府爬上来守着媳妇哩。
杨婆子轻声安慰道:“王娘子莫慌,这便是戏文所谓的‘否极泰来’了,虽然中间有波折,但收场是好的。”
王娘子到底沉稳下来,待日头升起,食客都已出去上工了,洗碗打扫事毕,王娘子与杨婆子结了今日的工钱,和家中打杂的张家大丫分食了煮过头的烂面,随后关上门,各自回屋补眠去了。
王娘子回到屋内,隔窗听到大丫房间已没了动静,猜她已经睡熟,便悄悄打开架子床的隐藏抽屉,掏出了一个袋子,王娘子将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里面赫然几件黄灿灿的金器,仔细观察,底部都印有篆体的印章。若让懂行的人看见,就知上面写着“惠宗高陵”,正是来自先帝的坟头!
王娘子忍不住苦笑一下,李捕头说清白之人不用怕,可她可不是什么清白人,此“王娘子”非彼“王娘子”也。
2. 第 2 章
她虽姓王,却是书香门第出身,叫王悠悠,因是幺女,家人皆唤她为王小娘。
因为貌美,她十四岁被花鸟使选中,送入宫中。
彼时皇帝已年近花甲,虽然身老却颇有壮志,服着丹药也要夜御几女。
王悠悠立在帐边服侍,眼看龙床上的一树梨花压海棠,只觉恶影影地犯呕,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老皇帝却忽地马上风死了。
新皇一纸令下,所有未生育的妃子都被送往墓室陪葬,这批新入宫的秀女自然也在其列。新皇帝期望让他爹在地下也能吃上口鲜嫩的,真是孝心可嘉。
入了墓室,王悠悠本就性子软,早被孤立躲在角落。曾经千娇百艳的妃嫔们,为了献祭的牛羊肉争得面红耳赤,因为呼吸急促痛苦地窒息而死,胆小的王悠悠围观了这一切被吓得昏死过去。
或许是上天垂怜,待她悠悠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死!
原来她所处的角落恰好有一条暗道,那缝隙里透来一丝新鲜空气,让她得以存活。
王悠悠屏气凝神,摸索半天,总算找到机关开了暗道。她搜罗了些方便携带的金器,头也不回地走进暗道。
这么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替他殉身的必要,若不是饿得没力气,倒要打开那皇帝老儿的棺椁,将狗皇帝造孽的那两烂肉剁成肉泥。
这等腌臜物,毁了多少少女的清白,献祭多少女人的性命,便是倒进夜香桶也嫌腥臭!
王悠悠小心翼翼顺着密道出来,发现自己竟早已出了皇陵卫兵看守的范围。她怕牵连父母,也不敢回老家,于是决定前往西南边陲躲避。
她本是深闺女子,能独自从皇陵逃出已是祖坟冒了青烟,行路之难如何能预计,不过绞了一小块金子换了些银两,就被歹人给盯上了,好容易才摆脱,于绝境处遇到了王娘子。
王娘子的丈夫重色,常年在外风流,几乎不归家。贤妻王娘子见王悠悠姿容秀丽,便想替相公纳妾,将相公栓在家中。
王悠悠没有路引,进不得城,住不得客栈,听说王娘子要去往秋城寻相公,只得暂时自卖为妾,盘算着借着王娘子的路引到了秋城,再想法子跑掉。
谁知王娘子刚到茨庐县就病逝了,王悠悠出钱将她安葬,冒领了王娘子的身份,总算在茨庐县安定下来。
今日,王悠悠听说皇陵被盗,心中不禁惶恐不安。她疑心自己逃跑的事情东窗事发,既担心家中受到牵连,又怕自己身份暴露被捕,真是心如火焚,却要佯装淡定。
因为头次绞金器换银子招来了恶人,所以王悠悠虽每晚睡在金山上,却不敢动用半两。如今掏出来看看,都是常见的随葬品,虽都是纯金打造,但是皇家哪里会缺这点金子。她心中不解,为何官府会如此穷追不舍,一路追到这偏远的秋城。
正待她要再仔细察看这些金器,以免漏过什么机要时,突然听到门被拍得匡匡响,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她心惊肉跳,急忙将金器藏回原处,随后走出卧房。
只见大丫也睡眼惺忪地从房间走出来,粗声喊道:“谁呀!”
门口答道:“是我,李捕头,有事找王娘子。”
王悠悠心中越发惶恐,疑心是李捕头已发现了她的端倪,她心头登时一沉。
王悠悠命大丫去开门,自己独自站在空旷的院中,孑然一身,清高不驯,已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只盼着莫要牵连家人。
打开大门,李捕头立于门前,声音中满是激动:“王娘子,我不便进屋,你快出来看看,这是何人!”
王悠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兴奋,心中生出几分疑惑,便步出院门,只见门外除了李捕头还站了个青年男子。
李捕头满脸喜色地指向男人:“王娘子,你夫君来找你了!”
王悠悠惊得几乎无法站立,幸好有一双大手从身后稳稳扶住她。
她定睛看向那人,只见他身材高大、皮肤略显黝黑,应是经常在外的行者。阳光照耀下,他的双眸微眯,不经意的一瞥都带着凛冽的寒意,让王悠悠感到背脊发凉。
男人的鼻梁挺拔,街上女人们闲聊,常说大鼻子男人重欲。他的唇形薄而微翘,透露着一丝寡情。端的是一副风流浪子模样。
待王悠悠站好,男人松开放在王悠悠腰间的手,眼波流转间满含情意,显然是个情场老手。他微倾身,薄唇贴近王悠悠的耳畔,声音如丝如缕地钻入她的耳中:“怎么,佑儿,认不出我了?”
王悠悠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话语惊得心颤。王娘子有个小名叫做“佑儿”,是陈大官人母亲取的,有保佑夫君、祈求贵子之意,这小名只王娘子、陈大官人和已故的陈家老娘知道,连官府的户籍上都没有记载。王悠悠也是听了王娘子临终遗言才知道。
如今看来,这男人确实是陈大官人。
王悠悠心中纷乱,脸上却尽力维持着与丈夫重逢应有的激动与喜悦,回应道:“你我已有七年未曾相见,夫君如今已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妾身又怎能一眼认出?”
言毕,她故作羞涩,红唇微启,忐忑试探道:“夫君,这么多年过去,你呢……你能否认出妾身?”
她虽与王娘子有三分相像之貌,但七年过去,少女已成佳人,容颜变化,难以辨认。她心中默默祈祷,愿陈大官人薄情些,忘却旧日模样,只识眼前人。
陈大官人凝视着她那桃腮杏面,眼中柔情似水,仿佛之前那一丝寒意,只是王悠悠的错觉:“娘子亦是风华更胜往昔,愈加婀娜多姿。”
李捕头眼见这对璧人你侬我侬,比台上演的戏曲还好看,可惜他公职在身,杵在此情此景甚是不合时宜,遂干咳两声,以正言辞:“王娘子,我在客栈巡查之际,偶遇这位郎君。我还记得你的户牒上写着,你相公乃是梧桐县的陈涵?我见他名字籍贯都与和你夫君相符,便将他带来与你见上一面。”他再次确认:“王娘子,这当真是你的夫君?”
王悠悠闻言,羞涩地低下头,柔情蜜意地望向身侧的陈大官人,浅笑嫣然:“正是。”
且不说这男子大约就是王娘子相公了。她深知此刻局势紧张,全城戒严,身份核查极为严格。若回乡查证,恐有暴露之虞,故此时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认下这位夫君。
李捕头闻言,忙不迭地拱手作揖,面上带着几分歉意:“陈大官人,先前我排查客栈时,您怎地不早与我说起?若有冒犯,还望您海涵,李某在此向您赔罪了。”
陈大官人见状,赶忙还礼,笑道:“李捕头说哪里话!原是陈某的不是。我只道拙荆还在州府住着,未曾料到她已在这茨庐县安了家。若非捕头大人费心费力,我夫妻二人不知还要蹉跎多少时日才能团聚,这番恩情,陈某记在心里了。”
说罢,夫妻俩齐齐向李捕头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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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一番寒暄之后,终于送别了李捕头。
夫妻俩七年没见,再相见时,彼此都有点认不出了。王悠悠更是心里慌慌的,毕竟她可是假冒的,唯恐多说几句便露出破绽。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陈大官子说要回客栈取行李。王悠悠心里松了口气,暗想:“这会子可得好好琢磨琢磨,莫要让眼前的男人瞧出端倪。”
送别陈大官人,旁边的大丫见状,忙不迭地恭喜道:“王娘子,恭喜您啊!这么多年,您终于熬出头了!”
王悠悠听到恭喜声,这才想起大丫在旁,于是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对大丫说:“大丫,麻烦你去把杂物房收拾一下,好让夫君的行李有个落脚的地儿。”
说完,王悠悠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一回头,脸上的娇羞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色,心里嘀咕着:“怪道世人说‘说谎容易,圆谎难’,如今我的报应果然来了。”
初到秋城,她心中尚存些许忐忑,担心那陈大官人来寻娘子。岁月如梭,邻里间的私语她亦非全然不知,实则心中也暗自揣度,那陈大官人或许已遭遇不测。虽为真正的王娘子感到悲悯,但她心底也不免有些庆幸之情。
七年过去,明明无论是她还是周遭之人,都以为陈大官人已命丧半途,却不料他竟奇迹般地现身。
所幸的是,他并未识破她这冒牌的身份。又恰逢皇陵失窃,她的真实身份更是不能轻易暴露,与陈大官子相处需得小心谨慎,以免露出马脚。
如今只能暂且以王娘子的名义,勉力扮演起妻子的角色,尽那妇人的职责。
她对陈大官人的印象,全凭已故王娘子的深情叙述。
那位王娘子是以夫为纲的典范,深信丈夫所言所行皆为至理,视他为世间最为伟岸英勇的男子。
然而,在王悠悠耳中,王娘子那几经修饰的丈夫事迹,却令她心生疑惑,觉得陈大官人不过是色欲熏心的浪荡子。
王娘子之所以能以孤女之身嫁入陈家,皆因她颇有几分姿色。
此等风流倜傥之人,即便家有美妻,还不满足,倚仗祖上的基业,挥霍无度,在烟花柳巷中也有不少红颜知己。
特别是陈母辞世之后,陈大官人更是肆无忌惮,无人能拉住他的缰绳。陈涵虽嘴上说外出经商,以王悠悠之见,他不过是觉得梧桐县的狭巷已经不够他钻了。
陈涵外出一年,王娘子在家中苦盼,终于收到丈夫的书信。
信中言及他游历至秋城,见此地气候宜人,交通便利,乃经商与生活之佳地,欲在秋城定居,并吩咐王娘子提前来此打点。
然而,他却未曾考虑过王娘子身为柔弱女子行路之艰辛,只将娘子当个管家使唤。
王娘子也是个贤惠的,路上还买了王悠悠为妾,想将陈大官人牢牢拴在家中。谁知,在前往秋城州府的途中,途经茨庐县时,王娘子因病辞世,这才给了王悠悠冒领身份的机会。
虽然王娘子口中的丈夫容貌英俊,但王悠悠也只当是有几分娇妻的爱意加成。
当她真正见到陈大官人时,却惊讶地发现他果真丰神俊朗,浑不似眠花宿柳的浪荡儿,倒像个风流多情的江湖浪子,连自家娘子也要撩拨一番。王娘子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即便在临死前还念念不忘,王悠悠此刻也能理解了。
要与这等情场高手过招,当真是如履薄冰啊!
3. 第 3 章
王悠悠心怀忐忑,难以言表,但陈大官人浑然不觉她的忧虑,按时归来,他只携轻便行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王悠悠上前相迎,发现行囊轻小,奇怪道:“官人此行,就带了这些许物件?若是早知这么点儿东西,妾身吩咐大丫去接取便是。”
陈大官人轻摆手,笑道:“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这陈大官人说话有些文绉绉的,带得王悠悠也说话文雅起来。
王悠悠因心中有鬼,不欲深究,晚饭时候,两人皆寡言少语。
大丫初见生人,也有些腼腆,时而抬头窥视陈大官人,时而瞧向王悠悠,仿佛两人是下饭的腌萝卜干。
饭罢,王悠悠收拾碗筷,进入厨房,大丫悄然凑近,低语道:“王娘子,我原以为你已是仙女下凡,没想到这世间的珍宝大都成对儿长的,你家夫君可真是英俊。你二位站在那儿,我才知道那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果然不是胡编的!”
王悠悠虽心绪不宁,却被大丫的童言无忌逗乐:“你这丫头,莫要胡说。未出阁时,我也曾痴迷话本子。但此等女子心事,岂能随便说给他人。若我告诉你娘亲,你还看这等闲书,仔细她饶不了你。”大丫连忙撒娇求饶,二人嬉笑一番方才作罢。
因每日需早起营生,大丫收拾停当,便早早歇息。
夜色已浓,万籁俱寂,唯闻虫鸣啾啾。
王悠悠步出浴房,瞥见陈大官人独立于院中,手指如玉葱般轻抚那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果然如大丫所言,是个风流倜傥、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若非早已从王娘子口中听闻他劣迹斑斑,倒要被他翩翩公子的皮相所惑。
王悠悠款步上前,垂首轻语:“官人钟爱此花,何不摘几枝置于瓶中,以供雅赏?”
陈大官人轻摇首,曰:“花生于土,方显生机盎然,摘之则失其本真。”
二人默然相对,借厨房微弱之灯火,共赏此花。
陈大官人似陶醉于花香之中,但王悠悠心内却波涛汹涌,没有赏花之意。
相公归来,夫妻本该同床共枕,但她非王娘子本人,岂能与陌生男子同眠?不过眼前形势,岂容她自主选择?王悠悠暗自宽慰,陈大官人较之那老态龙钟的老皇帝,实乃天壤之别,她也不算吃亏。如今她唯有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王悠悠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相公,夜深了,何不回房歇息?”陈大官人侧目望去,见月光下美人眸光潋滟,似含情脉脉。他忽地转身,静默片刻后道:“你先去歇息吧,我长途跋涉,满身风尘,待沐浴后再来。”
王悠悠闻言,羞红了脸颊,只简单指引陈大官人如何打水沐浴,便匆匆回到卧房。她换上寝衣,紧了紧领口,躺于床内侧,羞得想用被子将脸埋住,心内忐忑不安。
官人沐浴后是否要行那夫妻之事?她虽为出逃宫妃,但名义上仍为陈大官人之妻。她若坚守贞操,谁还会为她颁发贞节牌坊不成?
想当年,为了家人平安,她连入宫陪伴老皇帝都肯。如今与英俊男子共度良宵,倒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顶着他人娘子之名,偷睡他人相公,终究不妥……但如今她身上背着全家掉脑袋的私逃重罪,为了不暴露身份,睡个人家汉子,也算不得什么牺牲了……
王悠悠思绪万千,左右挣扎,竟在迷蒙纠结中昏然睡去。
夜色如墨,窗纸被戳破一小洞,一截细竹管伸入室内,散发出阵阵幽香。洗漱一新的陈大官人穿着严实中衣步入卧房,丝毫未受室内迷香影响。
他并未躺于王悠悠留下的床位处,只盘膝坐于地上打坐。
待得对门大丫醒来,从井中汲水之声响起,空木桶撞击井壁发出咚咚之声,宛如晨钟暮鼓。陈大官人方从入定中醒来,走到床边掀起被角,笔直地躺下。
不久之后,王悠悠被大丫取水的声音唤醒,见身旁躺着一名男子,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这一惊,倒让她头脑清明,忆起昨日之事。这才想起来这是她“相公”。
陈相公睡得深沉,紧闭双眼,即便是院中的大丫忙碌间发出的声响,也未能将其唤醒。
王悠悠心中微感尴尬,因二人同床而眠,却又不想打扰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自他腰间跨出,双手撑在陈大官人手臂两侧,长发轻拂过他的脸颊与脖颈,留下一抹淡淡的女子香气。
王悠悠终于从床上安然落地,轻吐一口气,却未曾察觉男人颈间骤然泛起的红晕。
她披上外衣,款步走出卧房,洗漱一番。大丫已将热水备好,正在院中忙碌地摘薄荷。
大丫见王悠悠早早便起,惊讶道:“王娘子,你怎地今日如此早便起身了?”
王悠悠佯装懵懂,接过她手中的活计,轻笑道:“怎么?我往日不也是这般时辰起身的么?”
大丫闻言,支吾几声,终究因她到底是黄花大闺女,脸皮薄,也不便细问,便埋头继续劳作。
昨夜,王悠悠已提前熬好了羊骨汤,借着炭火余热煨着,今日只需将煮过的羊杂和羊骨上剃下的羊肉切成片,再备些新鲜的薄荷,便可开张迎客了。她与大丫二人端着汤桶,从院中的暗门进入临街的铺面,取下朝街的门板,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不久,帮工的杨婆子赶来,眼神中满是好奇,也惊讶道:“王娘子,你怎地今日这般早?”
看来陈大官人归来的消息已在街坊邻居间传开。王悠悠只得将先前对大丫说的话再对杨婆子说了一遍。杨婆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食客已陆续到来,便只得闭口不言,开始忙碌起来。
显然,王娘子夫君突然归来的消息已被李捕头宣扬开来,众人纷纷前来道喜,祝贺她苦尽甘来。
然而,因用好奇打量她的人太多,有人似乎还试图往内院中瞅去,王悠悠只好解释道:“我相公刚到茨庐县,旅途劳顿,还需休养几日。待他身体恢复,我们夫妻定会请大伙儿吃酒,以谢各位乡亲这几年的照顾。”
说罢,她借口薄荷备得不足,便躲回院中,直到食客都散去,才出来收拾桌椅。
三人齐心将店铺收拾得井井有条,合上朝街的门板。
大丫说道:“我去肉铺找屠夫定些新鲜的肉,叫他下午送过来。”
今日正值赶集之日,乡镇的人都会背着自家的特产去正街售卖,热闹非凡。大丫小姑娘家,自然也想前往凑个热闹,王悠悠微笑颔首,与她几个钱,嘱咐她注意安全,便放她出门了。
大丫走后,杨婆子忙用围裙擦拭了湿漉漉的双手,赶紧凑了上来:“怎不见你家相公?”
杨婆子就住在王悠悠家隔壁,丈夫常年在外跑船,如今三个儿子年纪大了,也跟着丈夫在外跑船,只剩她一人在家。故她深知王悠悠孤守家中的不易,便每日前来帮忙,挣些零钱,也为了能有人一块儿说说闲话,排解寂寞。
今日杨婆子问及家事,王悠悠心中有鬼,暗自惊慌,却仍故作镇定,用猪胰子皂慢条斯理地洗手,连头也未抬,只敷衍道:“刚才不是说了吗,在卧房睡觉呢。他大老远赶来,又遇上全城戒严,吓着了,且得歇上几天。”
杨婆子岂会轻易罢休,她神秘兮兮地追问:“今日你怎起得如此早?原以为你今日不会起来,我还打算同大丫一块儿将活计干了。”
王悠悠故作不知:“平日不也是此时起床?”
然而杨婆子经验丰富,怎么会像大丫一个姑娘般被糊弄过去,她贴近王悠悠,用手肘轻推她的胳膊,小声说道:“莫要哄我。即便是我家那老骨头回来,头几天夜里,也是手脚不老实的。你二人都年纪轻轻,久别重逢,血气方刚的,难道还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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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王悠悠见杨婆子那暧昧的眼神,心知她所指的是何意,只得无奈回答:“没有。我昨日太累了,早早睡了。他也疲惫了,故而我们并未……”言罢,她转身去寻帕子擦手,欲避开杨婆子的追问。
然而杨婆子却不肯放过她,穷追不舍道:“怎会如此?王娘子,你这般容貌,哪有男子送到嘴边还不吃的道理?莫非他……”杨婆子话未说完,但皱眉耸鼻,一脸嫌弃,意思已明了,是暗示陈大官人脐下无力。
王悠悠被问得面色尴尬,只得将脏水泼向陈大官人:“走了这么多年,我怎知他是不是变成个银样镴枪头?早年间那些花街柳巷他也没少钻,或许已经用尽了精力,如今已力不从心?我又如何知晓。”
杨婆子听得此言,急得直叹气:“王娘子,你怎也不着急?早知他如此不中用,你何必这么苦巴巴守着,倒不如先前听我劝改嫁了!他究竟如何,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已不再是之前的悄悄话。
“试什么?”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从她们身后传来。
王悠悠和杨婆子被唬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去。
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位宽肩窄腰的男子,正是她们方才议论的陈大官人。
王悠悠急忙趋步向前,唯恐陈大官人听到二人先前的密语,她轻声细语地探问道:“官人何时至此?可是要用朝食?”
陈大官人只微勾唇角,目光在王悠悠身上稍作停留,让王悠悠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他莫非听见了她适才的那番小话?
幸而陈涵旋即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回应道:“刚到此地,便听闻你们提及‘试试’二字。”他自行搬来条凳坐下,又问:“可有食物与我充饥?”
王悠悠连忙回应:“特地留了些羊肉羊汤,我这就去生火煮水,为官人煮些米线享用。”她又装作无意地解释:“我与杨大娘商议,因客人对米线米条已有些厌倦,想添几样新花样试试。”
王悠悠心中苦笑,这陈大官人不过出现一日,她已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
陈涵点头,转而向杨婆子致意:“这位便是杨大娘吧。”
王悠悠这才忆起,因过于紧张,竟忘了介绍杨婆子。她尴尬一笑,介绍道:“这便是杨大娘,与咱家相邻,平日里帮了我许多。”
陈涵彬彬有礼地鞠躬:“多谢大娘照拂我家娘子。”
一阵沉默之后,王悠悠扭头望去,只见杨婆子目光灼灼,犹如少女般娇羞,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涵。见到陈大官人作揖,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只连声道:“哎哟,这可如何使得。”
王悠悠见杨婆子不似往日那般伶牙俐齿,便站出来解围:“官人先去洗漱,我煮好食物便送至内院。”
陈涵颔首告辞,转身回内院去了。
待陈大官人走远,杨婆子眼中精光闪烁,紧紧握住王悠悠的手,激动地低声说道:“我先前还奇怪你这般花样年纪,为何不愿改嫁!没想到,你家郎君比那府城戏楼的当红小生还要俊朗!”她又轻拍自己的嘴巴:“呸呸!那些唱戏的小生怎能与你家官人相提并论?你家官人这相貌,只怕天上的神仙也也做得。”
王悠悠正忙着添柴烧水,听杨婆子这般絮叨,也不与她争辩。
杨婆子又道:“王娘子,你莫担忧,我看你家官人,鼻梁挺,走路又有劲儿,腰板够硬,看着必不是个虚架子,定是这几日赶路累着了。”
她又笑叹道:“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莫不是天上的神仙夫妇下凡历劫?怎都长得这样好看!”
王悠悠哭笑不得,这杨婆子先前还劝她改嫁,替她不值,觉得她不该为丈夫苦守,该为自己早做打算,趁着年轻赶紧改嫁,如今见了陈大官人一面,便立刻就改旗易帜,为陈大官人摇旗呐喊了。
4. 第 4 章
因亲眼看到陈大官人仪表堂堂,杨婆子的八卦之心更甚,话如连珠,问个不停。王悠悠已然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委婉道:“杨大娘,官人昨日才回来,我还未如何与他单独呆过哩。”
言罢,她试图脸红一下,装个娇羞小媳妇之态,怎奈非梨园中人,不得要领,只得低垂眼睑,借抓米线转过身去,掩住自己的面色。
杨婆子这才省悟,连忙道:“老婆子愚钝,竟打扰了你们。那我先回去了。”说着凑到王悠悠耳边小声说道:“两口子长久分别,彼此自然会有些生疏。那被窝里不热乎,夫妻之情如何热络得起来?”
“你可得早早将他——”杨婆子朝内院努努嘴,使了个眼色,“办了。”
王悠悠此刻只想赶紧将杨婆婆应付走,胡乱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你赶紧回去吧,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趁着今天日头好,将被罩拿出来洗晒?”
杨婆子一拍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操闲心,倒把正经事给忘了。”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王悠悠在和杨婆子闲磕牙时,手上活也没停下来,杨婆子走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米线已然烹制妥当。
王悠悠取来木盘,盛上这碗盖着冒尖羊肉的米线,并佐以一碟翠生生的薄荷,款款步入后院。
她听到厨房有响动,端着食盘走了进去,只见陈大官人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却是烟雾缭绕,黑烟弥漫。
王悠悠急忙将食盘置于木桌之上,说道:“官人要做何事?我来便是了。”
陈大官人抬头,脸上沾染些许草木灰,初见风流倜傥之态已不复存在,反添了几分滑稽与可怜。他讷讷说道:“热水好像没了,我烧点热水。”
王悠悠虽忍俊不禁,但仍是笑语盈盈,说道:“官人若需热水,只需至前院告知妾身便是。咱们这早点铺子,怎会少了热水?”
说罢,王悠悠又至前院为陈大官人端来一盆热水,让他可以洗净脸上的灰烬。
陈大官人洗净脸面后,开始吃起米线。王悠悠则在旁用火钩子掏灰。
陈大官人品尝了几口米线后,望着那盘薄荷犹豫不决,问道:“此物何名?味道如此刺鼻,莫非是空口吃?”
王悠悠又弯了弯她那盈盈的笑眼,说道:“官人莫不是在考妾身?您昔日寄往梧桐县的信件中,曾提及这羊肉配薄荷,清爽解腻,满口生香,乃是人间绝配呢!”
原来,已故王娘子留下的往来信件,王悠悠早已熟记于心。昨日趁陈大官人外出之际,她又细细翻阅了一遍,生怕露出破绽。此时见陈大官人问及薄荷,她只当是试探,便如上学堂般迅速作答了。
陈大官人闻言,动筷的手微顿,含糊道:“哈哈,娘子的记忆力果然非凡。”随后便不再多言,埋头享用美食。他将薄荷浸入汤中,嚼也不嚼快速地搀着羊肉咽了下去。
。
王悠悠见状,连忙劝道:“官人慢用便是,这薄荷自家后院就种着呢,若是不够,妾身这便去采摘。”
听到王悠悠这番话,陈大官人吃得更加迅速了。几口之间便连汤带菜唏哩呼噜喝下去,连忙说道:“不必了!我已经吃饱了!”
王悠悠看得目瞪口呆,这汤乃是以羊骨熬制而成,为求汤色浓白她还特意加入了羊油一同熬煮。这么一碗不冒气的油汤喝下去……喉咙不烫吗?
大约羊肉米线太烫,陈大官人不再开腔,只静静注视着王悠悠收拾碗筷,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王娘子,你与那李捕头……交情如何?
”
王悠悠闻言,轻轻一笑,答道:“李捕头虽然面冷,却心怀热忱,乡里有事皆愿向他求助。然而我一个妇道人家,除了经营生意,与他并无过多交集。”
陈大官人面露难色,终于道出心中所愿:“我有一批货物,尚还压在外地,需我亲自前往。我急于离开秋城,不知能否请娘子你帮忙找李捕头,看是否能行个方便?”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了!这陈大官人来得匆匆,王悠悠已感心力交瘁,若他能早日离去,还她昔日的安宁平静,她自是求之不得。
于是她连忙应承道:“既是官人的要事,我岂能袖手旁观?虽我与李捕头不甚熟络,但他夫人钱娘子我却是常有往来,常一同做些针线活计。李捕头一家便住在奉丹街东面,我这就去寻钱娘子,看是否能为官人通融一二。”
言罢,王悠悠赶紧收拾好厨房,急忙回屋换上一袭出门的淡雅裙裳,取了几件花样子并未完成的针线放入竹篮中。
她转身对陈大官人嘱咐道:“官人,若觉腹中饥饿,莫要亲自动火。巷口常有货郎叫卖,你可从厨房竹筒中取些散钱,买些糕点充饥。”
陈大官人无奈笑道:“又不是奶娃娃,谁还馋果子不成?你且放心前去便是。”
王悠悠虽然不放心陈大官人一人在家,但是无奈王悠悠一刻也等不得了,只想赶紧将陈涵送走,便也只得挎着篮子,匆匆赶往李捕头家。
至李宅,果然只见钱娘子与李家幺女妞妞在厅中。钱娘子见王悠悠到来,打趣道:“你今日竟然还想着来上门看我,怎不陪着你夫君?”
王悠悠佯装嗔怒:“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陪的?前几日你说要借些花样子,给妞妞学绣花用,我今日特地带来了。”
钱娘子闻言,连声道谢,引王悠悠至榻上坐下。
因妞妞在旁,钱娘子并未打趣王悠悠。三人便在明亮的厅堂中一同做些针线活计。王悠悠并不开口请托,只不时夸赞妞妞手巧,哄得钱娘子捂嘴而笑:“你快别夸她了,这猴儿,只在你面前才能静下心来。”
王悠悠是大户人家出身,女工是请了刺绣大家教导的,茨庐县的妇人如何与她比绣工?她当年打入奉丹街妇人圈子,靠的就是这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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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私的绣花手艺。可以说,她算李捕头幺女妞妞的半个针线师傅哩!
如此时不时聊几句,妞妞的莲花绣品终于完成,呈给钱娘子和王悠悠过目后,便欢天喜地地跑出去玩耍了。
待房中只有王悠悠和钱娘子二人,王悠悠这才放下手中针线,长叹一声。钱娘子见她今日特地前来,就知她有事相求,便问道:“妹妹可有烦心事?”
王悠悠这才将陈大官人急需出城取货之事娓娓道来。钱娘子不解:“你家官人才回来,你竟然也舍得放他走?就不怕他又去个十年八载?”
王悠悠只好胡诌道:“婆婆临终前,曾嘱托我定要引导他走上正途。如今他决心做正经生意,我岂能不支持?况且,这笔货物若不及时取回,损失惨重。咱们平民百姓,别离之情哪比得上生计要紧?”
钱娘子自持是官差夫人,说话并不像杨婆子一般出格,但仍不赞同王悠悠这份为夫苦守的贤妻之意,劝说道:“胡说!若你婆婆尚在,定也盼你为陈家留下香火。钱财乃身外之物,人却是无价的。你若能早日怀上子嗣,那才是陈家之福。若是你肚子里不揣块肉,甭管你夫君争恁多的钱,也与你不相干!”
王悠悠从杨婆子那里吸取了教训,闭口不谈两人没有同床的事,只含糊应承道:“姐姐所言极是,我也盼着早日能为陈家开枝散叶。但我家官人已经同我保证,他运完货就回来。难道我就甘心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这自然是王悠悠空口胡诌的,陈大官人当然没同王悠悠保证要回来,王悠悠也巴不得他永远不再出现呢。
在王悠悠的再三保证下,钱娘子松了口:“罢了,你既然一心想做那孝妇贤妻,我还能拦着你?这件事我昨日才听老李说过,若要出城,需得茨庐县人作保。”
王悠悠忙不迭道谢,又问道:“我户牒在茨庐县,他又是我相公,自然是我来作保,不知怎么个章程?”
钱娘子解释道:“你需带着你相公去县衙一趟。他必须要检查身体,似乎那歹人身上有什么印记,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而你这边简单,衙门的户牒有你的手印,到时候核对手印,验明你的身份,你便可以当保人了。”
王悠悠闻言,脸色一僵,但随即又恢复笑容,道谢后道:“此事我需与官人商议一番。检查身体之事,毕竟有辱斯文……仔细想想,也不是等不得。”
钱娘子点头称是:“正是如此。你可要想清楚,你二人好不容易重逢,自当多些时光团聚才是。这封城至多不过几个月,如何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得?”
王悠悠连连保证会多加思量,就告别而去。
待王悠悠转身走到了钱娘子看不到的小巷中,便蹙起了眉头。
此事不妥——那户牒上的手印乃是已故王娘子的,若去核对必定露出马脚!
如今不单不能同意陈大官人离去,还得想个法子让他甘心留下来才是!
5. 第 5 章
回程路上,王悠悠步履踟蹰,冥思苦想,终是心中有了计较。
及至家门口,只见陈大官人执花锄于院中花田,不知忙些什么。见王悠悠走进来,他蓦地停下手中之活,面露些许慌张。
这男人,难道不能老老实实莫要捣乱吗!
王悠悠心中虽是不悦,然面上却保持着恭敬贤淑之态,轻声问道:“官人在此忙碌,可是欲摘花?”
