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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海岱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大补的药酒


    国庆当天全天放假,第二天除了关键岗位留人值班,其他部门是放假的,只是不能离开厂区


    当然了,也没有工人舍得离开厂里,过节这两天厂食堂的伙食特别好,有鱼有肉还有蛋。


    平常在家吃饭的工人和家属也都拿着粮票来食堂里改善生活。


    云老太小脚,她走路不方便,自然不能让她走去食堂。


    应征上午去办公室值班,靠他下班后从食堂打饭。


    应征按照正常的作息去上班时,云朵的头拱在女儿身旁补觉。


    她晚上睡觉时间远超十个小时,到了白天还是很能睡。


    云老太还以为小两口晚上折腾的时间长了,云朵晚上没睡好,才会在白天的时候补觉。


    她坐在摇篮旁,盯着云朵的睡颜,等她终于醒了,云老太极为严肃的开口道。


    “你才刚生了孩子,身体亏空得厉害,不好立刻生老二的。”


    虽然已经过了三个月,依照云老太的心,至少生完孩子半年才能同房。


    就算是能同房,也不代表着能立刻怀孕,孩子一岁之前,压根不要考虑怀老二的事情。


    云朵刚睡醒,意识尚未回笼,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云老太刚才都说了什么。


    她揉揉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什么啊,怎么就要怀二胎了。”


    云老太的面容稍稍缓和,“就算是没有生老二的打算,晚上也不能由着应征胡闹,你现在身体还虚着呢,得先把身体养好。”


    “啊?”云朵已经呆愣地意识到云老太是在说什么,但这种事情又不好解释,要是跟她说,我们没有的,这个爱操心的老太太又要想东想西了。


    “哦,好的。”


    云老太在她脸上拧了一把,“你最好记住。”


    云朵链家留有被枕头压出的浅痕,海棠春睡的模样,她一个老太太看着都心痒痒,更何况男人呢。


    可她又没办法跟孙女婿说这种事,只能希望云朵能记住她的话。


    国庆期间大喇叭里不间断地播放各样的歌曲,老街这边远离核心厂区,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个调子,听不真切唱着的歌词。


    云朵举起手表看了眼时间,“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呀。”


    比正常上班提前半小时回家。


    应征饭盒摆在桌面上,将饭盒盖子打开,让她们祖孙二人过来吃中饭。


    国庆跟五一的伙食差不多,都相较于日常比较豪华。


    别看云老太年岁不小,饭量比云朵还要大呢。


    云朵吃完饭后就没骨头似的找了块墙靠着,脸上带笑地看着云老太吃饭。


    云老太吃东西细嚼慢咽,将就一口要嚼多少下是养生之道。


    应征也吃得多,只是他吃饭速度快,吃完了就跟云朵一起并排靠在墙上。


    不过他坐姿端正,云老太没眼往那边看,孙女和孙女婿的对比太明显。


    她是老派人,抛去血缘,应征才是她心仪的儿孙类型。


    云老太看向自己的眼神嫌弃,云朵不知道又在哪里惹了她,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然后顺手给自己和应征也倒了一杯。


    云老太已经吃完了饭,优雅地用手绢擦擦嘴,“饭后不能立刻喝水,对身体不好。”


    正在吨吨吨喝水的两人闻声一顿,云老太觉得好笑。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地说,“现在可真好。”


    云朵忍不住开口逗她,“比你年轻那时候还好呢?”


    要知道云老太年轻时候那可是锦衣玉食,她现在吃穿住用的放在以前,她都不屑一顾。


    云老太瞥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当然。”


    对她话里的可信度,云朵表示质疑,现在可是对资本家最坏的时代。


    她强烈怀疑是因为有应征在侧,云老太不得已才说的场面话。


    云老太伸手软绵绵地拍了她一下,“我是说认真的,就算只有咱俩在,我也要说这话,虽然家里的铺子工厂没了,但你以为以前就很好吗,今天段打吴,明天张打孙,所有人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就没了,在刀枪面前人命都是不值钱的,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普通老百姓。”


    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云老太不禁红了眼眶。


    云朵就说了,“以后还会更好的。”


    “您得多活几年,才能看到以后啊。”云朵掰着手指数了一下,“至少要活到九十岁,要是能活到一百二十岁,那时候肯定更好。”


    听云朵又说不靠谱的话,云老太却没有伸手打她。


    她正色地摇摇头,“现在就是最好的。”


    应征余光看见云朵想要开口说话,他及时地捂住了云朵的嘴巴。


    别说了,老太好容易感慨一回。


    就别说让她生气的话了。


    说完,又要被打。


    云朵没想说话,猝不及防被一双大手捂住嘴。


    一方面她没想说话,感觉自己被冤枉了。另一方面,应征的手糙,刮得她脸疼。


    气得她伸出胳膊肘在应征小腹上来了一下,应征早有预料,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肘,云朵进攻不能,反而失去了身体的支配权,像是被应征半抱进怀中似的。


    “唔唔唔。”放开。


    嘴巴被捂住,云朵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忆古的好心情被一旁的打闹声影响,云老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烦死了。


    她缓缓站起身,要找个不被打扰且没有这两个人在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家里晚上依旧没有做饭,食堂的饭菜虽然口味不行,但过节期间食材的丰盛程度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切。


    不好吃的饭菜,云朵一般吃得很少,但是遇上好饭好菜不去食堂吃,又有一种吃亏了的感觉。


    所以她晚上时也只将将吃了半碗饭,云老太不像是她挑食,味道不好她也能吃。


    云朵早早吃完,就坐在一旁。


    应征和云老太正在吃饭,门外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却也是熟人,是李厂长带着刘副厂长还有成总工。


    李厂长非常豪爽地笑道,“前两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瓶药酒,说是好几种药材泡了三年,能够调理身体,冬天喝点这个,身子都有劲儿,我特意拿来跟你分享。”


    刘副厂长和成果都是文化人,笑得比较含蓄。


    成果笑着开口道,“听说这个酒好喝,我跟刘副厂长是过来蹭酒的。”


    这大概是搬来以后,这三人第一次登门。


    应征知道他们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快速把碗里的饭扒拉进嘴里,又跟云老太打了声招呼,“奶,我吃完了。”


    云老太点点头,“你快去招待客人吧。”


    这三人自进屋后,便开始打量屋内陈设,以及除了应征外的其余两人。


    云朵年轻漂亮,又是应征媳妇,未免有为老不尊的嫌疑,他们只略略跟云朵点头便算作是打招呼。


    到了云老太这里,这老太太衣着干干净净,脊背挺直,从姿态上能够看出,这是位家世很好的老人。


    明显是应征的长辈,看年纪跟自家母亲差不多,那也是他们的长辈。


    便都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大娘。


    “都是应征的同事吧,应征在家里总说诸位都是极和善好相处的人呢,这小两口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多亏大家帮扶。”


    云老太很会说体面话,李厂长作为礼貌最有话语权的人,连说没有,并且跟云老太开展了商业互吹。


    一个说你家应征是个好小伙子巴拉巴拉,另一个就说同事们都是好人……


    刘副厂长和成总工显然不如李厂长更加长袖善舞,听着李厂长和云老太的客套,这两人脸上显见不耐烦的神色。


    刘副厂长不招人喜欢,可不单单针对云朵,他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就连自己的上司李厂长也是一样。


    另一边一老一中互相吹捧得厉害,刘副厂长不耐烦地打断道,“厂长,你现在还有心思聊这些?咱不是有正事要忙吗?”


    他说完还觉得李厂长不懂事,自己这一行过来是有目的的,可不是让他跟老太太话家常。


    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孩子都是男是女,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李厂长讲话突然被打断,他心中恼怒得不得了。


    刘副厂长已经不是第一次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要不是听说他跟应征的关系好,他又怎么会带着刘副厂长一起来。


    他面上显现不出恼怒的神情来,依旧乐呵呵的。


    云老太十分和气地说,“你们是有公务要聊呀,快去吧,怪我见到你觉得亲切,拉着你说了很多没用的话,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按照李厂长的原计划,找应征一起喝酒,聊聊家常,等酒喝得差不多了,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凭着一起喝过酒的感情,应当不会轻易拒绝他。


    结果计划就这么被刘副厂长这个蠢货给掀开了,李厂长现在就是后悔,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过来。


    成总工跟应征的关系也不错,带着成总工上门也能起到一样的效果嘛。


    李厂长现在总算知道,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离开首都。


    刘副厂长离开原单位的时候,原来的单位肯定在敲锣打鼓欢送他离开吧。


    男的喝酒,屋子里肯定一股味,云朵把炕上的女儿抱出去,“你们慢慢聊。”


    刘副厂长虽然不喜欢云朵,他跟媳妇都盼着抱外孙,看着雪团子的小女孩稀罕得不得了,像是逗小狗似的嘬嘬嘬。


    一旁的云老太变了脸色,她觉得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尊重孩子,心里狠狠地骂了他一通。


    云老太顾忌这几人是应征的同事,云朵的领导,终究没说什么,她跟抱着抒意的云朵离开了房间。


    有刘副厂长在前打乱了他的计划,李厂长只能临时改变策略,最开始便大倒苦水,说起自己这个厂长做得不容易。


    家里没有人喝酒,也就没有专门喝酒的小杯子。


    每人一个大海碗,碗底只装了一点点白酒。


    李厂长从兜里拿出卷烟,给应征分了一支,他摆手说不抽,并礼貌地说,“云朵受不了烟味,几位要是想抽就去院里。”


    李厂长赶紧把烟放回烟盒,“对对对,瞧我这脑子,把这事儿给忘了。”


    刘副厂长不喜云朵,积极发挥道,“应征啊,不是叔说你,你媳妇儿真是事儿多。”


    云老太坐在堂屋里,听见刘副厂长这样说,啐了一口,小声问云朵,“这个人脑子这样有病,究竟是怎样当上的领导。”


    看着老太脸上没有消去的怒色,云朵没忍住笑了,“所以他从首都来到这里了。”


    云老太心想,这样啊,那可真是活该。


    成果说:“客随主便,既然主人家不喜欢烟味,那就不要抽了,家里还有小婴儿呢。”


    李厂长记恨刘副厂长数次在人前让自己下不来台,他趁机发落道,“刘副厂长,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呢,弟妹闻不得烟味,咱们不抽就好了,个人的喜好问题,怎么就非说她事儿多。”


    可不是不懂事吗,他一个分烟的人还没说什么,他一个劲地叭叭叭,不知道还以为就他长嘴了。


    刘副厂长气死了,你搞搞清楚,我在维护你,你却背刺我。


    刘副厂长很不高兴,他不高兴的结果,用不说话来惩罚李厂长。


    你请我做水课,现在我不说话,你知道后悔了吧。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他,李厂长一个劲儿地介绍白酒的功效,把一瓶普通的白酒吹成了神药。


    应征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见应征喝了酒,李厂长便觉得事情成了一半,“前段时间多亏有你,要不我恐怕早就从这个位置上被撸下来了,我一直想要谢谢你,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举杯敬酒,应征抿了一口,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也知道,厂里这段日子各种事情扎堆,厂子现在卡在坎儿上,要是迈过这个坎儿,全厂上下就不一样了,从我到你,再到厂里像弟妹这样的普通工人,前景都会大不相同。那批科研人员能够生产出更加稳定的武器,故障率下降,战士们能打得更稳更准,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李厂长知道当兵的都心疼下属,故意往这方面引导。


    “要是迈不过去,咱也别说大的方面了,下面几百号人吃饭都得被影响。”


    云老太就坐在堂屋听几人讲话,云朵叫她回屋歇着她也不走,闻言不禁撇撇嘴,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这老登明显在给她孙女婿画大饼呢。


    就说堂堂一个军工厂,怎么会让工人吃不饱饭。


    李厂长又开口了,云老太竖起耳朵继续听,“你也是领导,你应该最清楚,咱们这些人看着风光,多少大事小情都压在咱一个人身上。说实话,我将近一个月没睡好觉了,每天两眼一睁就琢磨着今天的生产有没有新进展,今天食堂还有饭吗,别因为饭不够吃,底下人闹起来。”


    李厂长顿了顿去看应征脸上的表情,“应征啊,我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可我实在是想不到啊。我是觉得咱厂从上到下,就数你最有本事。上次成总工他们去首都,也多亏了有你帮忙。这次你要是肯从中牵线搭桥,老哥感激不尽。”


    说着他将碗里剩余的白酒一口闷了,辛辣的口感刺激的他紧鼻夹眼。


    李厂长虽然不知道应征具体的背景,但是他家里有能量这一点毋庸置疑,让他想办法托关系搞来一批粮食,想来不是难事。


    应征面色不变,他直白地问,“需要我怎样做?”


