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手感绝佳
房子整个大扫除了一遍,但还是一片废墟,不能满足日常生活的需求。
无法开火做饭,午饭和晚饭都是去食堂吃的。
云朵和应征样貌出色又是生面孔,走在食堂里总有人回头看他俩。
晚上应征去邻居家还水桶,回来时身后跟了个大嗓门的妇女。
这妇女肤色黝黑,从外貌上看不出大致年龄。
她进屋之后不住打量,“你们是新搬来的吧,看着不像是本地人,是外地调过来的吧。”
女人叫王桂娥,她男人在后勤烧锅炉。
上午这小两口过来选房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有后勤的处长陪同,还有个穿着绿军装的小战士在他们家跑进跑出。
很明显,这户人家有点说头。
要么是大领导,要么是领导家的亲戚。
这小两口这么年轻,是领导的可能性不大,大概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
王桂娥在问是不是本地人时,就已经在暗戳戳打听俩人是哪位领导家的亲戚。
厂里没秘密,哪位厂领导老家是哪个地方的,工人们心里都门清。
云朵点头,“对,我们不是本地人,是外地来的,嫂子是本地人吗?”
云朵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女人穿着打扮都不像是工程师的家属,她的家境一般,厂子根本不会跨省市招普通工人。
这女人和她丈夫肯定有一个人是本地人。
“我跟俺们家那口子,都是西元的。”王桂娥还不忘这趟过来的目的,“看妹子这细皮嫩肉的,是大城市过来的吧。”
云朵像是被夸害羞了,抿嘴点头。
还是没听到想问的。
却听这姑娘柔声柔气说,“看到嫂子就觉得亲切,我一眼就看出你肯定是个热心肠,我们俩人年轻,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劳烦嫂子。”
应征冷眼瞧着,邻居家的女主人是有点小心眼,不过放在云朵身上完全不够看。
谁能拒绝一个花儿一样的小姑娘细声细气的商量。
不是只有男人才会对漂亮的女同志心动,女人也会。
王桂娥当即大手一挥,“都是邻里邻居的,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们家你大哥刚建厂那阵子就来了,是咱厂的老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云朵心想,这是老资历了,却没有住进后面那片家属楼,肯定不止职位低,还有其他不能为人道也的原因。
王桂娥从进门开始,就忍不住到处看。
玻璃被应征擦得锃亮,原来碎掉的玻璃也已经换上了新的。
一些从家里带来的日常物品被摆了出来,这房子除了缺少家具外,甚至能够称得上温馨。
这房子是他们挑剩下的,当时没瞧得上这个小房子,她家孩子多,这房子太小住不下。
“这小屋被你们给拾掇的真不错,要是缺锅碗瓢盆啥的就跟我说。”
云朵从包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出来,“嫂子刚才说家里有孩子,这些拿回去给孩子吃。”
虽然只是水果糖,在小地方也是难得的美味。
云朵自己不爱吃糖,汤凤芝却给她准备了不少的糖果,中高低档的糖都有准备,就是为了让她在新地方靠着分糖跟人打好关系。
王桂娥看见糖挺高兴的,他家虽说是工人家庭,只有当家的赚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不说,还要给公公婆婆寄回去。
过年也只买了几块糖给孩子甜甜嘴。
看见好处,她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连夸云朵长得漂亮,夫妻般配。
云朵顺便问她家有几个孩子,分别几岁了。
王桂娥说话声音很大,对于每胎都能生儿子,她感觉到十分骄傲,“我生了三个都是儿子,这不又怀上了。”
她还撩起棉衣给云朵看,小腹明显隆起。
原来是怀孕了,云朵还以为她单纯是胖。
王桂娥以为云朵急着生孩子,不是很走心的安慰道,“你俩还年轻,孩子的事情不着急,对了你们结婚多长时间了?”
听云朵说是不到半年,王桂娥点点头,她可是结婚不到俩月就怀上了孩子。
嗯,怀的还是个儿子。
云朵心说,我本来不想要孩子,想在就更不会急了。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我不急呢。”
看她身形纤细,完全不像有孩子的样子,王桂娥这是真吃惊。
“几个月了,看着不像,是不是只是没来事,你误会了。”王桂娥问,“我们隔壁村就有个小媳妇,几个月没来事儿,肚子也跟着大起来,以为是怀上了,怀了一年多还没能生出来。去县里的医院一看,说是肚子里长了个瘤子。”
她讲话时不顾及应征在场,扯着大嗓门讲来不来事。
应征微微蹙眉,这人讲话委实不中听,像在咒谁似的。
云朵微笑,“已经去大医院,找了好几个医生看过,说已经三个多月。”
她隐去一个月,是按照结婚证上的日期报的月份。
云朵的衣摆被掀起。
这是应征回家的一个多月以来,应征第一看到云朵的肚子,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经有了一点弧度。
王桂娥想了一下自己这胎三个月时候的大小,自以为好心的提醒道,“你都三个多月了,孩子这么小,就是生下来也容易养不活,你得多吃点,别不舍得东西。”
云朵不知道孩子太小会有什么危害,孩子太大的危害却知道。
《骆驼祥子》她还是看过的。
所以即便听了,她也只笑笑不说话。
应征头偏向隔壁的方向,沉声道:“李嫂,你家那边好像在闹,是孩子有孩子在哭。回去看看吧,别打出事了。”
云朵觉得有点好笑。
偏王桂娥看不眉眼高低,没读懂这是送客的意思,抱怨中又满含炫耀,“家里儿子多久这一点不好,太闹腾,一会儿没看住,就打起来了。”
“真的不用回去看看吗?”
王桂娥摆手说不用,“总这样,我都习惯了。”
说着便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三个多月,应该跟老陈家媳妇月份差不多,不过她那肚子看着比你大。”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她那肚子说是三个月,我们瞅着像五个月的。”
云朵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哦,这是为什么呢?”
“她才结婚三个月,孩子却五个月,你说这是因为啥?”她一副你可真傻的表情,“她肯定是没结婚的时候,就跟老陈勾搭到了一起。”
那还真是巧了,跟她情况一样呢。
这位大姐是懂怎么精准踩雷的。
云朵眉心跳了跳,不动声色看了眼应征。
王桂娥骂了一声不知羞耻,语气中却有恨铁不成钢,“要说她也是想不开,那老陈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光棍,虽然是工人,他家里爹妈都瘫在炕上,负担重的不像话,她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啥样子的找不到啊。”
这跟她和应征的情况高度重合,云朵听着听着没忍住噗嗤一笑。
王桂娥愣了愣,“妹子你这是?”