陈大官人略显尴尬,吞吞吐吐道:“此栀子花即将凋零,我欲翻土,改种别花。”
这花坛月月换新花,是大户人家的习惯,整个茨庐县,怕是只有地主张大老爷的花园供得起四季的时令鲜花。
王悠悠闻言,心中不禁暗叹:败家子!怪不得当年这么大家业都败掉了,倒要让自家娘子千里迢迢来秋城讨生活。
她柔声劝道:“官人便是不心疼买花的钱,也心疼一下这好容易长成的栀子花罢,不是你说,‘花生于土,方显生机盎然’,如何忍心让我这养了几年的栀子离了土,断了生机?”
陈大官人闻言,连忙放下锄头,用脚平了平刚才挖乱的土,说道:“你说得对,这栀子花便不换了。”
他转而问道:“那李捕头的夫人如何说?”
王悠悠面露犹豫,长叹一声,道:“我与钱娘子聊过了,她直埋怨我太傻。把自家的男人往外面推。被她一番训斥,我也有些动摇。我也知官人志在四方,我也不拦着,只是如何连封城这几月也等不得,才见面一日就要走?”
陈大官人连忙解释道:“实乃有批紧要货物,还望娘子相助。”
王悠悠闻言,学了几分奉丹街婆子们吃醋时的尖酸,眉宇间闪过一丝冷意,斜睨陈大官人一眼,冷笑道:“却不知是何等货物,如此紧要?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女子?”
陈大官人这一日只见到王娘子温顺恭敬得很,万万没想到这一会儿功夫,眼前女子就与市井泼妇并无二样,有些被唬住了,喏喏道:“你休要疑神疑鬼,哪里来的女子?确实是有正经事。”
王悠悠冷笑更甚:“反正我不去做这个保人,你自个儿找保人,自己去衙门吧!我才不与你同去,到时候你脱得赤条条的被公差围观,我还嫌丢这个脸呢!”
王悠悠虽然是找借口阻止他出城,但是说陈大官人心中有鬼的事,也不算冤枉他。他早前关于货物是什么,又寄放在何处,就说得颠三倒四,只是当时王悠悠盼着他赶紧走,所以不愿深究。这等浪荡儿,这说不出口的原因往桃色情事上猜,八成是没有错的。
陈大官人愣住,思索片刻后无奈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说,我便多留几月便是。”又追问:“那脱得赤条条又是何意?”
王悠悠便将钱娘子所言的出城流程告知于他:“听闻那贼人身上有印记,如今出城之人皆需当众脱衣检验,实在羞人。官人倒不如等城禁解除再走。”
陈大官人闻此出城之法,亦觉羞愤难当,忽的改变了主意,觉得那批货物倒也不甚紧要。
王悠悠见劝说奏效,心中松了口气,又恢复贤妻之态,殷勤地为陈大官人打水洗手。二人又复归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模样。
如此几日,王悠悠不知怎的,每夜都早早昏睡过去,且已习惯了大清早看到个男人睡在他身旁,二人泾渭分明,倒也相安无事。
也不知道这陈大官人这七八年是去做什么去,不像去做生意了,倒像去庙宇庵堂做了和尚。
陈大官人没有提圆房之事,乐意做个柳下惠,王悠悠自然也乐得清静,不会主动去提。
如此几日,王悠悠照常出摊卖早点,陈大官人虽说不准备拔了栀子花,却仍对这花圃很感兴趣,主动包揽了侍弄花的活,只要他莫搞得家中一团乱,王悠悠也乐得他有些事做。
不过几日,大丫的娘亲却来了,王悠悠有些讶异,大丫的娘赵婶在乡下种地,如今正是农忙时间,她一向是不上城里来的。
陈大官人与赵婶相互见面问好后,又去侍弄他的花去了,王悠悠递上一碗茶水给赵婶,问道:“婶子怎么今日想起来往家中做?家里可好?大丫去找谢寡妇家中的莲儿玩去了,要不我找人去唤她回来?”
赵婶接过茶,连连摆手,说道:“不必不必,小丫头片子,让她自个儿玩去吧。”说完她顿了顿,恭喜道:“恭喜王娘子,可算盼着你家相公回来了。”
王悠悠这几日接受祝福已然麻木,只是假装羞涩一笑,好在赵婶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犹豫半晌,茶杯拿起又放下,终于开口道:“如今正是农忙,想着将我家丫头接回去,也能帮帮忙。”
王悠悠有些讶异,当初赵婶将大丫送来,虽说是当打杂丫鬟,但也央着她教大丫认字绣花,盼着大丫跟着王悠悠这样的贤能妇人,能学到一星半点技艺,将来能嫁到县城中来。
如今大丫还未及笄,没到说亲的时候,怎么突然赵婶就要将她接走。
王悠悠连忙问道:“这件事,问过大丫了吗?”
赵婶道:“她个小丫头片子,懂些什么!自然是不舍得娘子你这里的好日子。可怜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生来就是刨土的命!”说着眼眶便红了,又用手背抹了抹泪。
王悠悠听了这话,心中不喜,又听出赵婶有些不舍得让大丫回去,心中有些疑心,于是应付道:“婶子,你这事说的太突然,我每月又不是没有给大丫工钱,如今说走就走,我这早点铺子怎么办,你再宽限几日。”
赵婶讷讷道:“倒也不是我不愿她再呆几天,实在是当家的要我今日必将她带回去。”
王悠悠宽慰她几声,说道:“我眼下走不开,劳烦赵婶亲自去谢寡妇家寻一寻大丫,她要走,总得我与她亲自见一面。”
赵婶应了,便出门去寻大丫去了。
王悠悠待李婶一走,忙不迭去了隔壁杨婆子家。
因为杨婆子总是打趣,王悠悠这几日都躲着杨婆子。但她是个热心肠,每每王悠悠有什么不通人情世故的地方,她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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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点一二。
杨婆子见了王悠悠过来,笑道:“可是稀客!怎么,今个儿你却不躲着我了?”
原来杨婆子早看出来年轻媳妇怕羞,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因有正事,王悠悠也顾不得接话,只将赵婶过来欲过来接走大丫一事说了出来,恳求道:“我到底年轻,看不清其中的缘故,劳烦大娘与我说说其中的道理!”
杨婆子不搭腔,只点点她的头说道:“你这小没良心的东西,用到我时就一口一个‘大娘’叫得欢,不用我时便见了躲个三丈远,我可是满心为了你好,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王悠悠连连道歉:“大娘,我错了,往日又未曾有人与我讨论这被窝的事,我一时有些吓着了。那大丫乖巧能干,我很是舍不得,我知大娘是我们奉丹街顶尖精明的人物,还盼你指条明路!”
杨婆子笑道:“枉我平日觉得你是个伶俐人儿,如何连这也想不到?她先前同你一个妇人家住,她爹娘自然放心。你家官人回来了,大丫自然不能继续做下去了。”
说着杨婆子给王悠悠仔细分析一番。原来,赵家人送大丫进城,本意是想攀个县城的亲事。她在王悠悠处住着,在这等有名的贤良妇人家做帮工,自然是会在相亲时添几分份量的。
可如今陈大官人来了,这做寡妇丫鬟和做年轻夫妻的丫鬟的说法可大不一样。她爹娘到底怕她名节有损,宁愿弃了嫁到县城的机遇,也要将她接回去。
王悠悠傻眼了,她自持自己在茨庐县这几年,也算通晓了许多人情世故,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这人际往来可真是一门学不完的大学问!
杨婆子可算是这洞察人情上的大学士,王悠悠连忙向她求助,杨婆子与她细语对策,二人商量一番,总算有了盘算。
待大丫被她娘赵婶拖回来,大丫的眼皮肿得跟颗桃似的,又嫌被路人瞧见丢脸,一只手捂着双眼,任她娘牵了回来。
王悠悠让陈大官人自己去茨庐县转转,家中她与杨婆子严阵以待。
杨婆子见大丫哭肿个脸,安慰道:“哎哟诶,小姑娘家家,这般如何见人,快与你王姐姐回屋打点热水洗把脸。”
说着给王娘子使了个眼色,王娘子便带着大丫回了她的卧房,与她打些热水,将脸洗净。
大丫擦净了脸,仍在小声啜泣,王悠悠轻抚她的背,叹个气道:“你这丫头,你母亲要你回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闹得我今日好大个没脸。”
大丫哽咽着说:“我与我娘说了我不愿回去,也不知她和爹爹抽什么风,偏要我回去。没想到她竟然闹到娘子面前来了。”说着又抽泣起来。
王悠悠连忙安慰道:“这原也算不得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也怪我,这几日事情太多,没注意到你的反常。”
等平复了大丫的情绪,王悠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挽着大丫出了门,见杨婆子递了个得意的眼色,便知道事情办妥了。
6. 第 6 章
大丫走出门,眼神中流露出对王悠悠的依依不舍,带着些许哽咽说道:“王娘子,我走了,祝你与陈大官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此言一出,三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王悠悠摸摸她的丫髻,打趣道:“你这小妮子,还装个大人模样,说出如此祝词。”
杨婆子此时插话道:“大丫,你莫哭啦,你娘已经答应了,你可以不走啦。”
大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欣喜万分,雀跃不已:“此言当真?”
杨婆子笑道:“我骗你个小姑娘作甚?我与你娘说好啦,你日后便住在我家,左右咱们两家仅隔一墙,你白日自可过来帮忙。”
大丫的欢喜之情,久久难以平复。眼看天色将晚,赵婶需得回乡下了,她轻捏女儿脸蛋,对王悠悠说道:“大丫命好,遇到了您这样的好心人。”赵婶心知,杨婆子岂会无缘无故收留大丫,定是王娘子请托,或许还需支付一笔住宿费。
临行前,赵婶又嘱咐大丫:“可得好好听你王姐姐的话,手脚勤快些,眼里要有活。”
说完,她匆匆离去,几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待赵婶的身影已经转进了巷中,王悠悠三人合力将大丫的东西搬至杨婆子家中。
待与杨婆子、大丫二人辞别,王悠悠回到家中,却见陈大官人尚未归来。
往日此时,王悠悠早已入梦,不知怎的,今日却异常清醒,全无困倦之意。
她熬煮上明日早点铺所需之汤头,手持蒲扇,坐于院中躺椅之上,静待陈大官人归来,好为他开门。
王悠悠小声嘟囔道:“那个呆子,莫不是迷路了吧。”
却不知她等待的陈大官人先是闲逛至城门口,只见重兵把守,他并不靠近,走到城墙边上,趁四周无人,轻翻一块松动的墙砖,内里竟藏有一张孩童涂鸦般的纸张。他取出纸张,迅速将墙砖复位,瞥了一眼后,便将其揉碎,撒于路边水坑之中。
随后,陈涵沿石板路而下,直至茨庐县白岩码头。他拐入巷角,略微遮了下头脸,趁无人注意之际,登上一条隐蔽处的小船。
他立于甲板之上,轻叩船舷,发出三短一长之声,却不入船舱。
忽见船舱内飞出一物,速度极快,难以辨认其形,只见寒光闪烁。陈涵俯身躲过,却以指尖夹住暗器。
紧接着,一名手持利刃的中年男子从船舱内冲出,直取陈涵要害。陈涵初时只是躲避,但见男子招式愈发凌厉,不得不回击。二人斗得难解难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男子停下攻势,气喘吁吁,如同茨庐县老汉吸水烟筒般发出呼哧之声。他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说罢便步入船舱,边走边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些进来。”
陈涵连忙进入船舱,只见舱内昏暗。他点燃灯,用手背轻触茶壶壁,发现尚有余温,便倒了一盅茶,恭敬地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人毫不客气的接过,一口牛饮下去,胸腔起伏逐渐平息。他嘲讽地看了陈涵一眼,道:“还以为你这几日沉迷温柔乡,忘了练武呢。”
陈涵低垂头颅,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只以恭顺之声答道“徒弟不敢。况且师父您也知道,她与我——并非真夫妻,我也从未与她亲近,始终以礼相待。”
中年男子挥手示意陈涵起身,道:“你从小练武,未曾沾过女人滋味。若是你未曾落难,早就该安排晓事宫女了。我远观那妇人,尚有几分姿色,你拿来开开胃也不错,只记住莫陷进去了。成大事者者,切莫感情用事。待你将来成了事,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
陈涵站起身来,脸色木然,背后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低声应道:“诺。”
中年男子不欲在儿女情长上过多纠缠,连忙问及他最关心之事:“玉玺模具可拿到了?”
陈涵摇摇头:“徒儿无用,我潜入皇陵,发现暗道已被人开启,模具已被人拿走。”
中年男人用威严的目光紧紧盯着陈涵,念动几句几句咒语,又用一种蛊惑的语调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陈涵浑身颤抖,头痛欲裂,咬着牙回答道:“真的。”
中年男人这才信了,暗骂一句“蠢货”,又问道:“既然东西未拿到,如何还暴露了行踪,引得全程戒严。”
陈涵只好再次跪下,答道:“徒儿发现东西不在后,便迅速离开。按照与师傅您的约定来到这里,全程隐蔽踪迹,实在不知如何暴露了行踪。”
中年男人只得皱着眉呵斥几句,却也无济于事了,只好吩咐道:“既然宫里如此笃定你藏在秋城,必定有因由。”
对于自己这个一手带大徒弟的隐蔽能力,他还是信的。既然不是人露了踪迹,那就是物了。
中年男人猛地抬头道:“对了!我想起江湖传言,玉玺模具乃朝廷至密之物,上面似乎留有标记,可让人千里追踪。”
他立刻转过身来,紧紧抓住陈涵的肩膀,眼里放着诡异的贪婪之光:“玉玺或许就在秋城,我这几日不方便现身,你正好可借此身份打听消息。”
“我记得你那个假婆娘是开早点铺的,正是可以拿来打听消息。”他提到王娘子时语气轻佻,仿佛只将她当作一件用完即弃的物件。
陈涵下意识推脱道:“那王娘子不过一个做小生意的妇人,哪里知道这些机密?”
中年男人训斥道:“你好歹也是我养大的,如何总是和个妇人般推三阻四、做事扭扭捏捏?枉为前朝太孙!”
陈涵不再争辩,闷声回答道:“徒儿知道了,会去查的。”
二人都是武力高强,听力异常敏锐,忽闻一阵动静,似乎是巡逻的官兵过来了,陈涵低声说道:“师傅,我先走了。”
中年男人不耐烦的挥挥手:“快走,莫忘我吩咐你的事。”
陈涵连忙应是,拜别师父,转身离去。夜色渐深,船上的灯火逐渐熄灭,只留下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洒下银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在远离江边的奉丹街,王悠悠独坐庭院,手中蒲扇轻摇,试图驱走夏日炎热。忽然,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从院墙翻了进来。
王悠悠心中一惊,举扇便朝那声响处砸去。只见黑影虽被砸中,却轻巧落地,连忙道:“是我,陈涵。”
王悠悠定睛细瞧,果见那人眉宇间有几分陈大官人的模样。她松了口气,低声喝止道:“站着别动!”说着拿起椅边的灯,拨弄灯芯,光线又亮了几分。她这才看清眼前人的确是陈涵。
“官人?你如何不敲门,怎想着翻墙进来?吓死个人了。”王悠悠嗔怪道。
王悠悠扬起门帘,引陈大官人入屋,边走边问:“官人可是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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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陈涵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心中生出一分愧疚。
他不是眼前这王娘子的相公陈大官人,陈大官人早死了。
那陈大官人并不是个正派人物,只是个赌钱耍女人的浪荡儿。陈涵遇见他时,他正因欠下多家赌场巨债而被追讨,苦苦哀求陈涵借钱周转。陈涵见二人相貌有几分相似,又见他身边没个亲故,便收下他的户碟作抵押,为自己日后谋个正当身份。可赌徒岂肯罢手?陈大官人拿了钱再去赌,终被债主乱棍打死。陈涵索性冒用了他的身份。
他生来就是没有身份的无名无姓之人,成年之前所见过的只有师父一人。师父对他的学武要求严苛,不屑于与他半点亲情。
好容易成年了,他原以为他终于可以离开师父,独自闯荡江湖了,师父却告诉他,他是先前废太子的遗腹子,生来就带着夺回皇位的使命。
那远在天边的皇室纷争与他何干?他并不愿去争,但他知道,师父的武功虽然已不如他,但是师父早已在他身上种了蛊,这蛊可不只是可以催动让他吐露真言,一旦师父身死,他也会在三日内死去。
他虽然不想过这种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生活,但更想活下去,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皇室玉玺乃皇家至宝,江湖传闻,玉玺也是一座倾国宝藏的密钥。但是这玉玺放在宫中,被禁军严加看守。
只是前几个月,那个昏庸皇帝竟拿玉玺与宠妃把玩,不慎将玉玺磕坏了。
这玉玺为防止伪造,纹路异常复杂,非有模具重造不得。
这玉玺模子向来是宫中机密,就连皇帝本人也不知藏在何处,有专人负责保护玉玺模具的位置不泄露。
如今需要启用玉玺模具,不知拼凑了多少暗卫守护的地图,终于表明,玉玺模具正藏在先帝的陵寝。
师父不知从何处知道了玉玺模具的下落,命他速速赶在皇帝之前将模具取出来。
那模具乃玄铁构造,又是用纯金浇筑封存在内,非皇室之人的血开启不得。
师父命他赶在宫里来人前,潜入先帝皇陵,取出模具,未料那陵寝似乎遭了盗墓贼,凡是金子做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
那些盗墓贼也是迫于生计,必是不知这内里的机密,何苦将他们供出来,引得师父大开杀戒,让这群可怜人遭了无妄之灾。所以他只含糊推脱在皇权相争之上。
他没想到,在茨庐县竟然遇到那个死色鬼的妻子,也没想到陈家娘子对相公如此死心塌地,七年也未曾改嫁。
可惜,她期盼的那个郎君早已死得了无踪迹了。
如今在她眼前的,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罢了。
“官人?官人?”王悠悠连唤几声。
陈涵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答道:“知道了。”
王悠悠捂嘴轻笑:“什么知道了,我问官人怎么回得这般晚!”
陈涵答道:“没做什么,随意逛了逛,一不小心迷路了。”
王悠悠说道:“我就知道,这茨庐县道路纵横交错,一不留神就会走错,可是这几日戒严,夜里官兵盘查得厉害,官人还是不该夜里出门,小心被逮住了,进了衙门要被剥一层皮……”
在唠叨小娘子的斥责恐吓中,陈涵竟然第一次感觉到,那种话本中的,他从未感受过的,家的温情。
7. 第 7 章
且说王悠悠,实则并非陈涵所想的那般柔情似水。
她心中暗自嘀咕:“这呆子,怎就不知老老实实的?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低调行事才是上策。若是他迷了路,倒要我去官府领人,我如今一见官差便脚打颤,深怕身份败露。他却总是给我招惹麻烦。”
然而,王悠悠贤妇的面具戴得好,面上不动声色,温柔地问道:“官人可用了晚膳?我这便为你下碗面?”
陈涵正是心怀愧疚,尽管饥肠辘辘,却连连摆手,谎称:“不必了,我已在外用过。”
王悠悠虽隐隐听得陈涵腹内咕咕作响,却佯装不知,只要表面上过得去,谁稀得为他洗手作羹汤。
她缓缓步入卧房,轻声说道:“夫君自行洗漱去吧,夜色已深,我先歇息了。”
王悠悠一如往常般揭开被子,躺下静卧,等着这几日那突然降临的瞌睡虫。
她因心中秘事,加上忧虑早点铺的营生,往常总难以安眠,幸而白日里能补补觉,倒也未曾精神萎靡。然而,自从陈涵到来后,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愿面对他,每夜倒头便睡,睡得极沉,竟是收获了往日难得的好眠。
却不料今夜,竟然又回到陈大官人到来前一般,难以入眠。
王悠悠卷着铺盖在床上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却始终无法睡着。
却不知,那头的陈涵也是焦虑不已,他翻看着自己的布袋子,喃喃自语:“糟糕,迷魂香用完了。”他本非采花贼之流,不过是备上几副迷魂香以防万一,岂能预料到今日之窘境。
他只好又在屋外等待片刻,确认屋内没了动静,才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他见王悠悠虽双目紧闭,但眼皮轻颤,知她尚未入睡,虽装作不知,却也不敢在屋内打坐了,只掀开自己的被子,笔挺地躺在床的外侧。
王悠悠虽双目紧闭,也感觉到陈大官人在自己身边躺下。
她素来浅眠,如今有个大男人睡在她旁边,更是睡不着了。
因为每日醒来就起床去洗漱张罗早点铺了,她实际上还没有在这样清醒的状态下和陈大官人同塌而眠的经历。
陈大官人虽然经过简单的洗漱,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睡不着的王悠悠鼻子却比狗还灵敏,还是闻到了一股男人味。
这股男人味到底是什么,很难形容,这气息既非码头工人那般的汗臭,也非寻常男子身上的浊气,陈大官人身上是清爽的,体味不重,那股子味道就像小奶狗一般,让人想将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用鼻尖轻嗅他的颈窝,但是那股味道并不如奶狗般无害,又有森林中野狼的森冷,让女人后背的汗毛竖起,这种味道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内心却在警惕着这危险。
在王悠悠想着陈涵身上的味道的同时,陈涵却没有那么敏感多思,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饿。
他未食晚膳,又经过一番打斗,消耗甚多,如今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睡不着,只想赶紧天亮,去早点摊蹭些吃食。
奇怪的是,身旁的王娘子,散发着淡淡的乳香,仿佛一个暄软的奶香包子,让人燥热起来,想要一口吞掉。
不对劲!陈涵突然醒悟过来,以他习武多年意志力,不当如此放纵自己的欲望,这一定是有人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他下了幻药。而且这个幻药绝非普通铺子里能买来的,因为寻常迷药压根不能影响他。
而这个幕后黑手,非他那擅长用毒用蛊的师父莫属了。
他连忙睁开眼,直起身了,果然见王娘子面色潮红,他连忙推了推旁边睡着的娘子,急忙说道:“娘子,快快起来,我有些饿了,你起来与我做些吃食。”
说着不待王娘子回应,他踩着便鞋连忙将卧房门窗推开。
虽然端午已过,但是茨庐县的夜间依然寒凉,一股冷风一下子灌进暧昧潮躁的卧房,让二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王悠悠先前已经在脑子想到与陈大官人行些不着调的事,如今因为这股子让人一哆嗦的冷气终于清醒过来,心中暗自唾骂自己:“我这怎么了?莫不是真的听多了杨婆子荤话,旷久了想男人了?”
她抬头一看,见陈大官人凛然正气地站在那儿,更觉羞恼,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花心公子哥坐怀不乱。
她紧了紧身上的中衣,披上外衣,随意系了系衣带,清清嗓子,问道:“官人可要吃些什么?”
王悠悠原本清灵悦耳的嗓音因为将将要睡,带着些微的沙哑,仿佛醉人的甜酒。
陈涵看王娘子的樱桃口一张一合,吐出悦耳诱人的声音,他下意识说道:“我想吃甜酒!”说完忽的脸红了,觉得这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连忙找补道:“随意弄些便可。”
王娘子笑道:“官人真是好鼻子,你怎知家中才做了甜酒,算起来,如今应该将将做好了,你倒能吃上头一盅了。”
王娘子挽起衣袖,取了热水,烫了碗勺,从陶罐里乘了一碗米酒,拿起铜勺尝了一口,对着陈大官人笑道:“果然可以吃了,如今正可以给官人试个新鲜玩意儿。”
陈涵看着忙碌贤惠的王娘子,心中的愧疚更甚,又添了几分不平和埋怨。
他和那位陈大官人相识,还是因为那位陈大官人看他出手阔绰,找上他,想将自己的妻子典给他,换来些许赌资。
因此,他才知道,这王娘子闺名佑儿,那卖妻书还随意扔在包裹里,明日倒要赶紧翻出来,一把火烧掉,免得王娘子看到了伤心。
那位死了的陈大官人怎么如此不惜福,有如此佳妇,还在外面喝酒赌钱玩女人,若是他——
想到这里,陈涵不敢再想下去,急急退出灶房,看着花田中的栀子花,检查一番土是否有人翻动过,这才沉下心来。
只是刚刚静下心,就闻到一阵奶香,伴着米酒的香气,让人想到先前王娘子躺在一侧,呼吸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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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散发着甜香,陈涵的心思又有些乱了。
这幻药,竟然如此霸道!他只好逼迫自己念了几段清心咒,这才入定。
“官人!官人!”王娘子连唤几声,才将陈涵从入定状态唤醒。
陈涵睁开眼一看,王娘子正倚着厨房门框冲他招手,他下意识带着笑走近,才走几步醒悟自己又受幻药影响,连忙停下脚步,面色一沉。
王悠悠看到陈大官人又不走了,奇怪道:“官人,怎不走了?过来吃啊。”
陈涵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说道:“你这几日莫要冲着我笑,太过轻浮。”
王悠悠心中骂一声“失心疯”,懒得同他计较,只转过身指着桌上说道:“吃吧。”
陈涵不再看王娘子,他端坐下来,只见眼前一碗乳白色的液体,微微蹙眉,疑惑道:“这是——奶?不是说吃甜酒吗?”
王悠悠说道:“正是呢,今天养羊户家送羊肉过来,说是家中母羊产了仔,羊奶喝不完,我本来留着给官人您喝的,怎知您迟迟未归,好在家里常买肉,一直备着冰,所以奶一直冰在桶里,还新鲜着呢,将甜酒倒进去,想来味道很是不错。我还想了名字,叫奶甜酒。”
陈涵拿起勺子,望着碗里的东西,面露难色,王悠悠心中窃笑,这个陈大官人,嘴刁得很,这几日下来,她也发现了,这男人吃羊肉米线不要薄荷,吃鲜肉米线不要韭菜叶,难搞得很。
这羊奶腥膻得不行,那养羊户自己也吃不惯,才做人情送给了她,她煮开喝了几口,也觉得太腥,就冰在那儿,想着明日有空做个甜品。
现在这么晚了,她才懒得开火,便将甜酒与羊奶搅合在一起,冒充一道甜品了,正好让陈大官人把这难处理的羊奶消耗掉。
王悠悠心中泛着坏水,嘴巴越发殷勤:“官人,快吃呀,特特与你做的。”
陈涵虽然嫌弃,但饥饿难耐,只好硬着头皮舀起一勺,一口咽下去,恨不得不经过喉咙,直接吞进胃里。
只吃一口,陈涵愣住了,王悠悠看热闹般连忙问道:“如何?”
陈涵并不回答,连舀几勺,几口将这一碗奶甜酒喝完,干净得连颗米粒都不剩,追问道:“此等美味,还有多的吗?”
王悠悠见陈涵如此喜爱,不禁心生疑虑:“官人,您真觉得此物美味?”
陈涵眼中泛光,连连点头:“娘子,你真是心思灵巧!这奶甜酒搭配绝妙,令人回味无穷!”
送来的羊奶本就不多,王悠悠干脆全拿出来,给陈涵做了奶甜酒,看陈涵吃得如此香,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想要尝尝味道。
她一尝,果然妙极,甜酒的酒曲香很好的中和了羊奶的腥膻,羊奶的醇厚让甜酒不会太过甜腻,冰镇的口感更是清爽宜人,清甜可口,奶香浓郁,的确好吃。
两人对坐而食,只听得铜勺与瓷碗相碰的清脆之声,满室皆是奶甜酒的香气。
8. 第 8 章
用完奶甜酒,二人收拾罢碗盏,又一番洗漱更衣。
已是深夜,月色如霜,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得屋内半明半暗。王悠悠侧身躺在床榻内侧,锦被紧裹至下巴,紧闭双眸。身后衾枕微陷,陈涵和衣仰卧的动静惊得她屏息凝神,布料摩挲声窸窣入耳,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前几日沾枕即眠的酣甜不再造访,她又变回那个黑夜里数着梆子声盼天光的的孤魂。
白日里有大丫洒扫庭除的响动,巷口货郎"桂花糖糕"的吆喝,市井喧闹倒似安神香,能哄她在日头底下偷得半刻浅眠。偏这半夜万籁俱寂时,皇陵阴寒便从骨髓里渗出来——那些金钗委地的娘娘们暴睁的杏眼,青紫指节抓挠石壁的刺啦声,总在阖眼时化作毒蛇缠上脖颈。
她虽然幸运地苟活了下来,这个世界上却再无王悠悠这个人,只剩一个冒领他人身份苟活着的王娘子,连家人也不敢联系。
本来她也认命了,虽然孤零一人,好歹还活着,谁知冒出个陈大官人,如今莫说守着灶台讨生活,便是夜里喘气都得提着心,生怕梦呓漏了马脚。
"咳......"王悠悠忽觉喉间发痒,一声轻咳刚溢出唇边便慌忙住嘴。身后人似乎动了动,她立刻闭眼装睡,睫毛却颤得似风中蝶翅。
只是这咳嗽的感觉一旦来了,便仿佛有人在用羽毛挠她的嗓子眼,越忍越痒。她吞吞口水,忍了几息,反倒被涎水呛住气管,霎时咳得弓腰蜷膝,撕心裂肺。
旁边的男人果然也不曾睡去,连忙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王悠悠这一呛,咳得压根说不出话来,只含糊不清用气声说道:“水——”
陈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忽的脸色苍白,青筋暴起,喘不过气来,与那些被师父所毒害的受害者何其相似。
他心中大骇,立刻想到先前师父所下的幻药,莫不是那药其实是致命的毒药?
这下他再也来不及以礼相待,将王娘子紧裹的被子扯下,只见王娘子蜷缩成团的背影。中衣领口因辗转反侧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玉颈,莹白如新剥莲子。
陈涵却完全无心去看这个,连声安慰:“莫怕。”
他疾点王悠悠天突穴,掌心贴住她单薄脊骨渡入真气。王悠悠被突如其来的内力激得仰倒,后脑重重磕在男人膝头。陈涵误以为毒性发作,情急之下扣住她双腕按在枕上,俯身便要掰开她的嘴,查验舌苔。
这么一股纯阳的真气入体,不过是口水呛喉,王悠悠自然缓过来了,睁眼便见到这几日还算老实的陈大官人将自己压在被褥间,一张俊脸凑近,剑眉紧锁,薄唇几乎贴上自己鼻尖,一只手握住她的下巴,想要撬开她的唇舌,似乎终于暴露自己的秉性,要对她要用强。
"登徒子!"王悠悠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脆响惊破夜色,陈涵偏过头怔住,右颊一道血痕在黑夜中也是分明。
他这才看清小娘子眼中噙着泪,衣襟散乱如揉皱的宣纸,眼睛湿漉漉的,两颊虽染着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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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的潮晕,却分明是活人生气——哪有什么中毒之人该有的青灰面色、乌紫唇舌?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粉,正死死绞着松垮的衣带,倒像是被风雨打落的玉兰,颤巍巍挂着晨露。
"我......"陈涵慌忙松手,却带落她半边寝衣。王悠悠揪着衣领缩进床角,忽觉掌心竟然带着血,方才那巴掌,竟是自己指甲划破了陈大官人的脸皮。
王悠悠这才理智回笼,想起眼前这人是她的“官人”,她论理不该对他的亲近有如此大的反应,皇陵逃出的七年,早练就了八风不动的假面,怎偏在这浪荡子面前破了功?