    李厂长以为他同意了,当即表示道,“从部队上匀一些粮食来就好了,你也知道,部队上的粮食一直是最富裕的。”


    缺了哪里吃,也不能缺了部队上吃啊。


    粮食又跟节庆福利不同。


    节庆福利好解决,一个工人领取一份福利,不必在意其身后有几个家人。


    可粮食就不一样了,科研人员带多少家人过来,厂里至少要养活这么些人。


    云老太这下在跟孙女讲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早年戏本子里这叫动用军饷,是要杀头诛九族的吧。”


    云朵说,“您脑子可真好使,不过现在没有杀头诛九族的罪名,说破大天只有枪毙。”


    这祖孙二人的讲话清晰地传入屋内几人的耳朵里。


    李厂长的面色变了变,“弟妹说笑了,哪有这么严重。”


    应征点头肯定,“确实有这么严重。”


    李厂长还不想要放弃这个好主意,“其实如果做得小心一些,没有人发现就好。再说咱的出发点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是为了解决厂里的麻烦。”


    应征沉声说,“法律不会因为某人犯事有苦衷而网开一面,做错就是做错,至于到底有何苦衷,为公还是为私,都不会影响到量刑。”


    刘副厂长要保持沉默,一杯又一杯地灌酒,他早已经喝得神志不清。


    成果意识清醒,他最开始听到李厂长说出目的时,不像应征想得那样长远,只觉得这样可行。


    应征开口后,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成果拉了拉李厂长的衣袖,“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这办法的确不行。”


    “又不是没有人这么做,那些人的出发点甚至没有我单纯,你就是胆子太小,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须知机会不会长久停留,这次没抓住,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遇见了,没办法养活那些专家们,难道我们还有把他们送回去吗?”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


    恰此时,抒意哭出声。


    应征淡淡地跟成果说,“两位厂长都喝醉了,劳烦刘总工将他们送回去,我女儿哭了,家里离不开我,恕不远送。”


    成果点头说好,他在刘副厂长脸上拍了拍,“老刘,老刘,别睡了,走吧,回家了。”


    李厂长还清醒着呢,只是借醉装疯。


    见应征铁了心地不干,他说不动只能暂时离开。


    歪歪扭扭地在成果和刘厂长身后一起离开了应家。


    应征把他们三个送到门口,回家立刻开窗通风,先把云朵的被褥拿到外面散味。


    那丫头的鼻子灵,一点异味都接受不了。


    然后把喝酒用到的海碗放进铁锅里用热水烫。


    李厂长走得急,酒都忘记带走了。


    抒意哭是因为尿了,可能是意识到在妈妈的怀里,不好意思地哭了。


    云朵正在给抒意换尿布,就听云老太抱怨道,“你们的厂领导都是啥人啊,一个比一个蠢,前一个只是情商不够,后一个看着精明,更是蠢出了天际,竟然能想出挪用军饷这样的主意,也多亏应征不蠢。”


    她警告应征,内容却在示弱,“你千万别一时心软上当,你闺女还这么小,你媳妇又什么都不懂,离了你她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啊。”


    “我知道,您放心。”


    云朵摇了摇头说,“李厂长不是蠢,他是聪明过头了。”


    “怎么说?”


    云朵解释道,“想要弄粮食,有很多办法可以选择,比如说去黑市偷偷买粮,这么做即便被抓到,最严重的后果也只是坐两年牢,跟这个枪毙的罪名比起来轻很多对不?他为什么不选择去黑市买粮,因为去黑市买粮的话,他这个厂长要作为主谋判刑。而后者一旦事发,就是从中牵线搭桥的应征背锅,因为是他联系的地方部队,李厂长在面对应征的指认,他只需要不承认就好,应征和李厂长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从逻辑上,应征没有听从他命令的必要。”


    云老太还没想到这一层,想到这人怀着这种目的,想要害她孙女婿,她只觉得可恨,“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云朵轻笑一声,“谁说不是呢,当上领导的人,能有几个好东西呢。”


    在东屋打扫卫生的应征闻言轻咳一声,云朵转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你当然是好东西了,你跟他们不一样。”


    云老太坐在椅子上,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看见应征的耳朵变红,心想年轻人可真有意思,结婚将近一年,孩子都生出来一个了,竟然能为了一句话而脸红。


    起初,感觉到身体发热,应征并未当回事,毕竟他正在打扫卫生。


    可当他收拾完房间,坐在一旁静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身上热得不对劲。


    喉咙发干,他连着灌了两杯凉水,还是未能缓解身上的躁意,身上的热一点点向上顶。


    应征无意识地松了松衣领,换了个坐姿,以为是今天的酒后劲儿太大。


    可是,度数高的酒他也不是没喝过,没有哪种酒能带来这样的反应。


    第112章 神医云朵


    屋子里的酒味散得差不多,云朵抱着自己的被褥回来。


    看他抱着凉水牛饮,云朵迟疑地问,“你很渴吗,喝生水对身体不好,我给你倒点温水吧。”


    应征不敢去看云朵,尚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跟云朵共处一室,尽管身体的本能在抵抗理智,他说,“我去外面透口气。”


    “等一下。”云朵叫住他,“我要洗澡,你可以多透一会儿气。”


    应征大脑里轰的一声,像是有闷雷炸开,他呼吸变得急促,低低应了一声好。


    将云朵所需的热水搬到东屋,他便逃似的离开了这个密闭的空间。


    云朵感觉他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他好像很抗拒靠近她,就连递东西的时候,都隔着一段距离。


    忙着洗澡,并没多想他身上的异样。


    应征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星,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李厂长等人的贸然到访,致使家里的休息时间向后推移,正常这个时间,家里人已经上炕睡觉了。


    周围的邻居们早已休息,没有夫妻吵闹或是斥骂孩子的声音。


    屋外的夜色渐深,夜是如此的安静,站在这样的环境下本应该能够放松身心,他却依旧浑身紧绷。


    应征感觉,他大概是身体出了问题,这不是单纯的酒劲儿。此刻的他像是一头满脑子只知道发情的雄兽。


    他是怎么了?


    难道是酒精将他心中最不堪的一面带了出来。


    站在院子里,按理说应该听不见屋里的任何声音,可他好像听见了泼水声,


    大脑又具有脑补出画面的功能……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找了个地方,双手撑地,挺直脊背,在身体落下的瞬间,上半身同时发力。


    应征选择利用运动消耗多余的、喧嚣着想要释放的精力。


    那股本不应该存在的热,迅速传递到四肢百骸。


    在屋里的云朵叫他的时候,应征已经数不清做了多少个俯卧撑。


    他进屋倒水时,汗水正顺着额头向下,沿着下颌滑落在锁骨上,上半身的背心已经全部湿透,肩膀和手臂因为用力充血,青筋一条条浮现出来。


    “你这……”


    云朵知道他体力好,平时早上去锻炼的时候,连着跑几圈他连呼吸都不会乱。


    流了这么多汗,他这得是去干啥了事啊?


    她在屋里洗澡的时候,也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


    云朵靠近他,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偷偷去打李厂长了。”


    快速跑到家属楼附近,把李厂长打一顿,然后赶紧跑回来。


    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云朵意外之余,心里很爽。


    “不会被发现吧?”


    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的水汽像是藤蔓一样沿着嗅觉钻入身体内部,唤醒他艰难压抑的本能。


    “别动。”应征叫她站住,又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尽量保持在安全距离内。


    云朵果然停下不再靠近,只是她那眼神有些委屈,还有些受伤。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征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到刚才的位置,试图弥补刚才的过失。


    然而云朵却在他在向前走的时候,随着后退两步,始终跟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此刻身体上的不舒服被另一种不适所取代,他心里发苦,比吃了黄连还要苦。


    却没办法解释,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能笨拙地解释,“我身上有汗,怕沾到你身上去。”


    云朵哦了一声,没在这一茬上多纠结,“那你还有力气去倒水吗?”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应征将她的洗澡水搬到屋后倒掉。


    应征就着原来的场地,在屋里简单洗了个凉水澡。


    云老太在家,给他在这方面带来了一些不便,若是往常他直接在院子里冲凉水澡了。


    初秋用凉水洗澡,这并不是个很舒服的体验。


    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凉意深沉厚重。


    用这样的水洗完澡,只感觉骨头缝里都透出凉意。


    应征的身上燥热,这一股子凉意很好地中和了他身上的热意。


    只是无论是运动,还是洗凉水澡,这样的方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才洗过不到半小时,就好像失去了效果,不适感重新卷土重来。


    看应征站得笔直,在原地一动不动,云朵心中纳闷缓缓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朵伸手探向他额头,应征下意识想躲,刚起刚才犯的错误,在云朵靠近的时候,他硬是忍住没有躲开。


    “哎哟,这么烫。”


    无意间触碰到他手臂时,发现不单是额头发烫,浑身上下都是烫的,像是座想要喷发的火山。


    “你发烧了。”云朵分析道,“是不是你刚运动完就冲凉水澡,所以发烧了。”


    她把女儿抱得离应征远了一点,小娃娃身体弱,别传染给她了。


    看在应征以前把她照顾很好的份上,在他生病的时候,云朵愿意短暂地照顾他一下,“我记得咱们来的时候,妈准备了好多药,应该也有退烧药,我去翻一下。”


    应征清楚得很,自己不是发烧,在做俯卧撑和冲凉之前,他就已有这种感觉。


    他伸手握住了云朵的手腕,她的手腕凉丝丝的。


    应征浑身发热,有些贪恋她身上的凉意,粗粝的指尖在缓缓摩挲她的腕骨,试图汲取凉意。


    手腕处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明显高于正常人的体温,沿着她的皮肤向内渗透。


    应征的力气很大,腕骨紧紧被他攥着,凭借她的力气根本挣脱不能。


    云朵单纯地在他手上摸了一把,试探温度,“手也这么烫呢?”


    她伸手拍了他一把,“松开,我去给你拿药。”


    “我没发烧。”


    这么烫还说没发烧,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云朵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试探着问,“喝醉了?”


    这么说就正常了,发烧加喝醉。


    不过刚喝了酒还能吃退烧药吗?


    她只知道喝了酒不能吃头孢,好像也不能吃感冒药。


    不敢确定能不能吃,那还是别吃了。


    反正他身体好,发烧抗一抗也行,要是吃错了药那后果就严重了。


    “我没喝醉。”


    听云朵提起喝酒,倒让他血液下涌,供血不足的大脑想起了一件事。


    喝酒之处,李厂长一直提起他带来的那瓶白酒的功效。


    说什么补身体,不出意外的话,是另一种层面的补身体。


    身体的异样全因那两口酒而来。


    应征下颌咬得死紧,喉结微动,那可真是个祸害。


    云朵心想喝醉了的人最爱说自己没喝醉,“那就是喝醉了。”


    应征有些固执地重复着,“我没喝醉。”


    云朵不愿意在这种问题上跟醉鬼争执,“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喝醉。”


    “喝了多少啊,就醉成这样。”云朵讨厌喝酒没有节制的人。


    不过他喝醉的时候还挺乖的,相较于喝醉酒后高谈阔论的老登,不要好太多。


    应征的意识非常清醒,哪能感觉不到云朵的嫌弃,他解释道,“我只喝了几口酒,我也没有喝醉。”


    “好好好,你没喝醉。”


    云朵有些敷衍地说,又拍拍他的脸,“上炕,睡觉,你年轻底子好,盖着大被捂一晚上,发一身汗就好了。”


    她在说话,声音不高,语调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应征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和手指都曾经感受过,知道那里有多么柔软。


    张开,又合上。


    讲话的时候露出雪白的贝齿,以及小截粉舌。


    云朵说了半天的话,这人依旧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某个点发呆。


    云朵急了,轻轻推了应征一把,“上炕呀你。”


    得赶紧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正常情况下,她的力气是推不动应征。


    大概是醉酒,影响人的状态,应征被她给推倒了,却不是顺着她的力道向着炕的方向倒去,而是按照她使出力气的反方向倒下,也就是向着云朵这里倒下。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在他缓缓倒下时,云朵脑中只思考了一个问题,要不要躲开呢。


    要是躲开,应征会直接摔在地上,这得摔出个头破血流。


    可要是不躲开,他这么大一坨砸身上,她这个小身板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左右摇摆的心在看见应征那张脸的时候做出决定,算了,这么好看的脸,可别摔破相了。


    每天看着这张脸,心情都会更好一点。


    在云朵意料外的是,他明明很大一只,压在她身上却没感觉多少重量。


    只除了他身上可真热以外,再没别的感受。


    应征的脑袋压在她颈窝上,呼出的热气吹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云朵有点站不稳,向前踉跄的两步。


    跟他的距离更近了,坚硬与柔软相贴。


    不光是男人有色心,女人其实也有。


    整天看着宽肩窄腰的应征在她面前晃,只能看不能摸,云朵老早就眼馋得不得了。


    喝醉了好啊。


    应征感觉到一只小手狗狗祟祟地摸上了他胸前,他不由呼吸一顿。


    云朵不确定他真醉了,万一没喝醉还有意识,明天想起她刚才干的事情就不好了。


    她小声地确认,“你是真的喝醉了吧?”