云朵随便扯了个谎,“你说巧不巧,我有个朋友跟她情况几乎一样,长得贼漂亮一个女同志,非要跟个老光棍结婚。”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老光棍应征只抿唇不说话。
末了云朵还又加了一句,“真搞不懂她们是怎么想的。”
应征也搞不懂云朵是怎么想的,她都不觉得心虚吗?
“老陈瘫在炕上的父母,现在要她的媳妇来照顾吗?”
“那可不,老陈没有兄弟姐妹。”
“那等她生下小孩以后,岂不是要一个人照顾两老一小。”
终于说到关键,王桂娥越说越激动,“老陈是司机,经常不着家。小艾她娘家妈有了新老头,就不管亲生的孩子,指望她来伺候闺女坐月子,还不如指望瘫在炕上那两个老的呢。”
这是个可怜人。
王桂娥见云朵表情不忍,笑笑问道,“你那个朋友的婆家,没老陈家苦吧?”
“嗷,我那个朋友运气好一点,她公婆都身体健康明事理,用不着她来伺候。”
跟这一家子相比,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桂娥见惯了底层人的苦难,内心早已麻木。
云朵听着揪心,早就没了听八卦的想法。
听的那个兴趣缺缺,讲的那个也就没了分享的欲望。
没有应征的暗示,她也找了个借口离开,“我先回家看看那三个崽子,明天再来找你。”
把她送到门口。
房子里就又只剩下云朵和应征。
云朵一看他的脸,忍不住拉长声音喊道:“老光棍——”
心情不好的时候,多看两眼应征脸上的面具崩坏,心情立刻恢复。
应征快三十岁,是正当年。
跟云朵这个刚二开头的小姑娘相比,确实有那么点老。
应征不知道云朵的恶趣味,不过他刚才已经听到无数次的老光棍。
应征已经免疫,只淡淡扫了云朵一眼,“早点洗漱睡觉。”
怕晚上被拳打脚踢,应征将他和云朵的被褥一个放在炕头,一个放在炕尾,中间简直隔了一条银河系那么远。
云朵早知道应征嫌弃她,看见了也只是撇撇嘴。
躺在软和的被窝里,云朵听着应征的交代昏昏欲睡,他明早起来会把早饭送回家再去上班,让她起来以后记得吃早饭,不要吃凉的,也不要不吃饭,如果饭凉了就放进小锅里热一下。
将要睡着时,云朵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什么时候去报到啊。”
很久之前,应征跟她说过,来到西元以后,她可以去档案室工作。
一旁只有沉默。
云朵心中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家里没有通电,她举起放在枕头边上的手电筒对着应征。
云朵愤怒指责道:“你这个骗子。”
应征很少讲软和话,不过这件事他确实心虚。
“你冷静一点,外面冷,你先躺下,别着凉了。”
他自认为的软和话,听在云朵耳中,是怕她着凉影响孩子。
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反而像火上浇油一般。
云朵用不着冷静,现在没啥比她心更凉的。
“你说吧,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手电的灯光没有一直对着应征,整个屋子都被云朵用手电扫了个遍,一晃一晃的。
应征确实没有合理的解释,真实原因又不能告诉云朵。
云朵等了半天,就直等到一句抱歉。
差点被应征给气死。
他连骗人都不会嘛,再不济说两句好听话也行啊。
应征的夜视能力强,云朵又打着手电,看见她捂着肚子,他立马从被窝里出来,“没事吧,肚子不舒服吗?”
应征一手扶住云朵的腰,另一只手鬼使神差按在她的小腹上。
掌下是略低于他身体的温度,微微隆起的弧度,果然像他不久前看到的那样,手感绝佳。
第22章 枕巾上带着云朵独有的香气
云朵怒意上头,压根没注意到肚子上额外多出一双手。
接触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收回手。
云朵脱下的衣服就放在一旁,应征拿起一件衣服,往她身上套,就要带着她去诊所。
应征压根不会照顾人,把云朵当成没骨头的棉花娃娃,完全没考虑过她是个长了骨头的人。
硬捏着她的胳膊往衣袖里塞。
笨手笨脚,云朵的骨头被他捏得生疼。
云朵气得用头去撞他的肩膀,结果这人骨头比石头还要硬,反作用力让她额头红了一片。
“好疼。”
应征不知道她是故意的,将她的刘海掀开,眉心红了一块,“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清楚自己的骨头有多硬,云朵又软得像块嫩豆腐,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用力,云朵皮肤上立刻多出红印子。
云朵跟他撞在一起,就只有吃苦的份。
云朵烦死他了,一把将他推开,“你走开。”
应征态度坚持,“你肚子疼,要去医院。”
他一直盯着云朵脸上的表情,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没有在她脸上看到痛苦的痕迹,只有愤怒。
云朵愤愤然把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扯掉,“去医院治标不治本,你要是说话算话,我不生气,肚子也就不疼了。”
应征没办法答应她,更不想让她更加生气,他想了想说,“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外面现在天寒地冻,万一踩到冰摔一跤。这样吧,等生完孩子再说。”
云朵又不傻,知道他这是缓兵之计。
现在是等卸货,生完小孩以后又要说等过了哺乳期。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云朵不是个热爱工作的人。
问题是,现在没有手机能够打发时间,她整天在家里要闷死了。
整理档案是一份非常清闲的工作,要不然她还不如
既能够在办公室跟同事聊八卦,还能赚钱。
云朵歪头狐疑地打量他,“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你愿意让我去学校上班,证明你并不反对我怀孕去上班,学校里有许多冒冒失失的小孩,你就不怕我被小孩撞到吗?整天上课讲课非常辛苦而档案室只是整理一下资料,人员和工作都非常简单,比在学校当老师的工作好了不止一万倍。你宁可我去学校当老师,都不愿意我去档案室工作。”
云朵比应征想象中还要聪明,思维敏锐、条理清晰。
作为被质问的那一方,应征没有急着思考理由,反而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一点。
应征只感觉有点可惜。
云度紧盯着他的眼睛,漂亮的眼中爆发出一束光,似要将人吞没:“档案室到底有谁在?你为什么原来让我去,现在又不想让我去了?”