她当下又重新端起贤妻的架子,想要凑近查看一下夫君的脸上伤势,为自己找补找补。
谁知陈大官人大约是被自家娘子的彪悍吓住,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走远点了灯,背身而立,玄色中衣下肩胛紧绷如拉满的弓,解释道:“我以为你生病了,想查看一二,并无别的想法。”
王悠悠也重拾娇妻姿态,她轻咬舌尖压下慌乱,葱指绞着锦被,软声道:“相公,不好意思,我睡糊涂了,忘记你回来了,还以为是房中闯进了不速之客呢。”
语罢低头,一滴泪恰到好处坠在被单的鸳鸯绣花上,"自打那年与官人离散,夜夜惊梦......"尾音化作哽咽,倒比秋城新来的戏曲班子的闺门旦还要哀婉三分,也不枉陪着隔壁杨婆子看了这么多场的戏。
陈涵虽背对着王娘子,却也能想到她那副哀戚娇艳的样子,只在脑中想想已觉亵渎。
9. 第 9 章
陈涵连忙转过身,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低声道:“未曾……未曾怪娘子。”
王悠悠作势要下床,被子却仍裹得紧紧的,只探出半张脸:“夫君,是我不小心,伤了你的脸。我去寻些药膏来给你擦擦。”
陈涵连连摆手:“此等小伤,不必劳烦。夜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吧。”
王悠悠本也只是嘴上客气,见他推辞,便顺手拿起枕边的帕子擦了擦手,不再作声。
这一夜折腾,两人总算各自躺下。
刚有些朦胧睡意,隔壁杨婆子家的鸡便高一声低一声地啼叫起来。王悠悠满肚子无名火,却不得不挣扎起身。她睡在里侧,这回爬过陈涵身上时,脚尖“无意”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这才气鼓鼓地趿着鞋,“哐当”一声推门出去洗漱了。
都怨他昨夜回来得晚,才惹出这许多事,害得自己几乎整夜未眠。
王悠悠虽素来眠浅,可像这样近乎睁眼到天亮的情形却也少有。此刻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切肉时魂不守舍,一刀划在指头上,惊得大丫慌忙抢过刀去。她转身去炸猪皮,又昏昏沉沉险些将手探进滚油里,吓得杨婆子一把拽开她,连声喝道:“我的姑奶奶!您快老老实实坐着罢!”
往日王悠悠自是不肯,她是劳碌命,总是要自己做才放心。可今早她眼皮沉得似坠了秤砣,脑袋一点一点,活像只啄米的小鸡。
杨婆子一边捞着炸得金黄的猪皮,一边细细打量她,抿嘴偷笑,劝道:“若是实在困,便回屋补一觉吧。”说罢又咂咂嘴,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早晚天还凉,衣裳可得穿厚实些,脖颈子莫教风吹着。”言罢,便笑吟吟地望着王悠悠。
王悠悠此刻脑子里昏昏一团,只听见“补觉”二字觉得入耳,其它话都当过耳风吹走。
她正待点头,预备往内院中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涵迈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下惯常穿的绸布衣裳,不知从哪儿找的一套靛青色棉布短褐,下头是合身的束脚裤,也未穿靴子,只蹬一双千层底布鞋。这一身本是走街货郎或寻常帮工的打扮,可穿在他身上,因着肩宽背挺,步履稳当,倒莫名显出几分走镖武人的精干气度。
王悠悠瞧见他,下意识先往铺面里扫了一眼,此刻堂中已坐了三五位熟客,皆是赶早去码头做工的汉子,正“呼噜”吸溜着羊汤米线。陈涵这一露面,几道好奇的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看得王悠悠脸颊发热,背过去狠狠瞪了陈大官人一眼,恨恨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王娘子容貌娇俏,生了一双桃花眼,即便嗔怒时也似含着潋滟水光。陈涵被她这么一瞪,只莫名她怎么忽的向自己抛个媚眼,心头莫名一酥,暗自想道:这般模样若进了宫闱,怕也是个搅乱春水的祸害。可惜如今只能在这小镇当个“米线西施”。
他出来原是想瞧瞧李捕头是否在此。他虽不情愿,却因受制于师父的蛊毒,不得不敷衍着探听些消息。况且他对自己那所谓“前朝太孙”的身世也有些疑虑,想要从旁人口中印证一二,不能偏听师父一面之词。
陈涵见李捕头并不在,那娇滴滴的王娘子微蹙眉头,似乎不乐见自己出来见客,正欲敷衍几句就回内院中。
可目光一转,忽见角落那张空桌旁坐了个灰衣中年男子,他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改了主意,朗声道:“我怕你忙不过来,出来搭把手。省得总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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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食,好不自在。”
说罢,他也不看王悠悠,径直走到那灰衣食客桌前,直挺挺站定,问道:“客官用点什么?”
王悠悠暗暗着恼:这人怎地想一出是一出?
她视线不由随着陈涵身影移去,这才发觉店里多了个生面孔。那男子样貌寻常得近乎模糊,王悠悠明明仔细看了,可一眨眼竟又记不清他五官如何,只记得一双眸子浑浊里透着精光,教人莫名不安。
王悠悠正欲再打量一番,陈涵已侧身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王悠悠心下生疑,奉丹街处在茨庐县內巷,少有外人清早闯入,便上前几步,对陈涵斥道:“官人,你不熟店里的品类,还是我来招待吧。”
不料向来温吞的陈涵竟粗声喝止:“这有什么不懂?无非米线、面条,我没煮过还没吃过?你一个女人家,昨夜又没睡好,笨手笨脚的能做个什么?别在这里捣乱了,不如回屋里待着去!”
王悠悠睁圆了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这几日陈大官人在内院虽不算机灵,可对她大体是顺从的,竟让她渐渐忘了形,面上虽演着夫为妻纲的戏码,实际仍将自己当做家主。
谁知这内院里老实巴交的陈大官人,跑到众人面前来演大丈夫!王悠悠自在茨庐县落脚,便是自个儿当家做主惯了的,此刻若非碍着外人面前的贤良名声,当下便想要撕烂陈大官人的耳朵,让他看看谁才是家中的顶梁柱。
看来对男人,果真不能一味扮贤惠。这厮吃她的住她的,竟也敢在她面前摆谱!
陈涵却无暇顾及是否得罪了自家娘子。他俯身凑近那灰衣人,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三分戒备:“师父,您过来做什么?”
10. 第 10 章
那灰衣中年男人正是乔装打扮过的陈涵师父。他眼皮都未抬,只用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指,声音干涩嘶哑,只他二人能听见:“我能来做什么?我那无用的徒弟至今没有半点进展,少不得我这把老骨头亲自来瞧瞧,看看到底有什么难处。”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陈涵脸上的划痕,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连睡个女人,都得为师略施小计才成。如今既尝过了滋味,总该收收心,办正事了吧?”
陈涵有些莫名,这才想起昨夜的异香迷药,明白师父是认定那“迷情香”已然奏效。他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只得压低声音道:“师父何苦害我!还请师父莫要再自作主张了。徒儿不敢忘正事,只是那李捕头尚未露面,我无从下手罢了。”
“无从下手?”师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这早点铺这么多的人,这张嘴除了吃,就不能问?戒严为何?风声多紧?……寻常百姓的闲谈碎语里,未必没有真章。还是说,”他语调陡然转冷,带着无形的威压,“你被那妇人绊住了脚,舍不得拿她这铺子当个探听消息的筏子?别忘了你的身份,怎么,还真当自己是‘陈大官人’了?”
陈涵袖中的手暗自攥紧,面上却只能恭顺应道:“徒儿明白。”心中却恨道:总得想个法子,解了这要命的蛊,宰了这阴毒老狗,免得王娘子入了这厮的眼,无辜受我牵连。
师徒二人这般低语几句,师父才挥挥手让他退开。陈涵让杨婆子煮了面端过去,自己则走到王悠悠身边问道:“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王娘子正坐在凳子上数铜钱,闻言似笑非笑地抬眼瞟了他一下,慢条斯理说道:“可不敢,我个女人家家的,哪里做得了大官人的主啊。”
陈涵这才想起,方才为了不让她与师父接触,自己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此刻众目睽睽,并非道歉的好时机,况且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
陈涵想着以王娘子的贤惠,大约这件事转眼就翻篇了,便不再接话。他见杨婆子正在切羊肉,走了过去,执意接过刀,系上围腰说:“我来切吧。”
杨婆子起初不放心,但见他虽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便刀走如飞,肉片厚薄均匀,竟是个用刀的好手。只是那肉片切得委实太薄了些,杨婆子连忙指点一二:“都是街坊邻里的,图的就是个分量实在,肉也不必切这么薄,倒显得东家小气了。”
陈涵听了连连称是,改了刀法,看得杨婆子连连点头,夸道:“东家这刀工,我看主街那些大酒楼里经年的大厨也比不过。”
杨婆子夸完,走到另一侧去取薄荷,这才瞧见陈大官人脸颊上挂了彩,再瞥了一眼困倦得直打瞌睡的王娘子,“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陈涵听见笑声抬起头,却正看到李捕头迈进门来。师父就在不远处盯着,他暂且奈何不得那老匹夫,只得先顺了那老货的意,装作试探一二。
李捕头今日来得稍晚,刚踏进门,便与迎过来的陈涵打了个照面。
他是搞刑名出身的,对于伤痕颇有研究,一眼便看出陈涵脸上那道划痕,分明是女人的指甲划出来的。他下意识又望向王娘子,这才发觉她今日不似往日精神,只蔫蔫地坐在椅子上,脖颈处似乎还有些……像是被男人大手掐握过的红痕。
这对年轻夫妻——也太不晓得避讳了!
李捕头是个端正体面的人物,连忙移开视线,这才发现周围食客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夹杂着低笑。
他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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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向那对夫妻,只对杨婆子道:“老规矩,二两米线,加个煎蛋。”
他不愿掺和邻里间这种桃色趣谈,特意挑了个离灶台远远的角落桌子,想图个清静。
谁知这桌上竟坐着个面生的食客。正值戒严的敏感时期,李捕头顿时警惕起来,正欲开口盘问,那陌生食客却已吃完面,起身走了。
李捕头还欲追去,谁知不过一个转角,那人便不见了。
他只好悻悻返回早点铺,端回自己的米线坐下。
陈大官人过来收拾那食客吃过的碗筷,李捕头连忙问道:“方才吃面那人是谁?你可认得?”
陈涵摇头:“不认识,不过听他口音,倒像是京城那边来的。”他知道官府最近在严查外乡人,乐得给师父添些嫌疑,好让那老货少来奉丹街周围晃悠。
李捕头顿时来了兴趣,连连追问细节,陈涵知道师父脸上贴着假皮面具,只重点形容了一番师父的身形年纪,着意让他师父受些被追查的苦,成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也算报了迷情香之仇。
这般挑唆几番,陈涵正想顺势再探听些风声,李捕头却已坐不住了,眼见立功机会就在眼前,他几口嗦完米线,连熬了一整晚的的醇香羊汤也顾不得喝,扔下钱就要走。
陈涵见他要走,心知这早点时辰仓促,怕是问不出一二,连忙提高声音道:“先前多得捕头引见,方与拙荆团聚。陈某心下感激,想着过两日在家中备下薄酒,请李捕头与诸位街坊四邻赏光一聚,也算……”
李捕头急着去立头功,不待陈大官人这些客套话说完,就拱手道:“我知道了,这些事情,你叫王娘子与我内人商议便是,届时我李忠必来叨扰,讨杯喜酒喝!”
说罢,李捕头便急匆匆跨门走了。
11. 第 11 章
见李捕头身影消失在街角,陈涵心想:那李捕头是个面上和气、内里精明的角色,若单独请他一个,反倒显得刻意,容易引起警觉,还是将众人都请了,混在人堆中,藏木于林,才不惹眼。
于是他转身面对一屋子的街坊,只得将戏做全。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既然李捕头也答应了,这事便说定了,待我与内人翻翻黄历,商量个好日子,定会告知各位,届时还请诸位高邻务必赏光,一同热闹热闹!”
众人闻言,皆是笑逐颜开,连声称好。
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话里颇有深意:“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你们小两口一别多年,李捕头‘喜酒’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赶明儿这顿酒,怕不跟再办一回喜宴似的?”
有个愣头青小子没忍住,小声嘀咕:“哪有先洞房、后摆酒的……”话没说完,已被他爹一记铜铃似的眼刀瞪了回去,赶紧缩着脖子噤了声。
王悠悠在灶台边听着陈大官人的话,银牙暗咬。这男人,请客做东这般大事,竟不与她商议半句,便当众拍了板!银钱、采买、操持……哪样不得她劳心费力?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那贤妇的假面具戴得牢牢的,半分不敢裂。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转过身,脸上挤出温婉顺从的笑容,对着陈涵微微颔首,细声道:“是我的不是,这几年多亏各位邻里照应,早就想做东谢上一场,只是家中没个男人主事,终究不便,如今夫君回来,正该好好摆席招待一番,这话原该我先提的,只是我总想着夫君舟车劳累,想让他多歇两日再说……”
那以夫为天、柔顺体贴的模样,看得奉丹街一众汉子心里直痒痒,恨不得当场拜陈大官人为师,想请陈大官人指点一二,好叫自家婆娘也这般听话懂事,莫要总克扣他们的零花钱。
早点时辰将过,食客们陆续散去。杨婆子收拾着碗筷,眼睛却亮晶晶地往王悠悠这边瞟,显然憋了一肚子关于昨夜的体己话想问。
可王悠悠此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皮重似千斤,加上心里对陈大官人那团憋闷的怒火,哪有半分闲心注意杨婆子的眼色。
她匆匆与杨婆子结了今日的工钱,勉强笑道:“实在困得紧,我先回屋眯会儿,铺子劳烦您和大丫收拾了。”说罢,头也不回的掀开通往内院的门帘,快步走了进去。
陈涵见状,也向杨婆子点点头,跟了进去。
内院终于隔绝了外头的喧嚣。晨光透过院中的栀子花叶,洒下细碎的光斑。两人前一后站在檐下,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王悠悠懒得再回外面早点铺打热水,只从井中打了桶冷水,拎进卧房。虽困得睁不开眼,却仍强撑着要洗漱一番。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略微驱散了昏沉,却也让那股无名火重新烧了起来。她一边拧着布巾,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刺:“官人今日好大的威风。当着满街坊的面,说妾身笨手笨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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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事,真是给妾身做足了脸面。”
她顿了顿,将布巾重重搭在架子上,“请客吃酒这般大事,官人金口一开便定了乾坤,倒让妾身这女人家家好生清闲,只需到时候打扮一番,端碗等着吃现成的便是。只是不知,这办酒席的银钱从哪儿来?采买物料、借桌搬凳、请人帮工,这些琐碎,官人心中可都有成算了?”
她等了片刻,却没听见回应。疑惑地转过身,只见陈涵竟已经钻进被窝,双目紧闭,呼吸匀长,头微微歪向一侧,竟是睡着了。
他脸上还带着奔波与昨夜未得好眠的倦色,那道新鲜的指甲划痕已经结痂。
王悠悠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怒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她瞪着这个罪魁祸首,抬手便往他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见他毫无反应,索性加了些力道,几乎像在打耳光。见他和个死猪一样毫无反应,看他确实睡沉了,这才低声啐道:“睡死你算了!尽会惹事!”
待王悠悠愤愤上床,忽又想起什么,抬脚朝他小腿踢了一下:“脚都不洗就敢上榻,你怎么不上天?”
陈涵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醒。
王悠悠也实在撑不住了,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她懒得再管他,扯过被子蒙住头。临闭上眼前,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等我睡足了再跟你算账……”
小小的卧房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两道交错起伏的、疲惫而绵长的呼吸声。
12. 第 12 章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外头传来“砰砰”的敲门声,王悠悠才猛地惊醒。
窗外透进来的日头已经西斜,已经快到傍晚。王悠悠一觉竟睡过了整个白日,醒来时只觉浑身酥软,心里头空落落的,莫名生出几分慵懒的惆怅,仿佛这大好的光阴,都教人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怪可惜的。
她正懒洋洋爬起来,拥着被子犯迷糊,外头门板却“砰砰”响个不停,隐约还听见大丫在着急叫门。
王悠悠没法子,只得慢吞吞抓过衣裳,正摸索着夹袄,却见一只男人的大手忽然伸到眼前,手中抓着件贴身小袄——正是她昨夜塞进自己被窝暖着的那件。陈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给。不知怎的跑我这边来了。”
他俩分明各盖各的被,入秋天凉后,她总习惯把里衣和夹袄塞进自己被筒里煨着,省得早起冰凉贴肉。谁知这件小袄竟钻错了窝。她接过来捏在手里,料子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
门外拍门声一阵急过一阵。她也顾不得多想,匆匆套上。那衣裳被男人的体温暖了一夜,穿在身上暖烘烘的,竟像裹了层刚晒过的日头。这暖意一路熏上来,直把她的脸颊也煨出两片薄红。
她不敢看后方的陈大官人,匆匆去拨了门闩,门口果然是大丫,大丫着急说道:“王娘子,您醒了吗?我今日一直没等到送羊肉的孙老伯……我不敢做主,只好来问您拿个主意。”
王悠悠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对于早点铺的生意,肉和米线的新鲜是头等大事。她连忙应声,,回屋抓了些银钱,匆匆拢了拢头发,穿好外衣,就要带着大丫出门。
陈涵也已起床,正在系腰带。
“你在家守着,我去市集看看。”王悠悠丢下一句,便带着大丫快步出了门。
陈涵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皱起眉。市集离奉丹街有段距离,此时天色将晚,两个女子独自往返,还有他师父在暗处虎视眈眈……他穿好靴子,起身也跟了出去,远远缀在后面。
等王悠悠和大丫赶到市集时,大半摊位都已收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收拾。肉铺前果然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什么羊肉了,只有猪肉还剩几块。
王悠只好转而挑起了猪肉,然而仅剩的几块猪肉色泽暗淡,凑近了还能闻到隐隐的酸味,她店里的客人都是奉丹街的邻居,若是买了这样的肉给诸位邻里吃,莫说她这铺子开不下去,她怕也在奉丹街再难立足。
大丫咬着嘴唇,眼眶微红:“都怪我,我、我也不认得肉的好赖,怕那些贩子拿次货哄我,只敢死等着孙老伯来……”
王悠悠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不怪你,事出突然,卖羊肉的孙老伯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这谁能想到?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的目光在渐渐冷清的市集上扫过,忽然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农妇,正挑着担子要离去。那扁担被沉甸甸的担子压得弯弯的,像张拉满的弓,一看便知货还没卖完。
她连忙上前,问道:“大娘,您这卖的什么?”
那农妇正感慨今日运气不佳,货没卖出去,见来了个打扮利落、面容姣好的妇人问货,连忙掀开箩筐的盖布,说道:“自家磨的干豌豆粉!豆子都是一颗颗挑过的,磨得细细的,城里头难买着这样好的。谁知今日竟没卖出去多少……娘子拿回去做凉粉、搅糊糊,都是顶好的!”
王悠悠一看,是筐里正是两麻袋干豌豆粉,色泽淡黄,质地细腻。
她伸手捻了捻,粉质匀净干燥,便点了点头。见农妇辛苦,也没还价,直接全部包圆了,农妇喜得连筐也想白送她。
推辞几次,王悠悠拗不过,只好连筐收下,又道:“大娘,我住奉丹街,开着家早点铺。您往后若得空,可来我铺子里坐坐。这豌豆粉若是用着好,我还想长期要些,咱们细商量。”
农妇再三表示一定上门,眼看天色已晚,就急匆匆走了。
有了这干豌豆粉,王悠悠心里便有了底。她又去称了一大袋土豆。东西买妥,却是沉甸甸一堆。
王悠悠正发愁如何弄回去,琢磨着是不是该再买头驴装货,陈涵不知何时已走到身边,一声不吭地将那袋更重的土豆扛上肩,又单手提起装豌豆粉的箩筐,说道:“走吧。”
王悠悠怔了怔,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稳稳走在青石板路上。她忽然觉得,家里有个男人倒也不赖……至少家中不用买驴了。
回到家中,天已全黑。
王悠悠顾不上歇息,点上油灯,便钻进厨房忙活起来。她让陈涵用家里的小石磨磨米浆,又叫来大丫和杨婆子一起削土豆。土豆上锅蒸熟后,借着陈涵的力气捣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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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好味,捏成小饼,裹上薄薄一层米浆,便立刻起锅烧油,先试做几个尝尝。
土豆饼下锅油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润口,香气扑鼻。
那边杨婆子守着油锅炸饼,王悠悠便将干豌豆粉用水化开,细筛滤过,烧开一锅滚水,舀起一大勺豌豆浆,举得高高地冲入沸水中——油糕的妙处,在于土豆泥中得掺些未完全碾碎的小颗粒,嚼着才有些层次、有些趣致;可这稀豆粉,却要细腻柔滑,半颗疙瘩都见不得。
王悠悠将这秋城常见的早食油糕和稀豆粉端上桌,面怀期待的看着其他人:“快尝尝。”
杨婆子从小在秋城长大,率先夹起刚炸好、嗞啦作响的油糕,将油糕在稀豆粉中裹了一圈,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香!太香了!就是小时候的味道。”
大丫吃了,也连声称赞,陈涵更是埋头吃了三大碗稀豆粉,筷子在夹向第六个油糕时,被王悠悠清咳几声,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作罢。
杨婆子连声夸赞:“王娘子,你只在奉丹街做米线,真是屈才!你一个外乡人,能把茨庐县的口味拿捏得这么准,简直是灶王爷赏饭吃,合该去主街大酒楼当掌勺!”
王悠悠被夸得抿嘴笑:“大娘可别捧我了。我哪是厨艺好,不过是生了个‘茨庐胃’,这儿的风味样样合我心意。我照着自己喜好做的,却总能得各位抬爱。大约我同这茨庐县,真是命里注定的缘分。”
几人吃完,王悠悠想起自己睡前要给夫君立规矩的壮志,朝陈大官人抬抬下巴:“去,把碗洗了。”
她虽面上傲气,内里却万分忐忑,生怕陈大官人觉得落了面子,冲她发火。
陈涵虽有些诧异她忽然对自己如此不见外,但也淡定系上围腰,点点头:“你们去歇息吧,我来收拾就好。”
杨婆子对大丫说道:“明日还要早起,你早些回去睡吧,我再与你王姐姐说些话,你别把门闩上,我待会儿就回来。”
说罢便拉着王悠悠往内院去。王悠悠心里纳闷: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两人刚在屋里坐下,杨婆狭促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被窝里热乎了,女人才能挺直腰板使唤男人,男人才知道疼媳妇儿!”
王悠悠一脸茫然:“啊?”
13. 第 13 章
杨婆子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莫哄我!我只问你,陈大官人脸上那道‘彩头’是怎么来的?你当你杨姐姐我年轻时是吃素的?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我家那口子后背也没一块光溜皮,有次我也不小心抓了他一脸了,羞得他几天没出门,亲自寻了把小锉刀,给我把指甲都磨圆润了”
杨婆子咂咂嘴,眼里泛起一丝挂念,呼又长叹一口气:“死老头子,这么久没见,倒叫我突然想起他的好来了。”
王悠悠全没听明白,只听出似乎和陈大官人脸上的伤有关,她不好说自己是因他举止唐突才扇了巴掌,只好胡诌道:“他脸上那伤?那是昨夜他凑太近,我睡迷糊了以为家里进了贼,不小心挠的。”
“睡迷糊了?我看——是忙活迷糊了吧!”杨婆子嗤笑一声,“你拿这话哄大丫,她都会不信,还拿来哄我!不小心挠的?挠能挠出那位置?那你脖子上的淤青又是怎么回事?你今早怎困得眼皮都抬不起?”
王悠悠认真回道:“他不用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怎么会误以为他是贼子,至于困,昨晚他回来的晚,又闹了那么一场,没有睡好,自然困了。”
“哎哟!可不是闹了一场!”杨婆子拍了下大腿,一副“你还嘴硬”的神情,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掐脖子……可真是瞧不出来啊,王娘子,没想到你们俩口子竟然玩得这么花……啧啧。”
两人这么鸡头鸭讲好一阵,王悠悠这才渐渐回过味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是!真不是!大娘,我们、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那伤真是意外!”
她越是急赤白脸地解释,杨婆子眼里的笑意就越深,那副“我懂,我都懂,小媳妇脸皮薄”的神情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好好好,我懂!是意外!谁家娃不是这么‘意外’出来的?”
王悠悠急得额角都冒了汗,又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杨婆子边听边点头,可那点头的模样,分明是“故事编得不错,但大娘我什么没见过”。
见王悠悠快被急哭了,杨婆子终于大发慈悲地拍拍她的手:“行啦行啦,大娘不问了。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王悠悠已然被调侃麻木了,心想:算了,越描越黑。
她泄气地垮下肩膀,闷声道:“……随您怎么想吧。反正,等这阵风声过去,城门解了禁,他多半还是要走的。谁知他又要过多久才回来?我们——长久不了。”
“走?”杨婆子挑了挑眉,脸上调侃的神色渐渐收了些,露出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泼辣,“走就走了呗!你杨老爹不也常年在外跑船?男人的心是风筝,总想往高处远处飘,女人就是握线的人。只要攥牢了线,他飞再远,总归要回来的。”
“王娘子,莫怪我倚老卖老,这世道,两条腿的男人虽好找,但是有良心、有担当的好男人却是难得!”
她忽然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望见了很远的光景。“丫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嫁给我家那口子的不?”
王悠悠摇了摇头,她知道杨婆子是秋城州府人,不知怎么嫁到茨庐县这个小县城。
“我家原是秋城里的,亲娘去得早,后娘刻薄,亲爹眼里又只认钱。”杨婆子语气平淡,却透着岁月磨出的韧劲儿,“他们想把我卖给个老财主做小妾,换笔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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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我不肯,却没有出路,于是一眼相中了来家里打柜子的那个小木匠。”
她嘴角弯了弯,回味起了青葱岁月:“那小子是个孤儿,模样周正,身板结实,关键心眼还好——他见我后娘克扣我饭食,还偷偷给我塞饼子,还敢替我跟我那亲爹争辩。我看准了他,就——没客气。”
王悠悠想着杨婆子一贯的泼辣作风,有所猜想,不由得睁大了眼。
“我半是哄半是赖,总之是把他给办了,怀上了。”杨婆子说得直白,“然后我就告诉他,要么带我逃走,要么我就挺着肚子去衙门告他,大家一块儿完蛋。那傻小子……吓得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地说他再想想办法,扭头就从我家消失了。”
“我那时候心都凉了,想着自己竟然看走了眼。我没有办法了,心想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于是好容易攒了些火油,打算趁夜一把火烧了这吸血的窝,自己趁乱远走高飞。”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悠悠却听得心惊肉跳,心想:原以为自己逃出皇陵已够离奇,谁知这小镇巷子里,随便一个妇人的过往都这般跌宕。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当日,那傻小子回来了。”杨婆子眼里泛起一点微光,语气也柔和了些,“原来他消失了那些天,是跑去四处磕头借钱,求爷爷告奶奶,凑足了我爹卖我做妾的钱。然后,他拿着钱,堂堂正正上门提亲,三媒六聘,把我娶回了茨庐县。”
“他本是个手艺很不错的木匠,但是他为了娶我,欠了船主一大笔钱,为了还债,才开始跑船,后来钱还清了,但是船一直跑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14. 第 14 章
杨婆子转过头,看王悠悠听得入神,眼神锐利又带着暖意:“我说这个,不是教你去算计谁。是想告诉你,好男人就像沙里淘金,遇到了,就别犹豫,得像野狗撒尿圈地盘一样,赶紧划拉到自己怀里!”
“我看你家那位陈大官人,眼神清正,你给他下脸子他也不恼,做事踏实不偷奸耍滑,待你也有真心,是个能靠的。”
王悠悠垂眼盯着灯焰,小声说道:“这可说不准,万一他靠不住呢。”
杨婆子叹口气,说道:“你这个丫头真是死脑筋,我刚才说男人是风筝,女人是扯线的人,你道那线是什么?是孩子啊!有个孩子在这儿,他就是飞到天边,总与你连着根看不见的线。”
王悠悠道:“万一他从此不回来了呢?”
杨婆子凑近,推心置腹道:“他若是回不来也没事,好歹你还有个自己的孩子。”
“我看你也是不准备再嫁了的。平日见你待大丫亲厚,见着邻家娃娃总爱逗弄,分明是个喜欢孩子的。大丫再好,终究是别人家的姑娘,是个外人,能陪你几年?还是得有个亲生的孩子,儿也好女也罢,那才是实实在在的盼头,才算真正扎了根。”
“你看正街上的谢寡妇,当初要不是生下了她家闺女莲儿,如今哪能保住正街的房子?白日里忙忙碌碌不觉着,到了夜里,孤灯冷灶的滋味,可不好受哦。”
王悠悠怔怔地听着,心绪翻腾,有所触动。她年少时也曾憧憬过为人母的光景,幻想过怀里奶娃娃的模样,可一朝被选入宫,所有的念想都碎了。这些年孤身飘零,只是在混日子罢了,家的暖意,早已陌生。
她张了张嘴,喉头哽着,没说出话。
杨婆子见她听进去了,又低声嘱咐起受孕的要诀,比如行房后要用枕头垫腰,把双腿靠在床架上,什么时辰容易成事……
王悠悠虽羞得耳根发烫,却还是认真听了下去,末了轻声道了句谢,说道:“我再想想。”
杨婆婆拍拍她的膝盖,站起身来,说道:“你呀,就是想太多了。莫要想,先去做!趁着你俩现在情分好,管他将来走不走的,先把娃娃栓进肚子里再说。夜深了,累了这么久,快歇着吧。”
说罢,杨婆子掀帘出去了,留下王悠悠独自对着一灯如豆,久久没有动弹。
屋里正静得只有呼吸声,门帘一掀,陈涵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灯芯已快燃尽的油灯,随口道:“怎么不挑亮点?”说着便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灯拨子,将蜷缩在灯油里、烧得焦黑的灯芯轻轻挑出些,火光骤然亮了一截,屋内顿时明亮不少。
他做完这些,顺手解了外衫的系带,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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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的中衣,打了个哈欠,很自然地就往床边走。这么忙了一宿,他早已困了。
“慢着!”王悠悠回过神来,立刻出声制止,“脚洗了吗?就敢往床上躺!我白日就想说了,外头走了一天,尽是灰土,你再敢不洗脚就上床试试!”
陈涵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也没争辩。
他算是摸清了,他因先前师父出现在早餐铺,吼了王娘子一句,便不再受家中女主人的待见,被呼来喝去,也只能默默受着。
他平素不是个邋遢的,只因连着几日通宵打坐,昼夜颠倒,实在犯困得很,不过到底客随主便,听家中这位女大王吩咐便是。
他认命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便端了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褪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热水熨帖着酸胀的脚底,他一边用脚拨着水玩,一边随口问道:“方才杨大娘同你说了什么?聊了那般久。”
谁知王悠悠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又烧了起来,连带耳根都红了。她狠狠瞪了陈涵一眼,语气又冲又恼:“要你管!我们女人家说话,你一个大男人瞎打听什么?管得真宽!”
陈涵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喷得一愣,他方才不过是没话找话,随口闲聊,消磨消磨这泡脚的工夫,哪想到又触了霉头。
15. 第 15 章
他茫然地抬头看她:“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愿答,不说便是了。”他实在想不通,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恼了?这女人,将将接触那几天倒还是个贤惠得体的,怎么如今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不过想想奉丹街的风气,陈涵倒有些恍然大悟。这奉丹街的婆娘个个都是母老虎,便是只温驯的母猫在这儿住上几年,怕也学会亮爪子咬人了。
王悠悠自己也觉出反应过度,抿了抿唇,别开脸。视线无意间扫过他脸颊上那道结痂的划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显眼。想起明日还要面对街坊邻居那些了然又暧昧的目光,她便觉得头皮发麻。
不行,这伤得赶紧好,起码别再这么招眼。
她起身走到妆台边,打开一个小瓷盒,里面是泛着浓绿、带着药草清香的膏脂。这是她先前咬牙在主街胭脂铺买下的,据说是按古方调的玉容膏,美容淡斑,对淡化疤痕有些奇效,价钱着实不便宜。她自个儿每次用,也只敢挑黄豆那么一粒。
想到食客们暧昧的眼神,她狠狠心,挖了一大坨在掌心,走到陈涵面前,硬邦邦道:“脸转过来。”
陈涵正低头擦脚,闻言抬头,看到她手心的墨绿色膏体,立刻想到师父琢磨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毒药,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这是什么?”