    她嘴上很谨慎,手上的动作却堪称大胆。


    突然胸前一紧,应征压抑住喉咙间将要溢出的闷哼,胸腔剧烈起伏着,尽量调整呼吸不让云朵察觉到异样。


    他从善如流地重复道,“我喝醉了。”


    没错,他喝醉了。


    第113章 药到病除


    呼吸间能闻到应征身上淡淡的酒味,以及刚用冷水洗过的干净气息。


    云朵伸出爪子在他胸前捏了捏,不确定地问,“真醉了吧,醒了以后不会想起我做过什么吧?”


    云朵就没喝醉过几次,以前不知道醉酒的人会失忆。


    上次她喝醉,应征事后说她在醉酒后咬了他的嘴,云朵大脑中没有关于这个的任何印象。


    她想,酒精蒙蔽神经,说不准能让人失忆。


    看应征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很清醒。


    他要是醒过来质问她,就说他在做梦就好。


    云朵已经做好了完备的准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他挺拔端正的鼻梁在云朵颈间蹭了蹭,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不会。”


    “你说什么?”


    听他说话,云朵侧侧头,正对上他那双略微迷离的双眼。


    云朵慈爱地在他身上又摸了一把,这傻孩子是烧糊涂了吧。


    云朵的小手冰凉凉的,他在身上划过很舒服,舒服过后,又是另一种煎熬。


    应征的呼吸渐重,凭借本能下意识挺腰。


    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云朵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当然更不太对劲的是某个部位。


    好大一坨,存在感很明显。


    喝醉酒的人,那里还会起立吗?


    只会处于疲软状态吧,哪里会像应征那样精神。


    不对劲,十分又一百分的不对劲。


    云朵的手按在应征的颈动脉上,手下的颈动脉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手心。


    血管扩张,脉搏比平时跳得更快。


    命门被她握在手心,应征却将脖子又往她手里送了送,突起的喉结在她手心上划过。


    他这个样子不像是喝醉或者发烧,却更像是中药?


    云朵的银商高,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大概是李厂长带来的那壶酒的问题,中年男人非常喜欢喝用奇奇怪怪东西泡的药酒。


    云朵没忍住骂道,“老登阳痿,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要吃药。”


    两人胸膛相贴,能感觉到彼此起伏的弧度。


    云朵柔软的身体,不亚于世间最烈的催情药,轻嗅着她皮肤传来的甜香。


    应征的大脑有些困顿,云朵的话传入他耳中,自动变成了乱码。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大手覆盖在了云朵的手背上,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手背,像是患上皮肤饥渴症一般,从手背捏到指尖。


    应征握着她,经过结实有力的腹肌,一路向下。


    “不是,你知道我是谁吗?”云朵让他冷静一点,“你喝醉了,明早起来肯定要后悔的。”


    混沌的大脑立刻清明,应征改口道,“我没醉。”


    一晚上不知道听他说了多少遍没喝醉,云朵耳朵早就要长茧子了,更不会信他的鬼话。


    “我很清醒。”


    云朵她脑子里想的全是随便摸两下就行了,再干突破底线的事情,明天早上没办法给清醒的应征交代哇。


    不好交代是其次。


    万一他一怒之下撂挑子不做家务了怎么办。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应征有些不满地在她颈上的软肉上咬了一口。


    他没有用力,很轻的,像是磨牙似的。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你不想看吗?”


    云朵闻言舔了舔上唇,这可真是说在她心坎上了。


    “那我就看一眼哈。”


    应征在她心中已经是个意识不清的醉鬼,这话与其说是跟应征讲的,倒不如说是跟自己商量,提醒自己要守好底线,只看一眼。


    应征心里轻哂,小色鬼。


    底线就是被不断突破的,最后自然不可能只看一眼了。


    云朵的手才碰到,感觉还没过多久,她有些目瞪口呆地说,“这么快。”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中看不中用?


    不过这也太中看了,也太不中用了。


    两人靠得极近,应征自然也听见了这一声呢喃。


    他不由黑了脸,是男人就受不得刺激,更何况他也自觉表现不佳,失了面子。


    应征又握住了云朵的手,能感觉到手下在快速膨胀。


    云朵的瞳孔微微扩大,她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么快。”


    年轻就是好。


    吸取了第一次的经验教训,这一次应征坚持了很长时间,云朵的手都酸了,还是没有结束。


    云朵困得不行,打了好多个哈欠。


    她心想,应征虽然人不清醒,时间倒是很差。


    云朵有些不耐烦地小声说,“怎么还不结束啊。”


    她急着睡觉,手上难免没轻没重,不小心用力。


    应征挺直了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云朵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以早点睡觉。


    却不想,坚持运动的人,体力好得不了的。


    按照云朵的生物钟,她已经不知道睡了多少觉。


    实在是太困了,云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意识模糊的时候,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还快吗?”


    什么快?


    快什么呀?


    前一天睡得晚,第二天自然不可能早起。


    每天坚持晨练的两个人罕见地没起来。


    老人家觉少,云老太早就醒了,左等右等,始终没听见东屋传来起床的声响,她看了眼手表,时辰已经不早了。


    今天不是假期,那俩人都得上班的。


    云老太于是下地,在东屋门口敲了两下,“别睡了,上班要迟到了。”


    云老太叫起床的声音,让云朵恍然想起还是住在大杂院的时候。


    她每天睡眠不足,早上上班起不来,得云老太叫她才能起床。


    云朵立刻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我早就起来了,已经在穿衣服了。”


    实际上她还在被窝里没动呢。


    小人家这点子盘算,哪能瞒得过老人家,云老太笑了笑,也不去戳穿她。


    摇摇头离开东屋门口。


    她是开明且智慧的家长,不会一直敲门,非得把孩子敲起来为止。


    云朵实在是太困了,她只在应付云老太的那一瞬睁开了眼睛,很快便合上双眼。


    唉,不对?


    云朵立刻睁开了眼,她被窝里怎么多了个人。


    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手怎么那么没礼貌,钻进了人家衣服里。


    云朵赶紧收回没有礼貌的左手。


    但跟应征的接触又不止这一处。


    他的胸放松状态下是软的,云朵的头枕在他胸口上,另一只手则捏住了他结实有力的腰。


    云朵此刻已经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应征,要是他此刻还没醒,她未尝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很不幸的是,她仰头去看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已经睁开的双眼,他的眼神清醒而锐利,浓眉下的目光像刀锋般锐利。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还很没礼貌且恋恋不舍地停留在人家腰上。


    还好,伸进他衣服里的那只手已经拿了出来。


    现在也不用担心她清醒后想起醉后发生事情的可能性了。


    这叫什么?人赃俱获。


    她真傻,真的。


    就不该一时糊涂被美色所迷,老祖宗说得对啊,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醉鬼应征神志不清,明明是两个人一起犯的错,现在成了她一个人的锅。


    云朵心里还委屈呢,她手掌心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呢。


    她真傻,真的。


    就不该心存侥幸,想着万一没被发现呢。


    老祖宗还说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早就应该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不好,这下直接被捉奸在床了。


    但她也并非全无办法。


    云朵到底脑子转得快,已经想到了破解之道,把责任全都推给醉鬼就好。


    问就是被喝醉酒时的他所强迫。


    应征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云朵脸上精彩的表情,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为什么把手伸进我衣服里。”


    云朵呆住,怎么回事,怎么没问他俩为什么睡在一个被窝里。


    她提前准备的不是这个问题啊。


    睡在一个被窝里,这难道不是更严重一些吗,你这个人怎么不会抓主要矛盾啊。


    云朵叹了一口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应征虽然说的是善解人意的话,配上他冷淡的语气和表情,云朵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她,当然她会生出这种想法,也跟她心虚有关。


    云朵十分诚恳地说,“是你逼我的,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想到,你是个变态,喝醉了酒非逼着我摸你。”


    她觉得自己这话也不算说错,回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可不就是应征总让她去摸么。


    我确实是好色,难道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要不是你一直在诱惑我,意志力如此坚定的我,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答案显然在应征的意料之外,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向来面无表情,很少露出笑模样的人突然笑了一声,这有点吓人啊。


    云朵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心想,应征他不能气急败坏打她吧,


    应征挑眉问,“是吗?”


    云朵忙不迭地点头,用她那澄澈且真诚的双眼盯着应征,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心虚,更没有撒谎。


    “是的是的。”


    应征问她,“我只干了这一件变态的事情吗”


    从实际情况来说,这不算变态,也不算是他一个人干的,一定要说的话算是合谋。


    当然他俩也不只干了这一件事,后续发生的事情更过分一点。


    云朵怕让应征知道后续,按照他这个古板的性格会没办法接受。


    也怕会让应征以为是她别有用心,主导这一切。


    没办法,有案底的人,担心的事情要更多一点。


    云朵不确定地问,“你是想有,还是不想有啊?”


    第114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实话实说就行。”


    听了这话,云朵心想,我是可以实话实说,这不得看你能不能接受的了吗?


    万一你接受不了,听完暴走,吃苦受罪的不还是我?


    也是怪了,女儿平常这时候已经闹着要喝奶了。


    今天从她起来到现在,她一声没叫,睡得特别沉,也不说要喝奶还是干别的。


    云朵不知道的是,在半天亮的时候,应征睡觉之前,就给女儿换了干净尿布,也给她喂了奶。


    解决完她的全部生理需求,她自然睡得沉。


    迟迟等不到女儿解救自己,云朵只好寄希望于门外的云老太。


    老太也真是的,就只敲了一次门,他俩一直不起来,她也不说管一管,再敲次门催起床。


    没有人能够解救自己,云朵只能寄希望于自救。


    她打着哈哈说,“你是身体的主人,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她刚刚睡醒双颊微红,因着心虚眼神闪躲,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抱歉,是我怕自己酒后失德冒犯你。”


    云朵向来是这样,别人敬她一尺,她回别人一丈。


    应征对她客气,她就不好意思态度强硬。


    好容易积攒下来的气势一下子全散了,“其实也还好,没有冒犯到我。”


    虽然她的手很累,但是视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云朵不能否认自己也爽到了。


    应征有点后悔,半天亮的时候给云朵擦手,把现场打扫得太干净。


    他食指按在太阳穴上,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我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云朵立刻否认三连,“不是!没有!你在做梦!”


    应征将云朵的头摆正,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个样子的云朵有些好笑,然而应征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硬邦邦。


    “我还没说完,你就立刻否认,你就那么确定我想要问什么?这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云朵狗腿的仰着头冲他笑了笑,“隔壁王二不曾偷。”


    应征没有被云朵的思路带偏,他循循善诱道,“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做家务的人啊。


    一个勤快人可能永远都没办法理解懒人。


    “我们是夫妻,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都不要紧,就算你在我头上……”


    看到他的口型,云朵毫不犹豫地捏住了他的嘴。


    不要顶着面无表情的俊脸,说这种话啊。


    云朵脸上的表情鲜活,她瞪他,“你是疯了吗,你要毁了我吗,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应征无甚所谓的耸肩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别想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啊喂,明明你就是个粗俗的人。”


    应征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他利索地点头承认,“我是俗人。”


    云老太在门外等得花儿都要谢了,始终没等到这两口子出来。


    她听力好,能听见俩人隐隐约约在屋里讲话。


    明明已经醒了,却不起床。


    云老太在心中暗骂,这俩小混蛋,上班快迟到了也不着急,不知道还以为厂子是自家开的呢。


    不过她心里再着急,也没说再上前敲门催他们。


    都是成年人了,心里应该有数,她就别做那不讨嫌的事了。


    再说了,偶尔迟到个一两次也不打紧。


    又不是杀头的罪过。


    云朵和应征下地的时候,云老太已经准备好三人的早餐。


    应征有些抱歉,“我们起来晚了。”


    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给他俩做饭,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云老太没有指责,她和善地笑笑,“你们小孩儿觉多,原也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云朵感动地上前抱住她,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像是小猫一样,“奶,你真好。”


    云老太不太习惯这样亲密地拥抱,脸上表情有些嫌弃,却没有推开云朵


    她侧过头时,实现在落到云朵后脖颈上时一顿,上面有一枚新鲜的玫红色吻痕。


    应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云朵,在云老太的目光定住时,他也看见了云朵雪白脖颈上的那抹红。


    应征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看着地面。


    云老太恨孙女没长进,昨天她都说过,让她尽量避免圆房,这个死丫头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她就说,怎么好端端的早晨起不来,肯定又是昨晚折腾的时间长了。


    就这么禁不住男色诱惑?