应征一直知道。云朵是个非常有侵略性的女人。
她虽然外面柔弱,做出顺从的模样,见人总是露出三分笑。
那些都是表象,全是假的。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外面柔弱是因为这样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谁信了她,那才是犯傻。
他妈就是被这样的云朵给骗了,临出发前还担心云朵来西元会受苦。
他很清醒,不会上当。
吵架时最生气的事情,大概就是你发挥得正好,而对方却走神了。
云朵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她一把将手边的东西抛过去,那东西在空中旋转时,她才发现是手电筒。
云朵立刻心疼了。
这一根手电筒挺贵的,砸到应征身上还好,万一掉到地上,轻则摔个瘪,重则报废。
云朵的身体协调能力,体现在扔东西时的准头上,偏离原定路线很远。
还是应征伸出长臂,将手电接住。
“扔得挺准,下次可以换不值钱的东西砸我。”
他声音中的嘲讽,是即便用平静无波的口吻说出,云朵还是听出来了。
这种合理的愿望,云朵一定要满足,她扯过枕头上铺着的缎面枕巾重重扔过去。
这次发挥得很好,砸在了他脸上。
枕巾上带着云朵独有的香气,应征将之放回原处,微微点头似是肯定,“这次有进步。”
云朵其实挺大度的,只砸了应征两次,心里的火气消得差不多。
火消了,却不代表她能够忘记那份档案室的工作。
“黑心老板,还我工作。”
应征不接这个话,他躺下以后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云朵就是个磨人精,她凑在应征的枕头边上,试图魔音入耳骚扰他,“还我工作……”
她只重复这四个字,应征现在就是后悔,那时候自己的嘴巴怎么那么快。
如果当时没有画蛇添足说那句话,即便情况有变调整计划,云朵不知道就不会跟他闹了,以至于平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闹到最后,云朵也困了,趴在他的枕头边上,有气无力地喊着,黑心老板啊,还工作啊之类的话。
应征佩服她锲而不舍的精神,如果这种精神没有用在他身上就更好了。
他静静地听着云朵越来越小的声音,热气轻轻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今天可把她给累坏了。
又是看房子,又是大扫除,虽然她没干活,可哪怕是看着没处理也非常辛苦。
其实已经很困了,如果现在是在温暖的被窝里,她只怕已经睡着了。
到最后,云朵的声音已经变成小声嘟囔。
应征余光看她,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迅速将人塞回了被窝里,顺手在被子上拍了她两下,“睡觉。”
云朵太困了,进入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立刻沉沉睡去。
应征在她枕边多看了两眼。
黑暗中云朵睡颜恬静,温柔中又有几分稚气,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喜好梦中打人的。
云朵再睁开眼时,只有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摆放在炕尾。
堂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碗筷碰撞的声音,云朵冲着外面问了一声,“应征?是你吗?”
应征穿着军绿色军装从门外走进来,“你醒了,正好起来吃饭。”
这不是云朵第一次看他穿军装了,好身材将宽松的军装撑起。
宽肩长腿细腰,这样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更何况是军绿色的制服。
明明他的肌肉都蛰伏在军装之下,云朵却感觉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次早饭都是云朵爱吃的,云朵吃得非常干净。
应征看了眼手表,将饭桌撤下,“我上班去,中午给你带饭,你在家歇着,尽量不要出门。”
云朵胡乱地点点头,又躺回去睡回笼觉。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家里没有钟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能通过太阳的方位估计,大概十点钟。
云朵在睡觉的时候,应征进了军代表处,跟一群心怀鬼胎的老男人们虚与委蛇。
无论哪个单位,老油条们都不会服气空降来的领导。
尤其,应征还如此年轻,看起来跟他们家的孩子一样大。
别说心服口服地听他差遣,好几个人脸上甚至写满了质疑。
你年纪轻轻,凭什么来管我们。
尤其是应征随身带来的那份任命文件,在文件中他的权责甚至凌驾于原来的郑主任之上,更别提军代表处的其他几位代表了。
职场上没有傻子,虽然内心各种不服,谁也不会选择跟他正面硬碰硬。
有很多方法能够让没有根基的领导服软,消极怠工就是一条。
应征年纪轻轻还是外来的,就算有上头的委任状又有什么用。
郑主任外出学习,两位副主任,除了朱副主任是从厂里选出来的,还有一位冯副主任跟郑主任一样,也是部队调来的,是现役军人。
那位冯姓的副主任在见到红头的任命通知时,眼神闪了闪。
由于同样都是现役军人的身份,郑主任更加器重他,将产品生产以及保密安全这两项最紧要的任务交给他负责。
他在去年过年前,跟郑主任上报了一件事。
去年九月份的时候,厂里生产的样品丢失了两个,这是在产品入库时发现的。
当时只当是正常损耗,没当回事。
还有一次是警卫班巡查时,发现通信台发射机忘记关。
冯副主任在翻看每周的巡查日志时,发现了记录时的信号台异常。
联想到一个月前的样品丢失,他也不能说一定有事发生。
他在部队里的时候是侦察兵,比一般人更加敏锐,也更加警觉。
发现异样上报,这是他的职责。
于是他将两次异常一起上报给郑主任,郑主任面色严肃听完他的汇报,并夸奖他做得好。
他上报后没多长时间,郑主任就被上面发文调走学习,再然后就来了个很年轻的安全联络员。
要说这两者之间没联系,打死他都不信。
能被上头拍下来纠察,证明这位安全联络员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冯副主任可不敢看他年轻,就小瞧了他。
自古英雄出少年,论资排辈这说法,是一些没本事的老不死想出的封建糟粕。
不管其他几位军代表怎么想,他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第一次碰头会,主要是了解一下彼此。
应征也没有一上来就表现出极强烈的个人作风,毕竟第一次见面嘛,还是陌生的地方。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甚至非常让人满意,跟大家想象中的二世祖一模一样。
第一次碰头会开到中午,既然上午一起开会,中午肯定要一起吃个饭。
朱副主任正想把食堂的主厨叫过来,做几道炒菜,欢迎一下新领导嘛。
应征拦住他,“不必,我中午回家吃,家属还在家等着呢。”
非常不给面子,就没看过哪个领导是这个路数出牌的。
酒桌上应酬,能够加深感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没看过哪个领导拒绝应酬,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回去给媳妇做饭,没得给人留下不堪大用的印象。
老朱哈哈大笑道,“小应跟弟妹感情真好,这样吧让孙大厨多炒几道拿手好菜,叫小吕给送家里去,也让弟妹尝尝咱333厂的小锅饭。”
应征玩具,“多谢,只是我不在家,她吃不下饭,还是得回去看她一眼。”
语气缱绻,夫妻感情十分恩爱的样子。
直把几个中年男人恶心的牙都要酸倒了,这听着怎么就那么腻味呢。
应征说罢就迈开长腿去窗口打饭。
一行人看着应征的背影,面色复杂,他就像是个被拴在女人裤腰带上的纨绔。
别说警惕和不服了,经过这一遭,对他也只剩下了不屑。
应征多聪明一人,他哪能看不出这些老东西眼里的弯弯绕,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这帮人搞争权逐利的戏码,
一直躺在炕上骨头也受不了,云朵便起来活动一下,把她的行李都整理一下。
早上没活动,她其实不太饿。
说起来,每天去食堂吃饭,省去了自己做饭的麻烦,也有一点非常不好,固定时间段才能买到饭菜,错过那个时间段,就只能饿着。
即便云朵还没有饿,她考虑着要不要出去买饭。
可是早上的时候应征跟她说,让她别出去,他会给她买饭。
云朵不太相信他的话,应征毕竟是第一天上班,说不定要跟同事熟悉熟悉。
他去跟同事吃饭,把她忘在脑后也是正常事。
她蹲在地上想,所以家里还是要有一点米面粮油,以备不时之需。
说曹操曹操到,云朵正在想他呢,应征带着盒饭回来了,“不要蹲在地上,会压到肚子。”
外面应该很冷,应征走近时,云朵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
应征把买回来的饭菜摆在云朵面前,他现在已经能够大致摸透云朵的喜好,饭菜一口不动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
这种被惦记的感觉非常不错,云朵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忘在脑后,或者是拜托别人给我送饭。”
“不会。”
是不会忘记她?