“帮你祛疤的膏子。抹了好看得快些。”王悠悠没好气道。
陈涵皱眉,一脸抗拒:“不用。大男人抹这些香不拉几的东西作甚?过几日自己就好了。”他行走江湖,受伤是常事,这么浅一道划痕,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还嫌弃!你知道这膏子有多贵吗?我自个儿都舍不得用!”王悠悠看他那副不领情还嫌弃的样子,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
“别动!还有你那拿着擦脚布的手碰离我远些!”她说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伸手扳过他的脸,指尖带着微凉的膏体,厚厚敷在那道伤痕上。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但指尖的温度和那膏体奇异的柔和触感,还是让陈涵僵了僵。两人距离很近,他甚至能数清她的睫毛。她蹙着眉,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麻烦但必须的任务。
陈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想到:这女子,一会儿横眉冷对骂他管得宽,一会儿又嫌他伤好得慢亲自上手。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祛疤膏抹完了,王悠悠习惯性地将剩下的昂贵膏子抹了手,忽然想起这手碰过陈大官人的脸,又出房门去净手,顺便洗漱去了。
陈涵也擦干脚,倒了洗脚水。
等王悠悠回房,他已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感觉到王娘子站在床侧,他下意识挪了挪身,让她方便爬进里侧。
王悠悠钻进被窝躺下,又忍不住碎念道:“你翻个身,别让香膏蹭在枕头上了,到时我可不给你洗枕套……”
陈涵顺从的翻过身,却不发一言,不过几个呼吸间,气息就变得绵长安稳,竟是睡过去了。
王悠悠却没那么快入睡。她侧躺着,看着面向自己的陈涵的脸,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糟糟的。杨婆子那些话,尤其是关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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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一直回荡在她脑海里。
要不要生个孩子?
这件事她先前从未想过,毕竟就算她想,一个“寡妇”,如何能有孕?
可如今不同了,她名义上的丈夫出现了,生儿育女,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她虽然待大丫亲厚,心里却明白,她与大丫不是一家人。奉丹街的邻居虽然友善,但是她是怀揣秘密的人,总是无法与人交心。
况且大丫虽是个纯善的,她爹娘未必没有想让女儿为她王娘子养老守终,继承这个铺子和院子的想法。细想起来,大丫母亲赵婶得知她夫君回来,祝贺的脸色倒有些僵硬。
她若没个子女,便是手里只有个三瓜两枣,也总让人惦记,何况她床底下切实放着座金山,不是万分信任之人,不敢托付。
她知道,自己是孤独的,每到夜里,她就觉得全世界只剩她一人了。无人替晚归的她点一盏灯,也无人让她心甘情愿的点灯。
她无法全然信任任何一个人,除非——这个人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与她血脉相连。只有亲生骨肉,才会让她全心全意地信赖。
可是这个事情太大了,她不敢轻易下决定。万一东窗事发,她被朝廷捉住,那无辜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然而,一想到或许会有个软软小小的人儿,梳着丫髻,奶声奶气唤她“娘亲”……她的心便像被温水浸过,酸软得化开。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模糊的轮廓。
若真要有个孩子——她爹,该是什么样?
16. 第 16 章
她竟顺着这荒唐的念头,认真思量起来。
首先,模样要好,个子要高,虽说是为了延育子嗣,可终究要与他同床共枕,总不能委屈了自己。
其次,体格须得强健。那等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是万万不可的,一则怕孩子遗传了弱症;二则嘛……身子不好,怕是难一击即中。
想到此处,王悠悠觉得双颊微微发烫,忙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再者,这人脾气得软和些,心思也要正。不然她一个妇道人家,引狼入室可怎么好?
纷乱的思绪最终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在陈涵沉稳的呼吸声里,王悠悠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次日天光微亮,陈涵被王娘子的动静吵醒了,她已在梳妆镜前,不知摆弄什么。
他躺在榻上,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陈大官人,家中妻子如常早起洗漱,而他窝在温暖的被窝,触及外面的冰冷,赖着不愿起来。
昨夜竟睡得如此沉,连王娘子已经起床都不知道。他自幼习武,有寻常人未有的警醒。又兼被从小养大他的师父下过蛊,那蛊虫时时啃咬他的神经,虽不算折磨,却也恼人,似是脑子里有一只蚂蚁乱爬一般,扰得他不得安眠。
昨日白天他虽然因为太困,倒头就睡着了,但是因为蛊虫折磨,醒来仍是困乏,好在早已习惯。没想到昨夜睡得甚是香甜,那蛊虫仿佛休眠了一般,未再来作恶,让他获得难得的好眠。
陈涵正在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忽的听王娘子喊他:“你醒了?待会儿洗漱完过来一下。”
陈涵不明所以,穿好衣服,出去洗漱一番,洗去脸上残留的膏药,走到她跟前。
王悠悠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脸上那道伤痕。那玉容膏果然一分钱一分货,似乎真有些奇效,伤口愈合得很快,已结了深色的硬痂,边缘微微翘起,正是将好未好、颜色最深的时候,看着反倒比昨日更显眼了。
她蹙了蹙眉,转身从妆台上拿起一小盒妆粉,用指尖蘸了些,就要往他脸上盖,想要将那痂遮一遮。
陈涵下意识偏头躲开,眉头拧起:“这又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我又不是要登台唱戏,抹什么粉?”
王悠悠动作一顿,自己也觉出这法子不妥。那血痂颜色深,粉盖上去只怕更显突兀,若再沾了汗或蹭到,更是滑稽。她悻悻放下粉盒,盯着那碍眼的痂,忽然又生一念:“要不把这痂揭了?兴许就不那么显眼……”
她话未说完,陈涵已抬手护住脸颊,后退半步,眼神里透出几分警醒与无奈:“王娘子,我求求你,莫要再同我脸上这道疤过不去了!不过一点皮外伤,再过两三日它自己便脱落了,何苦折腾?”
说罢,他不再理会她,转身掀帘便逃往前头早点铺去了,留下王悠悠对着他背影,捏着那盒香粉,又是气闷又是无计可施,低声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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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悠悠心想:呵,合着丢的不是你的脸?
她只好转身继续梳妆,对镜时瞧见颈间那片未散尽的淡青淤痕,脸一热,连忙翻出一件立领的斜襟衫子严严实实遮住。可不能叫人再瞧见,平添口舌。
这男人,还未与他算账呢,也不知他何故掐住自己的脖子,明明他瞧着也不像是个打老婆的,行事虽有些反复无常,人还算正派,若是她真要个孩子,他是最适合的孩子爹了……
王悠悠又开始琢磨起孩子的事来,却听到外面大丫杨婆子已经来帮工了,似乎听到杨婆子在与陈大官人说话。
她怕杨婆子这等狭促人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连忙起身出去了。
杨婆子自然是有分寸的,她虽然与王娘子私下聊天向来荤素不忌,面对陈大官人到底不熟,又兼是外男,更不会调侃什么,只是向他说着王娘子独自一人在外乡定居的不易,期望他也能体恤自家娘子。
“她买下奉丹街的房子,还是我介绍的。那时王娘子住在平安客栈中,当时你家妾室刚走,她执意要为妾室办个正经丧事,真真儿是个重情重义的,那客栈老板娘也是个寡妇,见她可怜,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丧事也不知怎么办,知道我家男人有亲戚做殡葬生意,便将我介绍给她……”
陈涵道:“妾室?”
陈涵有些好奇,先前那位“陈大官人”可没提过他有妾室,不然他那等赌红眼的赌徒,大抵会把妻妾一并典给他。
17. 第 17 章
杨婆子与陈大官人叹道:“唉,那妾室福薄,一路坐船过来就病了,烧得人事不知,到茨庐县没两三日便去了。若不是她这一去,王娘子也不必留下办丧事,阴差阳错的,倒在这儿住下了……”
王悠悠刚从屋里出来,正巧听见杨婆子提及陈家小妾,吓得三魂七魄险些丢了一半。她连忙几步上前,扬声唤道:“杨大娘!”
她这么一呵,陈涵与杨婆子都转过头来看她。王悠悠心里发慌,面上却强作镇定,随口寻了个话头:“今日的米线怎么还没送到?”
秋城一带,喜吃酸浆米线。这酸浆米线,用的是老法子。米得用温水捂着,沤够时辰,沤出那点子天然的酸香,再用石磨细细磨出浆来,拿木榨子一下下压出粗实爽滑的米线,沸水里滚一道,冷水里一机灵,那股子天然的微酸筋道便全出来了。
这米线鲜吃才好,放不住,都是每日清早由米线铺的伙计现送过来。
杨婆子答道:“那米线铺子伙计刚走,我告诉他,今日做稀豆粉与油糕,不要米线了。”
王悠悠本只为打岔,一听这话却急了:“哎呀,怎的就让他走了?那米线我要的呀!”
说着便支起陈大官人:“你快去追上那伙计,把咱们那份米线拿回来,再多给他几文跑腿钱。”
陈涵听了,从柜台竹筒里抓了把铜钱,转身便追了出去。
不多时,便见他提着两桶米线回来了。这米线怕黏在一块,都浸在凉水里,沉甸甸的。平日王悠悠和大丫两人合力才提得动一桶,陈涵却一手一桶,步履稳健,面不改色。
王悠悠赶忙净了手,将米线从水中捞出,在滚水烫过的大竹筲箕上铺散开来。
杨婆子凑过来瞧,好奇道:“今日又没备浇头,这米线怎么吃?”
王悠悠见眼下尚无客人,便笑道:“那我先做几碗,给你们尝个鲜。”
稀豆粉是早先冲调好的,锅里水正滚开。王悠悠一边烫着米线,一边道:“寻常稀豆粉都用干豌豆泡一夜,磨浆再煮。我图省事,直接用干豌豆粉冲的,倒也别有一股子干香。”
话音刚落,米线已烫得恰到好处,爽滑透亮。她捞起米线,盛入碗中,浇上那金黄浓稠、慢火细熬的豌豆粉糊,再撒上芝麻、花生碎、红油、芫荽等十多样佐料。一碗端出来,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陈涵、杨婆子和大丫连忙接过尝了。米线根根裹着稀豆粉的香浓,又拌着脆生生的花生碎,吃得几人连连点头,一碗下肚还想再添。
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讨要第二碗,最早的几位食客已踏进门来。
秋城的清晨一年四季都是凉飕飕的,这些都是要赶早做工的汉子,从被窝里挣扎出来时还浑浑噩噩的,一进铺子,便被这股香气勾住了魂,又见大丫几人正埋头吃着新鲜玩意儿,便嚷着也要来一碗。
待那稀豆粉米线端上,配一碟刚炸好的油糕。先咬一口油糕,外酥里软,油润生香;再往稀豆粉里一浸,和着米线唏哩呼噜吃下去,一早晨的刺骨寒气便被驱得干干净净。
众人纷纷叫好,夸道:“王娘子,你这脑子真是活络,稀豆粉竟还能配米线,你这做法,拿到主街去卖生意应是很好,只守着奉丹街的铺子真是可惜了!”
一旦来了客,便再没得歇息。加上今日新添了这吃食,几人手上都不够熟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悠悠连着两夜没睡足,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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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阵往上涌,却连个哈欠都不敢打。生怕一张嘴,落在旁人眼里,又成了夜里“劳累过度”的凭证。
心里存了这个疑影,她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陈涵见她忙不过来,顺手递个碗、收个钱,本是寻常。可王悠悠一抬眼,瞥见几个熟客凑在一处,正朝这边低声说笑,嘴角还弯着,顿时浑身不自在。
她立刻板起脸,接过陈涵递来的铜钱:“你既然先前在处理食材,怎么又去摸钱,快去把手洗干净。”
转身又见他摆油糕,嫌摆得不齐整:“哎呀,放歪了!看着乱糟糟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近处的人听见。
她铆足了劲儿,只想叫旁人看着,他们不过是一对最寻常的夫妻,真是半点恩爱也无。但凡有点能叫人想歪的苗头,她都要赶紧掐灭了,一点火星子也不能留。
可她哪知,奉丹街的汉子们,压根没往郎情妾意那处想。
他们互相递着眼色,心照不宣,低声嘀咕:
“瞧见没?王娘子也端起架势了。”
“我就说,哪有人命那么好,老婆又美又贤惠,还不用受气。”
“可不是!陈大官人那手足无措的样儿,跟我家婆娘发火时,我一模一样!”
“嘿,之前还羡慕他,如今看来,老天爷还是公道的。”
“长得俊顶什么用?该挨骂照样挨骂!”
陈大官人生得模样好,又不常在外走动,奉丹街的汉子们对他多是敬而远之。加上他家娘子这般貌美,待他又百依百顺,虽说嘴上夸他好命,私下里没点酸气也是假的。
如今瞧见陈大官人也让王娘子训得抬不起头,这场景,倒比红彤彤的腐乳更适合当佐餐小菜。
18. 第 18 章
呵,这位瞧着体面的陈大官人,原来也同自己一样,是个要看娘子脸色的。汉子们忽然觉出几分优越来,好歹自家婆娘在外头,还晓得给自家男人留两分面子。
于是,当王悠悠又一次因陈涵擦桌子时溅出点水花,声调略高时,旁边桌刚用完饭的李捕头看不下去了,出声解围:“陈大官人,有些事还要向你请教一二。”说着往竹筒里扔了铜钱,眼神示意陈涵跟上。
陈涵愣了愣,看了眼板着脸的王悠悠。王悠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陈涵便放下手中抹布,随李捕头去了。
二人这一走,整个饭点都未曾再回来。
忙过早点时辰,王悠悠记起请客的事,便叫上杨婆子,一同往李捕头家去寻钱娘子商量。
到了才知,钱娘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如今胎坐稳了,方才说与她们听。二人连忙道喜。
三个女人坐在厅里,吃着茶点,细细商量酒席的菜单、采买、帮工等琐事,总算把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三日之后,恰是衙门休沐的日子。
正说着话,钱娘子娘家一个亲戚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小女娃来串门。
小娃儿生得玉雪可爱,穿一身红绸褂子,摇摇晃晃地满屋走。大人们瞧着喜欢,便逗她玩。杨婆子看向钱娘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凑趣笑问:“小乖乖,你弟弟妹妹在哪儿呀?”
谁知那胖乎乎的小女娃眨巴着大眼睛,四下看了一圈,竟摇摇晃晃直朝王悠悠走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口齿不清地嚷道:“妹、妹……在这儿!”
满屋子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哎哟!这小机灵鬼,可真会认人!”
“王娘子,都说小娃儿天眼未闭,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缘分,说不得,还真是——”
“可不是!头一回见,就认准你了!”
王悠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一怔。
她低下头,看着腿边那软软一团。小娃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依赖又好奇地望着她,嘴里还含糊地叫着“妹妹”。一股温热酸软的潮涌漫过心口,冲垮了最后一点犹豫的堤坝。
在满屋的笑语和孩童纯真的依偎里,王悠悠心里清楚,自己再也无法抗拒这念想。
仿佛冥冥中自有指引。
那边,李捕头引着陈涵到了衙门后头一处僻静的回廊下。他转过身,脸色比在早点铺时正经了许多,问道:“陈大官人,昨日你铺子里那位生客,依你看,究竟是何等模样?你且细细说与我听。”
陈涵略想了想,便道:“那人约莫四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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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量寻常,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面相……实在平常,看过便忘。只是听他说话,吐字板正,带着几分京城那边的腔调。”他有意不说师父那双透着精光的眼和周身那股子违和劲儿,只挑些不打紧又有点影子的话来说。
蛊虫未解之前,师父自然不能真叫官府拿了去。可也不能让他太自在,得叫他被找得藏起来,没工夫再来奉丹街寻事。
“京城口音?”李捕头眉头动了动,“可曾说过什么?在你铺子里待了多久?”
“不曾说什么,他只是点了一碗面。他一直埋头吃面,我来收碗时他刚好起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陈涵答得稳当。
他见李捕头神色凝重,趁机探问:“李捕头,莫非此人……与近来城里的风声有关?难不成真是那伙胆大包天的盗墓贼,流窜到咱们这小地方了?”
李捕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摇了摇头:“案情未明,不便多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陈大官人,你与王娘子若再见到可疑的人或事,务必速来衙门禀报。这几日秋城很危险,晚上记得关好门窗。”
这话说得含糊,里头却透着一股子笃定——衙门怕是已摸着些线索,认定那贼人并未远走,就藏在茨庐县内。
19. 第 19 章
陈涵心头一紧,面上只连声应着。他心中疑云却更重了:师父命他去取玉玺模具,他明明空手而回,那皇陵失窃究竟丢了什么要紧物件?为何官府如此咬定贼人在此?连师父那样精明的人,似乎也认定了东西就在秋城地界。
李捕头拍拍他肩膀道:“你也莫要太过忧心,衙门自有主张。只是近日出入小心些,约束好家人。今日有劳你了。”
陈涵拱手告辞。走出衙门时,日头已高,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如常。
得寻个机会,给家中的栀子花翻翻土了。
王悠悠从李捕头家回来,刚推开院门,便瞧见陈涵正在栀子花丛边,手里拿着把铲子,脚下泥土翻动,似又是刚挖开不久。
王悠悠笑道:“你真是和这花圃过不去了?怎么挖了又填上,填上又挖开?怎么,这里面藏着什么宝藏不成?”
陈涵动作一僵,立刻直起身,手里铲子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寻常道:“回来了?我看这几日太阳毒,土有些板结,给花松松土。”
王悠悠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和那翻动过的新土上停留一瞬,却没像前几日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反而点了点头,说道:“官人费心了。”
她这般客气,倒叫陈涵心里咯噔一下。这几日她不是嫌他碍事,便是寻由头说他,这般温言好语,反让他有些不自在,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
他赶紧道:“我这就把土填回去,不碍事。娘子忙了一早上,不如回屋补个觉?”
王悠悠却摇了摇头,在屋檐下搬了张竹椅坐下,说道:“这几日睡颠倒了,白日里熬一熬,夜里才好安睡。官人自便就是,我坐这儿歇歇脚。”
说是歇脚,一双眼睛却落在陈涵身上,静静瞧着。
王悠悠心里暗暗盘算,若真要给将来的孩子寻个爹,眼下怕是再找不出比陈大官人更合适的人了。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是眉眼是眼的,若孩子能随了他的好样貌,总不会差。
瞧着身板也结实,不是那等风吹就倒的。早先听“王娘子”说他是个风流浪荡子,可这些日子一处过下来,竟觉出他是个难得的赤诚之人,没什么坏心肠。
王悠悠细细端详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眉梢眼角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量,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陈涵被她看得后颈发毛,手里填土的动作都僵了。他忍了又忍,终于搁下铲子,转过身对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和告饶:“娘子,你若是还有什么不满,或是嫌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像前几日那般直接骂我吧。你这般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心里实在发慌,害怕得紧。”
王悠悠听了,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却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官人,等这城门解了禁,你那些货物也取回来了,往后是打算长住茨庐县,还是要往别处去?”
陈涵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只含糊道:“眼下还说不准,总得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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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如何。茨庐这地方不错,留下也不错。不过娘子你莫担心,无论如何,我一定妥帖安置好你的。”
他怕她再追问,连忙寻了个话头岔开,“方才听杨大娘提起,我离家后,娘子曾纳过一房妾室?”
王悠悠笑意一顿,答道:“是有这么回事。路上遇到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自卖自身。我看她实在可怜,又想着官人在外,身边总得有人知冷知热,便做主替官人纳了。谁知那女子福薄,刚到茨庐县便染病去了。”她说得平静,与往日说给街坊听的并无二致。
这番话,却勾起了王悠悠自己的心事。她想起真正的王娘子,那个至死都盼着夫君的温良女子。自己顶了她的名,占了她安身立命的屋子铺子,如今若再冒名借她的夫君留个孩子,岂不是欺人太甚?心中那刚起的滚烫决心,又凉了几分,生出些愧疚来。
她暗自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再看看吧。若这陈大官人真是个能靠得住的,等时机合适,她便将实情吐露一二。自然不能说自己是逃出来的宫妃,只把自己说成个家道中落、被迫冒名的可怜人,再央他看在几月“夫妻”情分上,容她有个寄托。眼下城门还封着,他走不了,正好再瞧瞧他的品性。
想到这里,她重新抬起眼,看向陈涵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陈涵却被她这忽冷忽热、忽近忽远的态度搅得越发糊涂,只觉得这妇人心里仿佛藏着九曲十八弯的暗道,直绕得他晕头转向。
20. 第 20 章
王悠悠忽又想起请客的事来,与陈涵将请客的事细细商议了一回。要请哪些人,备多少酒菜,借哪家的桌椅碗筷,请谁过来帮厨……一桩桩一件件,直说得她口干舌燥。
陈涵见她唇干,声音有些嘶哑,说道:“你莫说了,我都知道了,茨庐县我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一切都听你安排,我全凭你吩咐便是。”
“我去灶房倒碗水给你喝。”说完,他默默起身去灶间倒了碗温水。
待他端着水回来,却见王悠悠已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匀长,竟是说撑不住睡过去了。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这几日确是累得狠了。
陈涵放下碗,轻手轻脚走过去,犹豫片刻,脱掉先前弄花时搞脏的外衣,俯身将人小心抱起。
她比瞧着更轻些,蜷在他怀里,少了醒着时的阴晴不定,温热而安静,像个脱了刺的刺猬。
他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扯过薄被盖好,才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
陈涵走到那株栀子花旁,蹲下身,借着月光,从方才松动的泥土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来到王娘子家中,他怕有人无意中翻了他的行李,便将几样要紧物裹在油布包中,藏在了栀子花下。
他解开布包,里头就两样东西。
头一样是块玉佩。这是他上回摸进那老皇帝坟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那晚慌里慌张,要找的没找到,倒是在暗道的旮旯里瞥见了这玉。
他之所以把它摸走,是因为这玉佩瞧着太眼熟。无论大小还是厚薄,尤其是那青白中透着微黄的玉色,玉面打磨得光润温和的手感,跟他从小戴到大的那块莲鱼佩,简直一模一样。
他有块从小带到大的贴身玉佩,据师父说是他的前太子父亲给他的,雕的是一尾小鱼在莲叶下嬉戏,活泼灵动。而手里这块,雕的却是两条小鱼首尾相接,绕成一个圆。虽纹样不同,可那鱼儿圆润的体态,鳞片细密的刻法,分明是同一个人的手艺,甚至像是从同一块玉料上分下来雕的。
他心里对自己的身世有所怀疑,当时瞧见这个,心头一动,就顺手揣怀里了。
眼下取下自己项上的贴身玉佩仔细比对。玉是青白玉,摸着冰凉润手,对着光也透亮,可要说有多金贵,那也谈不上。雕工虽好,却透着一股子民间匠人朴拙的味道,跟想象中宫里流出来的精巧玩意儿不搭边。
师父老说这玉佩是是废太子的贴身物,留给他这个儿子的。
他心里总犯嘀咕:要真是龙子凤孙,就算落了难,贴身的物件就能这么寻常?
因此,他总是对自己的皇孙身份有所怀疑。
李捕头白天那笃定的口气又在脑子里响。衙门到底丢了什么要紧东西,为啥就一口咬定那贼子还在茨庐县?未必真跟这块不起眼的玉佩有何名堂?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仍无头绪,只得暂且搁下,放入怀中。又从油布包里取出另一张折叠的纸,纸已有些发脆,正是当初陈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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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书的那份卖妻文书。
他走进厨房寻了火折子火折子凑近纸角,火苗舔舐上来,快烧到字迹时,他却猛地一顿,飞快地将纸在地上按灭,又泼了点茶水上去。
纸已焦了一角,墨迹犹存。他展开残纸,那寥寥数行字再次刺入眼中。
烧了,便仿佛那混账事从未发生过。可它偏偏发生了。
他早晚要离开这里的,难道就又这么走了,让一个可怜女人这么继续苦等一辈子。
不如说实话,将这张放妻书给她看,告诉她,她苦等了七年、如今归来团聚的“陈大官人”早就死了,死前还试图将她像货物一样卖掉。她不值得为这么个男人守节,更不必再试探他是否会一去不回。
她应该知道真相,然后去过她自己崭新的日子。
可这些天,从杨婆子他们嘴里,他听了太多她如何痴心守候的故事,也听说了她曾经发誓绝不二嫁,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
告诉她,便是亲手打碎她好容易得来的团圆假象,将她重新抛回孤苦无依的境地。那般残忍,他竟有些下不去手。
瞒着她?让她继续活在夫君归来的幻梦里,或许反而是一种慈悲?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那等没心肝的浪荡子,倒修来这么个痴心又能干的媳妇,偏还不懂得珍惜。若自己真是那个陈大官人,他定会把这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半点不敢辜负。
陈涵捏着那半焦的纸,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是否该坦白。
21. 第 21 章
却说王悠悠和陈涵各自心里揣着事,面上反倒愈发相敬如宾起来。
王悠悠开始暗暗拿陈涵当未来孩儿他爹来掂量,言语行动里便不自觉地带出些审度的意思,少了几分前几日的随意挑刺。陈涵呢,因着那张卖妻书压在心头,不知该如何对她,只埋头做事,王娘子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勤快得挑不出错。
两人这般举案齐眉、妇唱夫随,又生得一对璧人模样,活脱脱像是戏文里当垆卖酒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搬到了这奉丹街上过日子。常来铺子的大丫和杨婆子瞧着,只觉比戏台上演的还精彩,每日看得津津有味。
眼看摆酒请客的日子近了,王悠悠正支使陈大官人擦洗借来的桌椅板凳。
内院到底私密,她不愿在那儿摆酒,怕有人误闯。巧的是陈涵也极力反对在内院设席,说是怕伤了那几株宝贝栀子花。
这样一来,酒席只能摆在临街的早点铺里。因是晚上请客,又都是街坊邻居,少不得要把几张桌子摆到外头街上。借桌椅、擦洗摆放,都是累人的活计。
虽然陈大官人自觉,重活累活多是他做,可王悠悠总得来回指点吩咐,手里也闲不下来。
虽然王悠悠又待陈大官人客气起来,仍忍不住抱怨:“这下你可知道请客有多不容易了吧?这还只是桌椅板凳,最要紧的菜谱还没定下呢。”
她盘算着,奉丹街的邻里加起来,八桌肯定是有的,还得再备两桌,以防人多坐不下。这么多人,走菜是大问题。家里灶头不够,怕是要借杨婆子家的厨房,还得再搭几个临时土灶。况且如今天气转冷,若是一道道炒菜炖菜慢慢上,只怕菜没上齐,前头的就先凉了。
王悠悠正点算着家里碗碟也不够,烦恼该向谁去借,卖羊肉的孙老伯找上门来了。
他一进门便连连作揖告罪,说前几日实在对不住,误了王娘子的生意。
王悠悠闻言擦了擦手出来,脸上带笑,话却不软:“孙老伯,您可是咱们铺子的老搭档了,向来最是稳妥。前头也有别家想卖我羊肉,我都没要,只因觉得我们是合作熟了的,不会出差错。前几日那一遭,真真把我急坏了。我这小本生意,一日断了肉,便是砸了招牌。做的都是熟客,您这可险些坑苦了我。”
孙老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搓着手道:“王娘子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家中遭了祸事,抽不开身啊!”
原来,孙老伯家养的几头牛羊,前夜不知被什么凶物咬死了,死状可怖。他忙着报官、收拾残局,这才耽搁了送肉。说到此处,老伯嗓音哽咽起来:“好容易养大的羊,有只还揣着崽,连家里的老黄牛也……全没了!李捕头来看过,说是像蛇咬的,这谁信?我老孙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蛇能咬死牛的!”说着用手背抹了把泪,“只能认命了。”
王悠悠听了,也不信是蛇,却仍宽慰了几句。又细细问了家中情形,知道另一棚的羊没事,这才放心。
她道:“可怜见的。老伯也该托人捎个信来才是,倒叫我们在这儿干等,大丫那丫头都快急哭了。”
说话间,眼风扫了下旁边劈柴的陈涵,又对孙老伯道:“老伯还没见过我家相公吧?前几日刚回来。”
便唤陈涵过来,与孙老伯见了,又说:“正好,往后也不用老伯您辛苦把肉送到集市给大丫了,都让我家官人去您家中取便是。”
王悠悠转头对陈涵吩咐道:“待会儿你送送老伯,顺道认认路。”
孙老伯见王娘子还愿做这生意,只对着王悠悠赌咒发誓,表示绝不再误事。
为了赔罪,他狠了狠心道:“王娘子,小老儿知道亏了您的生意,光嘴上说没用。家里那头被咬死的牛,已经报了衙门,准自家处置。那牛肉……您若要,我按市价再低三成匀给您,算是赔个不是,您看行不?”
“你莫担心,我家中已经吃过一些,没有毒,半点问题没有。”
私自宰牛是重罪,但这报备过的意外身亡的死牛,却是可以买卖的。牛肉难得,有价无市,平常百姓家等闲吃不上。
王悠悠眼睛亮了亮,心里飞快盘算。孙老伯遭了灾,她若压价太狠,显得不厚道,往后再打交道也难。当下便道:“老伯客气了。既如此,按市价九成给我便是了,不能让您吃了亏又折本。只是往后的羊肉,可再不能有差池了。”
孙老伯千恩万谢。王悠悠便让陈大官人跟着孙老伯去把牛肉取回来。
陈涵随孙老伯到了家,听老伯指着羊棚诉苦:“怪得很!说是山上野兽吧,棚里完全不乱,一点儿也不像被惊扰了。羊像睡着似的,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都死了!”
“那些死了的牛羊也怪得很,剖的时候,一滴血都放不出了。”
陈涵心头一紧,立时想到师父那些阴毒手段和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虫蛊物。师父确养着一种无毒的蛇,专会吸血,他曾亲眼见师父按着蛇口咬住猪喉吸血,后来那猪肉他偷偷吃了,正是一滴血也无。
这事估计是师父做的。陈涵想到此,心下添了层歉意。
王娘子本只让买最好的牛里脊,可这老伯颇有些心机,否则他的羊肉生意也不会在茨庐县是做得最好的。他在精明的生意人王娘子面前是一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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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陈涵这般质朴的大丈夫跟前,又是另一番卖惨。
陈涵心下不忍,兼之心怀愧疚,干脆将带肉的牛骨、牛蹄筋并牛百叶一并买了,还多给了些钱,只当是替师父赎几分罪孽。
回到家中,王悠悠一看他买回这许多边角料,还多给了钱,气得直跳脚,这几日攒的客气全抛到九霄云外,指着陈大官人鼻子骂道:“你是不是傻!你当他是赔罪?牛肉这等稀罕物,向来都是径直送去城中几户富人家的!这回为何富户不要?是因这牛被不明凶物咬了,里头怕有蹊跷,说不得沾了毒,人家不愿冒险!我肯担着风险按九成市价收,已是极公道了,他白送些添头都应当,你倒好,还多给钱!”
骂虽骂了,东西既已买回,王悠悠也只能让陈涵去处理那最难收拾的牛百叶。牛百叶上面附着的污物须得用盐和醋反复抓洗,费时费力,正好叫他长个记性,莫再滥发善心。
王悠悠在旁边念着:“你道这个牛百叶便宜,为何别人不买?这玩意儿处理起来可费劲了,盐和醋可不便宜…”
陈涵不吭声,无半句怨言,蹲在井边,将那片片皱褶翻来覆去,搓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王悠悠冷眼瞧着,心里又想:这人虽滥好心,却到底心软。他待孙老伯这种生人也这般心善,想必这般心性,将来即便知晓她顶替之事,也应不会说出去。
她转身去验看牛肉,刀尖切入,肉断面竟隐隐泛着虹彩光泽,肉质紧实,果然极新鲜。她赌对了,这肉并无问题,且因放血干净,切开来不见半点血污,正是上品。
得了这般好肉,王悠悠当晚便露了一手,做了道自己老家的家常菜。牛肉细细切丝,用自家泡的酸辣泡椒泡姜,配上切得极细的莴笋丝,大火猛炒。酸辣咸香的滋味瞬间窜满小院,勾得人口舌生津。
饭菜上桌,陈涵原本还因自作主张有些后悔,心下讪讪。可一筷子泡椒牛肉丝入口,那酸辣鲜香、牛肉滑嫩、莴笋脆爽的滋味在嘴里炸开,他狼吞虎咽,吃得差点咬到舌头,下筷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连吃了三大碗饭。若不是王娘子怕他积食拦着,只怕还要再添。
王悠悠看在眼里,心下记了一笔:这人竟与她老家口味相投,好这一口酸辣劲爽的泡椒味。
吃着饭,她心里也有了成算。这牛肉难得,拿来办酒席是极体面的。她想起秋城此地出产铜锅,若用铜锅做涮牛肉,边涮边吃,天冷也不怕菜凉,正是合适。
于是采买物料、备办食材,拉上杨婆子与大丫一齐备菜,将陈大官人支使得团团转。一番忙乱,总算诸事齐备,只等开席。
22. 第 22 章
等到开席那天,秋城那连下几天的淅淅沥沥的秋雨总算停了,然而依旧潮湿阴冷。
这一日早点生意过去,陈家夫妇并杨婆子、大丫都没有如往常一般回去补觉,而是为晚上的宴席准备起来。
杨婆子和大丫到底是外人,这帮忙办酒席,王悠悠本想要额外给一份工钱,杨婆子和大丫却坚决不肯收。
杨婆子道:“王娘子,你这可见外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老邻居,难道你只将我当个帮工?寻常邻居之间,难道还不能帮忙搭把手?”