    好吧,她也承认,应征这小伙子的确长得板正。


    但这一切都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啊。


    云老太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孙女一眼,推开她说,“快吃饭,你们上班将要迟到了。”


    云朵早上起床后不停在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麻烦,没空想上班的问题,她举起应征手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确实快迟到了。”


    她吃饭速度又慢,应征已经吃完了,她才吃了三分之一,“来不及了,我们先走了。”


    她急急忙忙地去穿鞋子穿外套,应征早已打理好自己,他捡起云朵的剩饭三下五除二吃光。


    云朵出来时,见到这一幕,愣住,“你怎么……”


    吃我的剩饭。


    应征把两个水煮蛋全都装进她的外套口袋中,“走吧,上班记得去吃。”


    “哦。”


    这大清早,吃个早饭的时间,小两口闹闹腾腾,云老太就只当啥都没看见,啥都没听见,慢悠悠吃完早饭后,去看她的宝贝重孙女。


    大宝睡得可香了,不知道梦见了啥,正在啃手指。


    见她安稳地睡觉,云老太将饭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了一下,刷完碗筷后,又简单地将堂屋打扫了一遍。


    在角落里看见个瓶子,前几天还没见过。


    她打开瓶子闻了一下,一股子刺鼻的酒味。


    云老太赶紧将塞子放回去,猜测可能是昨天李厂长带来的酒。


    她讨厌该死的李厂长,恨屋及乌,连他带来的酒也讨厌。


    云老太想着连酒带瓶一起给丢出去,到了最后关头,却住手了,毕竟如今住在孙女家,扔东西之前要跟孙女和孙女婿们知会一声,不好自作主张的。


    于是云老太便将酒瓶从墙角挪到了锅台的显眼位置,等云朵和应征回家,便跟她们说一声。


    收拾完堂屋,她洗了手就去给抒意煮羊奶。


    将羊奶晾得不烫后,便倒入奶瓶之中。


    云老太忙着去喂抒意,便将酒瓶的事情抛在脑后。


    另一头,应征将云朵送到办公楼下后,转头走向办公楼后的小房子,军代表处就在这里办公。


    应征进门后,遇到的下属纷纷同他打招呼。


    吕劲秋跟他关系好,遇见他免不了调侃两句,“哥,今天心情很好啊,有啥好事吗?”


    应征淡淡扫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调笑,平静无波地吩咐道,“新机器验收,等会下车间,找两个人跟我一起。”


    吕劲秋赶紧说道,“我去,我看谁有空,再叫上一个人。”


    应征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找个机灵点的。”


    想起上次去车间发生的事情,吕劲秋嘿嘿笑了笑,“那是肯定的,即便你不说,我也记着的。”


    大约十点钟,应征带着两个下属安静地进入车间,自行在门口找了个安全帽戴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人拿着本子在角落记参数,没过多久,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争执。


    吕劲秋好奇心重,他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你们才来几天啊,根本就不懂机器的脾气。”


    “不按照图纸执行,会影响成品的精密度。”


    两拨人吵得耳红脖子粗,吕劲秋小声说,“是老工人和新来的科研人员吵起来了呢,咱近前看看吧。”


    吕劲秋和同事的神思早已飞到了另一边,很想过去凑热闹。


    应征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继续干活。”


    碍于应征的淫威,俩人不得不装模作样的继续记录。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吕劲秋不住地向发生争执的方向看去,突然他啊了一声。


    应征立刻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青工正在试图去按启动键。


    他立刻叫停,并大步走过去。


    军代表处每周都会有几天下车间检查,工人们都认识他,见应征过来,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在角落里时,就已经将事情听清楚了,无非是工人想要依靠多年经验,而科研人员要求严格按照图纸来。


    应征还是叫住个小组长打扮的人,让他重新把事情说一遍,这也是让双方都从第三视角去听一遍,先冷静一下。


    工人和科研人员的矛盾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按经验还是按图纸,不是双方之间的主要矛盾。


    归根到底,是为了利益。


    科研人员刚来,急于证明自己。


    老工人呢,又怕科研人员的到来,抢了他们原有的话语权。


    应征走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仪表盘。


    “图纸要求是多少?”


    科研人员报出一个数字。


    应征又问闹事最凶的那个老工人,“现在跑多少?”


    工人犹豫了一下,说出一个跟科研人员完全不同的数字。


    “先按照图纸的参数跑一遍,跑不动,科研组现场改工艺建议。要是能跑动,日后严格按照标准执行。”


    戴着袖箍的小组长有些迟疑,“这机器刚来,要是出了问题?”


    “我担着。”


    工会被告知车间闹起来,叫出两个人去车间调解。


    自打科研人员来了以后,车间三五不时地找保卫科和工会去调解。


    云朵不是第一次赶上,上次闹起来的时候,她带着抒意这个拖油瓶,谁也不敢叫她到处跑。


    魏红星叫她一起,就是去走个过场,双方的矛盾非一日之寒,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可以解决的。


    云朵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著名调解员马大姐比我早出生,是避我锋芒,还是王不见王。


    两人到了车间发现,车间内一派和和睦睦。


    天杀的骗子,说好了快打起来了呢。


    第115章 我一扭头就看见自家的房子着火了


    与云朵一样茫然的还有保卫科的两男同志。


    工会负责调解,保卫科要防止事态闹大,万一打起来,他们可以拦一拦。


    工人打伤倒不要紧,就怕他们打架的时候会波及机器。


    机器是上面拨下来的,比人珍贵多了。


    云朵和魏红星站在门口半天,也没看到当初喊他们那人说的画面,说是马上要打起来了,叫他们快点去。


    魏红星随便捉了个人来问,“是打完了吗,我们来完了吗?人没事吧?”


    工人一直引以为傲的经验被图纸压了一头,本来就不高兴,一听她这话,当即不乐意了,“哎,你这人怎么不盼着别人好啊。”


    云朵拉了魏红星一把,跟那人笑笑说了声不好意思,“她不是那意思,矛盾消除是好事。”


    这一笑真如春暖花开,那人满腔的怒火看见她的笑,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事,我相信你们肯定不是故意的。”几人站在车间门口闲聊,“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他哦了一声,“公会的啊,来调节的吧。”


    这人在上上下下地打量魏红星,“我说你怎么看着眼熟,你是不是那个主持人。”


    经常上台表演节目,红星在厂里很有些知名度。


    不过碍于舞台跟观众席隔得比较远,观众看不真切,并不能一眼就将她跟主持人对上号。


    但是一提到工会,就知道是她了。


    魏红星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没错是我。”


    工人对她的态度没有刚才那么坏了。


    “我们这边没什么事了。”他有些不甘心地说,“以后应当也不会再有事,需要工会跑一趟来调节。”


    魏红星好奇地问,“怎么解决的啊?”


    对于工人来说,不太愿意提起解决的结果和办法,就只说,“没什么。”


    主动提起送两人回去,又问云朵说,“以前好像没在工会看见你,你是才来的吗?”


    这殷勤的模样,让红星忍不住撇撇嘴,这人真讨厌,目的也太明显了。


    她把云朵护在身后,“用不着你送我们,我们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


    他觉得这女同志有点不识好歹。


    应征个子高,穿过车间排列的机床,一眼看到门口的云朵。


    他跟身旁两个下属交代了一声,让他们记录好最后两行。


    应征没问云朵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问她,“回吗?”


    云朵点头脆生生地说,“回去。”


    本来云朵和魏红星是准备出来转一圈,就回家吃中午饭。


    很喜欢一些临近下班时间的外勤工作,可以比正常时间更早下班。


    心仪的姑娘被截胡,青工不高兴,“啥人啊。”


    是领导又怎么样,也得讲先来后到啊。


    魏红星像是看见了傻子,她直接说道,“谁跟你整先来后到,人家是两口子,早结婚了,孩子都快能满地走了。”


    这样啊,他有些失望,又看向魏红星。


    单身的男同志想要找对象就不能太挑剔,这个虽然看着没那么好看,但是也行吧。


    “那我送你回去?”


    吕劲秋正拿着小本子,跟同事有说有笑地从车间角落里走出来,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家的房子差点着火。


    他赶紧快步走两步,伸手揽住魏红星肩膀,大声说道,“媳妇儿,等会儿吃啥啊,咱妈让咱俩中午回去吃。”


    在说到媳妇和咱妈的时候,他格外加重语气,让对方知道这是自己老婆,领了证的,经过法律和丈母娘保护的关系。


    一听这也是结了婚的女同志,他未免丧气,怎么长得好看的女同志都已经结了婚。


    吕劲秋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弟,要是遇见单身的漂亮女同志,我一定想着先介绍给你。”


    魏红星在听到丈夫说漂亮女同志时变了脸色,等走出车间,伸手给了他一拳,“我让你漂亮的单身女同志,漂亮的单身女同志……”


    吕劲秋嬉皮笑脸地说,“我骗他的,怎么可能给他介绍对象。”


    见魏红星又要锤他,他赶紧说,“这个没眼色的小子,还想抢我媳妇,我是傻了才会给他介绍对象。”


    魏红星白了他一眼,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云朵好困,中午吃完饭便打了个哈欠,转头跟应征说,“我先去睡会儿,上班叫我。”


    说完,就径直走向炕,倒头就睡。


    云老太本来想就他们俩晚上胡闹的事情,跟云朵重申一下事情的严重性。


    见云朵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孩子既然困了,就让她先睡觉吧。


    睡了一个非常长的午觉,再睁眼时便恢复了全部活力。


    下午,云朵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魏红星在跟同事吹牛。


    讲述上午的丰功伟绩时,她是这样说的,“很简单啊,也没你们说得那么难。”


    云朵心想,啥都没做,当然简单了。


    车间闹过许多次,车大姐曾经去调解过,大周也去过,都没有什么用,两方人全都不鸟他们。


    该吵吵,该骂骂,只是没打起来而已。


    大家都好奇红星和云朵是怎样做到的,让红星分享经验。


    见云朵进来了,红星有点心虚,怕云朵点破自己的吹嘘。


    云朵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啥都没说,直接在办公位前坐下。


    刚上班不久,车大姐被一个女同志叫了出去,在她回来后,喊了云朵和魏红星。


    “二车间的郑大有昨天晚上摔断了腿,你们俩等下代表工会过去慰问。”


    怕俩小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她还特意提点道,“从职工互助救济金中支取几块钱,买点苹果、鸡蛋之类的礼品,别空手上门。”


    有车大姐发话,在部门财务那里支钱的时候,财务很痛快地批了五块钱。


    等两个人拿着钱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魏红星很不好意思地说,“都怪我乱吹牛,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正好想出来活动活动腿脚。”


    长时间待在办公室很闷,工会的工作不多,没有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还不如多干点活呢。


    云朵桌肚里放着的那几本书,她无聊的时候都快要翻烂了。


    两人去买了一网兜的苹果、一瓶水果罐头还有一斤糕点,按照车成兰提供的住址找了过去。


    敲门进去后,云朵就有点后悔她把话说得太死。


    来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眼神警惕地看向来人。


    魏红星赶紧说明来意,“我们是工会的,来探望在家养病的郑大勇同志。”


    这个女人应该是郑大勇的大儿子。


    来的路上,魏红星就跟云朵说过这家的情况。


    这家在厂里有点名气,郑大勇今年五十多,是厂里的四级钳工,他有俩儿子,大儿子三年前去世,留下个媳妇和孙女,大儿子去世后,他的工作被父母做主让给了不学无术的小儿子。


    郑家有名在于,郑大勇夫妻对大儿媳和大孙女十分苛刻,虽然不会打骂他们,经常不给这母女俩饭吃。


    郑家实行三等人制,小儿子和郑大勇属于人上人,家里的好吃好喝都先紧着这父子二人。郑大勇媳妇是中等人,她平时也能吃得很饱。大儿媳母女二人是下等人,她俩得捡一家子的剩饭,还不总能吃饱。


    云朵听了以后没忍住发出灵魂拷问,“既然全厂都知道这对母女的悲惨遭遇,妇联为什么不管呢?”