还是不会拜托别人给她送饭?
心情好,云朵的胃口也更大一点。
她很有讲话的欲望,“不过你这第一天报到,那些人就没说要请你吃个饭?”
她心里还想着,应征是不是刚来,被人家给孤立了。
他长了一张难以接近的脸,
应征突然起了坏心,点头说当然有,“他们知道你在家午饭没着落,还想让厨房炒两道小炒送过来,我说怕你看不见我吃不下饭,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同样也拒绝了小炒。
小炒肯定比大锅菜好吃。
给领导做的小炒,食材也一定很丰富。
嘴巴里的饭菜突然失去滋味,云朵咬牙切齿道,“我真是谢谢你哦。”
应征轻勾唇角,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用谢。”
没有人要真的谢你啊。
吃过午饭,应征把两人吃饭的饭盒给刷干净,擦干净手又出去。
这人都不需要睡午觉,精力旺盛得令云朵咋舌。
她吃过午饭,肯定要眯一会。
早上睡多了,中午只睡了一小会儿。
她披着被子坐在炕上醒了醒神,就换了一件外出的衣服。
家里不仅没有家具,连日用品也没有,她敲开了隔壁的门。
还没出正月,学校都放假,
隔壁家最大的两个男孩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嫌三岁的弟弟是拖油瓶,将他扔在家里。
黑瘦黑瘦的小男孩脸上挂着一串大鼻涕,云朵把这孩子把感冒传染给她,默默退后了两步,没敢进家门。
跟王桂娥说明来意,“嫂子,我想去买点日用品,不知道供销社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
大肚子的女人敞开棉衣,坐在炕上纳鞋底,身旁的簸箩里放了一沓已经纳好的鞋底。
她家孩子多,可也穿不了这么多双鞋子。
是准备拿到附近的集市上去卖,可以补贴家用。
小男孩虽然脸蛋脏,眼睛却是非常明亮澄澈。
他才三岁,他的世界特别小,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见过几个人。
就更没见过像云朵这么漂亮的人,他睁着跟母亲相似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云朵看。
云朵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塞到他兜里。
小孩没吃过大白兔,但看包装知道是糖,连着糖纸一起囫囵个地塞进嘴里。
使劲嚼了两下,咂摸出甜味来,是以前没吃过的美味,于是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往王桂娥嘴里塞,“妈,吃。”
王桂娥舔了一口又放回小儿子嘴里,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这一来一往,云朵使劲抚了抚胸口,忍住没有做出不礼貌的动作。
傍晚应征带着晚饭回家,立刻注意到家里多了不少的东西。
云朵花了一下午置办的家伙事,当然要摆在明面上叫他看看。
“小吕下午过来送的?”他问道。
云朵挺胸抬头目视前方,“是我,有没有觉得我很能干?”
她做好了被夸的准备,也做好了应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准备,只敷衍她一句能干。
没想到这人耷拉着脸质问她,“不是让你别出门,外面不安全。”
也是见鬼了,明明都是面无表情,云朵竟然能看出变化。
云朵觉得他瞧不起自己,这里是厂区,又不是深山老林,四周有实枪荷弹的哨兵把守,满满全是安全感,怎么会有危险。
“我是跟隔壁的嫂子一起去的,不是一个人。”云朵看在他是好心的份上,没跟他吵架。
但还是有点不开心,本来兴致勃勃想要跟他分享今日战果,却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她有委屈就直接说了,“你这人真扫兴,本来想让你夸一下我下午做了很多事。你却二话不说把我骂了一顿,我出去跑了一下午,也很辛苦的。”
其实不辛苦,花钱是最不会感觉到累的特殊时刻。
分泌多巴胺,让人兴奋。
但就这么被劈头盖脸地指责了一通,她心里很委屈。
云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无形之中,已经将应征放在自己人的行列中。
毕竟跟外人只需要做好表面功夫。
“抱歉。”
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歉意,只是非常敷衍地道歉。
云朵却语气轻松地说,“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上,我大度地原谅你了。”
云朵把自己下午买的东西介绍了一遍,但很明显没有刚进家门时,拉着他要介绍时候的那股子兴奋劲儿。
应征唇角紧抿,尽量缓和声音,“下次想买东西不要自己出去,花钱请人跑一趟。”
云朵像是看见了西洋景,上下打量他,到底谁才是资本家的后代呢。
应征被云朵目光看得不自在,他轻咳一声,“有哪里不对劲吗?”
云朵啧啧啧,“你很有钱吗?”
应征轻笑一声,“领两份工资,你说呢?”
云朵一想也是。
他的人事关系还在原单位,每个月都会照发。
他人在333厂这边,333厂不会说因为人事关系不在厂里,就不给他发工资。
没必要为了这点钱得罪上面的人。
一个月领两份工资,还是两份很高的工资,那这的确很爽了。
这虽然是实情,应征又怎么会占部队的便宜。
不过是说出来逗逗云朵。
云朵有时候非常大方,在某些地方又过度节俭。
她如今失了工作,花钱容易束手束脚,应征这是变相告诉她不用在钱上节省。
他的工资津贴都高,吃住都在部队没花钱的地方,他父母的工资比他还要高,家里没有需要补贴的地方。
每月的工资几乎能够全部攒下来,十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看在钱的分上,心情好了很多。
云朵这人有一点好,小事上不记仇。
到了晚饭时就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我下午的时候去他们家,看见她们家最小的那个孩子,那个小孩脏兮兮,鼻涕那么长。”
她还伸手比画了一下,说得实在恶心。
应征头皮发麻,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呢,别说了。”
他恨不得把菜塞进云朵嘴里,堵住让她别说了。
单看见那画面其实没那么恶心,云朵进行了一些合理的艺术加工。
他的大脑在生成画面的时候,还会进行一些转化。
要说这有没有报复应征的心理在?也就只有云朵本人才知道。
云朵还没说完呢,“我给了他一块糖,他吃着觉得甜,把糖从嘴巴里拿出来,往他妈嘴里塞,一边塞一边说,‘妈,吃’。”
她那语气非常形象,应征哪怕没看见,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这真是个很恶心的画面,应征却轻轻叹口气,“底层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隔壁家是单职工家庭,能吃上商品粮,在整个瓜省算中等。
这样的家庭也仅能吃饱饭不挨饿,再没有余钱买零食以及其他消费。
没办法,这边实在是太穷了。
云朵一拍手,“对呀,是这个理,我后来想明白这小孩孝顺,好东西想给他妈尝一尝。当时我以为这小孩智力有问题,本来想吐都憋着没敢呕。”
她后怕地拍拍胸口。
一整天都在跟一群老不死的绕弯子,应征整个人非常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也不是单纯心理上的累,耐着性子做没意义的事情,让他无比焦躁。
经过云朵这一闹,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饭后,云朵看应征披上了外套,于是问道,“你要出去吗?”