大丫也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王姐姐你做大厨才辛苦呢,我们不过搭把手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王悠悠只好打消给工钱的念头,但也只给她俩派了些洗菜择菜之类的轻巧活。
但对于陈大官人,王悠悠就不客气了,一会儿又让陈大官人去商户那里取十个铜锅过来,一会儿又让陈大官人去取碳,将他支使得团团转。
如今天气越发冷了,然而陈大官人一趟趟跑下来,头上都冒着热气。
到了下午,奉丹街的女人们都来帮忙,看陈大官人忙得连个坐下来歇会儿的片刻也无,有妇人笑道:“王娘子,往日我家相公还与我说羡慕陈大官人在家中威风,说你将陈官人当个大老爷伺候,真该让他来瞅瞅陈大官人现在这副模样,看看他还酸不酸。”
杨婆子也劝道:“王娘子,就算是头驴,也得让他歇歇,何况你将你相公累坏了身子,吃亏的可是你!”
众婆娘发出哄堂大笑,将王娘子窘迫得涨红了脸。陈大官人正在劈柴,只装作听不见,将柴火劈出响声。此刻他一个男人被一群长舌妇人包围,仿佛陷入狼群的羊,只能可怜巴巴的时不时瞟一眼王娘子,似在求援。
这等妇人聚堆的境况,连王娘子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料想陈大官人更是如坐针毡,于是王悠悠开口道:“官人,你去内院厨房,将锅里热好的奶甜酒端过来吧。”
先前孙老伯又送了许多羊奶过来,正好今日一并做了奶甜酒消耗了。
陈涵立刻丢开手里的斧头,飞快的逃回内院,提了个木桶出来,王娘子拿来碗勺,一一分了一碗。
秋城人没有喝羊奶的习惯,嫌弃腥臊味太重,众妇人端在手,为了不扫王娘子的面子,勉强喝了一口,这一口喝下去,便停不下嘴,边喝边夸赞起来。
“王娘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想到将这两样不相干的东西搭在一起,竟然如此味美!”
“真的只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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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酿和奶?怎会如此好喝!”
……
终于将话题转移至吃食上去,王娘子与陈大官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此闲聊着干活至夜幕降临,外出干活的男人们都陆续回来了,与陈大官人一同将桌椅摆在了早地铺门前的巷子。
巷子里摆了十张圆桌,每张桌子上架着个铜炉,里头烧着特意寻来的梨木炭,这梨木炭自带着一股果香,薰得整条巷子都飘着清甜的木头香气。
锅里煮着的汤底,虽是红彤彤的,却与山城的火锅味道并不相同,这锅底油不算多,辣味绵柔,风味复杂独特,带着股发酵的水豆豉香,细琢磨似乎又有些腐乳的咸鲜。
王娘子端上来的切片的牛肉和百叶,都是调过味的,这样好的牛肉,不用勾芡,只是切成薄片,稍微加些酱料上个色,挑了那等香而不辣的菜籽油炸出辣椒油,将辣椒捞出,只将这油放凉,用这喷香的辣椒油把牛肉一拌,就足够顺滑入味了。
这样的牛肉在这锅中一烫,再夹一筷子的薄荷稍微一涮,一并夹进嘴里,真是美得让人想将舌头一并吞下去。
众人都来不及称赞,纷纷连夹十几筷子牛肉并薄荷,吃了个打嗝半饱肚,才想起来还未同陈家夫妇二人道喜。
23. 夫妻敬酒
李捕头与他夫人钱娘子隔桌点头示意,款款站起来,李捕头举杯道:“王老板,陈大官人,,多谢今日盛情款待。这般难得的牛肉锅子,实是费心了。你和陈大官人重逢,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今苦尽甘来,望你二人往后互爱互助,在咱们茨庐县扎下根来,日子越来越红红火火。”
钱娘子笑道:“王妹妹,今儿可真是叫我们开了眼啦!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尝着这样好的铜锅子。就凭你这身本事,往后陈家的日子,还怕过不红火?”
说着,她又转向陈涵,言语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陈大官人,你可是捡着宝了。咱们王娘子,那是我们脂粉堆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又能干,又有灶上手艺。要我说呀,黄金万两,也抵不上屋里有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贤惠人。你可得好好珍惜!”
王悠悠也拉着陈涵站了起来,回敬道:“李捕头、钱姐姐,我知二人都是顶关心我的,我能在茨庐县安稳度日,离不开各位街坊邻居的照顾。我与官人团圆,也全拜李捕头成全。往日许多艰辛,今日也不必多说了,只谢钱姐姐平日诸多指点,我都记在心头的。千言万语,全在酒中。”
陈大官人也千谢万谢,不必再提。
王悠悠仰头一口干了这头一杯,索性拉着陈大官人,将这一桌桌的一一介绍过去,敬了个遍。
陈大官人看她喝得豪迈,趁隙低声劝道:“你先前也未吃米饭垫肚,这么多桌,你若都这般喝,这是不要身子了?你就作势喝些罢,我来替你喝便是。”
那王娘子虽有些酒量,但也不是贪杯之人,只是深知茨庐民风淳朴又重情义,酒桌上最讲“实在”。她是要长久与奉丹街的乡邻打交道的,今日她做东,若是她这个多抿一些,那个少喝一口的,怕是眼前这些人面上不显,私下疑心她待人有别,索性见手中杯子不大,便想着一家一杯痛快干了,反倒清爽,也让人挑不出理来了。
王悠悠听了陈大官人的话,从善如流,笑道:“我平素也从不与外人吃酒的,今日这是头回吃酒,高兴过头了,竟忘了官人可帮着分担一二。”
于是再与陈官人引见众人,她只是略喝几口,只让陈大官人替她干了,她在旁边一一引见。
“这是余老板,家里开着船行,咱们这儿码头至少有二三十条船都姓余。”
“这位是何木匠,铺子就在街尾,手艺没得说,家中的柜子桌椅,都是请他打的。”
“这位是回春堂的林大夫,人送外号“林半仙”,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找林大夫准没错,几副药下去保管见效。”
如此一一引荐,又是一阵交杯换盏,众人也纷纷贺道:“陈大官人,王娘子,恭喜恭喜!真是苦尽甘来!”
王悠悠也笑道:“我先前就想说了,你们总唤他‘陈大官人’,倒显得生分了,叫他‘陈兄弟’便是了。”
于是众人纷纷改口,唤起了“陈大兄弟”。
敬到女客那几桌,娘子们的话头便俏皮起来:“如今可算知道那戏文里的金童玉女长什么样子了。”
“王娘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唉哟喂,你二人这般相貌,若是生个孩子,可不知有多标致!怕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都比下去了!”
王娘子如今也已学会应付这般调侃,只羞涩一笑,低头吃酒便是了。
如此喝一圈下来,众人又回敬,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已吃得杯盘狼藉。
王娘子强撑着精神,指点陈大官人将剩下的百叶凉拌了,送与男人们下酒。
男人们顺势拉住陈大官人吃酒,劝道:“下酒菜已经够多了,陈兄弟快来坐坐,好生喝几盅!”
陈涵本不放心王娘子,怕她醉了,但也知自己这男主人头次请客,在席上难以推脱,众人焉有不灌醉的道理,只得托杨婆子照看王娘子一二,自己坐下,与众男人举杯闲聊。
陈大官人自小是被他师父试毒试大的,体质异于常人,寻常迷药都放不倒,何况这点米酒。只是他知自己不喝醉怕是脱不开身,于是很是豪迈的几碗下肚,便装得个双眼迷离,舌头发直。
李捕头问道:“陈兄弟,未来可有打算?”
陈大官人最怕别人问这个,他心知迟早要离开,却不愿对外人言,只含糊道:“唉,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这么些年不在家,如今只专心帮着家中娘子做事,等封城解除后,再仔细打算罢了。”
李捕头听了,眉头微蹙,推心置腹道:“陈兄弟,我与说个掏心窝子的话,先前大家都以为你没了,只当王娘子是个寡妇,她一个女人家,能在奉丹街立足下来,开个早点铺子,辛苦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以她的模样人品,又年轻,前几年家中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断了。都是你家娘子刚烈,直接拿着刀,将人撵了出去,说甚么‘我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若要我二嫁,便将我的尸身抬走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话。王娘子对你可是绝无二心!这份心意,你可不能辜负。”
“陈大官人,你也来了茨庐县也几个月了,你应当知道,这早点生意,起早贪黑,最是熬人,一年没几个懒觉睡。王娘子的辛苦,王娘子能撑下来,生意还越来越红火,我们街坊没有不佩服的。”
“所以当时知道你是王娘子的相公,我是真为王娘子高兴,想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算是夫妻团圆了。”
“要我说,那金山银山,哪有赚得完的?黄金万两也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外面奔波,风餐露宿,不如留在茨庐。”
“一来也能夫妻团圆,二来如今县里车船往来越发多,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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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营生也不难。”
众人也一并劝道:“正是!如今城里还有不少京城来的客商,都说茨庐宜居。”
也有人劝道:“陈兄弟合该留在茨庐县,找个事做。男人嘛,若是自己没有来钱的进项,赚钱的本事,日子久了,家中娘子也会不耐烦。”
“如今封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束,陈兄难道就在家中苦等着?还是出去找些事情做,每日有银钱交给家中婆娘,省得待在家中总被念叨。”
陈大官人碰杯道:“正是呢,我也想找个事情做,只是没有个出路。”
众人便连连打包票说帮忙云云,陈涵知道酒蒙子的话当不得真,只嘴上又感谢敬酒。
如此桌上众人都喝得个面红耳赤,有人在酒桌上也打起了呼,李捕头虽然尚能说话,也是醉眼迷离。
陈涵也装得个酒酣耳热,装作不经意问道:“封城了许久,怎么半点动静也无?那贼子不会早就逃走了吧?倒困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李捕头随口答道:“跑不了。那皇陵的要紧宝贝说是个什么玄铁做的,有特制的罗盘可以追踪方向。”
“锦衣卫顺着罗盘一路指向茨庐县,也不知怎的,到了咱这儿就开始乱转,再辨不清方向了,那宝贝定还在城中。”
陈涵啧啧称奇,又佯装好奇:“先前我听我家娘子说,怎么出城还得脱得赤条条的给官家看,好不羞人。”
李捕头道:“似乎贼子背上有个什么特殊胎记,锦衣卫要一一查验过哩……”
话未说完,李捕头酒醒了一半,警觉道“打听这些做什么?”
陈涵回道:“我从小爱看些江湖武侠的话本子,如今亲身遇上这等奇事,怎能不好奇,想着若能打听些虚实,日后或许也能编个本子,也能赚点银钱,强过在外奔波。”
他师父将他养在四处无人烟的荒山中,他是靠自己看书识字的,那话本子颇有市井趣味,让他能了解外面的世界,对外面的世俗生活充满向往,因此他对各种话本爱不释手。但写话本子就纯属胡诌了。
李捕头劝道:“这等皇家秘事,可写不得。”
陈大官人见李捕头警惕心强,便不再问。
此时旁人早已醉倒,独剩他二人醒着,李捕头不愿多谈皇陵被盗一事,便岔开话题,又开始替王娘子诉苦。
陈涵静静听了,越发愧疚起来,想到她一人苦苦支撑,若自己再一走了之,岂非又让她陷入孤苦?
若是能在茨庐县将师父与蛊虫之事彻底解决了,反正自己也没个归处,何不留在这里?
他虽然不才,但是想必比“陈大官人”那个赌钱喝花酒卖老婆的烂人强上许多。
他呆了这几个月,王娘子也未曾认识破,若是将错就错这一辈子,倒也不算个坏事。
24. 妇女夜谈
那边厢,王悠悠摆手谢了杨婆子的搀扶,说道:“杨姐姐今日受累了,也未曾坐下歇歇,我看姐姐们都在屋内烤火呢,你快去吧。”
杨婆子笑道:“我哪算辛苦,王娘子你才叫累呢,喝了这许多酒,连口热饭也没吃上。”
她看王娘子神色如常,说话清楚,不似喝醉的样子,便放心进屋与众婆娘们烤火去了。
杨婆子哪晓得,世上偏有这样一种人,醉了也不上脸,舌头也不打结,内里早已天旋地转,瞧着却与常人无异。
王悠悠见女客的桌上,只谢寡妇独做在那儿,她边顺势挨着坐下,问道:“姐姐怎不进屋去暖和暖和。”
谢寡妇笑道:“我家莲儿去大丫房中顽去了,我正待叫她出来,也该家去了。”
王悠悠道:“谢姐姐多坐坐罢。我们许久未见了,今个儿我又忙得脚不沾地,还未正经与姐姐说上话呢。”
“巧了,我正也想与你聊两句。”谢寡妇笑道,“不过你先吃吧,忙了一晚上了,还是要吃点饭菜呢。”
“这样好的牛肉锅子,实在难得。”
王悠悠拿了干净碗筷,将锅里的好料都挑了出来,盖在饭上。虽有陈涵挡酒,她也饮了不少,打嗝都是酒气,只胡乱扒拉几口,好歹让胃里有些东西垫着。让肚子好受些。
谢寡妇替她倒了杯热茶,劝道:“吃慢些,吃快了对肠胃不好。”
说着又闲闲问道:“你这灶上手艺,是跟人学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王悠悠答道:“我自己瞎琢磨的,我从小就爱琢磨些吃食。”
谢寡妇笑道:“那可算是灶王爷赏饭吃了。你手艺这么好,可想过在正街上开店?”
王悠悠看谢寡妇神情,竟然不像是闲聊,似乎有正经生意想与她商量。
她此刻却万般不愿谈这个:一来自己身份是假的,最怕抛头露面;二来酒劲上了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混沌一片,怕说错话;三则此处人多口杂,事情没影儿,传出去反惹是非。
王悠悠只好推道:“这倒未曾想过,我早听说姐姐是生意场上的巾帼英雄,改天专程去姐姐家中坐坐,讨教一二。”
说着又岔开话道:“莲儿如今几岁了?”
谢寡妇也是个明白人,知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好地方,只是递个话头,透露些意向,便也回道:“一定要来家中坐坐。我家莲儿明年开春就满八岁了,女红很不成样子,早听说王妹妹是个针线高手,还盼着你来指点一二呢。我这几日都在家中的。”
王悠悠应道:“这宴席可累得人散架,容我歇上个三天,下月初一就去拜访姐姐。”
两人正闲聊着,谢家独女谢莲从杨婆子院中出来了,谢寡妇招手让她过来见礼。
谢莲儿怯生生说道:“王娘子好,谢谢王娘子款待。”说完有些害羞的躲进母亲怀中。
王悠悠细看这小姑娘,一双杏眼弯弯,小脸儿白里透红,活像个刚摘的水蜜桃,茸茸的胎毛在灯下泛着柔光。虽梳着厚重的刘海,却已能瞧出眉目如画,是个美人胚子,再过几年,必是倾城之貌。
王悠悠夸赞道:“这样标致的小姑娘,我还是头一回见,怪道你不常带她出来。”
心里却暗想:倘若自己将来的女儿生成这般模样,便是让她去东海取龙珠来给女儿玩,她也情愿游过去。
谢寡妇回道:“你与陈大官人这么一对璧人,若是有了孩子,定是比这调皮蛋好看。”
谢寡妇摸摸女儿后脖颈,摸到未曾玩出汗来,才稍微放心,说道:“莫看她在外头一副斯文模样,在家中可是个齐天大圣,上蹿下跳像个猴儿似的,屋子里吵得没个清静。”
谢家小女不高兴母亲在外人面前揭她的底,撒娇道:“娘~”
谢寡妇点着女儿鼻子笑道:“你个泼猴,还要面子?”
转头却对王悠悠轻声道:“不过话说回来,到底家中有个孩子,添了许多生机热闹。”
几人这么寒暄几句,谢家店中的伙计并家中丫鬟过来接人了,谢寡妇带着女儿走了。
谢寡妇一走,席面便算散了,只剩李捕头那桌男人还在饮酒。
王悠悠想将碗筷收拾了,却被众婆娘们拉去屋内烤火,婆娘们说道:“今日沾王娘子光,吃到了牛肉,如今正是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去,我们来收拾便是,你快歇着罢!”
于是几个年轻婆娘便去收拾碗筷,整理残局去了,只留王娘子一个年轻娘子坐在火炉前。
她喝了酒,又吃了牛肉,肠胃正不自在,便顺手拿了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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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烘得温热的橘子,慢慢剥着吃。
酒意早已漫上来,她脑子钝得像团浆糊,旁人说话,总要慢几拍才转过弯。她也不多言,只一双眸子被酒气熏得水亮亮的,含笑望着众人,听她们说笑,不时凭着直觉应和几声“咦?”“唉呀!”“可不是!”——瞧着只是话少,竟无人瞧出她已醉得厉害。
有个婆子道:“可惜如今稻子早收了,吃了这般上好的牛肉,没力气活可干,白白吃进肚里,可惜了。”
有婆子笑道:“这有甚可惜的?待会儿回家去,叫你男人将你‘犁一犁’,这牛肉也算没白吃!“
众婆子都笑了起来,王悠悠压根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了,只跟着弯了弯嘴角。
有婆娘凑趣问道:“王娘子,几时再请我们喝喜酒呀?”
另一个啐道:“贪心不足!一顿牛肉锅子还塞不住你的嘴?”
头先那婆子反驳:“依陈兄弟和王娘子这般恩爱,怀上是早晚的事!说不得明年这时候,就能喝上满月酒了。”
有人接话:“听说怀孩子前吃牛肉,孩子生下来壮实得像小牛犊。张财主家媳妇要孩子时,特意遣人寻了牛肉吃呢。”
众婆娘也纷纷表示听过这样说法,笑道:“王娘子,今日这牛肉可不能浪费,夜里就拉着陈兄弟试试,争取明年这时候我们再来喝喜酒。”
王悠悠晕晕乎乎,下意识应了声:“好!”
满屋笑得更响,婆子们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花。
王悠悠这这才反应过来,待要解释,热心的婆娘们已七嘴八舌传授起“秘方”,差点吵起来。
“王娘子,你听我的,事后一定不要洗澡,要在腰后垫枕头。”
“王娘子,你到时候寻个布条,将自己的脚绑在床梁上,像个炉子里的烤鸭一般挂起来。”
“王娘子,你待会儿喝一勺醋,保管生个大胖小子。”
“放屁!我当时喝了快半瓶醋,还是生了我闺女。”
……
正闹着,外头男人那桌也散了,一个个摇摇晃晃起身。于是各自婆娘领着自己的醉鬼男人,一路叫骂着回去了。
王娘子也站起身,恰好陈涵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可喝醉了?”
25. 伺候醉娘子
二人可巧问出了同样的话,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涵道:“是喝了许多,不过方才坐着缓了会儿,酒气散了些。你呢?”
王悠悠也点头:“我也是这样。”
陈涵听了,心中却是不信。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若是王娘子当真清醒,断不会用这般雾蒙蒙、直勾勾的眼神瞧着自己。他劝道:“你快回屋歇着罢,剩下的桌椅我来收拾便好。”
王悠悠确实困极了,头疼得像要裂开,点点头便转身回了内院。
她本想脱了衣裳倒头就睡,可一身酒气混着牛肉锅子的油味,实在腌臜。想起昨日才换的干净被褥,她舍不得弄脏,有心洗漱一番,却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又一直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只得歪在窗边的榻上。
陈涵在外头将残局收拾利落,自己也草草洗漱了,推门进屋,却见王悠悠蜷在靠窗的榻上,似乎睡着了。已是将入冬的时节,窗户虽糊了油纸,靠窗的地方仍透着一股子阴湿寒气。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去床上睡,这儿冷。”
王悠悠被惊醒,茫茫然睁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看他,说话也慢吞吞的:“身上太臭了。床单,新换的,不能弄脏。”
陈涵被她这洁癖的执拗逗得有些好笑,温声道:“你先去睡,明日我来换,我来洗,可好?”
王悠悠消化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力气,只呆呆望着他,眼神干净得像稚童。半晌,她点点头,含糊应道:“……好。”
她试着起身穿鞋,脚尖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却总也找不准鞋口。陈涵俯身替她把鞋套上,扶她起来。
王悠悠脚下虚浮,刚一站直,那股在胃里顶了许久的浊气猛地往上一冲,“哇”地一声,她猝不及防,也避无可避,尽数吐在了自己胸前和地上,秽物也溅了一些在陈涵胸前上。浓烈的酸腐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王悠悠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看看一片狼藉的衣襟,又抬头看看眼前同样狼藉的陈涵,说道:“这下你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愿这样上床睡了。”
陈涵也怔了一瞬,看她这样子,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他扫了一眼屋内,转身出去,很快拿了个平日闲置的木桶进来,放在她脚边说道:“反正也要收拾,你不如一口气吐个干净吧。”
王悠悠试着呕了几下,可方才吐过那一下后,此刻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反倒把自己憋出了眼泪。她狼狈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吐不出来也罢,”陈涵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胃里可松快点了?”
王悠悠老实地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嫌弃地拉扯自己污秽的衣襟。
她手指颤巍巍地摸到系带,却因无力而解不开,又急又气。陈涵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俯身道:“冒犯了。”
他指尖灵活,迅速解开了那已被污物浸得黏腻的系带,小心地将外衣从她肩头褪下,尽量不碰到里衣。他目光专注,只落在衣物上,神色没有半分旖旎。
脏衣被扔进脚边的盆里,陈涵他取了干净布巾,在温水里浸湿又拧得半干,走到她面前,却不直接动手,而是将布巾递到她眼前,用一种平稳的、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自己擦擦手和脸。你的干净衣服在哪儿?我去拿来,待会儿你自己换上。”
他话说得平常,动作也利索,跟收拾打翻的碗碟没两样。王悠悠那点难堪,倒叫他这态度给冲淡了不少。她晕乎乎接过热布巾,胡乱擦了把手和脸。热气一扑,脑子总算清亮了点儿。
她向陈大官人指了指放中衣的位置,陈涵会意,去拿了套干净寝衣来,又打来盆热水,自己避到门外。听得里头窸窸窣窣一阵,传来一声“进来罢”,他才推门进去。
陈大官人进来,王娘子已换好了干净衣裳,脏衣服丢在盆中。
陈涵不去看她,只低头将拿来的炉灰铺在地上的污秽上,又拿来畚箕扫帚利索地扫干净提出去倒掉。
做完这些,他又出去换了盆清水进来。
“漱漱口。”他将水盆和空盂放在她脚边。
王悠悠默默照做,冰凉的水入口,冲淡了嘴里的酸苦。
吐掉后,陈涵递过一杯加了糖的温水:“喝一点,慢些。”
她捧着碗,小口啜着,温水下肚,那股翻搅的难受劲儿总算缓了些,混乱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陈大官人又扶着她送到床边,看着她爬上床,钻进被窝里,陈大官人掖掖被角,将王娘子裹得像个蚕蛹,低声道:“闭眼睡罢。”
说完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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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去收拾地上残迹。
王悠悠却又坐了起来,拥着被子,视线随着他来回忙碌的身影转动。
她看向正弯腰擦拭地面的陈涵。他侧脸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布巾拧水的细微声响。
王悠悠忽然问道:“你是因我是你娘子,才待我这般好的么?”
陈涵正拧着布巾的手,倏然顿住。
王悠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又问道:“你对先前的‘我’,也这样好吗?”
陈涵整个人僵在那里,背对着她,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温热的布巾从手中滑落,掉进水盆,溅起轻微的水花。
她怀疑了?察觉出“陈大官人”不该是这样?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转,却乱成一团麻,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借口。
他该如何回答?承认自己不是“他”?还是编造一个深情丈夫的谎言?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床上的王娘子没等他的回话,身子往后一倒,“咚”地躺回去,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睡了。”
仿佛刚才只是一个醉鬼的糊涂话。
只留下陈涵一个人僵立在原地,他默默捡起布巾,继续清理污迹。又将那盆脏衣端到院中,倒入清水和皂角浸泡,预备明日再细细搓洗。回到屋里,他仔细检查地面、墙角,确保再无遗漏。一番忙碌下来,疲惫感层层涌上。
他走到床边,瞧着那裹得紧紧、一动不动的被子卷,他迟疑了一下。
他外袍确实沾了污迹,中衣倒是干净的。若是往日,他或许就和衣躺下了。但想起她方才对干净上床的执拗,他终究还是转身,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
他轻手轻脚地去到外间,就着剩下的温水,快速擦洗了身体,换上干爽的中衣。
再次回到床边,他吹熄了油灯,只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轻轻掀开自己被褥的一角,躺了下去。
身旁传来她均匀而略显深重的呼吸声,应当真的睡着了。
陈涵心里还绕着那两句话,想琢磨琢磨,奈何一天劳累,困劲儿汹涌扑来,眼皮一沉,也睡了过去。
26. 醉后赖床
第二天天将将亮,就听到杨婆子家的鸡开始打鸣。王悠悠在枕上一惊,习惯性就想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像是灌了铅。如今天寒,刚把脸探出被窝,冷气就激得她一哆嗦,赶紧又缩回那点暖意里。
一旁陈涵已起了,正轻手轻脚套着外衣,见状伸手虚拦了一下:“躺着吧。昨日忙碌了一天,又吃了酒,晚上折腾这般晚,今日好生歇着,铺子我去看着就是了。”
王悠悠既贪恋被窝的暖,又放心不下,只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说道:“你又不曾煮过米线,又不曾调过蘸水,你到底行不行?”
陈涵无奈道:“不是还有杨婆子和大丫么?我打个下手,总归使得。”
见她还不放心,又道:“我虽煮不来,切肉洗碗、端茶送水、收钱算账总会的。”
“那……辛苦官人了。”王悠悠重新滑回被窝里,将被子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
说完到底不放心,又絮絮叮嘱起来:杨婆子的工钱要当日活计完了就结,大丫的月钱得等到月底;若有人想替李捕头付账卖好,一概不能收,只听李捕头本人吩咐便是……林林总总,说了一串。
陈涵说道:“知道了,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我几步路回来问你便是。”
说完陈涵系好衣带便掀帘出去了。很快,外头传来他压低嗓音同杨婆子、大丫说话的声音。又听得搬动桌椅、灶下生火的动静。
今日卖的是牛扒烀——先前从孙大伯那里买来的带肉的牛大骨从昨日下午就开始炖了,后来又加入了牛蹄筋一起煨。此刻汤已熬得浓白胶黏,将肉剃下来,牛蹄筋捞出来,一并切好,惯常的薄荷、糊辣椒、小米辣备好。如今天凉,吃得这么一顿热辣的米线或面条,连带熬了大半天的牛汤一并喝下去,干一天活,身上也热呼呼的。
牛肉香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王悠悠躺在床上,闻着那熟悉的肉汤香气,却破天荒地没有起身。
虽然昨晚睡得晚,她仍旧睡不着了,只是被窝里暖烘烘的,也不愿起来,只这么在床上懒着。被子温暖地裹着身子。外头的声响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安稳:客人模糊的交谈,陈涵偶尔一两句不高不低的应答,吃完的碗筷被扔进桶里的声音。
自打开这早点铺子,除了过年那几天能休店睡个懒觉,她是雷打不动每日早起,下雨刮风、落霜下雪,从未歇过。日日这般,也不觉得累,早已成了习惯。可今日忽然有人顶在前头,那绷了许久的弦悄悄一松,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连起身喝口水都觉着懒得动弹了。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松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用猛地扎进寒冷的空气里,不用急着盘算一天的用料开销,不用绷紧了弦应付往来食客。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蜷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外头那个原本该是外人的男人,替她撑起这一早晨的忙碌。
这感觉陌生得很,又妥帖得很。像冻久了的手脚忽然浸进温水里,微微的刺痛过后,全是松泛的暖意。她听着听着,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皮渐渐沉了,仿佛婴儿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只是沉浸在一种懒洋洋的、有人托底的安宁里,慢慢睡去了。
王悠悠再醒来时,从窗外透进的阳光已白得晃眼,竟是大中午了。
早上这般冷,没想到连着阴了几天,竟然今天难得出了太阳。
她拥着被子发了一会儿怔,才慢慢回过神,自己竟真的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外头早点铺的喧闹早已散尽,只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和街坊孩子嬉闹声。帘子一动,陈涵掀帘进来了,见她睁着眼,便问道:“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弄些吃的?”
王悠悠却已腹中空空,但眼前有件更紧要的急事。她昨晚喝了那许多的酒水,又睡了许久,此刻只想小解。可这话对着陈大官人难以启齿。她脸上微热,只含糊道:“是有些饿了……官人,劳烦你去灶房瞧瞧,随意替我找些吃食罢。”
陈涵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厨房。王悠悠赶紧掀被下床,趿着鞋,快步去了后院角落的茅房。待一身轻松地回来,她慢悠悠地穿好衣裳,打水洗漱。
王悠悠正拿着布巾擦脸,陈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进来了,汤面上飘着油花,还盖着许多的牛肉和蹄筋,正是早上卖的牛扒烀米线。
“快趁热吃些,现给你下的米线。”他将碗放在桌上,“你昨日酒醉,又没吃正经东西,早饭也没吃,早该吃点东西了。”
那汤色浓郁,香气扑鼻,若是平时,王悠悠定会觉得开胃。可此刻宿醉方醒,口中发苦,胃里也还钝钝的,看着那层油花,只觉得腻得慌。
她不愿拂了陈涵的好意,道了声谢,坐下慢慢挑起几根米线,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了许久,那碗米线只受了个皮外伤。
陈涵坐在对面瞧着,见她吃得勉强,便问道:“是不是太油了,没胃口?”
王悠悠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许是昨晚喝酒伤了胃,见不得油腻。”
“那别硬吃了,正好我还没吃中饭呢,给我吃吧。”陈涵二话不说,伸手便将那碗米线端到自己面前,又说道,“我早先就让你少喝些,见你喝得那般爽快,还当你是个酒中豪杰,谁成想只是逞强。往后我若不在跟前,你万万不可这么喝了。你一个女子,喝醉太危险了。”
王悠悠小声嘀咕道:“我往日从不吃酒的,这是头一遭。”
这话半真半假。她父母家中虽是书香门第,却尚饮。年节时连她这般未出阁的女儿也能分到一杯果子酒。因此她虽然不嗜酒,但是一喝也停不下来了,总要母亲管着她,盯着她,不准她再多喝才作罢。
不过自从她离开宫中,这的确是她头一回喝酒了。一则是怕喝醉酒无意中吐露了自己的身世机密,二则,自己毕竟是个“寡妇”,若是喝醉了,也怕被占了便宜。只是昨日因陈大官人在旁,心中到底有个依仗,不知不觉多贪了几杯。
她不愿再听陈大官人唠叨吃酒的事,说道:“我想起厨房柜子里有苦荞粉,你去拿开水给我冲一碗,兑点蜂蜜,我想喝那个。”
陈涵听了,起身又进了厨房,窸窸窣窣一阵,不多时,端了个碗出来,放在王悠悠面前。
碗里是浅褐色的糊糊,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清苦的麦香,上面还淋了一小勺蜂蜜。
王悠悠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吹凉送入口中。微苦的荞麦香过后,是蜂蜜化开的丝丝清甜,口感顺滑温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果然舒服多了。
她连吃了几口,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还是这个好,吃着胃很舒服。”
陈涵见她吃得香,嘴角也不自觉地松了松,自己则端起那碗被她嫌弃的牛扒烀米线,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二人吃罢,一同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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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见窗外日头正好,金灿灿地铺了满院,陈涵想起昨夜洗床单被套的承诺,便道:“今日难得日头好,正好把床褥拆洗了。”
王悠悠一听要动床铺,心里咯噔一下。她那架子床的床板底下,还藏着个暗格呢,里面藏着从皇陵带出来的要命物件。
她忙道:“我来拆吧,昨日本是因为我喝醉了,才弄出这些事来。”
说着便抢先走到床边,手脚麻利地拆起被套枕套,动作间有意无意不将床板露出来。
陈涵也不争,自去院中打水、烧热。不多时,两人便合力将拆下的被面、床单抱到井边,浸在大木盆里。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井水清冽。陈涵挽起袖子,用力捶打着大件的床单;王悠悠在一旁处理被面的污渍,用皂角细细涂抹。捶衣棒起落,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日头真是难得,”王悠悠找了个话头,“晒个大半天,大约也能干了。太阳晒过的,睡着满是香气。”
“嗯。”陈涵应了一声,将搓好的床单拧干,抖开。
沉默了一会儿,棒槌声与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悠悠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她昨日真是喝醉了,怎地问出那般计较的酸话?