    魏红星被她给问住了,她眨巴两下眼睛,“管了吧。”


    “但是没奏效?”云朵问,“那娘儿俩还过着一样的苦日子,这跟没管又有什么区别。”


    云朵和魏红星把财务给的五块钱都花光了,买探病用的那些东西,当然花不完五块,用剩下的钱给小女孩买了一双冬天穿的鞋子。


    屋内人听见门口的对话内容后,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是来看我们家大勇的吧。”


    说完,立刻从红星手里接过探病的礼品,嫌弃地瞪了眼开门的大儿媳。


    进门后,云朵便不动声色地将客厅陈设尽收眼底,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五个平方,承担一大家子吃饭、会客等功能。


    角落里堆放着叠好的被褥和衣物,看颜色和尺寸,应该都是女人穿的。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娘儿俩晚上应该打地铺睡在客厅里。


    郑大勇黑胖,脸上褶子很多,


    云朵和魏红星把路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郑大勇同志,我们代表厂委、厂工会来看你了,听说你受伤了,车间的同志们都很惦记你,派我们过来看看你,你安心养伤,这是厂里给伤员的一点心意。”


    原本应该这时候递上心意,但因为已经提前被郑大勇媳妇给拿走,红星也只能用眼神示意一下,“郑叔,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注意安全,你车间的骨干,同志们都很想你,盼着你能养好伤早点回去呢。”


    讲完客套话后,郑家夫妻没有留云朵和红星再说两句话的意思,两人懂事地提出告辞。


    没有人挽留,云朵和魏红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两人自行出了郑家夫妻的卧室,郑家大儿媳拘谨地站在一旁,她身后突然探出个怯生生的小脑袋,是个梳着小辫子的丫头。


    小丫头身上的衣服都补丁摞补丁,郑大勇夫妻身上的衣服却没有补丁。


    云朵从兜里掏出一双棉鞋,这玩意一直放在她兜里,可把她给难受坏了。


    把小孩儿的棉鞋塞给郑家大儿媳手里,赵芳疑惑地想说些什么,云朵冲她摆摆手。


    如同演了一出哑剧,云朵和红星自助出了门。


    两人郑家出来,正是众人下班的时间,许多人家在楼道里做饭。


    许多人跟魏红星相熟,她跟婶子大姨们打了招呼,“郑叔不是病了,工会派我们过来看看他。”


    选在这个时间上门,是有讲究的,让下班和做饭的主妇们知道,工会在工人生病时,不会无所作为。


    魏红星把云朵送出家属楼,她总算能够破口大骂,“郑家都是啥人啊,让儿媳妇和孙女睡在客厅,郑大要是活着看见自己媳妇孩子过得这么惨,肯定不会再认那样的爹妈兄弟。”


    她从前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郑家公婆不做人,却是不知道这娘儿俩具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云朵心中却升起另一重疑惑,郑家大儿媳母女都穿得破破烂烂,从衣着打扮上来看,这两人日子应当过得很不好。


    可是郑家那个小丫头虽然手上黑黢黢的,她双颊有肉,小脸红扑扑,不像是缺少吃食的样子。


    第116章 她已经很努力了


    魏红星原本打算给云朵送到楼下就回去,由于止不住想要骂郑家夫妻,竟然一路给她送回了工会楼下。


    探望养病的工人,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工会和工人的所属部门各出一个人。


    但由于郑大勇在车间实在不做人,他的人缘太差,没有一个领导或者同事愿意去探病。


    最终这两个探病的名额全都落在了工会头上。


    云朵静静听着魏红星骂人,等红星骂累了,她才开口问道,“那对母女在郑家过得不好,她娘家怎么没有为她出头,或是为她出头,或是将她接回去,无论是让她俩留在家里,还是再给她找户靠谱的丈夫,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好像是她娘家人都死绝了,她是孤女,没有人能给她撑腰。”魏红星对赵芳知之甚少,还是听她妈和她姨的谈话内容,才会知道这些。


    云朵点头,“原来是这样。”


    想想也是,要是娘家有靠,当初郑大去世后,娘家人就会把郑大遗留的工作争取给女儿。


    魏红星挠挠头,“我今晚回去跟余姨说一声,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她们。”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工会楼下,应征站在不远处等云朵。


    等了很长时间,约莫楼里的人都要走空了,才见云朵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吕劲秋得到了领导的真传,每天下班后,跟应征一起在楼下接媳妇。


    “媳妇,你们刚才去干啥了啊。”


    魏红星没回答他这蠢问题,冲着应征微微点头,拉着自家对象就走。


    云朵搓了搓发凉的指尖,“走吧,快回家,出去跑了半天,我早就饿了。”


    “下午车间又闹起来,让你们过去调解?”


    “不是,有个工人受伤,车大姐让我和红星代表工会去慰问。”


    “就你们俩?”


    云朵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只有你们两个年轻女同志?


    “本来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可那个老登在车间人缘差,他生病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同事愿意上门探望。”


    听到云朵这个礼貌的称呼,应征不禁挑了挑眉,看来她很不喜欢这个人了。


    只有一面之缘,就让云朵这么讨厌,这人一定很讨人厌。


    夫妻俩回到家时,云老太已经摘好了菜,只等应征放入锅里进行加工。


    云朵坐在灶膛前烧火,跟厨房里的其余两人说起今日的见闻,“那郑大勇两口子真不是东西,就让孙女和儿媳妇在客厅打地铺。”


    睡在地上,这不单单是难受的问题,还有个现实的问题,睡在客厅这个半公共的空间里面,没有半点隐私,她俩睡觉的时候,公公和小叔子半夜去上厕所就能从她俩身边路过。


    母女俩没有单独的空间,她们俩想去换衣服怎么办,要知道筒子楼有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里不设有卫生间,想换衣服是不是还得跑到外面去。


    云老太见多了这样的人,“有些婆婆很坏,年轻的时候被婆婆欺负,等自己当了婆婆以后,恨不得把儿媳妇往死里磋磨,可是她们受的苦,又不是儿媳妇带来的。”


    她颇有感触,最后还总结说,“你是命好的,遇上个通情达理的婆婆,你不在家不知道,过节的时候你公婆还往咱家送东西了。”


    东西对云家人来说不算什么,重要是应家这个动作,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像是撑腰一般。


    邻居和街道的领导们见了,不敢再去随便欺负他们家。


    云老太思想老辣,一下子想到了事情的关键,“那个女同志应该找个工作,哪怕是去厨房做个洗菜切菜的临时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钱,得仰仗着没良心的公婆一家赏饭吃,别人对她怎样不好,她都得受着。


    可她在家干的活儿难道就少了吗?


    那一家三口都不把她当然看,从这就能看出,她平时肯定要做很多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那我明天去问问食堂缺不缺人。”


    云老太处事谨慎,不太想让孙女揽事,“升米恩斗米仇,不清楚她的性格,不好贸然去帮忙的。万一是个心术不正的,你往前冲,她往后缩,还要反咬你一口,说你多管闲事,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云朵冲着她奶呲着牙笑道,“我知道的,我又不傻。”


    云老太心想,就你还不傻?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傻气。


    脸上赤裸裸地写了几个大字:我要去办傻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应征拦了,“她想做什么就随她去吧,总归不是做坏事。”


    人家丈夫都这样说了,云老太还能说什么呢。


    云朵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坐在她对面的红星笑得跟一朵向阳花似的。


    “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魏红星摇了摇头,不是她开心的事。


    她冲着云朵傻笑了好半天,才说,“余姨说最近妇联很忙,抽不出空处理赵芳的事情,不过她还说了,等她们忙完这阵子,就立刻去处理她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不住扣着手指,为着自己昨天下午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天却说做不到,好像是自己食言了似的。


    云朵理解地点点头,“还是别麻烦你余姨了,她以前也不是没处理过,也没处理个所以然出来。”


    魏红星跟余春雨和云朵的关系都好,听云朵话中意思,似乎在嘲讽余秋雨,她本来想要回护两句,奈何云朵说的是实话。


    余春雨可是钱秀梅的头号仇人,听见了余春雨名字的钱秀梅,就像是看见了肛门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她闻言立刻探头过来问,“你们说什么呢,哪个余姨啊?是妇联的余春雨,余副主任吗?”


    魏红星不乐意跟钱秀梅讲话,她把头低下去,就只当没听见。


    云朵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她,是她,就是她。”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竖起了耳朵,没办法,上班没事干,好容易有个八卦能打发时间,当然要认真听了。


    云朵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只客观描述郑家夫妻的生活好,而那对母女的生活又是怎样的拮据可怜。


    办公室的同事,除了云朵这个刚来一个月的,都或多或少知道郑家的事迹。


    向来奇葩的事情最容易广为流传。


    吴春霞正在给她家儿子织毛裤,她的手指翻飞,“郑家那孩子确实可怜,去年冬天我看那孩子还穿着单裤,小脸冻得发青,我看她可怜,把我家小子嫌小的旧棉裤改了改送了过去。听说来年就要上小学了,也不知道老郑两口子能不能舍得学费。”


    冯主席身体前倾,右手握在搪瓷茶缸的把手上,“要说他们家也算是恶有恶报,郑家那个小儿子一直没结婚,本来他哥去世前都跟人谈好了彩礼,他那时候没工作,女方也愿意嫁给他,郑大去世闹得这一出,女方看大嫂这么可怜,怕自己将来落得一样的遭遇。”


    至于后来的事情,不用冯主席说,云朵也猜得到,老郑一家子对大儿媳越差,越没有姑娘愿意嫁进来。


    就算女方恋爱脑上头犯傻,女方的父母也不是傻子,郑家妥妥是火坑,脑子有毛病才把闺女嫁过去。


    郑二想要娶到媳妇也简单,只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即可,女方思想单纯到了糊涂的地步,而且还得是无父母亲戚能骂醒她的孤女。


    钱秀梅走在倒余的第一线,她立马说,“这样啊,是很可怜,妇联应该去管一管的。”


    钱秀梅每次讲话,魏红星都要反驳,这次她没什么底气地说,“妇联也管了的,只是老郑夫妻并不是那种很好相处的人,所以……”


    钱秀梅从来没有这样正气凛然的一天,虽然她的目的并不单纯。“那娘儿俩现在还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跟没管有什么区别呢。”


    宋红伟素来帮理不帮亲,“妇联那群人就是这样的,没见她们哪件事做成了,对于那种打老婆的男人,上门窝窝囊囊地劝两句,一点用都没有,她们走了以后,那媳妇反而被打得很可怜了。我说实在的,她们如果管不好,还不如别上门呢。”


    她对妇联的人着实没什么好感,不是针对余春雨,是针对妇联这一个整体。


    魏红星小声辩解,“也不能这么说,余姨她们已经很努力了。”


    云朵微笑着插刀,“如果已经很努力了,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那就要反省一下,是不是能力有问题,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钱秀梅眼前一亮,就差举手说我有能力,我更适合这份工作。


    冯主席只想聊八卦,并不想在背后讲人事处处长媳妇的坏话,他努力把话题给带回来。


    他真情实感地说,为他刚才的话总结道,“所以咱做人做事还得讲良心,不能不顾名声。咱工会为啥要调解家庭矛盾,家里不合,职工能安心搞生产吗?”


    这样慷慨激昂的一段话,却没有人去听。


    钱秀梅握住拳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咱们得去帮帮赵芳母女俩。”


    帮助赵芳,这就相当于变相打余春雨的脸,这是你们妇联的分内事,你们妇联都没做到的事情,被我们给做到了,是不是应该考虑下让更有能力的人进入妇联啊。


    冯主席咳嗽了两声,提醒道,“咱们是工会,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为好。”


    宋红伟身上有股子侠气,她摒弃掉从前跟钱秀梅的诸多不愉快,问道,“怎么帮?”