“晚上要跟警卫班在厂周围巡查。”应征已经扣好了最上面的扣子,“第一次来,各个环节都要熟悉一下。”
他走之前细心交代道,“我会把门锁好,谁叫都不要开。”
云朵摆摆手,“快走吧,我又不是小孩,还能这都不知道?”
再说了,她压根不可能在天寒地冻的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给人开门。
就是应征也不行。
警卫班实行四班倒,两人一组,昼夜交替巡逻。
夜间巡逻七点开始,应征到值班室的时候,两个警卫还没来。
警卫都是厂里子弟,看见应征更多的是好奇,他身上的军旅痕迹十分明显,正是年轻小伙子们所羡慕的。
这个时代,无论男女都想要穿上军装保家卫国。
普通生产工段不设夜班,但某些必须连续生产的岗位实行三班倒。
应征跟在警卫身后,在灯火通明的车间转了一圈。
最后来到信号台,均没有异常,一位警卫在一旁的本子上记录下巡查情况。
转回头时发现那位新来的安全联络员将手放在发射机上,他疑惑地问,“有什么异常吗?”
应征说没事,“这机器年头不短了吧。”
确实很多年了,一直没有换过。
应征是看见老古董的反应,警卫耐心地等在一旁。
把房间锁上以后,三人并肩离开。
寂静的走廊在深夜传来不属于他们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在缓慢地移动。
警卫举起手电筒,另一只手已经搭在腰上,厉声喝道:“什么人!”
第23章 你不在我睡不着
“何大爷,怎么是您?”
警卫看见他明显放松了许多。
这位大爷头发斑白,身形佝偻,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他使劲咳嗽了半天,颤颤巍巍地拿出钥匙,“人老了忘性大,我把药落在值班室了,”
他用钥匙打开值班室的门,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床头柜。
何大爷没开灯,就着手电筒的灯光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没过多久果然让他翻到了一瓶药。
拧开药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急促的呼吸方才缓缓平稳。
吃完药以后,他才有空关注周围。
应征只静静站在一旁不说话,却极有存在感。
何大爷顺手将药瓶揣进兜里,走出值班室又把门锁上。
“警卫班里来新人了啊,这男同志看着真精神。”
警卫觑应征神色,赶紧解释道,“不是,这位是我们处新来的安全联络员,他今天才到厂里,大家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您好,我是应征。”
何大爷上下认真打量他,也不知道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看清吗,“小伙子不错,当过兵吧。”
“您老很有眼力。”
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应征从云朵身上学到的。
至于这话术有什么用,应征暂时不知道。
出了这栋办公楼,应征和警卫就站在大楼门口,目送老头颤颤巍巍地离开。
不需要他问,警卫主动解释,“这位何大爷是老八路,被国军打瘸了腿,又留下了一身伤病,回到家时发现家里人都死没了,他觉悟高,不愿意给国家添负担,白领那些老干部补贴,想要在晚年为党和国家再尽一份力,就来咱厂看大门了。”
应征点点头,老一辈那些人的觉悟都没话说,就像沈护士长退休后主动返聘带新人,也只拿退休金。
他爸也是能做出,退休之后找个地方看大门这样的事情。
“何大爷是本地人吗,听口音不像。”
警卫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是吧。333厂除了普通工人是本地人,技术专家和干部都是从全国各地调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巴结应征,“像您这样。”
“他没有孩子,没考虑过在同族里过继一个?”
“这就不知道了,但是没听说过他跟老家那边还有联系。”
三人溜达着开始了第二遍巡逻,直到将近十二点,这一组跟人换班,应征才回了家。
家里静悄悄的,见门锁没有动过的痕迹,他才打开门闪身回家。
应征轻手轻脚的开门进家,云朵正平躺在炕头,她在睡前还贴心地帮他铺好被褥。
应征笑了笑。
应征已经尽可能小点声脱衣服,还是将她给吵醒了。
云朵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应征嗯了一声,小心问道:“我吵醒你了吗?”
云朵嘟囔说:“你不回来我睡不安稳。”
细听之下,还有点抱怨。
得益于应征的不安全暗示,晚上只有云朵一个人在家,她总担心有人见色起意,所以即便是睡着了,听见外面的风声也会惊醒。
她说的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应征却听成担心他的安危。
应征心中某一块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莫名地触碰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我没事,你快睡吧。”
应征回来,云朵心里安稳,早就睡着了,压根没等到他开口说话。
被子在炕上放了一段时间,早就被烘出来热乎气儿,应征躺在温暖的被子里,不远处云朵睡得正沉。
云朵一个人在家非常无聊,她又不爱做家务,不是贤惠人,愿意趁着空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人实在太闲的时候,会把以前没耐心干的时候雕出花来。
比如,云朵白天坐在窗户下,把红宝书给背熟了。
这天,她正看着书皮发呆,琢磨要不要躺一会再看书,街门被人从外推开,门外进来俩女人,都是大肚子。
一个是云朵熟悉的王桂娥,另一个女人她不认识。
云朵猜测,可能是王桂娥口中经常出现的小艾,因为她同样是个孕妇。
云朵将身上散乱的衣服穿好,又整理了一下头发。
王桂娥进门后自来熟地问:“妹子,工会这两天发元宵票,我跟小艾打算去领,你要不要一起啊?”