这话一说,若他是个心细的,会不会疑心自己不是原来那个“王娘子”?她虽有心坦白,总也得等封城抓贼的风波过去再说,眼下贸然开口,万一惊动官府,可就糟了。
她手上活计不停,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昨夜醉得糊涂,可曾……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胡话?若是有,官人莫放在心上,醉鬼的话是算不得数的。”
陈涵捶打被面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力道均匀,他回道:“你说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王悠悠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如常,专注手下活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却上来了,赌气说道:“既然你都没听见,那我必然没说什么了。”
她笃定陈大官人定是听见了她昨晚的问话,她醉是醉了,可没失忆,他当时那瞬间的僵硬,她还记得。
既听见了,为何装不知道?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娘子”皮囊底下究竟是谁,只守着夫君的本分,对顶着这名分的人好便是了?
难道他对先前那个“娘子”也这般?才能让“王娘子”临死前都念念不忘,一往情深。
她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布料,仿佛要将那点莫名的酸涩也一并洗去,她闷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醉了。”
陈涵将拧干的床单抻开,搭在晾衣绳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在井边忙碌的侧影,阳光给她鬓边碎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昨夜她那两句清晰的问话,和她此刻小心翼翼找补的模样,在他心里来回打着转。
既然她不愿再试探自己的身份,那他也就装不知道便是了。在解决师父和蛊虫之前,他不能坦白自己不是“陈大官人”。一切照旧,才最是稳妥。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拧不动的厚重被面:“我来吧。”
两人合力,将洗好的被褥一一晾晒起来。院子里花花绿绿挂了一片,随风微微摆动,散发着皂角的清新气味和井水的凉意,蒸腾着蒙蒙热气。
也不知谁的心思,像吸了水的毛毯,沉沉地坠在心里,一时半会儿是拧不干、晒不透的。
27. 买衣服
王悠悠和陈大官人又将昨夜换下、浸在盆里的脏衣裳也一并洗了。眼见日头实在好,连前几日下雨攒下没洗的脏衣服,也翻出来一并料理了。
待一件件晾起时,她才瞧出些异样。竹竿上属于陈涵的衣衫,数来数去就那么两三件,全是他当初行李里带来的,都半旧不新了。
如今天已见寒,他竟连件厚实的皮袄或棉袍也没有。
“你这衣衫……也太少些了。”她指着竹竿道,“怎么一件冬衣也无?”
陈涵正拧着最后一件衣裳,浑不在意:“够穿便行。我火气旺,冬天一件单衣也顶得住。”
王悠悠却不这么想。他在这奉丹街上,就是她的“夫君”,也代表了她王娘子的面子。他穿着这般寒酸,落在街坊眼里,倒像是她这做娘子的不上心、苛待了他。
“那可不成,”她拍板道,“今日既然无事,索性上街去,给你添置几件冬衣。”说着便解了围裙,回屋取了钱袋,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陈涵还想推脱,却已被她拉着出了门。奉丹街离主街不远,县上最大的布庄兼成衣铺云锦坊就在那头。进了店,王悠悠很是豪气地指着挂着的几件现成的男子棉袍、夹袄,让伙计取下来看。
“官人,你试试这件靛青的。”
“这件鸦青镶边的也好看,衬你肤色。”
“这料子厚实,摸着也软和……”
她兴致勃勃,拿着衣裳在陈涵身前比划。陈涵身量高,肩宽腰窄,本就是极好的衣裳架子,寻常布袍上身,也显得格外挺拔精神。悠悠这么搭配着,慢慢来了劲儿,倒像得了趣,给个俊朗的木偶换装打扮似的。
伙计在一旁连声夸赞:“娘子好眼光!这位官人生得俊朗,穿什么都气派!”
店里另有两个带着相公选衣的年轻媳妇,也忍不住偷偷朝这边瞄,目光在陈涵身上流连,低声窃语:“这位郎君,真是好模样。”
“那是,你也不看看他娘子长什么样,这才是郎貌女貌,女娲娘娘精心捏就的一对!像你我这样的,就凑合着过吧。”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长得像你一样不好看?你找死是不是?”
……
王悠悠耳尖,听到旁边客人的低语,嘴角不自觉便翘了翘,一种被旁人艳羡的虚荣感涌了上来。
正比划着,店里专管量体裁衣的裁缝娘子笑盈盈走了过来:“这位官人身架好,衣裳现成的只怕尺寸不够长。不如让奴家给官人细细量一量,做两身贴合的,穿着更舒坦。”
说着,那娘子便取出软尺,自然而然地便要往陈涵肩上搭去。
王悠悠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上前,伸手截住了那软尺,话接得飞快:“不劳烦娘子了,我家官人的尺寸,我来量便是。”
这样的“鲜货”,她自己还没下筷子呢,哪能先让外人沾了油腥。
说罢,她拿过软尺,转头对陈涵道,“官人,抬手。”
陈涵有些意外,却顺从地张开了手臂。王悠悠凑近了些,手指捏着软尺,绕过他的肩宽、臂长,量得认真,正好隔开了那裁缝娘子。
一旁的伙计和那裁缝娘子交换了个眼神,捂嘴轻笑。一个奉丹街的婆子认出王娘子和陈大官人来,更是直接打趣:“哎哟,王娘子这醋劲儿可不小,自家相公,量个尺寸也舍不得让别人碰呐!”
王悠悠脸上一红,啐道:“胡说什么!是我家官人不喜生人近身。”
她手上动作却不停,将腰围、衣长一一量好记下,报给店家。
陈涵也应和自家娘子道:“确实是我不习惯外人触碰。”
就在这时,他眼风不经意扫过店铺门口,一个穿着灰布旧袄、挎着竹篮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迈过门槛,朝店内张望。那身形,那步态,尤其是抬眼时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正是乔装改扮的师父!
陈涵心下一凛。师父竟寻到这儿来了,必是冲他而来。
眼看那“老妇人”目光已锁定了自己,陈涵心念电转。他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对王悠悠低声道:“你方才量尺寸时,我好似瞥见个熟人背影,像是从前跑货时认识的,我去瞧一眼,很快回来。衣裳款式,你定便是。”
说罢,不等王悠悠反应,便转身快步朝店外走去,身影一闪,便汇入了街上人流。
王悠悠“哎”了一声,人已不见了。她也只能按下疑惑,继续跟伙计商量起衣料和扣子款式。
陈涵出了店门,并未走远,只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后巷。那“老妇人”果然如影随形,跟了进来。巷子尽头是个堆杂物的死角,无人经过。
一到死角,“老妇人”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浑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正是师父。他盯着陈涵,也不废话,干瘪的嘴唇无声翕动,手中掐了个古怪指诀。
陈涵先是面色如常,见师父继续催动咒语,忽的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孽徒!官府追查如此之紧,是不是你透露了我的行踪?”师父的声音嘶哑冰冷。
陈涵嘴角颤动,喘息着断断续续说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未……说……”
师父对自家“真言蛊”深信不疑,确信陈涵不可能说谎,便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起了正事:“废物!让你打听消息,几日了,可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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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涵嘴角颤动,喘息着将那日从李捕头酒醉后套出的话说了:““先前吃酒时打听到,锦衣卫凭特制罗盘,追踪一个玄铁物件,最终罗盘指向了茨庐县。”
“那模具果真在城内!”师父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锦衣卫可有线索了?”
“据说尚无,那罗盘进茨庐县后便失灵了,一直不停转圈,东西应还在城中。”陈涵回答道。
师父紧接着问道:“可还打探到什么?”
陈涵抬头,紧盯着师父的脸,忍痛回道:“师父,他们似乎在寻找一个心口有特殊胎记的人。”
“心口?”师父先是一疑,随即忽然住口,背过身去,“继续打探,务必赶在锦衣卫前将东西拿到。”
陈涵回道:“锦衣卫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我连点线索也无,如何找得到。”
“蠢货!”师父低喝呵斥,“那玄铁与寻常铁器不同,能吸附黄金。你当那罗盘是什么做的,是一块千年寒金所制,对那玄铁磁性感应极灵。”
“你只需携一块足够分量的金器在城中暗访,何处感到强烈吸力,东西便大抵在附近!”
“……徒儿明白了。”陈涵咬牙应道。
师父冷哼一声,撤了术法。陈涵几乎虚脱,强撑着不倒下。
“你好自为之,莫要懈怠。也别想着耍花样,你性命在我一念之间。”说罢,他又恢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挎着篮子,颤巍巍地走出了小巷,转眼消失在人流中。
陈涵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喘息良久,缓慢站起来,面上仍带着痛楚疲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方才,竟能在师父的真言咒下撒谎,而未受反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蛊虫的效力,难道在不知不觉中,已悄然减弱了?
还有,他方才故意把李捕头说的背上胎记说成是在心口,师父听着,语气里竟带出一丝疑惑,好像早知道那印记不该在这个位置。
难道——师父其实清楚胎记究竟在哪儿?
可是陈涵自己又不是没有照过镜子,他无论前胸还是后背,都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胎记?不过是右腿外侧有道伤疤,是当时躲避皇陵守卫时落下的。先前听王娘子提起官府要脱光衣服查验身体,他还暗自疑心过,是不是衙门在查这道疤。
莫非锦衣卫要找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至于用黄金去感应玄铁的说法,陈涵只当是师父的昏话。他上哪儿去弄那么大块的金子?难道为了个没甚么屁用的模具,真要去抢金铺不成?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弄明白,那要命的蛊虫,效力怎么会突然弱了。
28. 算账哭穷
待陈涵回到成衣铺子寻人,王娘子早已选妥款式,正坐在里头悠闲吃茶。
他匆匆赶回来,王娘子只拿眼梢轻轻一扫,不紧不慢问道:“怎不带你那熟人回来坐坐?总该请人家吃顿饭才是礼数。”
陈涵这才想起先前为脱身随口扯的谎,只得硬着头皮圆道:“是我不周全,我们只站着说了几句话,人家还有急事,便先走了。”
王悠悠点点头,不再多问,起身道:“走吧。”
陈涵忙跟上去:“可要提些什么东西?”
“不必,”王悠悠摇头,“衣裳都是定做的,过几日再来取便是。”
陈涵见她神色不似先前试衣时那般亲近,心里有些发虚,也不敢多话,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没话找话地问:“今日该去孙大伯家取羊肉了吧?要不我这就去?”
王悠悠“嗯”了一声:“去吧。”
等陈涵取了羊肉回来,又自告奋勇揽下处理羊肉、炖煮汤头的活计。王悠悠见他这几日灶上功夫越发熟练,加上心里另有些盘算,也就随他去了。
待陈涵将明日早点的事宜收拾妥当,回到房中,只见王悠悠正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在纸上记着数,便凑近问道:“这是在算什么呢?”
王悠悠头也不抬:“今日到月底了,算算这个月的开销。如今官人在家住着,两个人花销总比一个人大,柴米油盐、炭火用度,样样都翻了一番。这个月又摆了酒席,请街坊吃饭,一算竟花出去好几两银子,再加上给你添置冬衣。虽都是该花的钱,可这个月早点铺赚的,竟还不够贴补这些开销。”
这话里,王悠悠藏了一半实情。她床底下虽藏着从皇陵带出来的金器不敢动用,但当初“王娘子”举家搬迁时,也带了一大笔陈家家私。她虽先前买这院子、开早点铺用去一些,可早点铺生意红火,早已连本带利赚了回来,如今陈家的老本不仅没动,反倒厚了几分。她手里有这个铺子,日常嚼用已是绰绰有余,从没想过动那笔钱。本是想着万一陈大官人还在世,总要原样还他,也算报了“王娘子”当年收留之恩。
只是眼下这个陈大官人,虽不是她以为的浪荡子,心地也算赤诚,却实在不像个会做生意的料。你看他行商多年也没见赚着什么钱,旁人说几句好话他就大方出手,分明是个攥不住银钱的主。
再加上他总爱自作主张。夜里迟迟不归是一桩,不经商量就请客是一桩,今日又突然丢下她跑出去又是一桩。桩桩件件,都让她不敢放心将这笔钱财交给他,只怕他一个不留神,着了外人的道,落得个人财两空。
王悠悠心里存了试探的意思,这才故意在请客时大手大脚多花了些,如今又在他面前哭穷,想瞧瞧他作何反应。
陈涵听她一笔一笔算得清楚,才知自己随口一句请客,竟花去这么多银钱,连一个月铺子的收入都填不平,心里顿时愧意翻涌,连忙道:“我身上火气旺,真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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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冬衣,快去把铺子里订的衣裳退了吧!”
王悠悠瞥他一眼:“钱都付了,哪还有退的道理?这笔开销虽大,从我体己里倒也挤得出来,只是往后官人若有什么打算,还望先与我商量一声,再同外人说道。”
陈涵连连称是。
他从小除了师父,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对银钱之事本就懵懂。后来闯荡江湖,虽不用师父给的银子,但凭一身武艺走几趟镖,也能赚些散碎银两。他吃穿不挑,手头从未紧过。细想起来,他最大的一笔开销,竟是从那赌鬼“陈大官人”手里“买”下了王娘子。
虽然当时本意只是要那张户碟,妻子算是白饶的。
这么一想,既然“陈大官人”已将王娘子典给了他,那王娘子如今合该就是他的夫人了。只是“卖妻”一事万万说不得,说出来徒惹她伤心罢了。
原来陈涵听了王娘子那夜醉后几句问话,误以为她已猜到自己并非真“陈大官人”,只是顾忌他已与她同床共枕过,若传出去,名节有损,又想着失了丈夫的寡妇度日不易,索性将错就错认下了他。既然王娘子酒醒后收回了醉酒的真言,也不愿再深究此事,他不如也就顺手推舟,这样过下去。
可既有了娘子,便不能再像从前光棍汉一般“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养家的担子,总不能全压在娘子肩上,自己一个大男人反倒吃闲饭。
这么一想,陈涵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挣钱的豪气来。
29. 白案高手
王悠悠见陈大官人这般顺从,暗忖道:果然奉丹街的婆娘们说得在理,对待男人不能一味捧着,该学那训狗的架势,敲一棒子,再递颗甜枣。
眼见天色渐暗,王悠悠本欲起身张罗晚饭,可昨日宿醉未消,今日虽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又是洗衣晒被,又是上街扯布,身子早乏了,坐在那儿便忍不住掩口打呵欠。
陈涵在旁瞧见了,正愁自己没个进项、无处表现,忙道:“你回屋歪会儿罢,晚饭我来张罗。”
王悠悠将信将疑:“你?能行么?”
她可还记得他初来时,生个火灶间便浓烟滚滚、满脸黑灰的狼狈相。
陈涵笑了:“娘子只管放心歇着去。”
上回那般狼狈,实是因他正烧些见不得光的物件,不巧被她撞见,慌忙灭火才闹得满脸烟灰。他自小自己带大自己,生火做饭岂是难事?虽比不得娘子巧手,总归是吃不死人的。
王悠悠心想他这些日子在早点铺也打了不少下手,便松了口:“我不想吃什么炒菜炖肉,腻得很。你熬锅粥便是了。”
陈涵说道:“你就放心吧。”便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灶间翻出两个红薯,削皮切块,与白米一同下了锅。粥在灶上咕嘟着,他心里却琢磨:娘子虽说不挑,自己总得显些本事,不能总像个吃闲饭的。
论烧菜他万万不及娘子,正思量着,忽闻见厨间那罐甜酒酿的香气。
他顿时想起昔年在江南吃过的一种香甜暄软的饼。当下舀出一碗酒酿,连汁带米倒入面粉中,不加糖、不添老面,不加水,只将酒酿与面揉作一团,覆上湿布醒着。待面发起,揉成一个个小饼,灶下添细柴,铁锅不抹油,只将饼子贴着锅边一圈慢烙。
不多时,一叠蓬松暄软、表皮有带着金黄的烙印的酒酿饼便出了锅。
陈涵又想着娘子今日未曾沾荤,单喝粥怕不顶饿,便顺手炒了一盘嫩黄喷香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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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作佐粥小菜。
待唤王娘子出来用饭,她撩帘一看:桌上摆着一钵红薯粥、一盘炒蛋,倒也清爽。又见一碟饼子叠得整齐,只当是陈大官人向走街货郎买的,便先喝了口粥,顺手拈起一块饼子。
王悠悠的舌头最是灵光,一口下去便觉出不同。这饼子她从未尝过。口感暄软,甜味温润,不是糖的直白甜腻,而混合着一股酒香和米香的回甘。她不由问道:“这饼子哪儿买的?我竟没吃过。”
陈涵笑道:“是我胡乱做的。当年在江南见人做过,叫酒酿饼,我偷学了几手。瞧见那罐酒酿再不用怕要坏,便试了试。”
王悠悠万万没想到,这位瞧着不食烟火的陈大官人,竟有这般手艺!
她虽擅灶上功夫,可多是红案炖炒。好在秋城人吃米线面条更看重浇头,她从不亲自做面与米线,只从专铺采买,客人们倒也满意。
谁曾想……陈大官人竟是个被埋没的白案高手!
30. 各展其志
且不提陈大官人壮志满怀。次日午后,王悠悠收拾停当,拎着个竹篮便往正街去了。
谢寡妇的铺面开在正街当道处,门脸三间,本是做客栈生意的。如今封城数月,往来客商锐减,她那客栈也冷清得紧。
王悠悠到时,谢寡妇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来了,忙起身迎道:“王妹妹可算来了,快里头坐。”
王悠悠边走边笑道:“怎不见莲儿?我带了些新描的花样子,特地想留给她。”
谢寡妇客气道:“妹妹费心了,那丫头闲不住,又跑出去野了。”
两人说着话,进了后院小厅坐下。谢寡妇亲自斟了茶,便开门见山:“上回在你家吃的牛肉锅子,我回去越想越觉得好。你也瞧见了,如今客栈生意清淡,楼上空了大半,只剩些长住的行商,也不知这光景要熬到什么时候。大堂更是整日空着,我想着不如在楼下摆几张桌子,专做铜锅涮肉的生意。只是这灶上的手艺……”
她笑着看向王悠悠,“还得妹妹出手才行。”
谢寡妇是个精明人。客栈生意不好,大堂原是给住客喝茶吃便饭的地方,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便想辟出来做堂食,多少是个进项。
王悠悠捧着茶盏,心里有些犹豫。
她并非不动心。早点铺虽稳当,到底赚的是辛苦钱,起早贪黑不说,奉丹街来往的多是熟客,价钱也上不去。若能来正街开店,自是另一番光景。
可她也怕抛头露面多了,惹人注意,怕生意做大了,招来是非。她这身份,最经不起细查。
谢寡妇见她沉吟,又道:“妹妹不必担心。你若愿意,咱们便合伙。你出手艺、管后厨,我出铺面、张罗前头。盈亏对半分,如何?”
这话说得诚恳。王悠悠抬头道:“谢姐姐这般抬举,我本不该推辞。只是……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总得与夫君商量一二。”
谢寡妇轻哼一声:“枉我以为妹妹是个爽利人,怎么如今倒犹豫起来了?你先前独当一面开早点铺时,那般魄力哪去了?要我说,这些生意上的事,陈大官人未必比你懂。怎么如今反倒要问他?”
商量自是不用商量的,生意上的事,陈大官人哪里插得上手。只是她身份特殊,钱赚多了,若被有心人盯上,挖出底细来就糟了。
可若是拒绝,又得罪了谢寡妇。谢寡妇可是李捕头的亲妹子。人家好心拉她发财,她若推三阻四,往后怎么与李捕头一家相处?
王悠悠犹豫道:“我也知姐姐是拉着我发财,只是……”
“只是什么?”谢寡妇追问。
“我是个不善交际的,且姐姐也知道,我与官人在奉丹街无甚根基。便是赚了钱,也担心如稚子抱金,守不住。”
谢寡妇笑了:“这你放心。后厨一应事务你说了算,前头应酬往来我来应付。你若不喜见生客,平日从后门进出便是,保管不让外人打听到。我也是个嘴严的,只说你来帮工便是,但是该签的契书,我是一样不少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妹妹,你有这般好手艺,就甘心窝在奉丹街将就度日?难道不为你往后儿女打算?总得趁着年轻,给他们挣下一份像样的家业。等孩子落了地,花钱如流水,那时再想挣,可就脱不开身了。”
这话正说中王悠悠心事。若真有了孩儿,总得给她攒些能见光的家底。
思量再三,王悠悠终于点头:“姐姐既这般说,我便试试。只是有一样——后厨的人手得我自己挑,用料采买也得经我的手。并非我要从中捞油水,实在是我那早点铺论口味并无特别,与别家一样熬汤煮米线,全仰仗备菜讲究,才能得客人抬爱。这食材的重要,胜过什么秘方食谱。”
“这是自然!”谢寡妇喜道,“妹妹肯出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又细说了些章程:如何改装灶间,添置哪些器物,每日该采买多少肉菜……越说越投机,竟不觉日头西斜。
待王悠悠起身告辞时,心里那点忐忑已化作一股热气。
走出谢家铺子,正街熙熙攘攘。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巡街的差役……人流如织。她站在街边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主街到底比奉丹街宽阔了些。
回到奉丹街时,陈涵正在院中劈柴。
见她回来,他搁下斧头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悠悠将竹篮放在石桌上,倒了碗凉茶喝尽,才道:“与谢家娘子聊了会儿。过几日我便去正街帮忙,预备一起做铜锅涮肉。”
陈涵一愣,随即贺道:“娘子这可是要做大生意了!”
王娘子瞧着他,叹气道:“只是这一忙起来,我还得照常起早经营早点铺,白日又要去张罗后厨,连个补觉的空都没了,真是累煞人。”
陈涵忙道:“不如早点铺交给我来看顾?这几日我在铺子里帮手,也差不多熟了。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问你便是。”
这话正中王娘子下怀。她点头道:“那自然再好不过。往后早点铺你来看顾,除去各项本钱,盈余我们五五分,可好?”
陈涵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你这铺子早已做顺了,我等于白捡现成的,哪能与你对半分。”
二人推让一番,最终定下王娘子分七成,陈涵分三成。
一时间,院中夫妻二人对未来的美好“钱景”都充满期待。
自那日与谢寡妇说定,王悠悠便忙得脚不沾地。大早上便往正街客栈去,一头扎进后厨张罗试菜。
谢寡妇做事爽利,三两日便将大堂东侧清出八张方桌,每桌配了铜炉小灶。又依着王悠悠的意思,在墙角另砌了个长条灶台,专司熬汤备料。
头一道要定的,便是汤底。
王悠悠心里清楚,上回请客的牛肉锅子虽好,却难日日得着那般上等牛肉。
如今天寒,又兼秋城一带养羊的多,羊肉才是长久买卖。只是羊肉膻气重,若照搬牛肉锅的红汤,未免压不住那股腥臊。
她在后厨琢磨了半日,终于有了主意——不如既做红汤,又做清汤,还可做鸳鸯锅。红汤用豆瓣、豆豉、糍粑辣椒炒香,添猪骨高汤慢熬,取个醇厚霸道。
另起一锅,热锅凉油,将一尾鲫鱼煎得外皮焦黄酥脆,再加水煮开,下羊骨羊肉羊排,炖得汤色乳白,将羊肉捞出来切片,剩下的汤继续炖煮。
汤定了,蘸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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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
王悠悠将糊辣子、花椒面、木姜子油一一摆开,又添了芝麻酱、芝麻油、腐乳汁、韭菜花、糖蒜末等十多样小料。她挽起袖子,亲手调了七八种蘸碟,请谢寡妇一一尝过。
“这糊辣子碟霸道,配清汤羊肉正好。”
“芝麻油碟香醇,适合红汤涮菜。”
“韭菜花碟咸鲜,搭百叶绝妙……”
两人对着满桌碗碟细品慢论,恍如将军排兵布阵。末了定下几样招牌蘸料,又备着客人自调。
至于涮菜,王悠悠更不肯马虎。羊肉须是本地黑山羊的后腿肉,切得薄如纸片,拎起对着光能透亮;羊肚须用盐醋反复搓洗,去净腥膻,切作梳子状;时蔬只挑当日最新鲜的,萝卜要甜,青菜要嫩,豆腐须是石磨现点的……
谢寡妇见她这般精细,又是佩服又是心疼:“妹妹这般讲究,成本怕是要上去。”
王悠悠却道:“姐姐放心。咱们既做堂食,赚的是回头客。头回吃得好,下回还来;若头回将就了,便再难请回来。再者——”她抿嘴一笑,“价钱定高些便是。正街来往的多是有钱客商,只要东西好,不差那几文钱。”
谢寡妇听了,连连点头。
这般忙了四五日,诸事齐备。这日晌午,谢寡妇和王娘子请了李捕头并三五个相熟的食客来试菜。铜炉点上炭,红白汤滚沸,各色鲜切羊肉、羊杂、时蔬摆满一桌,蘸料五光十色,瞧着便诱人。
李捕头夹起一片羊肉,在清汤里一涮即起,往糊辣子碟里一滚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鲜!嫩!香!”
又尝红汤涮百叶,麻辣鲜脆,吃得额角冒汗,却舍不得停筷。
其余客人也纷纷叫好,这个赞汤底醇厚,那个夸羊肉鲜甜,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末了结账时,谢寡妇按着王悠悠的意思,只收了本钱,却比寻常饭馆还贵上三成。众人竟无一人嫌贵,反都说“值这个价”。
试菜成了,谢寡妇心中大定,与王悠悠择了吉日,定于三日后的午市正式开张。
那边厢陈涵接手早点铺后,心里头一桩盘算,便是将前日做的那酒酿饼也摆出来卖。
他天不亮就起身,舀出自酿的酒酿,连米带汁和进面里,不加糖不添水,揉成光润的一团。待面发起来,满屋都是淡淡的甜香。
他把饼子一个个贴进铁锅,小火慢烙。不多时,饼子便暄腾腾地鼓起,两面烙出金黄焦印,米酒甜香混着麦香,热腾腾地飘出铺子。
头一日开卖,他便将饼子切成小块,让熟客尝鲜。那饼子暄软清甜,带着酒酿特有的回甘,与寻常甜饼大不相同。
“陈老板,这饼子妙啊!”有客人赞道,“明日给我留两个,我带回去给婆娘尝尝。”
不过两三日,酒酿饼便成了奉丹街早市的新宠。妇人们尤爱这口,说是不甜腻,又有股子特别的米香气。
陈涵见生意好,又琢磨着将饼子做得更细巧些,有时撒几粒芝麻,有时包一小撮豆沙。价钱只比馒头贵一文,买的人却络绎不绝。
他瞧着竹筒里日渐满当的铜钱,心中渐定。
照这个势头,离买下那玉容膏的日子,不远了。
31. 赠香膏
那边厢,谢寡妇到底对吃过的牛肉锅子念念不忘,还是想要头先王娘子请客做的那个锅底。
只是先前做的是牛肉锅子,牛肉与羊肉到底不同。羊肉自带一股奶膻气,有些人吃不惯,这锅底便不能照搬了。
王娘子连着调了几回汤底,谢寡妇已觉着足够迎客了,可王娘子自己总觉得还差些火候。
这日她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家,陈大官人正在灶前忙活,见她进门便道:“快去洗手盛饭吧,马上就开吃了。”
待她盛好两碗饭端上桌,厨房里已飘出呛鼻的锅气。辣得人咳嗽。不过一会儿,陈大官人端出一盘炒羊肉并羊杂。
王娘子一筷子下去,正是家常的泡椒做法。切碎的泡姜泡椒,加上切成细丝的酸萝卜,还有孙老伯送来的羊肉边角料,被他这么一炝炒,酸辣咸香,虽然做法平常,但盖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但是对于辛苦一天的王娘子实在是个慰藉。
王娘子连扒了几口饭,笑道:“难为你竟也会做这个?”
陈大官人答道:“先前你做的泡椒牛肉丝,放了莴笋丝,我觉着很好,可惜如今这季节莴笋越发不好买了,我见坛子里的酸萝卜很不错,便捻出来一头切丝,一并炒了,是不是还不错?”
王娘子笑着赞道:“早知你有这手艺,该荐你去谢寡妇家当大厨才是。”
陈大官人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儿菜,说道:“算了吧,我可不像你,我吃不得薄荷,又不爱韭菜花——这两样都不沾,我便与大半个秋城的美食无缘了。自己都不会吃,哪做得出让秋城人满意的菜来?”
王娘子笑了笑,觉得在理。这几日都是陈大官人张罗晚饭,他的口味不似秋城人,倒更像她真正的老家锦官城的味道,爱用豆瓣酱、泡姜泡椒调味。
她在秋城这些年,舌头早被同化了。可如今忙累一天,回家能吃上现成的家乡味,心里头也觉着妥帖。
这些日子她早出晚归,家里大小事务不知不觉全落在了陈涵肩上。早点铺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回来都有热饭热菜,屋里也收拾得妥当。
王娘子吃着饭,心里暗想:家中有个会做事的男人,倒真不错。往后若是向他坦白了自己并非“王娘子”,他若能容得下,二人这般搭伙过日子,似乎也不坏。
这碗泡椒羊肉吃罢,王娘子忽然有了灵感。
她将泡椒、泡姜并秋城本地的酸腌菜一并切碎,用油炸香,掺进原先的牛肉锅底里,又减了些水豆豉与腐乳的分量。这么一调,滋味果然对了路。
那下红汤的调味羊肉,拌的辣椒油里还得加些葱白炸过,方能压住腥气。如此一番调整,诸事才算妥帖。
开张那日,谢寡妇的客栈大堂坐得满满当当。铜炉里红汤滚沸,薄荷与红油的香气混着梨木炭的果香,飘满了半条街。羊肉片得透薄,在汤里一涮即卷,蘸了料送入口中,鲜嫩香辣里还透着一股发酵的酸爽,吃得人额头冒汗却舍不得停筷。
“王娘子这锅子,比上回的更妙!”李捕头吃得满面红光,“这汤底涮羊肉,真是绝配!”
谢寡妇在前头热情招呼,店小二穿梭添茶续酒。不过半日工夫,后厨备下的三十斤羊肉便见了底,连添了两回,仍是供不应求。
自那日起,王悠悠便忙得脚不沾地。大早上便要起身去店里,验查各家贩子送来的各色食材,熬汤底、备蘸料,指点墩子备菜,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能喘口气……桩桩件件都须她亲自盯着。
几日下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幸得陈大官人每晚来接,二人或在外头随意吃碗米线,或回家热一道他早已备好的饭菜,囫囵吃了,洗漱一番便倒头睡下。
那边陈涵这日终于攒够了钱。他揣着沉甸甸的荷包,往主街那家胭脂铺去,心里盘算着买上一盒玉容膏,回去用上一用,再细细研究,若是真能克制蛊虫,往后便不必受制于师父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难关不在银钱,而在踏进铺门的那一刻。
胭脂铺里,从柜台后的掌柜娘子到挑胭脂的女客,清一色全是女子。他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突然闯进来,满屋子的莺声燕语霎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哟,这是谁家郎君?”
“生得真俊……”
“怎的跑到胭脂铺来了?”
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陈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发烫,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掌柜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多识广,笑吟吟迎上来:“这位官人,可是要给家中娘子选些脂粉?”
陈涵忙顺着台阶下:“是……是,想给内子捎些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年轻娘子都掩口笑了,眼神里满是艳羡。
“真真是体贴!”