    冯主席:……不是,你们有没有人在听我这个领导讲话啊。


    第117章 捉奸


    云朵侧头看向这两人,“帮她找个工作,她能养活自己和女儿,日子就会好过了。”


    听到要给赵芳找工作,钱秀梅就不吱声了,笑话她现在还没有工作呢,还给别人找工作,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关键是看别人先我一步找到工作,我会心理不平衡啊。


    “给她找个类似于切菜打饭这样的活,哪怕是个临时工。”


    打杂的活儿啊,还是临时工。


    钱秀梅舒坦了,这种破工作,她要是想干,是可以随便干的,只是她瞧不上,一来是又脏又辛苦,二来是不够轻松体面。


    这样的活儿她进厂时就看不上,如今当了厂长太太,就更不可能干这样的活儿了。


    给赵芳找工作,这先得问她愿不愿意。


    就像云老太所说,帮忙之前得先确认这是个值得帮的人,别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魏红星找机会把赵芳从家里叫出去,问她的想法。


    赵芳很讶异她为什么会想要帮自己,她跟魏红星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她心里在说,你向来命苦,怎么会突然运气好。


    说不定魏红星就是想要愚弄自己,就像那些男人那样。


    同时又怕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没有第二次,赶忙同意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是真的想帮自己呢。


    她实在太想要有个能光明正大养活自己和女儿的办法,她也要抓住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也说了自己对工作的要求就是没有要求,只要有工资能养活孩子就行。


    魏红星带回了这句话,云朵几人才敢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带着她去厂食堂,问食堂缺不缺打杂的临时工。


    戴着花袖套的小组长本来想说不缺,看见在几人身后的赵芳时,又改变了主意,“你是郑国民媳妇吧。”


    她叹了口气,“后厨还缺个刷碗的,临时工的工资比正式工少十块,但是福利待遇都是一样的,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刚上班要是身上不凑手,可以先去财务支取下个月的工资。”


    赵芳简直不敢想象,竟然这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了,走出去的那一步最难,最难的那一步她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厂里谁不知道她家情况,虽然觉得她可怜,但都怕自己多管闲事,赵芳给大家不熟,大家就怕自己帮忙会惹了一身骚。


    虽然只是临时工,流程却并不简单,食堂主任跟后勤打申请,再跟她签合同。


    钱秀梅觉得自己这厂长太太的身份有用,全程陪同办理。


    通过政审体检,赵芳顺利入职食堂已经是一周之后,每个月有二十块钱工资,还有其他各类票券。


    赵芳从没想到会有今天,她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宋红伟和钱秀梅陪同她签的合同。


    泪水刚落,就被如刀子一般的风刮得生疼,她抬手去擦,衣袖是粗布的,越擦脸越疼。


    宋红伟拍拍她的肩膀,“以后会更好的。”


    赵芳呜咽地哭出声,“谢谢你们,对不起。”


    她这声对不起来得莫名其妙,宋红伟和钱秀梅只当她是激动糊涂了。


    赵芳有了工作后,不用再给郑家做免费且没有地位的保姆,这对可怜的母女俩,日子总算见了点光亮。


    可这世上偏就有那么一种人,你过得苦时,她站在干岸上咂嘴,叹两声‘可怜’,仿佛那叹息就是布施。等你刚踩上一块石头,想从水里爬出来,她倒先不乐意了,恨不得伸手把你拽回泥里,再把你脚下石头抢过去。


    有人看赵芳有了工作,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尽管那只是个洗碗的临时工的工作。


    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凭什么你能有工作。


    打听到是工会从中帮衬,这几个人便结成了伙,涌到工会办公室门口,嚷嚷着要公平,也要工作。


    冯主席从屋里掀开门帘向外看了一眼,不满地让云朵几人自己去处理,“都是你们多管闲事,惹来的麻烦。”


    云朵靠在门边上,脸上仍挂着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笑,走到门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你们都知道赵芳家的情况吧。”


    她们当然知道赵芳很可怜,可那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各家日子也都过得很难啊。


    云朵笑眯眯地说,“你们要是羡慕她,可以考虑先死个丈夫,一个人带着孩子睡在狭窄且人来人往的客厅里。”


    听她这么说,有人不乐意听了,不给办就算了,干嘛咒我男人啊。


    云朵微微睁大眼睛,表情无辜说,“你羡慕赵芳,想要公平要工作,我帮你想办法这机会是怎么来的,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云朵也是很会给自己扯大旗,她把钱秀梅给搬出来,“好叫你们知道,这次事情虽然我们几个人跑前跑后,但我们并不代表单位,仅代表个人,这次帮助赵芳,是在孙副厂长爱人的支持下完成的。”


    钱秀梅突然被点名,她从办公室内走出来,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她这人就是这样,虚荣心很强,非常喜欢别人捧着自己。


    云朵把这次全部的功劳都推到了她身上,钱秀梅非常得意,且很有成就感。


    工会卧虎藏龙全是关系户,厂长的外甥女、前任厂书记的亲侄女……钱秀梅的身份在工会其实没啥用,拿出来吓唬不讲道理的工人家属,却非常有用了。


    这样的人不是全部,还有不少人夸这件事做得好。


    而作为这场救助活动的发起人,钱秀梅走到哪里都在说妇联的坏话。


    诸如:


    “要不是妇联这么多年一直不作为,任由那娘儿俩被欺负,我也不会想着伸手去帮一把。”


    “没办法,我这人心肠软,看不得有人受苦。”


    “要说这件事办起来也没有那么难啊,妇联眼睁睁看着赵芳娘儿俩一直受苦,她们也真是能狠得下心。”


    “听说妇联的余春雨余副主任很有能力,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啊。”


    在钱秀梅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之下,厂妇联的名声非常不好,简直跟不作为画上了等号。


    钱秀梅是有些手段的,她每次拉踩妇联的时候,也不忘宣传自己的办事能力和善心。


    做善事能够最快地提高自己的名声,经此一事,钱秀梅的名声好了许多,孙副厂长回家后的好脸色都多了。


    赵芳母女实实在在获得好处,云朵把钱秀梅拉出来做背书,不光工人家属不敢来工会要工作,食堂和郑家三人知道赵芳背后是孙副厂长媳妇,对她都很客气。


    这件事之后,云朵红星的良心上过得去了,钱秀梅细白了名声,赵芳获得工作。


    在这样的三赢局面之下,只有妇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这简直是飞来横祸。


    妇联办公室连日来愁云惨淡。


    妇联的干事出了门都觉得矮人一头。


    余春雨的得力干将小宋是个脾气暴的,忍不住在办公室破口大骂,骂工会,骂钱秀梅,骂云朵,骂她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害得妇联现在的名声坏极了。


    余春雨微微一笑,拍了拍小宋的手,让她稍安毋躁,“会有办法的。”


    妇联的成员想要改变她们的坏名声,自发去曾经走访过的打骂媳妇的家庭回访。


    主任和副主任各带领一队人,分头进行走访。


    结束全部走访任务,已经七点多钟,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除了执勤的保卫科。


    在走到某一处路边时,余春雨忽然侧耳倾听,“是什么声音?”


    几个女同志迟疑着不敢上前,正疑惑余主任是不是听错了,草垛里突然窜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夜已经深了,看不清楚人脸,只能看清楚大概的轮廓。


    有人厉声呵斥道:


    “什么人!”


    “站住。”


    她们越喊,那人跑得越快。


    有个女同志追着跑了出去,却因为男女体力差异,没能追上,最终气喘吁吁地走了回来。


    大家异口同声地议论着,“那人干啥的啊?”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说得也是,正常人也不会一见咱们就跑。”


    这时,余春雨突然拧眉看向男人跑出来的方向,“那里好像还有个人。”


    几人呈包抄的姿势,围住草垛,最终从里面揪出来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这人已经吓得浑身打颤,却不忘捂住脸。


    但是就算她不想露出脸,还是被揪住头发,抓下她捂着脸的手。


    橘黄色的手电筒光照在她脸上,有人一下就认出来她,“这不是那个老郑家的大儿媳吗?”


    第118章 诱供


    被揪住头发,让脸显现在人前的那一瞬。


    赵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自己果然命不好。


    在为了女儿能吃饱饭,偷偷摸摸做了两年那种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有贵人给她介绍了一个能够干干净净养活女儿的机会。


    那时候真的以为是否极泰来了。


    她是怀着跟过去划清界限的心,来赴这一趟的约,想要把事情说清楚,让对方以后都不要再联系她了。


    没想到,最后一次什么都没干的时候,竟然被抓了个正着。


    赵芳哈哈地笑出了声,声音中几多癫狂与嘲弄。


    她突然笑了,可把周围几个妇联的女同志给整不会了。


    禁不住搓了搓胳膊,大半夜的,这别是鬼上身了吧。


    过了好半天,大家都适应了她这阴森的笑声。


    小宋同志正抓着赵芳的头发,“一男一女钻进草垛里,说他们之间没点奸情谁信啊。”


    几人附和着,扭着她的肩膀带到了保卫科。


    其实也想带进妇联,可是术业有专攻,妇联没有关押犯人的房间,最后只能送进保卫科。


    保卫科有两位值班的干事,见到这样的场景,都有些吃惊,不明白这位看似十分本分的女同志做错什么,被这么大阵仗给压了过来。


    “我们撞见她跟人搞破鞋。”


    惊诧地打量像是刀子刮着她的面皮,令赵芳羞愤不已,嘴唇上被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


    听到搞破鞋这个名称,不免问起,“那个奸夫呢?”


    去追奸夫的女同志叫英子,她愤怒地用拳头捶了一下手掌,“都怪我跑得太慢,没有追上奸夫。”


    厂里举办的长跑运动会,她获得过几次第一名,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立刻拔腿去追。


    “这不怪你,那个男人跑得实在太快了。”


    英子懊悔地说,“要是我锻炼得再认真一些,说不定就能把人抓住了,至少能跑得再近一些,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余春雨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只要咱们努力,就一定能把奸夫抓到。”


    突然来了八卦,俩保卫科都觉得今晚的值班不会那么难挨了。


    赵芳被关在了保卫科的审讯室中,余春雨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放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容温和地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一聊。”


    “那个今天跑掉的男同志是谁,只要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尽量保护你。”


    赵芳目光发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管余春雨怎样温声细语,也不管她怎样保证不让她受到伤害。


    坐在余春雨旁边的小宋已然十分愤怒,觉得这女人忒不识好歹。


    “小宋,麻烦你去帮这位女同志倒一杯温水。”


    小宋不理解地跺脚,“主任,你怎么……”


    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快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余春雨身体前倾,把赵芳头发里的草屑摘出来,“即便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来。”


    “那个男人当时一定是往家里跑,他跑走的方向是老街,证明他一定是老街的人。老街的住户不多,一点点排查一定能找到他的。从背影来看,他的个子很高,跑步的速度很快,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同时这两个条件,只有三五个人在这个区间中。”


    余春雨慢悠悠地说出她认识的几个名字,“宋书记的侄女婿叫李浩然,这个小伙子我印象很深。”


    她笑着摇了摇头,“他妈曾经来我们妇联告状,说她儿子被儿媳妇家暴,我们妇联处理了这么多年的奇怪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被媳妇打的男同志,要说他媳妇也是真的很凶,把个大男人打的不能见人,得亏跟你幽会的奸夫不是她丈夫,你要是跟她的丈夫有一腿,按照她的脾气,说不定会一时冲动之下把你打死。”


    赵芳目光闪了闪,余春雨注意到了,却只当没看见,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对了,同时符合个子高又跑得快这两个特点的还有应征,你知道他吗,他是上面派下来的专员,按照以前的话来讲,那就是钦差大臣,听说他家的背景很硬,若你跟你好的人是他,他家里不会让他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会想尽办法保下你和他,他不会又是,你也不会有事。”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是小宋端着两杯热水回来了。


    “她还没交代吗。”


    余春雨脸上的表情无奈,“还没有。”


    虽然捉奸是一件既能满足八卦心,还能满足成就感的事情。


    面对这个一直不肯交代的对手,小宋只觉得暴躁。


    她想要发脾气,被余春雨给拦住了,“算了,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好好想一想吧。”


    小宋最听余春雨的话,“余主任,您就是太善良了,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您要是凶一点,她肯定全都交代了。”


    余春雨悠悠叹了口气,“即便是她犯了错,也有人权啊,我们要尊重她。”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审讯室,门外站了好几个人,都在等最终的结果。


    余春雨的声音平缓温柔,“熬到现在,大家都累了吧,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哪有自己歇着却让领导工作的道理,大家不同意,然而余春雨是个特别心疼下属的好上司,在她强烈要求之下,最终只留下小宋陪她在这里继续熬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保卫科值班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行军床上睡着了。


    睡觉前让她有事就吱声。


    在余春雨上一次离开时,顺手把屋子里的小台灯给关上。


    赵芳就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发呆,看似想了很多,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迟钝得要命。


    余春雨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想清楚了吗,奸夫是谁?”