是了,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
云朵立刻说,“我去。”
正好在家没事干。
小艾是个矮个子的女人,云朵身高一六五,在同时代的女同志中算高的。
小艾比云朵矮一个头,估摸着一米五出头。
她的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细看长得不赖。
王桂娥给小艾介绍道,“这是云朵同志,是前两天搬进来的,她男人是刚来到厂里的军代表。”
其实后面还有一大堆头衔,不过他男人说的时候,她没记住。
“这是小艾,她男人是咱厂司机,她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隔壁。”王桂娥最后总结道,“大家都是家属,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就互相吱一声。”
小艾腼腆一笑,很害羞,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样子。
云朵本身非常怜惜柔弱不张扬的人,大概是缺什么就喜欢什么,小艾完美戳中了她的点。
小艾还跟她有相似的经历。
云朵对她的初始好感度不低。
她笑了笑,“我才来,有很多事情不懂,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跟嫂子的地方。”
说着又给她俩抓了一把糖。
王桂娥美滋滋地收下了,要不她喜欢来隔壁串门呢。
这个漂亮女同志是个手松的,帮她干点活,或是说上两句话,她就会给抓上一大把的糖。
她家三个儿子都喜欢吃糖,当爹妈的没本事买不起,少不得要想想别的办法。
“这太破费了。”小艾犹豫着不敢收。
王桂娥说,“行了,快收下吧,你自己偷偷吃,别让你公婆看见了。”
这两人说话间,云朵穿上了外出的衣服。
第一次见面是在晚上,黑灯瞎火看不真切。
上次有买东西的任务,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这下只有自己,王桂娥才有空夸她的衣裳.
“我前天就想说,你这衣服怎么那么好看啊。”
王桂娥上手摸了摸,都是她没见过的料子和样式。
要说也没多花哨,穿在云朵身上就格外的好看。
云朵大大方方地掀起衣服给她们看:“是吧,我娘家人在吃穿上比较将就,这些都是他们置办的。”
这就不得不问了,“你娘家是做什么的啊?”
王桂娥倒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单纯地喜欢打探别人隐私。
“就是普通的工人。”云朵想了想又说,“我嫂子在纺织厂上班,她做衣服手艺可好了。”
这其实是有一个逻辑上的模糊,让别人误以为,她嫂子在纺织厂所以能弄来不少的好料子,给她做出漂亮的衣服。
事实上,云朵有没有漂亮衣服穿,跟她进不进棉纺厂,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桂娥听完羡慕不已,娘家都是工人,这意味着不仅不用帮扶娘家,还能从娘家人那里获得帮助。
出了屋子直面干燥的冷空气,云朵就不愿意讲话了,她觉得会往肚子里灌冷风,只听着王桂娥和小艾聊天。
看着工会门前长长的队伍,云朵突然有点后悔出来领元宵票。
这么多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排到他们呢。
等排到云朵三人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云朵感觉自己全身都被冻麻了。
未来一周,她都不想再出门了。
领完元宵票,云朵以为就会各回各家。
毕竟一个家里有小孩,另一个家里有两个瘫在炕上的老人。
这两人却默契地跟在她身后,谁也没说要回家。
云朵家收拾得干净亮堂没有异味。
特别舍得烧柴火,屋子里暖乎乎的,可比回到家里舒服多了。
云朵才在炕上坐下,王桂娥就说了一声,“等我一下,我回家去拿点东西。”
云朵还以为她回去拿东西分给她们,没想到她端来了个簸箩,簸箩里装着她还做的千层底。
云朵瞪大眼睛,这是打算把她们家作为长久阵地,不打算走的意思了?
王桂娥不会看眉眼高低,她主动跟云朵说,“妹子,你等会儿踩个鞋样子出来,我给你做两双千层底,你回去自己缝个鞋面就行。”
纳鞋底是做鞋子中最麻烦的一道工序,需要费死力气,所以很多人宁可花钱买做好的鞋底子,自己回家再加工。
“谢谢,不用麻烦了。”
云朵冬天穿的是牛皮小靴,防水防滑,踩到雪地上也不用担心雪融化会将靴子打湿。
牛皮小靴能将小腿包裹住,十分保暖。
不是她嫌弃布鞋不如牛皮靴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会做鞋子。
准确来说,是不会做衣服。
现代社会,吃穿住用都可以花钱来解决,她就连做饭都是请的阿姨帮忙。
早知道有这一天,她上辈子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干嘛选择国画啊,一个在这个时代毫无用武之地的专业。
不仅日常生活中用不到,就是用出来了,那还可能有危险。
不如选择服装设计,平常能给自己做衣服。等到改革开放之后,开个服装厂,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小艾手上没活儿,恰好王桂娥的簸箩里还有两根针,她拿起
习惯了干活的同时闲聊,王桂娥拿起聊家常的架势问,“你家三弟是不是要结婚了?”
小艾娘家就在333厂附近的村子里,厂和村子之间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
集市原本规模不大,当地人将地里产出多了的部分,拿到集市上互通有无。
后来333厂在附近建厂,厂子的工人以及工人家属愿意去集市上买东西,比厂里供销社的价格更低,而且还不需要票。
客人越多,商户越多,久而久之,集市的规模越来越大。
小艾妈在公社里是个名人,谁也没有具体统计过她究竟嫁了几个男人。
女人要是日子过得好,谁也不愿意总是换男人。
女人婚后再嫁,多是为了孩子,一个女同志养不活孩子,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小艾妈跟同时期的女同志不一样,她嫁人纯纯是为了自己。
至于孩子也是只知道生,不知道养。
她跟其中的四任丈夫都生育有孩子,小艾是她跟第一任丈夫生的大女儿。
她是几个弟妹不同父的姐姐,是继女,是母亲最讨厌男人生的女儿。
所以她在母亲的巴掌下长大,还承担着抚养弟弟妹妹的责任。
家里穷,为了赚钱,小艾会在闲暇之余,拿着东西到集上去卖,有时候是自留地的产出,有时候是她做的衣服鞋子……
了解内情的人知道她日子过得不容易,都愿意去伸把手帮帮忙,买谁的东西不是买呢?