“我家那口子,连我生辰都记不得……”
“可不是,成亲这些年,连根簪子都没给我买过。”
这一夜,不知多少茨庐县的汉子,平白挨了自家婆娘一顿数落。陈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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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平白遭了多少男人的嫉恨。此乃后话。
陈涵听得头皮发麻,只想赶紧买了东西走人。可他又不好直接说要玉容膏,一个大男人对抹脸的香膏如此熟悉,未免显得娘娘腔,不够男子气派。只好硬着头皮在铺子里转悠,一会儿问问口脂,一会儿瞧瞧眉黛,眼睛却不住往放玉容膏的柜台瞟。
掌柜娘子何等精明,见他心不在焉,便笑道:“官人可是想选些特别的?我们这儿新到了上好的茉莉头油,香气清雅,娘子们最爱。”
“不必不必。”陈涵忙摆手,终于寻着机会,“我瞧那小盒挺别致,里头装的是什么?”
“那是玉容膏,”掌柜娘子取出一盒,“前朝宫里的方子改的,祛疤淡纹最是有效。只是价钱不便宜……”
“就要这个。”陈涵如释重负,伸手去掏荷包。
偏在这时,铺门帘子一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王悠悠。
她这几日起早贪黑,睡得不好,今日好容易被谢寡妇劝着休息半日,想着自己辛苦了这许多日,赚了钱,总该买些好东西犒劳一下自己,于是准备来胭脂铺子好好采买一番。
没成想一进门,便见满屋子的娘子都朝着一处指点偷笑,顺着众娘子目光看去,便看见陈涵。
“王娘子来得正巧!”一位相熟的妇人笑道,“陈兄弟正给你挑礼物呢,可真是有心!”
王悠悠一愣,看向陈涵。只见他手里拿着那盒玉容膏,满脸通红,一副被捉了现行的模样。
掌柜娘子也笑:“这位郎君挑了许久,最后选了这玉容膏,说是要给娘子一个惊喜。”
陈涵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能怎么说?说这膏是自己要用的?那满铺子的女子怕是要笑晕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将那小盒递到王悠悠面前,硬着头皮道:“……给你买的。”
王悠悠接过那沉甸甸的青瓷盒,一时有些莫名与尴尬。
她自然认得这是玉容膏。陈大官人前几日还偷用过,如今却当众送她,这是演哪出?
难道是因为他用了她的玉容膏,知道了这膏子价格不菲,有些愧疚,想要补给自己一盒?
王悠悠不待多想,周围尽看着他俩,她不愿做这台上演猴戏的现眼,只得赶紧弯起嘴角,回道:“官人破费了。”
陈涵干笑两声,掏出荷包付账。那一锭银子递出去时,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他起早贪黑烙饼切羊肉,攒了许久的体己钱啊!
32. 柳暗花明
王悠悠收了那盒玉容膏,笑吟吟对掌柜娘子道:“虽谢相公抬爱,得了这玉容膏,只是我还有些物件用完了,正好一并置办齐全。”
她转头看向陈涵,“官人既来了,便陪我再逛逛罢。”
掌柜娘子忙道:“娘子好福气,你家官人这般有心。”又殷勤招呼,“我们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苏州来的鹅蛋粉,细腻得很,娘子可要瞧瞧?”
王悠悠眼睛亮了亮,顺势便跟着去看。
陈涵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了大半的荷包,心中却盘算着另一桩事——这一盒给了她,自己可怎么办呢?
他想起还有一笔体己钱,一直留着没动,预备紧要关头救急用的。如今玉容膏事关性命前程,正是性命攸关,动用这笔钱再买一盒,也说得过去。
他踌躇片刻,趁着王悠悠挑粉的空当,又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掌柜娘子:“敢问……这玉容膏,可还有多的?”
掌柜娘子笑道:“有倒是有,只是这膏子金贵,得用新鲜的才好。一次买两盒,怕是用不完就坏了,怪可惜的。”
陈涵忙道:“不妨事。我家娘子辛苦,多买一盒,便是拿来抹手抹脚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豪横,震慑住了掌柜娘子。她心道:王娘子平日里虽是买贵价物件,却是个精明的,一分一文都要算清。她家这位官人,花钱可太冲动了,忒不会过日子!城里张地主家的主母,也不敢说拿玉容膏抹脚这话呢。
掌柜娘子暗暗叫苦。王娘子是店中常客,平日看着不显,一文钱也要计较,实则每月在店中花销不少,若让她知道自己撺掇她家男人大手大脚,多花了冤枉钱,怕是要吃挂落,失了这大主顾。
掌柜连忙劝道:“这膏子是我们铺子里现配的,里头一味主药,得靠山里的采药人现送来。药效散得快,王娘子从来都是一盒用完再买一盒的。官人若想再买,不如先问问王娘子的意思?”
陈涵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药草这般稀罕?”
掌柜娘子摆摆手:“这我可不能说,铺子里的机密呢。只知道那药草只在咱们茨庐县附近的山上才有,别处寻不着。”说罢,便转身去招呼王娘子了。
陈涵见问不出更多,也不再追问,心里却暗暗记下:原来这玉容膏的主药,出自茨庐县附近的山里。
正想着,那边王悠悠已挑好了鹅蛋粉,又瞧上新到的桂花头油。她拿着个小瓷瓶,回头问他:“官人,这个香气可好?”
陈涵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满屋子都是香的,闻久了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挺好。”
王悠悠嗔他一眼:“挺好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陈涵只好硬着头皮又道:“好。”
王悠悠笑了,放过头油,又去看胭脂。她将一个个小盒子打开,在手背上点一点,看颜色深浅,又凑到光下细瞧。挑来拣去,又问陈涵哪个好看。
陈涵眼里这些红色哪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个浅些,那个深些,偏取个“桃花粉”“海棠红”之类的名儿,就能引得妇人们掏钱买了许多份的红色胭脂回家去。
他硬着头皮答:“都好看。”
一旁的女客们都掩嘴笑起来。有个娘子打趣道:“王娘子,你就别为难你家官人了。男人家哪懂这些,能陪着来就不错了。”
王悠悠也笑了,最后选了五六样,往陈涵怀里一塞。
陈涵抱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沉——这些怕又要花不少银子,他那玉容膏怕是买不成了。
结账时,陈涵犹豫片刻,到底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块不小的银锭,在周围娘子的夸赞声中面不改色地付了钱。
实则他心中在滴血。这下可真没钱再买玉容膏了,只盼着回去能求王娘子匀他一些用用。
那边厢,王悠悠与掌柜不知嘀咕些什么,也揣着手出来了。
出了胭脂铺,陈涵两只手已提得满满当当。王悠悠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她问,“心疼钱了?”
陈涵摇摇头:“不心疼。如今不过花些小钱,还得了众人称赞。实则我本就吃你的用你的,是我占你大便宜。如今承蒙你关照,让经营你的早点生意,也有些进项,只是手头还有些需花钱的事未了,暂时不方便告诉你。等这事了结了,我再与你说。到时候我手里的钱,都一并交给你便是。”
王悠悠笑道:“巧了,等封城事了,我也有话同你说。”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家里多你一口吃饭算不得什么,况且你也做事不少,若没有你在家中守着,我在外面辛苦一天,连顿热饭也吃不上,还得回家打扫洗衣服,你实在是让我轻松许多。你莫要受那等子多嘴人的激将,打肿脸充胖子。”
王悠悠心里有数。自陈大官人回来,当初“王娘子”留下的那笔钱,她把本金放回去,又添了这些年挪用的利息,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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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赚的那份分开放着,是很大一笔。
便是将来陈大官人与她分开,这笔钱也够他过一辈子小日子了。只是如今身份不能暴露,他又花钱没个计较,她担心他贸然得了钱财,反被人算计了去。这才一直给他攒着,等封城解除,她同他坦白,再交还给他。
回到家,陈涵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摆在桌上,长长出了口气。这一趟下来,比他跑十趟孙老伯家还累。
王悠悠坐在妆台前,一样样收拾新买的宝贝。忽然,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并一锭银子,转身递到陈大官人面前。
陈涵愣住了:“这是……”
陈涵当然能认出来,这是玉容膏。
王悠悠别过脸去,语气淡淡的:“你方才想再买一盒,我都听见了。是想自己用吧?既然想买,便光明正大地买,何必偷偷摸摸的,拿我作伐子。用玉容膏抹脚?亏你说得出来,别人还以为我多骄奢呢?”
“我知你手头拮据。好容易挣来的钱,我也不好意思贪你的。那盒玉容膏算你头一回给我送礼,我便收了。这盒便算我给的回礼。那些脂粉钱我先前让你付了,是不想在众人面前驳了你的面子。可我也不缺这个钱,没得还贪你这个穷鬼的钱,还你便是了。”
说着,王悠悠又教训道:“你总这样,别人捧你几句,把你架起来,就不知天南地北了,非要充阔佬装大方。往后遇到那起子人再撺掇你,你难道不会也哭穷?就说钱都被我收走了,自己手头紧张。”
“这年头,摆阔不如装穷。你当与你喝酒的汉子们,真是被婆娘管得紧才没钱付账?拿自家婆娘当借口,逮着你这个冤大头宰呢。”
原来这几日,先前聚会的几个汉子时不时叫陈大官人去喝酒。陈涵想从这些人口中探听消息,便常常欣然前往,豪爽买单。王悠悠早就看不顺眼这起子男人总拉着自家男人出钱,于是借着这事敲打一番。
陈涵喏喏应是,坚决不肯收那锭银子,只肯收下玉容膏。王悠悠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陈涵捧着那盒玉容膏,只觉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娘子,待我这件事了了,我定不会辜负你的。”
“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到时候一定与你交代清楚。”
王悠悠摆摆手,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快收起来吧。你有了自己的玉容膏,可莫要再用我的了。再偷用,我可真恼了。”
陈涵握紧了那盒玉容膏,用力点了点头。
33.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
转眼数月过去。
王悠悠的铜锅涮肉生意已上了正轨。谢寡妇又雇了两个帮厨的婆子,王悠悠不必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只需隔三差五去后厨盯着,教教火候、尝尝汤底,余下的活计自有旁人操持。
陈涵这边,早点铺的生意也已经上手,酒酿饼更成了奉丹街一绝,还引来了不少茨庐县其他街道的人来买。
两人各忙各的,搭伙过日子。王悠悠管着主街生意,陈涵照看早点铺子和家中内务,倒也分工有序。
每日最松泛的时候,便是夜里二人闲下来,各自抱个到小腿肚的木桶,冲了热水,对坐着泡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闲话,聊聊各自遇到的趣事。
这日王悠悠正抱怨,这些日子总埋头在灶台前,脖子僵得很,脑袋转一圈,都能听到骨头的“咔嚓”声。
她脖子这么扭了一圈,对陈大官人道:“不信你听。”
陈涵笑道:“好似听到一声。等我洗了手来替你按按。”
王悠悠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陈大官人想是被初相识那晚那一巴掌打怕了,从此对自己再无逾矩的事。如今不过替自己按按脖子,他又不知道自己不是“王娘子”,夫妻之间亲昵一下,再正常不过。
不过,自己原打算坦白身份之后,看情形再决定是否行夫妻之事的……
那边陈涵并未想这许多。他以为王娘子早已看出自己身份有异,只是夫君骤然换了个人,王娘子虽为了贞洁和生计默认了,想必内心里还是要替前头那个守些日子孝的。
他自己也一心惦记着蛊虫的事,只得将那些风月之事按在心头,只盼着用真心待她,等她冰山融化那日。
陈涵倒了桶里的水,净了手,拿帕子擦干,走到王娘子坐着的椅背后,用大拇指按住她颈后的风池穴。
那一双温热的手按上来,力道重,格外酸爽。王娘子只觉得连日僵硬的筋骨都被揉开了,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她闭着眼,忍不住轻叹一声。
这般泡着脚,还有人给按着脖颈,当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的日子哩!
陈涵寻了个机会,装作闲谈问王悠悠:“娘子,那玉容膏里既有药草,想必药性很足吧?”
王悠悠随口道:“哪能呢。那些脂粉铺子里卖的膏啊粉啊,说是掺了什么药材,实则都是噱头,好卖个高价。真正起效的还得靠油脂香料打底,药材不过是添个名头,撑死了放那么一丁点儿”
陈涵心道:果然如此。
自打那日从胭脂铺回来,他便每日早晚两次,仔细敷用。说来也奇,不过月余,脑中那如蚁啃噬般的疼痛便大大缓解,夜里睡得踏实,醒来也是神清气爽。
可他仍能感觉到,那蛊还在体内,只是蛰伏起来。
若玉容膏里只添了零星半点药草,便能压制蛊虫至此,那这味主药若是寻来,直接入药,岂不能斩草除根?
还是要去城外山上走一遭。不过他对于茨庐县到底是个生面孔,如今又查得严,或许叫上王娘子,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娘子,这按摩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该出去走走,活动一番。”他道,“不如趁这几日铺子里不忙,咱们去城外转转?”
王悠悠有些意外:“你陪我?早点铺子怎么办?”
陈涵点头:“我来这么久,还没出过城呢。我早早做好饼子,请杨婆子和大丫帮忙照看一日,应是无碍,正好去瞧瞧外头的景致。”
王悠悠想了想。如今虽然依旧封城,但也没有先前严了,本县人若想去郊外逛逛,只要当天回来,也查得不严。
于是她点头应了。她也确实想歇歇了。
这日天气晴好,二人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天地豁然开朗。虽是秋日,茨庐县的树仍是绿色,只是间或夹杂几株满树红叶或黄叶,也别有一番趣味。看着这久违的景致,王悠悠只觉心里也敞亮了许多。
陈涵却无心看景。
他怀里揣着那盒玉容膏,一路走一路留神道旁的草木。
他虽不通药理,可这玉容膏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也不是常见草药的清苦,而是一种极特殊的香,清冽中带着一丝凉意,应当是主药的味道。
每见着一丛不认识的草木,他便凑近了闻一闻。
头一回,他摘下一朵白花嗅了半晌,王悠悠探头问:“找什么呢?”
“没什么。”他讪讪起身,“闻着怪香的。”
第二回,他又对着一片蕨类闻了半天,王悠悠忍不住笑了:“你属狗的?见着什么都要闻一闻。”
陈涵只好干笑两声,也不解释。
这般走走停停,快到晌午时,二人行至一处山坳。路旁的岩壁上,生着一片奇特的藤蔓,叶片圆润如荷叶,紧贴着岩石生长,乍一看还以为是地衣。拨开叶子,底下露出一个个灰褐色、圆滚滚的块茎,半埋在上中,模样憨拙。
陈涵心头一跳——这气味,与玉容膏有七八分相似!
他忙蹲下身,折了一小段藤蔓,凑到鼻尖细嗅。
王悠悠看他那模样,打趣道:“怎么,这也能吃?”
陈涵摇摇头,又点点头,道:“闻着……怪好闻的。”
他反复闻了几遍,又与怀里的玉容膏比对。气味确是相近,可又有些不同——这藤本的草木清气更盛,却少了玉容膏里那股醇厚的底味。
想来这便是那味主药了。只是野生的与膏里炮制过的,终究有些差别。
他小心翼翼挖出整株,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心里却踏实了许多。虽还不知道炮制方法,可到底有了方向。
“走吧。”他回到车上,脸上带着笑,“你还想去哪儿逛逛?”
王悠悠看他那模样,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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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不是想改行当采药人了?如今眼见太阳也往下落了,还是往回走吧。”
二人换了一条路,慢悠悠往城门方向走,忽的闻得一股浓郁的果香。
走近一看,是一棵果树,枝头沉甸甸挂满了果子。那些果实都已熟透,黄澄澄的皮上透着一抹红晕,看着便喜人。
王悠悠看了四周,是个荒无人烟的山地处,果实都快熟透了也无人采摘,应当是个没有主人的树。
王悠悠兴致勃勃道:“我们今日可算是遇上好东西,待我爬上树摘上一些。”
陈涵见她一个女子,往日又不常活动,便劝道:“我来摘便是。”
王悠悠哪听的,将裙角打个结,蹭蹭爬上去,得意洋洋冲着陈涵扬下巴:“少瞧不起人!这树算些什么,我年少时,城门高的大榕树也爬的上去呢!不是你劝我要多活动活动吗?”
陈涵见她爬树的身姿矫健,全不似往日端庄稳重的王娘子模样,就乖乖守着下面,兜着衣摆接果子了。
他接了许多,见王娘子还要再摘,便问道:“这是什么呀,摘这么许多?”
她笑道:“这你也不知?这是''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木瓜啊!”
她边说边摘下一个圆滚滚、红了半边的果子,那模样像少女绯红的脸蛋。她顺手往陈涵胸口一抛,果子骨碌碌一路滚进他兜着的衣摆里,将陈大官人撞得个满面红霞。
这抹红,直到二人回家,还未散去。
直让王悠悠奇怪道:“你还说我一天到晚缺乏活动,你看看你,不过走这么一遭,我都还没喘气呢,你脸都走红了。”
陈涵笑笑,也不说话,只拿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一回家,王娘子就将木瓜搬进厨房开始鼓捣。
陈涵万万没想到,向来淑女的王娘子,竟然如此大胆的用《诗经》与他传情,如今他若不回应,岂不是辜负娘子一片真心。
他如今也没钱买“琼瑶”了,而寻常玉饰,哪能表达他回应的诚意。
他摸了摸他脖子上从小贴身带着的玉佩。只有这块玉佩,方能代表他的心意。
他取下自己的贴身玉佩,进了厨房,假装若无其事地将玉佩递给王娘子:“诺,你拿着,我先前在外面行商时买下的,看着不错,送给你了。”
王娘子虽然奇怪好端端的,陈大官人怎么突然想起来送玉,但还是道谢接过,只粗看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不待细想,就收起来了。
她摆手招呼陈大官人靠前,说道:“你张开嘴。”
陈涵笑着凑上去,乖乖闭上眼睛,张开嘴。
王娘子将一片刚切好的果片塞入他嘴中,陈涵被酸得皱眉缩鼻。
陈涵好容易咽下去,问道:“这是什么?这么酸?”
王娘子捂嘴偷笑:“这是木瓜呀!别看现在酸,今晚做成菜,你定是喜欢!”
34. 酸木瓜鲫鱼和年夜饭
“官人,你去码头一趟,替我买几条鲫鱼回来。”王悠悠将几个铜板塞进陈涵手里,“记着,要挑小的,可别买大的。”说着又嘱咐他买些配菜。
去买鱼这一路,陈涵已经反应过,是自己误会了。
什么木瓜琼瑶,人家只是随口一句《诗经》,自己倒好,巴巴地把贴身玉佩送了出去。如今想来,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待他提着鱼回到家中,王悠悠接过竹篓一看,满意地点点头:“正正好!”
说罢便将鲫鱼倒进木盆,利落地刮鳞去鳃,拿出早上摘回的酸木瓜,早已取籽切成薄片,又将土豆切片,老豆腐切块。
油锅烧热,姜蒜片下去一炸,香气便窜起来。王悠悠舀了一大勺糟辣椒,又撒一把粗辣椒面,刺啦一声,满灶房都是那股子酸辣味。
她舀瓢凉水倒进锅里,将鲫鱼、土豆块、豆腐块一并推入,又抓了把木瓜干放进去,淋上一圈梅子醋。灶火舔着锅底,汤汁咕嘟嘟滚起来,酸香随着热气散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约莫煮了一盏茶工夫,王悠悠掀开锅盖,又撒了撮红艳艳的细辣椒面,入汤便化开,染得一锅通红。
王悠悠吩咐陈大官人道:“再煮片刻就好,去添饭吧。”
她顺手在起锅前撒上一把芫荽段,红汤里浮着碧绿,厨房里飘出一股酸辣鲜香的气味。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又酸又辣又带着果香,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好了,开饭!”王悠悠端着一大碗酸木瓜鱼上了桌。
陈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鲜嫩,酸木瓜的酸爽混着辣椒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又鲜又开胃。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心里却还在翻腾着白日里那点心事。
吃着吃着,他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王悠悠正吃得欢,听见这声叹气,抬起头来:“怎么了?不好吃?”
陈涵回过神来,忙道:“好吃!好吃得很!”
“那你怎么唉声叹气的?”王悠悠狐疑地看着他。
陈涵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以为她以诗传情,屁颠屁颠送了贴身玉佩,结果人家压根没往那处想,自己白白闹了个大红脸吧?
他只好胡乱应付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这鱼汤真鲜辣酸爽,剩的汤底明早下面吃,定是极好的。”
王悠悠一听,非常赞同:“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这么想呢!这酸辣的鱼汤下面,比什么浇头都强!”
陈涵看着她这样,有些气闷。这女人,心中难道只有吃食不成?
吃完,陈大官人自然去洗碗了,王悠悠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玉佩取出来细看。
白日里忙活着做鱼,没顾上细瞧。这会儿就着灯光,她才看出这玉佩的不凡来——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尾小鱼在莲叶下嬉戏,栩栩如生。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雕工,这鱼儿的形态,这玉质,与她从小戴到大的平安玉佩像是一对。
那是她出生时,父亲专程请锦官城最有名的玉雕大师所制,还拿去寺庙开过光。是两尾锦鲤首尾相连的双鱼佩。
她戴了十几年,连进宫时都贴身藏着。后来逃出皇陵,一路颠沛,不知何时竟丢了。
她曾为此难过了许久。那不仅是值钱的物件,更是父母给她的唯一念想。
可巧,陈大官人这随意送的一枚玉佩,大约出自同一位大师手笔,或许就是在她家乡锦官城买来的。
也不知,他是否与自己的父母擦肩而过,父母是否已经忘了她这个不孝女了。
她那枚寄托父母对女儿殷切期盼的玉佩,也不知到了谁手里?
想到此,竟莫名勾起了她几分思乡之情,她既盼着父母还念着自己,又希望他们已忘了她。
如此想着,她这些日子因在主街做生意带来的兴奋冲淡许多,多了些淡淡的忧思。
这份思乡之情,一直延续到即将过年,小年过后,各行各业大都停工了,陈涵也在早点铺挂出告示,将要从小年一直歇到正月十五。
今日因为茨庐县滞留了许多外地行商,王娘子却歇不得,只能趁着晚上指点陈大官人如何置办年货,自己却在谢寡妇这儿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直忙到大年三十,下午总算安排一番,提着一串羊肉香肠回家过年了。
这羊肉香肠是一个简州行商思乡,请他们代做的,做出来却大受欢迎。
王娘子先前已指点陈大官人做过老家的猪肉香肠,这猪肉馅三肥七瘦,加了冰糖、花椒面、盐、白酒搅匀,灌入肠中,架在内院的架子上熏。
熏料也不拘于松柏树枝丫,什么晒干的橘子皮,啃了的甘蔗皮,都丢进去烧了熏。
这羊肉香肠做法也大差不离,比猪肉香肠多了胡椒、桂皮和肉豆蔻等香料,花椒面放得更多,又加了许多辣椒面,麻辣中又带着羊肉特有的风味,很受客人的喜欢。
谢寡妇硬塞了一串给她,让她带回家过年。
王悠悠提着羊肉香肠进院门时,陈涵正在取院中的腊肉香肠。院里搭的架子上,一串串猪肉香肠已经熏得油亮,红褐色的外皮泛着油光,凑近了能闻见柏树枝和橘皮混着的烟火气。
“回来啦?”陈涵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还当你得忙到天黑。”
王悠悠晃了晃手里的香肠:“谢姐姐硬塞的,说是让咱过年吃。”她凑到架子前闻了闻,“这猪肉香肠熏得正好,今儿就能吃了。”
陈涵接过那串羊肉肠,回道:“这还用你说?年夜饭怎么可能不蒸香肠腊肉呢?”
“饿了吧?灶上炖着菌子鸡汤,先喝一碗垫垫。”
王悠悠掀开灶房的帘子,一股鲜香扑面而来。灶台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揭开盖子一看,金黄的鸡汤里浮着几朵羊肚菌,那菌子吸饱了汤汁,胖乎乎的,看着便喜人。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美得直眯眼:“这汤好,鲜得掉眉毛。”
她喝完,两人开始忙活年夜饭。
王悠悠系上围裙,将羊肉和猪肉香肠各取了几节,洗净了两样搁一处蒸,香气混着窜,惹得人直咽口水。
她趁陈涵出去抱柴火,飞快地掀开蒸笼盖,用手指捏起一节猪肉肠,吹着气咬了一口——滚烫的油汁滋地飙出来,在她下巴上画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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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晶晶的线。
“哎哟!”她忙用手背去擦,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嘴里的肉。
陈涵抱柴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只见他家娘子鼓着腮帮子,嘴角挂油,手里还捏着半截香肠,活像只偷吃被抓的猫。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悠悠嘴里含混不清地辩解:“我、我尝尝熟了没……”
陈涵也不戳穿,从蒸笼里另取了一节香肠,用筷子串了递给她:“拿着,出去吃。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王悠悠接过香肠,乖乖退到门边,一边啃一边看他忙活。
灶上一口锅已经烧热,陈涵往锅里倒了油,又将切好的泡姜、泡椒、酸萝卜倒进去煸炒。那股子酸辣味一炸开,满灶房都是呛人的香气。他冲入冷水,将打理好的花鲢滑进锅里。
“这鱼一看就好吃。”王悠悠倚在门框上,嘴里嚼着香肠,含糊道。
陈涵头也不回:“那也是你泡菜坛子起得好,都是老泡水,酸味足得很。”
他盖上锅盖焖着,转身去处理另一口油锅的那些炸物。
酥肉是下午就腌好的——五花肉切成指头粗的条,用花椒、盐、酒抓匀,裹上红薯粉调的糊。他往油锅里下了几块试油温,面糊一入锅便滋滋响着浮起来,慢慢胀大,炸得金黄酥脆。
王悠悠凑过来看,他又夹了一块递过去:“尝尝咸淡。”
王悠悠接过来咬一口,外酥里嫩,花椒的麻香在舌尖化开,烫得她直呵气,却舍不得停嘴。
“行了行了,”陈涵捻了几块递给她,笑着赶人,“出去吃吧,别在这儿捣乱。”
王悠悠被他推出灶房,手里还捏着半截香肠和一块酥肉。她站在院里,就着暮色吃完,又探头往里瞧。
陈涵正在做最后一道点心——饵块。这是秋城一带过年必吃的。
饵块是前几日就舂好的,切成厚片。他见王娘子闲不住,就让王娘子围着烤炉烤火,顺便将几块饵块烤得鼓泡,刷着甜辣酱吃。
灶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叮当响,香气一阵接一阵往外飘。王悠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些年来,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年。
天黑透了,堂屋的桌上终于摆满了菜。
正中是一大瓦罐菌子炖鸡汤,金黄的汤色里浮着乌黑的菌子;旁边是两盘香肠,一盘是猪肉香肠,一盘颜色更红亮的是羊肉肠,都切得厚薄均匀,油汪汪的;那盆家常的泡椒鱼摆在另一头,红汤衬着雪白的鱼肉,泡姜泡椒的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酥肉炸了一大筐,金灿灿堆成小山。
陈涵解了围裙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忽然有些恍惚。往年这时候,他不是在山里独自烤只野兔,便是在破庙里就着冷水啃干粮。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暖烘烘的屋里,守着这么一桌饭菜,对面还坐着个人。
王悠悠已给自己斟了杯酒,举起来:“来,过年好。”
陈涵也举杯,两只粗瓷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不知哪家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这便算是过年了。
35. 守岁坦白
两人对坐酌饮,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王悠悠抿了一口米酒,心里盘算着事儿。这些日子封城越来越松,前几日去看钱娘子,听说城门已经不限制人走动了,想来那盗墓的风波大约是过去了。
也到了她向陈大官人坦白自己不是“王娘子”的时候了。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陈涵正夹了一筷子菜,吃得专注。
“官人。”她开口。
陈涵抬起头:“嗯?”
他见她面前的骨碟已满,很自然地伸手端过来,将里面的鱼刺残渣拿去倒掉,又换了个干净的搁回她手边。
王悠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到底贪恋这片刻的温馨时光。算了,等明日吧,明日去上坟回来再说。
“没什么。”她笑笑,“喝酒。”
陈涵也笑了,举杯与她碰了碰。
王悠悠抿了一口,试探着问:“如今封城也解了,官人可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先前说,还有批‘货’在外头呢……”
说着,她嗓子眼里泛上一股酸意。先前她笃定那批“货”是他外头的相好,如今虽不愿这么想,可仍忍不住试探一二。又觉得自己毕竟不是正牌娘子,拈酸吃醋也理不直气不壮。
唉,坦白了虽要承受他的雷霆之怒,可到底不必再假作他人妻子。
陈涵笑道:“我如今在秋城好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哪还想去别处?虽说封城解了,可风波未必真过去,娘子还是莫要出城的好。”
他心里清楚得很——封城看似松了,实则是锦衣卫在放饵收网。前几日他去码头,瞧见好些生面孔,虽打扮成寻常商贩,可那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骗不了人。这城里城外,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对王娘子说。
二人各有心事,却都藏着,只管推杯换盏。
吃完饭,两人一齐洗了碗。陈涵去院里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色里炸开,火光映得院子亮堂堂的。王悠悠有些怕这响声,捂着耳朵往后退,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陈涵已点完火站在一旁,连忙伸手拉住她,顺势站在她身后,双手替她捂紧了耳朵。
王悠悠后脑勺半靠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双热乎乎的大手蒸腾出的暖意。她用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贪恋着这份温存。
在一切暴露于光天化日之前,就让她自私地拥有这一刻的亲昵吧。
鞭炮声停下,陈涵低下头,装作喝醉了,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凑在她耳边说:“这鞭炮是‘辞旧迎新’之物。愿娘子年关一过,就告别那些旧的,新年有新气象。”
他这话,也是意有所指。
那回王娘子宴席上醉酒,在床上说了胡话,他便以为她早已知道自己不是“陈大官人”,只是碍于名节默认下来。如今三月已过,给先前“陈大官人”那烂人守丧三个月,也算仁至义尽,难道还要真守满三年重孝不成?
如今过年,正是该辞旧迎新,忘去旧人,接纳他这个新人的时候。
放完鞭炮,两人回屋。守夜还长,闲着也是闲着,便商量着把明早吃的的汤圆先包出来。
陈涵挽起袖子,从柜里舀出大黄米粉和糯米粉,大黄米面用开水烫过,又加了些糯米粉揉搓成团。王悠悠在一旁打下手,将鲜桔皮洗净了,细细剁碎。花生是早就烤好的,揉搓一番,吹去红皮,搁在石臼里捣成碎末。
“这桔皮真香。”王悠悠一边剁橘子皮一边说,“往年我都是初一在杨婆子家吃这个桔皮甜汤圆,每年都惦记这口。没想到官人你也会做。”
“我问了杨婆子,她教我的,说你爱吃这个。”陈涵接过她剁好的桔皮,与花生碎、先前炒好的黑芝麻酱、红糖碎、一小块猪油搅在一处,拌匀了搓成一个个小剂子,“往后你若想吃,不拘过年不过年,我做给你便是。”
王悠悠夸道:“官人真厉害,我就不擅长这个,白案上总是差点意思。”
她看他包汤圆包得利落,觉得有意思,便洗了手,自告奋勇要来包几个。
陈涵将馅料分了她一些,手把手教她如何包。他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将剂子按扁,包进馅料,慢慢收口。
因着陈涵时不时自告奋勇给辛苦养家的娘子按按肩揉揉腰,王悠悠已不像从前那般一碰就脸红。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她心里还是泛起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偷来的蜜糖,甜是真甜,心虚也是真心虚。
她包得慢,总怕露馅,包出来的汤圆要么越包越大,要么隐隐透着馅料的颜色,怕是一煮就流了心,不像陈涵包的那样圆润白净、大小一致。
陈涵看了笑道:“这样才好。煮熟了也能分出是谁包的,咱们二人包的都能尝尝,比一比。”
王悠悠嘴上却不饶人:“怎么,嫌我包得丑?”
陈涵难得顶一句嘴:“娘子,你样样全能,如今可算有一项我能胜过你,就让我得意一回吧。”
王悠悠噗嗤笑了,伸手将沾着糯米粉的指头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你再笑我,我就不包了,用你的脸来擦手。”
两人包着汤圆,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守夜的时间难捱。
汤圆包完,城楼跨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两人便在榻上对坐着守岁。小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陈涵做的几样点心,年夜饭未喝完的米酒,也被王悠悠摆了上来。
杨婆子一家今年团圆了,丈夫和三个儿子都从外头跑船回来。只是秋城讲究除夕不串门,两家虽是邻居,守夜时也不走动。大丫也回乡下过年去了。
外面隐隐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院内却安静得很。
王悠悠嗑着瓜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一早,你跟我去上个坟。”
陈涵一愣:“上坟?谁的坟?”