    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赵芳下意识闭上了眼。


    余春雨的喉咙间发出一道似是怜悯的叹息,“出来了这么长时间,留孩子一个人在家,她应该很想你了吧。”


    伪装了一晚上的坚强假象,在对方提起孩子时,她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


    余春雨循循善诱道,“只要你交代奸夫是谁,我们就能放你回去。”


    小宋意外地转头看了领导一眼,她做了这种事,怎么能把她给放回去,就算是她交代了奸夫也不行啊。


    出于对领导的信任,她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另一边,李浩然回家时呼哧带喘,满头大汗。


    宋红伟心下疑惑,去蹲厕所需要这么累吗?


    第二天清早,宋红伟进入办公室时,看见坐在她旁边工位上的云朵神色不对,便顺口问道,“出啥事了?”


    云朵长叹一声,那叹气中包含无奈,“昨天妇联撞见赵芳在草垛里跟人乱搞,她糊涂啊。”


    云朵比宋红伟提前五分钟到的办公室,听魏红星这个小百事通说的。


    魏红星气得要死,跟同事们说完就出去打听后续


    宋红伟失神地啊了一声,同事们听见不觉得她反应过度,大家在听到这消息时,跟宋红伟的反应差不多。


    宋红伟拉住了云朵的手,焦急地问,“在哪儿发现的啊?”


    “听红星说,是草垛里,应该只有咱们住的那一片有草垛吧。”


    住在家属楼里的人,压根用不上草垛,只有他们住瓦房的,取暖做饭都要用柴草。


    宋红伟想起昨晚李浩然回家时,他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怎么可能有人拉屎能满头大汗。


    总不可能他拉到一半,突然有人去追他。


    有时候只需要有人戳破那一层窗户纸,从前没想明白的事情,全都有了答案。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宋红伟又问:“什么时候抓到的啊,几点钟的事情啊?”


    云朵侧头去看她,“不知道,红星没说。”


    宋红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真没想到她会干出这种事。”


    云朵又叹了一口气,“她丈夫已经死了三年,她再处对象也不是不行。”


    只要对方没有结婚,就算不得什么,毕竟又不是旧社会,还能不许寡妇再嫁。


    大家又聊了一阵子,关于她究竟有没有介入别人的婚姻。


    钱秀梅用围巾挡着脸进了办公室,刚进门就忍不住大吐苦水,“真想不到,赵芳竟然是那种人,咱们竟然帮了她,真是蠢到家了。”


    她只觉得自己前几日多嚣张,现在就有多么丢脸,“我还到处说妇联不作为,这件事一出,保不定背后多少人说妇联是慧眼识珠,早就发现了她的真面目,就咱们几个一窝蠢蛋。”


    什么是死对头,自己这边屁大点事情,立刻想到对死对头的影响。


    在别人正在猜测赵芳跟那男人是什么关系,以及那男人是谁时,钱秀梅第一个想到了余春雨。


    又跟同事们聊了许久八卦,宋红伟才捂着肚子说,“我有点难受,想回家躺一会儿。”


    冯主席自然不会不允,让她赶紧回去休息。


    云朵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宋红伟说是肚子难受,却没有立刻回家,她把家附近的所有草垛都找了一遍,钻进一个被严重破坏过的草垛里,在里面仔细检查了一遍,在角落里找到两个打碎的鸡蛋。


    她艰难捡起沾着泥土和鸡蛋液的鸡蛋壳,她看到其中一片碎壳上,一个几乎被泥污糊住的、极淡的蓝点。


    这是大娘留下的习惯,住在筒子楼时,怕跟邻居家的鸡蛋弄混,自家的鸡蛋壳上用蓝墨水画个点。


    虽然现在自家不是住在楼里,不需要多此一举,但是她每次在鸡窝捡鸡蛋后都会画上这一道。


    大伯和大娘走了以后,她日子照过,可这个蓝点,成了她心里一个隐秘的念想。每点一下,就好像他们还在身边。


    这是她家的鸡蛋,昨晚那个男人是谁,很显而易见了。


    第119章 奸夫正是您丈夫方处长


    赵芳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被押送至台上公审。


    云朵跟几个同事一起溜到台下看热闹。


    平常看着柔柔弱弱的余春雨,在发言的时候却是气血很足的样子,她拿着纸板做的喇叭充当扩音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只是呢,赵芳同志仍然不肯交代奸夫是谁。”


    余春雨转头看向赵芳,“你一直不肯交代奸夫是谁,是想要保护他吗,真想不到还是个情种呢。”


    余春雨轻声地问,“你为什么不肯告诉大家,那个奸夫是谁,是他的身份很不同寻常吗?”


    在台下人群中的云朵听着觉得不对劲,刚才听的所有证据链中,没有哪一点指向这人身份,余春雨像在诱导赵芳说出某个人的名字似的。


    看来,余春雨想让赵芳指认的奸夫,这人在厂里有一定的话语权。


    赵芳的手被用麻绳捆在身后,她艰难地用肩膀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我说了,你们就会信吗,那个人的身份可是很不一般。”


    余春雨心想自己昨晚的铺垫果然没有白费,有门。


    她用非常有感染力的声音说,“你说了我们就会相信的。”


    赵芳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确保自己等会说的话,台下众人都能听见,“奸夫正是人事处的方正平方处长。”


    说完这一切,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仿佛刚才那一句话,用尽了她身上的全部力气。


    昨晚上的时候,她大概听明白了,余春雨想要告诉她,供出奸夫是应征会对他比较好,可那个男人是云朵的丈夫。


    她不是个好人,可她不会害帮过自己的人。


    她们帮她不是为了跟她睡觉,只是觉得她可怜。


    赵芳恨自己昨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恨李浩然对她纠缠不清,更恨发现她的妇联众人。


    她有些想,你不是一定想要我说出奸夫是谁,那我就如你所愿。


    这名字一出,台下瞬间哗然。


    谁人不知,余春雨和方正平是一对恩爱夫妻。


    有人感慨人生真是戏剧,大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抓了小三的奸。


    云朵听到以后也震惊了,关于奸夫是谁,她心中大概有个猜测,从今天早晨宋红伟的反应来看,极有可能是李浩然。


    所以在她听见余春雨一直在往领导们身上推的时候,云朵以为她或许是想排除异己。


    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是想要找借口跟方处长离婚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人不知道奸夫是谁,她最清楚不过,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是她丈夫。


    赵芳平静地开口,“我没有说谎,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方处长说只要我跟他睡觉,他就给我两个白面的饼,我没有别的办法。”


    像是陷入了浅淡的回忆之中,她唇角扯出一丝笑容来,那天的白面大饼可真香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方处长是怎样找上了她,每次都给了她什么好处,九分真一分假,除了名字不对外,全都是真的。


    厂领导们自诩身份,是不会来参加这种公审大会。


    正是上班时间,车间里的工人们走不开,来的只有坐办公室的,还有今天不上白班的工人。


    各个办公室的工人都有看热闹,听见这话人事处的干事赶紧回去通风报信,厂办公室的也麻溜的回去跟厂长和副厂长汇报。


    “你在胡说,昨天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跑得还很快,明显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是我家老方。”


    台下就有人议论,“其实方处长个子挺高。”


    赵芳学着余春雨昨天的语气,声音柔柔的,“你看错了吧,我都三十岁了,哪有小伙子愿意跟我睡觉还给我粮食,他们又不是傻。”


    台下顿时笑作一团,这话说得很是,赵芳长得普通,也不年轻了,年轻的男同志是傻了才会搭钱跟她睡觉。


    余春雨目露寒光,是她小瞧了这个懦弱的女人,以为她很好拿捏,结果不仅没有按照她的思路来,还被反咬了一口。


    跟余春雨一起抓到人的妇联同志们纷纷打圆场道,“我们都看见了,肯定不是方处长。”


    台下有观众真情实感地挥着拳头说,“方处长是你领导的丈夫,你们当然要帮着自己人。”


    台下还有一批家庭主妇在看热闹,其中有人主张赵芳德行不好,不应该让再在食堂做临时工,让厂里跟她解除合同。


    也不乏有人跟她共情,觉得她实在可怜,归根到底是为了养活孩子,要不是被逼到了极点,有哪个女人愿意做这种事。


    云朵已经数不清今天叹多少次气,好像从今天早上到了工会的办公室,她就在一直叹气。


    听说赵芳跟人乱搞的时候,她当时觉得他们前些天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善事,赵芳是个不值得的人。


    她心里是说不上来得不得劲。


    可是,听说她是为了孩子才会做这种事的时候,云朵的心里觉得更难过了。


    她看了眼分别站在她身边的魏红星和钱秀梅,轻声说,“如果,早点有人帮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魏红星不住地扣着手指,她内心很矛盾,她做了那种事,可她确实很可怜。


    钱秀梅为人直接,她脑中只有一件事,还好我当初嫁了个老孙,老孙有钱没有爹妈,她就算过得再差,都不会像赵芳这样,走上一条为了养活孩子而出卖自己的路。


    牵扯到余春雨的丈夫,妇联就不适合再参与这个案子,案子被交到了保卫科手里。


    而另一边,方处长在听说赵芳攀咬到他身上的时候,匆匆忙忙赶过来自证清白。


    赶路着急,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微微倾斜,他正了正眼镜,跟台下众人解释道,“妇联是在昨晚抓到了这位女同志,昨天一整晚我都在家,没有出过门。”


    保卫科有位非常聪明的小伙子叫林木,从云朵那里学到要有时间证人,于是问道,“方处长,有人能够证明你昨晚事发时间在家里吗?”


    那必然是没有了,方处长家一共两人,彼时另一个人正忙着捉奸,没有其他人为他做证。


    “春雨工作还没回来,我在家看书等她回来,其间从来没有出去过。”


    林木点头表示我懂,反手就说,“你趁着余主任不在家,出去跟人乱搞,却没想到正好被外出工作的妻子撞见。”


    云朵在心里为这个小伙子竖起大拇指,真是个千载难逢的逻辑鬼才。


    方处长大惊失色,“我没有,不是我。”


    林木经历过李家姑侄二人的事情,从那件案子学会了不少的审案小妙招。


    为什么说他是个人才,是因为他不仅脑回路清奇,而且还不畏强权,不管是多大的官儿,他都一视同仁地怼。


    “赵芳为什么只指认你,不指认别人,肯定是有原因的。”


    方处长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气得气血上涌,还是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台上台下吵得不可开交,一道声音雄浑的男声插入道,“够了!”


    人群一静,纷纷扭头。


    是李厂长来了,不知被谁请来的。他背着手,脸色铁青地站在人群后面,不怒自威。


    方处长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自己人。李厂长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折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作风问题上?


    不管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跟他有关系。


    李厂长迈步上前,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妇联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位女同志是跟人通奸吗,你们抓到人的时候,是否看到他们衣冠不整。”


    李厂长对方处长的回护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男人,或是他亲儿子呢。


    当时那男的跑得飞快,哪里就能抓到当场。


    李厂长想护着方科长,台下的众人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当即就有人喊:“赵芳都说了,是方处长用粮食逼她做那种事的。”


    李厂长却说他俩没关系,大家是不能相信的。


    “他俩没关系,无凭无据的指控不能信。”李厂长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定性,“我看一定是昨天小余态度不好,又误会了她,令赵同志心生怨恨,宁愿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


    余春雨不愿意她丈夫跟这种事扯上关系,她虚心认错道,“是我们的工作方法有问题。”


    李厂长用批评自家小辈的语气说,“你这孩子太傻太单纯,被人误会了更要解释清楚呀。”


    李厂长隔空在几人脸上点了点“你们这些人啊,心太脏,普通同志就不能晚上聊天了。”


    这番指鹿为马、强势定调的操作,让台上的方处长听得几乎热泪盈眶。


    一场闹剧就这样在李厂长的主持之下结束了。


    围观的工人和家属好像吃了一口屎,说好了抓奸夫淫妇,怎么就变成了一场误会。


    云朵站在台下扬声说,“既然是误会,是不是应该给被误会的人道歉啊,好端端的人被莫名其妙关了一晚上,又被扣上了通奸的帽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审判。如果今天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掀过去,执法犯错没有成本,将来谁都有可能被冤枉的可能。”


    其实这才是普通人最担心的事情。


    余春雨从声音能认出说话的是云朵,她自认为从没得罪过云朵,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三番五次针对她。


    余春雨早已调整好心情,接受了这次的失败,她不是钱秀梅那种把脸面看得比天还重的人,道个歉而已,不过是达成目的必须付出的微小代价。


    她转过身,诚恳地跟赵芳道歉,“对不起赵同志,是我跟同事们判断失误,请你原谅我。”


    妇联的干事立在一旁,看着领导道歉,觉得委屈极了。


    有人不甘心地小声说,“凭啥啊,我们又没有抓错人。”


    到底畏惧李厂长的权威,说这话的时候只敢小声嘀咕。


    早有人给赵芳松绑,她艰难地揉了揉因充血而麻木的手臂,恢复了一言不发的状态。


    云朵的声音再次响起,“受了这么多折磨,一句道歉就行吗,要是下次有人把李厂长、方处长或者余主任打一顿,是不是只需要道个歉,说句不是故意就行呀。”


    余春雨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话头,姿态摆得更足,“这位同志提醒得很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厂长您看应该给多少赔偿合适?”