大家为了让小艾的东西更加好卖,甚至主动跟自己的客人为小艾打广告,宣传的时候免不了把她的悲惨经历跟客人说一嘴。
久而久之,333厂去集上买过东西的工人和家属,都知道有小艾这么个可怜人。
小艾家里的情况,厂里大家都比较清楚。
尤其小艾跟王桂娥是邻居,经常凑到一起做针线活,了解得就更多了。
云朵又不会做针线活,她盘腿看着两人发呆。
小艾说得轻描淡写,“黄了,原本已经要给彩礼,那女方的妈听说我妈是谁以后,立马反悔,不许她嫁给我弟弟。”
王桂娥是当妈的人,虽然她家没女儿,还是很能理解女方母亲的心情,就算她儿子将来找媳妇,她也不能愿意有个那样的丈母娘。
王桂娥愿意有事没事都去找小艾聊天,因为小艾人勤快能帮她干活,也因为小艾过得比她惨,跟小艾在一起,她会更有优越感。
她安慰道,“不急,你弟弟还年轻,好的都在后头呢。”
小艾只淡笑不说话,她跟娘家弟妹的关系一般,他们过得好不好都无所谓。
毕竟不是大家都不是一个父亲,她妈将原本她的责任强行赋予到她这个女儿身上。
她内心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任劳任怨。
王桂娥手上正在做的那双鞋底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她做完以后,云朵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很厚实,针脚也很细密。
她认真夸道,“嫂子,你很厉害。”
云朵夸人的时候会只是对方的眼睛,琉璃色的透明眼珠盯着,谁也不会觉得她只是客套一下。
“这有啥,大家都会干,就你们城里娃才觉得厉害。”王桂娥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厉害,“其实我干得不算好,我大姐最会做鞋。”
小艾坐在一旁,只静静地看着两人不说话。
三人背对着窗户,谁也没注意到应征从外面回来了。
直到堂屋的门被从外拉开,
人家男主人都回家了,再待下去不像话,王桂娥将炕上的东西都收回簸箩里,“我得回去给那爷四个做饭去了。”
她都走了,小艾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我也得回去做晚饭了。”
应征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侧身让出离开的通道,面无表情,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云朵穿上拖鞋下地送她们,送到门口只说路上慢点走,再没说有空常来家里玩。
虽然她一个人在家很闷需要跟人聊天,低质量的陪伴还不如独处。
王桂娥一直在说别送了回去吧,云朵身上连外套都没披,就没有把人送到院门口的意思。
屋门关紧,王桂娥和小艾走在院子里,还是能听见屋内人的对话。
女声问,“你这买的是什么?”
男生回答:“山楂,只是你要自己做山楂糖雪球,这里没人会做。”
云朵在家的时候说想吃山楂糖雪球,应母知道她怀孕,还许诺要给她做,后来一拖再拖。
云朵和应征匆忙离京,离开前也没顾得上这件事。
云朵很惊喜,“呦,这还没忘呢。”
应征有点傲娇答道:“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走到街上,就听不懂夫妻两人的对话。
王桂娥捅了捅一旁的小艾,“你看没看见,她家锅台上放了两个饭盒,保准是他们两口子今天的晚饭。”
她啧啧两声,“她整天在家躺着不上班啥也不干,在家也不知道做饭。一点也不知道体谅自家男人,她家男人上了一天班,下班还得先去食堂打饭,真是个懒婆娘。”
小艾苦笑了下,没说话。
下午刚进云朵家时,她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明明都是住在普通的瓦房里,她家里没有老人身上腐朽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身上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家里有许多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手心上没有老茧,一看就知道她没干过粗活。
怎么会有人过得如此轻松,不需要照顾折磨人的公婆,也不需要给老头老太太擦洗身体。
她甚至不需要照顾公婆,因为她单独跟丈夫出来过日子。
就连最基本的做饭都不需要,她的丈夫会在下班以后去食堂买好。
她的丈夫不是个小老头,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英俊。
他们夫妻俩站在一起是如此的般配。
她脸上的笑容也是如此的刺眼。
小艾到家时,她丈夫已经回来了。
他俩年龄差了十多岁,陈伟开车需要整天晒太阳,他看起来比同龄的普通工人年龄大。
作为司机,经常开车到处跑。
虽然目的是为了运货送货,在不影响送货的情况下,他们可以顺便买一些东西带回来。
陈伟白天出了一趟短差,早上去下午回,卸货的间隙给小艾买回来一袋江米条。
“我明天之后要出一趟差,家里要拜托你了。”
小艾知道他这是出长差的意思,顺口问道,“去哪儿?”
陈伟没回答她,只往她嘴里塞了根江米条,“甜不甜?”
入职时上的第一课就是保密,工作内容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包括父母妻子
“要去几天啊,什么时候回来?”
陈伟估计了一下距离,“可能要五天。”
小艾把江米条吃了,“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我和孩子都等着你回来。”
陈伟在她肚子上摸了一把,“给你和儿子买特产。”
小艾把云朵给的糖都塞到陈伟兜里,“隔壁搬来一对小情侣,下午去她家串门,那个女同志给的,你出差的时候带着,开车要是饿了困了就吃一块。”
陈伟感动得不得了,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娶到个年轻漂亮的媳妇,有人知冷知热地关心他,替他生儿育女,还愿意替他照顾瘫痪的父母。
虽说岳母的情况复杂了一点,陈伟还是觉得能娶到小艾,是他前世烧了高香。
王桂娥和小艾离开后,云朵拿出一张炕桌,“咱们以后就可以在炕上吃饭了。”
上午的时候,吕劲秋送来的,还有两张小凳子。
这都是托他找木匠打的,有几件家具还没打完,吕劲秋是这样解释的,“考虑到嫂子这边要用,我先把做好的家具送来,剩下的那部分估计还得一个礼拜。”
她来回跑腿不容易,云朵给他塞钱,他也不要。
最后云朵塞给他几个大麻花。
应征把饭盒摆到桌子上,不动声色地说,“刚才那个年轻的女同志,看着心思重,最好不要跟她接触。”
就是黄政委的媳妇,他也没说过让云朵别跟她接触。
云朵夹了一筷子菜,“我跟她不熟,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是隔壁那嫂子带她过来的。不过她心思重正常,她的命好像挺惨的,有个不靠谱的妈,嫁人前要照顾一大家子。嫁了人以后,瘫痪的公婆,感觉比嫁人前还要辛苦。”
云朵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摇头,没办法想象如果她摊上这么多的糟心事怎么办。
“虽然她们来家里有人跟我说话,这一点挺好,但我感觉跟她们相处不来。”云朵说到这里有点无精打采,“你也知道隔壁那嫂子有点爱占小便宜,她要是主动来,我总不好把她赶出去吧。”
应征点头,“以后我上班时把大门锁上。”
云朵觉得他这个主意糟糕透了,“不要,不知道还以为我有精神病,会到处乱跑,要锁门才能把我看住。”
这女人可真是难搞,“那你想怎么办?”
应征敲敲桌子,让她别光顾着吃菜,也吃两块肉。
都瘦成皮包骨头了,还只吃菜不吃肉,她是属兔子的吗?
刚才那两个女人都是孕妇,哪个人的肚子都非常明显。
不像她今天穿的毛衣宽松,连一点弧度都看不出来了。
云朵耸肩,“不知道。”
谈话之后,应征早上去上班没有把门锁上,王桂娥经常上门,她偶尔会带上小艾。
有一天,应征下班后带回来一个消息,把云朵雷得外焦里嫩。
他说333厂会开一个思想教育班,在每天晚上的七点到九点,让云朵去当老师。
云朵举起食指对准自己的脸:“我?”
思想教育?
到底是谁疯了?