那什么“陈大官人”早不知被哪里的野狗分食了,哪来的坟?
“去了就知道了。”王悠悠垂下眼,“是……故人。”
陈涵心里疑惑,他在秋城哪有什么故人?莫非是“陈大官人”的父母?可是“陈大官人”的父母不是早就葬在老家梧桐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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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家父母的坟迁过来了吗?”他试探着问。
王悠悠摇摇头,心里却也泛起一丝疑团——“王娘子”千里迢迢赶来秋城,看样子以后不打算回去了,算是移居,她这样的孝顺儿媳,怎么不把陈家过世父母的坟一并迁来?她一个女子,独自上路,连个侍从婢女都没有,不像是正儿八经搬家,倒像是——偷偷溜走,逃难似的。
她想了一下,没个头绪,便不再纠结,只琢磨明日上坟的事。
明日要去的,是真正“王娘子”的坟。这么多年来,每逢过年清明,她都要去祭拜,烧些纸钱。自己占着人家的身份,那“王娘子”一心盼着与丈夫团圆,如今陈大官人回来,今年无论如何也得把陈大官人带去磕个头,烧烧纸,自己才能心安。
王悠悠越想越觉得愧疚,人家“王娘子”收留了她,她冒领了人家的身份,借了人家的银子置办家业,如今还想跟人家的夫君好好过日子。
可是——若让她因此而放弃陈大官人,她也不是那么无私的人。
也不知陈大官人知道自己不是“王娘子”,会是怎样的反应。以她这半年的了解,他也不喜见官,大约不会去衙门报案,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拆穿她。
可若是他勃然大怒,从此一去不回,难道这些日子的温情都是假的?
但要是他坦然接纳了她,也未免太薄情了些——难道只要是他娘子,无论是谁他都无所谓?
她竟不知自己希望他如何回应。无论怎样,似乎都不能令她满意。
她心情复杂,端起杯子,又一口闷了一杯米酒。
这米酒不像酒,倒像甜水,喝起来没个防备。不知不觉,她已喝了大半壶。
陈涵见她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便劝道:“少喝些罢,这酒喝着没什么酒劲,实际最容易醉人。”
王悠悠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么几杯下肚,王悠悠酒壮怂人胆,觉着与其这般纠结下去,不如现在就坦白。
她放下杯子,忽然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陈涵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涵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悠悠推开他的手,眼眶泛红:“官人,我对不住你。”
陈涵愣住了。
王悠悠借着酒劲,正欲开口说出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却不料陈涵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与她面对面,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那头重重砸在地上,听着都疼。
两人这般对跪着,倒像是拜堂成亲的架势。
“娘子何罪之有?”陈涵抬起头,神色复杂,“有罪的是我。是我诓骗了娘子,假做了娘子丈夫,污了娘子名声,让娘子被迫接纳了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想你也猜到了,你原先那位“官人”,早就已经没了。”
“若是真正的‘陈大官人’真要从地下爬上来索命,该找的是我,与娘子何干?”
王悠悠心头一惊,酒醒了大半。
他……这是什么意思?!
36. 夜审
王悠悠跪在地上,酒意未散,身子尚有些迟缓,可脑子却已飞转起来。
什么叫诓骗了她?什么叫假做她丈夫?什么叫污了她名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慢慢撑着榻沿站了起来。王悠悠自觉清醒,却不知在陈涵眼中,她不过是强撑着站稳,身子还在微微摇晃。
陈涵想伸手扶她一把,被她拍手甩开。
王悠悠自己爬到炕上,盘腿坐下,垂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陈大官人。她拼命稳住嗓子,总算没让声音发颤,假作冷笑一声,说道:“哦?你总算肯说了?”
说罢,她从小几上抓了一把瓜子,也不往嘴里送,只慢条斯理地用手剥着。满屋静得只剩瓜子壳裂开的细碎声响。
剥了半晌,她像是刚想起地上还跪着个人,讶异道:“官人怎么还跪着?上榻坐罢,地上多凉。”
陈涵见娘子木着个脸,没半点表情,哪里敢动。
他低着头,闷声道:“是我犯了错,合该我跪着。”
王悠悠听了,也不再劝。如此正好——他低着头,便察觉不出她脸上一时疏漏的神色。
“怎么?”她斜睨他一眼,“闭着嘴像锯嘴葫芦似的,说说罢。”
陈涵抬起头,又低下:“非是我不想说,实在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顿了顿,忽然问道,“娘子是何时知道的?”
王悠悠手上一顿。
何时知道?她现在都还不清楚呢。
可这话却不能说,说了便是露了底。她扮了这许多年王娘子,好歹也学了几分做戏的本事。她含糊道:“咳,你猜呢?”
陈涵低头想了想:“娘子是那次请客醉酒前就知道的吧?那夜娘子醉了,还试探我来着。”
王悠悠心里一紧。她哪还记得自己醉后说了什么?只隐约记得说了几句酸话,不过是一时的醋意,哪知道什么试探?
她不愿露了怯,板起脸道:“究竟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少绕圈子,只回答我的话便是。”
她盯着他,连环炮般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冒充陈大官人?你手上怎么会有他的户碟?”
陈涵虽认了自己不是陈大官人,却不愿被娘子当成作奸犯科之人。那盗墓贼的身份是万万不能说的——他虽骗了她,可仍盼着在她心里留个好印象。
这说辞便得润色一番。
他斟酌着开口:“娘子,我本是个四处走镖的镖客。有一回遇见陈大官人,他被赌场追债,为了还债,借了我一大笔银子,把户碟押在了我这儿。”
“后来我因一时行侠仗义,得罪了当地一霸,索性舍了自己原来的身份,拿这户碟行走江湖。谁成想遇上封城,在这里……”他顿了顿,“在这里遇见了娘子。”
他说得恳切,心里却虚得很。这故事是化用了从前看过的武侠话本,只盼能糊弄过去。
王悠悠听了这话,只觉得跟听说书似的。原以为自己从皇陵逃出来已够传奇,谁成想这奉丹街上,处处卧虎藏龙。
陈涵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觑她的脸色。见娘子面上不算铁青,反倒像听入了迷,胆子便大了几分。
他跪着挪步到榻前,直起身来。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又兼已近深夜,屋里虽烧着炭,可王悠悠素来手脚冰凉,这会儿手指蜷缩着,攥成个拳头。陈涵大着胆子,伸手将她的手拽过来,用自己火热的掌心捂住。
王悠悠被他一碰,身子微微一抖,却到底没有抽出来。
陈涵心里便有了几分底,觉得自己有些胜算。他趁热打铁道:“我虽是个假冒的,可这些日子想跟娘子好好过日子的心,是真的。”
“娘子是个明白人,这些日子应当都看在眼里。”
“我不自夸,可自认为比先前那位做得好多了。”
“今日跟娘子坦白,也是为了往后能跟娘子踏实过日子。”
他说完,眼巴巴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王悠悠被这一番话砸得晕头转向。她本就喝了酒,脑子转得慢,这会儿更是乱成一团麻。
忽然听见他提起“先前那位”,她猛地想起一个要紧事,连忙问道:“那——先前那位‘官人’去哪儿了?还回来不回来?”
陈涵一听这话,心头登时凉了半截。
娘子这是……还盼着那人回来?
自己怎就敌不过那等烂人呢?
他倏地站起身,掀帘子出去了。
王悠悠愣在那里,手上一凉。他方才捂着的手,这会儿落了空。
她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才那话,听着倒像还惦记着前头那个。
天老爷,她惦记那人做什么?她不过是怕那人回来,搅了她如今的安稳日子罢了。
王悠悠正犹豫要不要出去解释,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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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掀,陈涵又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硬邦邦道:“不是我挑拨离间,这么个烂人,娘子还想着他做什么?”
王悠悠接过纸,就着烛光一看。
竟是一张卖妻书。
“他早就把你卖给我了。”陈涵声音发硬,“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与他再不相干。”
“你是我的妻了。”
王悠悠捧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没吭声。
陈涵心里七上八下。他原想着,若是娘子实在不愿,他也不能强求。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却觉得放手是万万不能的。哪怕做个强买人妻的恶霸,他也认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说几句狠话,却见王娘子抬起头,指着卖妻书上的一个名字,问道:“你原名叫‘陈憨’?”
陈涵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娘子头一个问的竟是这个。
“是。”他应了一声,又解释道,“我初遇前头那位,也觉得新奇——我二人名字竟这般相似,这才留意上他。只是我不喜欢‘憨’这个字,觉得‘陈涵’好听,便索性用了他的名。”
陈憨是师父给他取的,骂他是“憨子”的意思。他从小就不喜欢这名,所以索性冒用个彻底,改名叫陈涵了。
王娘子听了,若有所思。她思量着,陈涵敢这么彻底地冒用“陈大官人”的身份,必定是笃定那人不会再出现了。
“先头那位,”她试探着问,“是不是死了?”
陈涵心知瞒不过,索性点了点头。
王娘子咧开嘴,一副似哭非哭的表情。她猛地抿住嘴,往榻上一倒,扯过旁边的毯子将头蒙住。那毯子底下,胸膛一抖一抖的。
陈涵心里不是滋味。他知娘子重情,需得些时候缓一缓。他另拿了张毯子,轻轻给她盖上,索性自己也躺下,连人带毯子一并虚搂住。
“我知你对他还有情分。”他低声哄道,“可那等卖妻赌钱的烂人,死了倒也干净,省得再牵连你。你又不是那等死了男人没依仗的寡妇,怕什么,你还有我呢。”
话音刚落,山顶寺院的钟声悠悠响起。
新的一年,到了。
陈涵并不知晓,他怀里那个蒙着毯子的人,此刻正笑得浑身发颤。
原来此“陈大官人”非彼“陈大官人”也。
虽对不住真正的王娘子,可这当真是她收到的最好的新年大礼了。
37. 辞旧迎新
陈涵又劝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说了半箩筐,可怀里那人半晌没个响动。
他索性将娘子抱个严实,脸隔着毯子贴着她的脸,嘟囔道:“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横竖我是赖上你了。可你好歹给句话,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怀中人毫无反应。
他侧耳细听,只闻得一阵绵长的呼吸声。
陈涵掀开毯子一角,就着烛光一瞧,王娘子闭着眼,睡得正香。
他愣了愣,无奈笑了。
这女人,方才又是咄咄逼人地审问,又是为亡夫伤心,这会儿倒好,话没听完就睡过去了。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娘子,醒醒,夜里凉,去床上睡。”
王悠悠含糊地嘟囔一声,反倒把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头,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陈涵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他知道她爱洁,便去灶间兑了盆热水,拧了帕子,轻轻给她擦脸擦手。这一套做下来,她竟半点没醒,只在他擦脸时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
上回她醉酒,他虽也在一旁伺候,可那时守着男女大防,手脚都不敢多动一下。如今嘛,虽则娘子反应不如他想象的热烈,好赖也算过了明路,伺候自家内人安歇,亲近些也是应当的。
陈涵这般安慰自己,可伸手去解她外裳系带时,到底有些手颤,他默念了几句清心咒,才将娘子的外衣褪下,只留里衣,好让她睡得不拘束。
他将人抱到床里侧,盖好被子,又仔仔细细掖了掖被角。
待他自己洗漱完躺下,已是后半夜了。他侧过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王娘子的睡颜。
她额前垂下一缕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
陈涵伸出手,轻轻将那缕头发顺到她耳后。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他心里头的欢喜难以言表。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道:“娘子,新年大吉,万事如意,辞旧迎新。”
去年的初一,他还在破庙里缩着过夜。谁成想一年后的今天,竟能睡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身边还躺着个美娘子。
虽说娘子没给个准话,可她如今知道了,没有赶他走,没有报官,没有翻脸,这便是好兆头。
再说了,难道她赶他,他就会乖乖走?
那卖妻书他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烧,刚才洗漱时又藏起来了。若是娘子往后赖账,他这做债主的,少不得要跟她论论“欠债还妻,天经地义”的道理。
反正他是赖上她了。
想到这儿,陈涵忽然记起从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面颇有些艳情话本有恶霸欺占良家妇女的桥段。
若是娘子真个不接纳他,他便恶狠狠地掏出卖妻书,冷笑几声,说些“好娘子,我来替你相公疼你”“既然你男人死了,他欠我的银子,就用你的这身细皮嫩肉来偿”之类的混账话,再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娇娘一把扯进帐中……
这般想着,他只觉得身上有些燥热,气血都往下涌。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干脆钻进她被窝里去?
他看了看她那睡得毫无知觉的模样,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虽然做着些不着调的恶霸夺妻的幻梦,实际上只怕娘子冷笑一声,他膝盖就先软了。
罢了,来日方长。
初一早晨,王悠悠是被外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眨了眨,才发现自己已不在榻上,而是躺在床里侧,裹着被子。外衣脱得整整齐齐,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她愣了愣,侧过头一看。陈涵还睡着,脸朝着她,半边埋在枕头里。
王悠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随即又抿住。
外头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陈大官人却睡得沉,大约是昨夜替她擦洗收拾,忙得太晚了。
她靠在床头,慢慢回想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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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心里越敞亮。
她原以为这人是真正的陈大官人,是那位“王娘子”心心念念的丈夫。她占着人家的身份,却看上人家的男人,心里头那点负罪感,像块石头似的压着她。她急着要坦白,就是因为受不了这背德的煎熬。
可如今——
他不是陈大官人,是个冒牌货,跟她一样。
王悠悠望着窗外的日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她不用再觉得偷了别人的汉子,不用再觉得对不起那位死去的王娘子了。
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晨光落在他眉眼上,平日里那双总带着几分警觉的眼睛此刻闭着,显得格外安稳。
她心里软了一软。
可这软意只持续了片刻,她便又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还要向他坦白自己是个假的吗?
她钦佩他的坦诚,可她知道,自己是万万做不到这般坦荡的。
她是从皇陵逃出来的宫妃,是背着砍头重罪的人。
她想着要坦白,是因为不愿顶着“王娘子”的名头与她的夫君过日子。
可如今,真正的“陈大官人”没了,眼前这个,是个同她一样的冒牌货。
那她就算不说,也能毫无负担地跟他在一起了。
就算他永远不知道她是假的王娘子,两人也能这么过下去,或许更安稳妥帖。
若是说了……
官人应当不会报官,可多一个人知道秘密,就多一分风险。
王悠悠正辗转反侧,旁边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醒了,含糊道:“醒了?头疼不疼?”
王悠悠回过神,嗔道:“疼倒是不疼,只是口渴。”
陈涵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已经踩上便鞋,下床替她倒水去了。
王悠悠心头一甜,像只鸵鸟似的,将头埋进被子里。
罢了,还是不坦白了,先得过且过吧。
38. 上坟
陈涵端了碗温热的蜂蜜水,递给王娘子润嗓子。想着今儿是大年初一,嘴里便忍不住讨个吉利:“新年头一口就是蜂蜜水,娘子今年要从年头甜到年尾。”
这话说得讨喜,王悠悠原本想顶他两句,平日里两人斗嘴惯了,不拌个嘴反倒不自在。可那吉利话实在合她的心意。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谢了,你这张嘴才是抹了蜜呢。”
陈涵在屋里站了站,见娘子开始梳头,便道:“我去灶房煮汤圆,娘子吃几个?”
王悠悠正拿着梳子慢慢梳理长发,闻言想了想,说道:“汤圆要吃双数,你给我煮六个罢。”
这话是有讲究的。茨庐县的老规矩,正月初一的汤圆不能煮单数,得取个双数,寓意成双成对、团圆美满。煮两个太少,吃不饱;四个谐音不好听;六个正好,六六大顺,事事顺遂。
陈涵应道:“好,那我也吃六个。”
他把自己和娘子包的汤圆各数了几个下锅,水将开未开时,又往里头卧了两个鸡蛋。
没多会儿,两碗汤圆端上了桌。每碗里有几个圆润光滑的,一看就是陈大官人包的;旁边几个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是王娘子的手艺。碗里还各卧着个嫩生生的荷包蛋。
两人相对坐下,陈涵拿起筷子,先从自己碗里夹起一个——偏偏是王悠悠包的那个,皮薄厚不匀,有个地方鼓得老高。他用筷子轻轻一戳,那薄的地方哪里经得住,“噗”地一下破了,馅料立刻淌了出来,坚果甜香混着桔皮的清香顿时散开,流回碗里,把汤水都染得香甜了。
陈涵举着那个破了皮的汤圆,忍不住笑:“娘子,快看,你的汤圆一戳就露馅了。”
王悠悠不紧不慢地回道:“谁让你用筷子吃汤圆了?厨房里有勺子,自己去拿。”
王悠悠专挑了个陈涵包的,咬下一口,外皮软糯弹牙,恰到好处。
再往里,桔皮的清香混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甜而不腻。先是糯米的软,再是馅料的润,最后那桔皮的香气从甜味里透出来,把满口的甜都提得清亮了。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那股子桔子清香,久久不散。
这是她年年都盼的那一口。
她一口气吃了四个,碗里还剩两个。这两个都是她自己包的,个头格外大些,塞得满当当的,看着就敦实。她已吃了四个,本来就有些饱了,但是为了图个吉利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陈涵看见她那模样,心知她吃到自己包的实心疙瘩了,忍着笑,把她的碗往前挪了挪:“噎着了?来,喝口汤顺顺。”
王悠悠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那汤煮过汤圆和鸡蛋,清甜爽口,正好解腻。一碗汤下去,满口的甜腻被冲淡了,只剩下丝丝的回甘。
两人吃完收拾停当,陈涵心里头还惦记着昨晚没说完的话。
昨夜他那番剖白,她到底听进去几分?是愿意将错就错过下去,还是另有打算?
可外头日光明晃晃照着,屋里亮堂堂的,他那点子隐秘心事,怎么也张不开嘴。
正踌躇着,王悠悠先开了口:“对了,不是说好今日去上坟么?趁早走吧。”
陈涵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两人收拾出门,买了香烛纸钱,一路往城中的白岩寺走。
白岩寺背靠着白岩山,是茨庐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寺旁有片墓地,据说是块风水宝地,只有寺里的信徒才能葬在那儿。
当初那位“王娘子”能埋进去,还是托了杨婆子的门路。
山路弯弯绕绕,时值冬日,只有松柏还绿着。王悠悠走在前头带路,陈涵提着篮子跟在后边。
走着走着,陈涵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
她说那坟里埋的是个“故人”。
他忍不住问:“娘子,这坟里埋的到底是谁?你在茨庐县还有什么亲眷不成?”
王悠悠脚步顿了顿。
她这才想起来,昨夜只想着坦白,说了那坟里是个故人。如今她又不打算亮明身份了,这话可怎么圆?
说那是“王娘子”?可她自己如今就是“王娘子”。说那是陈家的妾?她又不想坏了真正王娘子的名分。
她含糊应道:“是个……帮过我大忙的人。”
陈涵听出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墓地在白岩寺东边一片坡地上,背山面水,清静得很,确实是个风水宝地。“王娘子”的坟不大,一块青石碑,简简单单刻着“王氏之墓”。
王悠悠蹲在坟前,点上香烛,一张一张烧着纸钱。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盯着那块碑,每回来上坟,心里头都五味杂陈。
那真正的王娘子,是个顶矛盾的人。
她一个女子敢千里迢迢往秋城赶,不能不说是个能干勇敢的。可偏偏对那个不成器的男人死心塌地,临死前嘴里念叨的还是“陈大官人”。
她对自己有恩,收留了走投无路的自己,可也不全是好心。她把自己当妾买下来,使唤起来也是真当奴仆用。
明明自己连陈大官人的面都没见过,这妾也是她主动要纳的,可她眼里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正妻对小妾的那点子防备。
可不管怎么说,没她,就没有自己如今的身份。
那女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满眼期盼:“你替我去秋城等着,一定等到他。他来了,你就跟他说,让他听他娘的话,把那些坏毛病都改了,好好过日子。”
先前“王娘子”死前默许了自己冒她的名,就是盼着王悠悠能替她,给那“陈大官人”做个贤妻。
王悠悠当时点了头。
如今想来,她的直觉没错,那“陈大官人”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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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个好东西。
可“王娘子”到死都念着那个冤家。若是遵从“王娘子”的意愿,她应当是盼着和丈夫合葬的。
王悠悠盯着坟头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头问陈涵:“那个……先前那个陈大官人,他的尸首葬在何处?”
陈涵正蹲着烧纸,那烟像长了眼似的,尽往他脸上扑,熏得他眼眶发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果然还惦记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答道:“他被赌场的人打死了,扔在乱葬岗,如今——大约连骨头都被野狗叼干净了。”
王悠悠对那个烂人这等下场倒不意外,又追问道:“你可还留有他什么遗物?”
陈涵把手里那沓黄纸一股脑扔进火里,火光猛地蹿起,他赌气道:“记不得了,等我哪天想起来再说罢。”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陈大官人”虽是个十成十的烂人,但是人既然死了,便只让人想到他的好了,一个死了的人,他如何赢得过……
陈涵沉默半晌,直接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王悠悠一愣:“谁?”
话一出口,她便醒悟过来,他说的是先前那个“陈大官人”。
她登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枉。
且不说她压根没见过那位,谁会念着一个五毒俱全的纨绔?
她这才醒悟,自己方才追问那人下落,听着确实像放不下。
她又不好明说自己是为了张罗陈家夫妻二人的合葬事宜,才如此关心那位的下落。
王悠悠连忙解释:“他人都死了,还把我卖了,我念他作甚?我只是想着,好歹让他有个安葬之地。此处风水好,不如把坟迁过来,也算了却一番心事。”
说着又急忙表忠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待我这般好,我往后自然好好同你过日子。”
陈涵终于得到娘子在一起的承诺,心里却冷哼一声。
呵,前面那个把她卖了,她还惦记着给人家修坟头,依旧把人家当个“心事”。到自己这儿,只得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听着倒像是得过且过。
难不成往后每年,自己还得陪自家娘子,来给这么个没福的负心人磕头烧纸?
他心里头不痛快,可这丈夫的位子刚坐稳,不好发作。于是面上和缓,点点头道:“是了,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想陈大官人也会祝福我们的。”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像是隔着山水跟陈大官人说话:“陈兄弟,你且安息,我必好好照顾嫂子。”
“往后娘子有我了,你就安心去吧。”
王悠悠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怪在何处。
山风吹过,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晃晃悠悠,飞向远处。
39. 豆花饭
王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说道:“走吧。”
陈涵提着空篮子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
如今已是晌午,走着走着,王悠悠忽然回头:“对了,这白岩寺的斋饭可是一绝。咱们也没个亲戚要走,正好在这儿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陈涵自然没有不应的。
白岩寺在山腰,从墓地上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今日是大年初一,来寺里上香的人多得摩肩接踵。两人随着人流挤进山门,穿过大雄宝殿,绕到后头的斋堂。
斋堂里人声鼎沸,长条桌凳挤得满满当当。王悠悠眼尖,瞧见角落里有人起身,赶紧拉着陈涵挤过去,堪堪抢下那张条凳。
王悠悠将陈涵按在椅子上,说道:“你在这儿看着位置,我去拿饭!”话音未落,人已钻进人堆里,眨眼便没了影儿。
陈涵有心去帮她,又怕凳子被人抢了,只得老老实实坐着,眼巴巴望着人群,寻着娘子的踪迹。
陈涵四下打量,斋堂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气混着香烛味,倒也别有一番年节的热闹。
不多时,王悠悠端着木盘过来,盘里只放了一碗饭、一碟泡菜、一碗豆花。
“就这些?不够吃吧。”陈涵愣了愣。
王悠悠笑了:“就这些。来晚了,最后一份了。好歹抢着了一份豆花。这白岩寺的豆花可是难抢得很,只有初一十五,还有菩萨过生的时候,才会卖呢。”
她推了推碗:“咱们分着吃。”
陈涵看着那一碗饭、一碗豆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吃罢,我不饿,也不爱吃豆花。”
“少废话。你不爱吃豆花,定是自己不会吃。”王悠悠又走去拿了个空碗,又拿了碟蘸水,拿起筷子,将饭拨成两碗,“快坐下,我教你怎么吃。”
陈涵笑道:“你莫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儿?豆花谁不会吃。”
“你别瞧不起豆花,这小小豆花里,也是有学问的。”王悠悠指着那碗豆花,“先喝告水。”
“告水?”陈涵问道。
“就是豆花里这清汤。”王悠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抿下去,眯起眼睛,像在品茶,“这会儿还没有吃蘸水,嘴里干净,最能吃出这汤的清甜来。你尝尝。”
陈涵依言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那汤清清淡淡,入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甜吧?”王悠悠笑问。
陈涵点点头。
“我告诉你,”王悠悠又喝了一口,“看一个地方水好不好,就看这儿的豆花好不好吃。豆花好不好吃,头一样看告水。告水清甜,豆花差不了。茨庐县的水好,白岩山的又是山泉水,所以这寺里的豆花,告水是甜的。”
陈涵听了,又细细品了一口,果然那股清甜愈发明显。
“行了,喝完告水,也算漱了口,该吃豆花了。”王悠悠夹起一筷子豆花,“不过在沾蘸水之前,可以先吃一口原味的豆花,尝尝豆花的本味。”
“白岩寺的豆花,豆香醇厚,入口嫩滑,抿一抿就化了,可咽下去后,豆子的清香还在舌尖上打转。这就是好豆花了。”
陈涵不信佛,原本对吃斋没兴趣。但是听她这一番话,也来了兴趣,要拿勺子去舀一勺豆花放进蘸水里,却被娘子阻拦。
王悠悠说道:“豆花还是该用筷子夹,勺子是用来喝告水的——小孩子才用来舀豆花呢。”
“勺子容易把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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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进蘸水里,冲淡了调料。”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那碟蘸水道:“这庙里的蘸水,跟外头的不一样。不放蒜末,五荤都不放。”
“要我说,本该如此。豆花这样清爽的吃食,若是搁了蒜末,反倒污了它的本味。”
陈涵学着王悠悠的样子,夹了块豆花,在蘸水里过一遍,再和着饭送进嘴里。那豆花嫩滑,蘸水香辣,连米饭也越嚼越香。
他虽不是老饕,也吃出这米饭与寻常不同。这米粒颗颗分明,有嚼劲,有股清香。
陈涵问道:“这是甑子饭吧?真香。”
王悠悠回道:“正是呢。”
甑子饭是米先煮到半熟,捞出来沥干,再放甑子里蒸。这样蒸出来的饭,粒粒分明,有嚼劲,还有股竹子的香气,因为那甑子是竹篾编的。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分着那一碗豆花、一碗饭,吃得津津有味。那碟泡菜也简单,只是红得透亮的胭脂萝卜泡了切成薄片,滴了几滴香油。
可就是这最简单的泡菜,配着豆花饭吃,竟也格外爽口。
“这泡菜也好。”陈涵夹了一片,嚼得嘎嘣脆。
王悠悠笑了:“这顿不错吧。你瞧,最简单的吃食,也能做出大文章。”
陈涵笑道:“为夫受教了。万万没想到,这么小一碗豆花,也有这么多讲究。”
王悠悠听了,噗嗤一笑:“你竟然真信了,方才那些话,都是我胡诌的。”
“吃个豆花而已,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陈涵笑道:“可我吃过这么多豆花饭,属这一顿最香甜了。”
这女人,吃顿豆花都能讲这么多故事。
往后同她过日子,必定趣致无穷。
40. 求子
两人将豆花饭吃得干净,又喝了些斋堂免费供应的米汤,这才出了斋堂。
王悠悠瞥见大殿方向香烟缭绕,人人都捧着束项,便道:“来都来了,去上一炷香罢。”
陈涵虽不信佛,也没什么异议。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大雄宝殿,各自拈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拜,插进香炉里。
出了大殿,两人便信步闲逛起来。这白岩寺是秋城有名的古刹,殿宇重重,松柏森森,倒也别有意趣。
逛着逛着,见前面一座殿前排着长队,多是年轻男女。
王悠悠好奇,寻了个正在排队的面善小娘子,打听道:“敢问妹妹,这是在排什么?可是买素饼的?”
这白岩寺的素饼也是寺中一绝。
那女子捂嘴偷笑:“娘子真是嘴馋,素饼不在此处,这里是求姻缘签。”她瞅了瞅王悠悠身后,“不过娘子有如此郎君相伴,想必不用再求了。”
王悠悠闹了个满脸通红,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也不敢抬头看陈涵。
陈涵见她脸红,有心逗弄她:“可要去求一个?方才那位姑娘说得也不尽对,谁说只有单身男女才能求这个,我看前头好些新婚夫妻也在排队呢。”
王悠悠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斜嗔他一眼:“人家那是还愿。我先前又没有求过什么,去凑什么热闹。”
陈涵笑了笑,说道:“哦,这句话说的,倒是我不请自来了。”
但他没再劝娘子去求签,他其实也不愿去。
万一抽着个下下签,大过年的多晦气。再说,两人刚说好要过日子,求什么签?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签上写的。
二人便绕开那长队,只在外头看看浮雕壁画。那墙上画的是些神仙眷侣的故事,画工倒也精细,二人看得入了神。
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偏殿前。这殿比旁的冷清些,门口只零星几个人进出。王悠悠抬头一看——上头写着“娘娘殿”三个字。
走进一瞧,正中供奉着三位娘娘,分别是安生娘娘,保佑孕妇生产顺利;送子娘娘,保佑求得子嗣;痘疹娘娘,保佑家中孩童安然度过天花的。
王悠悠心头一动,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先前就想过,借陈大官人的种生个孩子。如今二人感情愈发好,他又不是真正的“陈大官人”,要个孩子的想头,越发名正言顺了。
陈涵正往前走着,发觉身边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她站在殿门口发呆。
“怎么了?”他问。
王悠悠回过神,忙道:“没什么,方才那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白岩寺的素饼很不错,你去买一些,我走得有些累了,在这儿歇歇脚。”
陈涵听了,依言往外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娘子没说买多少斋饼,恐自己买多买少了,怕要吃挂落,于是转身还想再问,却见王娘子已经转身进了殿。
只见王娘子恭敬的朝香火箱里塞了钱,又在中间那个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陈涵走回娘娘殿门口,停下脚步,看着蒲团面前的那位菩萨,中间的怀里抱着个胖娃娃,膝头还趴着一个,娃娃穿着红肚兜,白白嫩嫩。
不是送子观音又是谁?
一股热意涌上陈涵脸来。
她这是……
陈涵站在那儿,嘴角慢慢咧开,压都压不下去。
眼见娘子拜完要起身,他赶紧一闪身,躲到廊柱后头,等了一会儿,才快步往素饼摊子走。
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冲着路过的人咧嘴,笑得一脸灿烂。只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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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小沙弥摸不找头脑,只以为遇到个傻子,可惜了这么张俊脸。
陈涵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发齁。
他想起方才在坟前,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时的模样,那时还觉得她不过是凑合过,如今想来,怕是早就把他当自家男人了,已经想好为自己生儿育女了。
毕竟她先头那个“死鬼”男人,难道还能给她孩子不成?这孩子,必是求的他俩的孩子。
她再是还怀念着那个死人,可那人也无法从地府爬上来,为她做家务,替她暖床被,同她生儿育女了。
死人到底比不过日日在身边的活人。
陈涵想着想着,心头一热,脚下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素饼摊子前,他看也不看,一口气买了五六包。摊主娘子吓了一跳:“官人,买这么多?”
陈涵只咧嘴傻笑道:“过年嘛,多备些。”
他抱着一摞素饼往回走,走到娘娘殿附近,远远瞧见王悠悠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等他。他笑着快步迎上去,将怀里的素饼往她面前一亮:“瞧,买来了!”
王悠悠吓了一跳,责怪道:“你买这么多做甚?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完?”
陈涵笑道:“年节里家里也没备点心,多买些放着。万一有邻居小孩上门,分一分就没了。”
王悠悠想他说得有理,不再纠缠此事,说道:“我也有些累了,你又拿着这么多素饼,我们回家去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山风拂面,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悠悠偏头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一路傻笑什么?”
陈涵摇摇头,嘴角却压不下去:“没什么。就是……能跟娘子一起过年,心里头欢喜。”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