    李厂长只要确保方处长不要被牵扯进就行,赔多少钱还要问我,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


    最后谈下赔偿赵芳二十块钱,作为工作失误的补偿。


    赵芳在被抓住的时候,以为这辈子要完了,没想到竟然会翻盘。


    人群散了以后,她快步追上云朵,她声音发紧,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云朵本以为她道谢,随她走到背风的角落,赵芳打了个寒战嘴唇发抖,“我实话跟你说了,我确实不干净,昨晚跟我见面的不是方正平,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跟你说,我能告诉你的是,余春雨好像希望我能出面指认你丈夫是奸夫,你千万要小心她。”


    云朵沉默了两秒,忽然问出一个名字,声音平静,却让赵芳浑身一僵,“昨晚的男人是李浩然吗?”


    赵芳没说话,脸上的震惊表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云朵已经知道了,赵芳也没什么能隐瞒的了,把余春雨来找她时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记性不好,复述的时候有些颠三倒四,基本的意思云朵领悟到了。


    余春雨想把锅扣在应征身上。


    这是为什么?


    第120章 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不管余春雨是因为什么要针对应征,都不影响她是个贱人的事实。


    云朵心想,果然我不喜欢的人都是有原因的。


    赵芳的声音中带着乞求,“你可以不要告诉宋同志吗,是我对不起她。”


    云朵挠了挠头,不出意外的话,宋红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我能跟你保证,我不告诉她。”


    她自己猜到的,这可跟我没关系。


    钱秀梅和魏红星在不远处等云朵,见她回来,钱秀梅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云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钱秀梅,眼神有些复杂,“从前是我误会你了,余春雨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从前不喜欢她,还以为是我矫情呢,原来是我的直觉准确。


    钱秀梅眼前一亮,顿时有一种自己讨厌的人终于被人给发现的畅快之感。


    “是吧,我早就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我听带我入行的师傅说,看见过她跟人钻小树林好多次,还全是小干部,要说赵芳虽然也浪,至少是为了养活孩子,余春雨她又有什么苦衷啊。”


    魏红星跟余春雨关系好,向来别人说她坏话时,她都会立刻帮她讲话。


    刚才钱秀梅说的话,她自然听见了,只是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从小根深蒂固的想法是,余姨是个好人。可她现在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妇联能够帮助赵芳,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再往回想,妇联这些年,到底干成了几件实在事?厂里打老婆的照打,婆媳吵翻天的照吵,她们除了和稀泥,还做过什么?


    就拿赵芳这事来说,处理起来真有那么难吗?她参与其中,清楚得很——不难,甚至没费多少功夫。


    有时候,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赵芳母女那样可怜,余姨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她为什么不愿意帮她呢?


    一个或许并不坏、只是无能的人,坐在关键的位置上,原来危害也这么大。


    看完热闹,时间还早,三人默默回了工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去看热闹的车大姐和冯主席正等着。见她们回来,便问起情况。


    听完魏红星不算简短的叙述,车成兰叹了一口气,“这次妇联做的确不对,捕风捉影的事,怎么能随便给人扣乱搞男女关系这么重的帽子”


    妇联当然没有乱说,赵芳的确乱搞男女关系。


    可她只是个想要养活女儿的母亲,赵芳不能真的乱搞男女关系,只能是妇联判断失误。


    李厂长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目的不纯,可也的确让赵芳从中获益了。


    若是赵芳真因乱搞男女关系被送去劳改,她女儿也没活路了。


    她现下有了工作,希望她能够改过自新,给家里那个小丫头带个好头。


    办公室陷入一片沉默,没有往日聊八卦时的热闹。


    中午下班号刚响过,云朵隔着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个笔挺的身影,便向着他的方向狂奔而去。


    应征远远瞧见自家媳妇儿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待遇,应征有些受宠若惊,在云朵将要因为惯性冲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张开手臂用身体挡了一下。


    应征忽略了他骨头的硬度,云朵被撞的直吸气,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意思揉胸,拉着应征的衣袖快步往家里走。


    “快回家,有要紧事跟你说。”


    赵芳的事情,还有余春雨的事情。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应征说。


    应征任她拉着,知道这要紧事必定跟上午批斗会脱不了干系。


    一进家门,正在摘菜的云老太瞧见两人这拉拉扯扯的模样,忍不住念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俩也稍微注意一点。”


    云朵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吃饭,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赵芳昨天晚上跟人钻草垛,被妇联的余春雨给抓见了。”


    云老太咦了一声,“她不是那个你们帮忙的那个女同志?”


    得到云朵的肯定答案后,老太太脸上也浮起和云朵初闻时一样的复杂神色,怎么会这样呢。


    “你听我继续说,但是奸夫跑掉了,余春雨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引导赵芳告诉大家奸夫是——”


    她说到这里,目光直直看向应征。


    云老太先慌了,“这不能够啊,应征不是那种人,且昨天晚上一直在家里,没有出过门,不是他啊。”


    应征却一派从容淡定,要最后真攀扯到了他身上,他不至于最后知道。


    他上午从下属口中听说赵芳指认方处长是奸夫,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只能说余春雨的算盘落空了。


    云朵让老太先别担心,“赵芳没听她的,她在今天上午的批斗大会上,当众指认奸夫是余春雨的丈夫方处长,为了给孩子弄点吃的,被逼无奈跟方处长睡觉。”


    云朵眼前闪过那天在郑家看到的那个小女孩,衣裳虽破旧,小脸却并不干瘦。她相信赵芳的话,就是为了给孩子弄口饭吃。


    后续的事情应征也知道了,李厂长为了保下左膀右臂,当场指鹿为马,把一场批斗会变成了和稀泥的闹剧。


    云老太听完整个故事,捂着心口一个劲儿叫天啊,老天保佑。


    也就是现在家里不让烧香拜佛了,不然依照她的习惯,肯定要给祖宗烧三炷香,感谢祖宗保佑,没让脏水泼到自家姑爷身上。


    她长长舒了口气,看向云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你当初帮她没帮错人。”


    就冲她没有听从余春雨的话攀扯应征,云老太心里对她那点因作风问题而起的芥蒂,便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些好感。


    “好人有好报啊。”云老太最后叹道。


    假使赵芳果真攀扯应征,并不会像余春雨所说的,被应家保下来。


    应征这个脾气,厂里巴不得尽快把他给弄走。


    发生这种事情,厂里一定不会捂着,还得一直向上告状,应征肯定要离开333厂了,一个处分也是少不了的。


    不管给应征泼上什么脏水,她绝对不可能毫无影响。


    正因她没有一念之差报出应征的名字,转而去膈应余春雨,指认方处长,才有了她顺带被李厂长给保护下来的善果。


    云朵要说的内容都说完了,她主要想叫应征知道余春雨想要针对他。


    至于为什么针对他,是他跟方余二人私下结仇,还是方余作为老李的左膀右臂,报复应征拒绝老李的请求,这就要应征自己去分析了。


    云朵又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奸夫是谁吗?”


    在说话的时候,她看向了东边的方向,“是李浩然。”


    云老太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红伟还怀着孩子呢。”


    她已经活了七十年,早就知道男人是什么鬼样子,不管奸夫是谁都在她意料之中。


    云老太之所以反应这么大,还是因为愤怒。


    老婆怀孕在外偷吃,真是个贱男人。


    云老太还以为是赵芳告诉的云朵,“可不能让红伟知道,她怀着孩子呢,知道这件事,再有个好好歹歹。”


    “她已经知道了。”云朵赶紧补充,“不是我跟她说的,她比我们知道得都早,她应该是猜到了什么。”


    云老太让她别说这些没有用的了,赶紧做饭,“多做一点,等下给红伟送过去,安慰安慰她,别让她想不开了。”


    云朵心想,那你可真是太不了解宋红伟了,她让别人想不开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饭菜刚出锅,云老太就盛了满满一饭盒,让云朵送到隔壁去。


    至于理由都是现成的,“看你上午说肚子不舒服,猜你可能还没吃饭,就给你送了点过来。”


    云朵把饭盒中饭菜拨进李家的碟子里,突然听宋红伟说,“你都知道了?”


    云朵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就把她今天上午眼睛看到的内容讲给宋红伟听,散场以后被叫住再听的事情她就没说。


    宋红伟狠狠地说,“我说呢,原来是为了他们家那个小丫头。结婚以后,家里的粮食总丢,我一直想不明白是因为啥,现在我知道了,是李浩然这个狗屎利用粮食叫女同志陪他睡觉。”


    “你想怎么办,不跟他过了?”云朵直接问,“还是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继续跟他过。”


    宋红伟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整他,他把我当成傻子糊弄,我不会放过他的。”


    云朵劝她悠着点,“你现在怀孕,别跟他硬碰硬,万一伤着自己。”


    她想了想又说,“你要实在是想打他,提前喊我和应征过来,我俩帮你摁着他。”


    宋红伟谢过云朵的心意,“我知道了,我要先想想怎么调理他,也不能总是动刀动枪。”


    有生之年竟然会从宋红伟口中听到讲文明,这令云朵很是诧异。


    她心头一片怅然,“我就说呢,之前赵芳为什么莫名其妙跟我说对不住,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李浩然是个狗东西,就算没有她还会有别人。”


    其实村里也有这样的女人,寡妇人家或者是家里的男人养不了家,女人出卖劳动养活不了孩子的时候,就会去想别的办法,用身体去换粮食。


    宋红伟对赵芳有气愤,更多的是觉得她可怜。


    宋红伟喃喃感慨道,“我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出现在村里呢。”


    以为军工厂是一片人间乐土,不会有人因吃不饱饭而出卖身体。


    她猛地想起什么,怒火更盛,“郑家真是三个人面兽心的畜生。”逼得儿媳妇不得不出卖身体。


    云朵替赵芳说了一句话,“她说很对不起你,昨晚去见李浩然是想跟他说清楚,没想跟她有什么,她已经有工作了,不需要再靠身体赚钱了。”


    宋红伟点头,“我知道。”


    看着饭菜上空的热气越来越少,云朵催她快点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我知道,你也回去吃饭吧,家里人都在等你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故作轻松的劲儿,“你放心我挺好的。”


    经过这件事,她又成长了许多,大概人在顺境中很难长大,要经历一个又一个的坎儿,才能蜕变长大。


    云朵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家里那边还等着她回去吃饭,她不能一直不回去,“你要是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地方就吱声。”


    回家以后跟云老太说了宋红伟的状态不错,“不要小瞧她,她很有韧劲的。”


    到底经历的事情太多,这八卦没有对云老太造成太大冲击,她只提醒云朵和应征,“要小心那个什么春雨,我光是听着就觉得她很坏。”


    云朵让她放心,“我俩又不傻。”


    云老太怕年轻人不上心,吃完午饭后说了许多事情,都是她这几十年见遇到的坏种,让他俩提高警惕。


    直到两人都郑重应了,老太太才勉强收了话头。


    两人单独回到房间后,门一关,外面的动静模糊下去就着余春雨这个问题,云朵低声把从钱秀梅那里听说的话转述给他,“钱秀梅好久之前就跟我说过,余春雨跟很多人保持着不正当男女关系,我不知道真假,以前觉得是钱秀梅老毛病又犯了,毕竟她很喜欢造谣,现在觉得有可能是真的。”


    应征没立刻接话,正午强烈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让他半边脸落在明亮的阳光下,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沉静,像是深邃的湖水。


    云朵有些疑惑,眨了眨眼,“怎么了。”


    应征毫无征兆地突然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多谢,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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