第24章 绿云压顶的应联络员
“你在说什么啊?我,资本家的闺女,我都是需要被思想改造,我给人家上思想学习班?”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云朵怀疑自己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应征这人其实挺古板,尤其是在信仰方面。
应征说出来的时候也觉得荒谬。
原本他想着如果云朵有班上,她白天不在家,那两个人来找发现没人,关系也就淡了。
云朵原本是高中老师,应月在家里攻击过她的人品,就是没有说过她的教学水平,那证明她的能力不差。
他原计划让云朵去子弟学校继续教数学,初高中生的教学压力重,那就教小学生好了。
云朵能把高中数学都教好,小学数学更是没问题。
在军代表处,其他人给应征的定位是吉祥物。
毕竟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不好得罪。
最好的办法,就让他在军代表处这段时间里过得开心,然后开开心心地离开。
他有什么愿望,尽量满足他,只要不是留在这不走,不是抢大家手里的权柄。
给他老婆安排个工作,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儿吗?
不过军代表处跟子弟学校那边沟通不够顺畅,派出去沟通的人态度不好。
本来是求人办事,还一副施舍的样子。
子弟学校的校长又是个倔脾气,当即把人给撅回去了。
事儿没有办成,跟应征说的时候,正好吕劲秋也在。
这小伙子是个活泛的,立刻提出,外面到处抓扫盲,咱厂也得跟上进度啊
哪怕不扫盲,去讲点其他的也好。
这一次去跟厂里那边商量,是应征自己去的。
厂里一听,立刻大力支持。
还说了,也别办扫盲班了,我们厂的工人在思想上还需要加强,“抓生产首先要抓思想。”
厂领导那边害怕应征下来有特殊任务,是来抓思想的。
他们有自己的小心思,你媳妇在厂里做专门抓这个的老师,你总不好再跟上头说我们厂思想倾向方面有问题。
那可不是我们厂的倾向有问题,那就是你媳妇的问题了。
对了,没人知道云朵的成分不好。
应征的档案是绝密,就连333的厂长和书记都看不到。
作为配偶,也作为陪同人员,她的到来在某些程度上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带着漂亮媳妇一起来,可比身强力壮的大男人独身前来,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云朵的档案也被封存起来了,他俩带着军方开特殊的介绍信一路过来。
别人不知道云朵的成分,应征他心知肚明。
让成分不好的同志去上这一门课,这就像是个笑话。
应征越阻止,对方态度越积极,怀疑自己猜对了,应征这趟过来就是为了考察厂里的思想。
应征的推辞,在对方眼里反而成了别有用心,怀疑他对厂子不怀好意,想要回去告黑状。
既然如此,这个学习班他媳妇是不教也得教了。
是厂长最后拍板做下的决定。
应征又不能跟厂领导说:她干不了,她成分有问题。
成分暴露,这对云朵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应征跟云朵说:“你先在家准备一下,跟上数学课没区别,只是内容上改变,很简单的。”
这是没区别的事儿吗?
她有心理负担。
应征又没办法告诉云朵,这是各方为了维护自己目的,一力促成的结果。
军代表处想要把他供起来,厂领导怕他是来监督思想的。
如果说到那里,云朵免不了问到他来333厂的目的。
他签了保密守则,跟谁都不能说。
云朵和应征那样的开始,应征第一想法就是这人是间谍,靠近他和他的家人是别有目的。
翻来覆去查了半个多月,把云朵的祖宗三代以及亲属关系,云朵接触过的人,以及她家的财务情况都查了一个遍,都没有任何异常。
他最先把云朵代入到间谍的身份里,她身边所有可疑的地方,应征都将之查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得出结论,这不是间谍,也没有被外部势力收买,就是单纯地想要攀慕荣华。
他当初查人的动静很大,没有瞒着组织,他给的结论大家也都认可。
应征侦查出身,这一行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他去查了一遍,安全部门也去查了一遍,除了出身上的瑕疵,云朵和云家人都干净得离谱。
是经过了反反复复的审查,她才能跟应征结婚,才被允许陪同到333厂。
应征想,其实让云朵每天晚上给工人和家属上课也好,每天只要讲两到三小时。
她白天关门备课,晚上上课跟学生接触,不会觉得家里闷,总念着档案馆的工作。
刚好云朵上课时间,正是他的下班时间,他全程陪同,不担心她大着肚子遇到危险。
云朵也想了下,除了她出身上不适合以外,这工作其实挺好的。
工作轻松,不需要跟同事学生接触。
最好的一点是,晚上上课,不用早起!
看在不用早起的份上,这比去档案馆工作要好。
于是云朵就这么把自己给哄好了。
三月一号开始第一节 课,这也没剩下几天了。
在备课的时候,云朵这工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毕竟是特殊时期,讲课时又有上百双眼睛盯着。
容易讲错话,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将她的意思曲解。
于是,她找应征想办法。
应征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从小耳濡目染,他的政治敏感度比她强许多。
她如今面对的为难处境,全是他害的,他有责任想出个完全的解决办法。
应征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没少听政治部上课。
他听着很不耐烦,党在心里,不在嘴上。
轮到云朵要给别人上课,他给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接连提出了几个想法,都被云朵给否决了。
还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他,应征的语气不太好,“那你想怎么办?”
云朵比他的语气还要冲,“我要是知道,我还会找你吗?”
两人互相瞪着彼此,过了好半天,云朵尽量让语气柔和,“我这又是为了谁,还不是怕连累你,万一我上课时候说错话,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我自己倒不要紧,连累了你可怎么办?”
云朵还会害怕连累他?
应征才不信她的花言巧语,可他们如今的确夫妻一体。
她怕连累他,证明她会担心他。
应征紧绷的声线放缓,“既然怕说错话,那就不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去读最高指示。”
总不会有人说最高指示是错的。
“你还真是……”看着老实,实则缺德。
“怎样?”
“聪明!”
可是不是每天都有最高指示。
应征说了,那就复习前几天的最高指示。
过了几天,应征回家时抱回来一沓报纸。
学习最高指示,读《人民日报》。
云朵听了没忍住竖起大拇指,这人得亏不是老师,还真是水课的一把好手。
应征哪能听不出她话语中的讥讽,他一把抽回云朵手里的报纸,“不想做你自己另想办法”
云朵死皮赖脸地把报纸要回来,“想想想,当然想,你这个主意好极了。”
不会犯错,不咋用动脑,就是容易让人在背后骂。
时移世易,骂两句就骂两句吧。
晚间学习班在三月一号第一次开课。
应征和云朵吃过晚饭,一起去了大礼堂。
这里是333厂开大会的地方,某些特殊日子,也会在这里举办联欢晚会。
军代表处的几位领导慕名而来,想要看看应征的老婆到底长了个什么样,是不是长得真跟个仙女似的。
能让他天天中午往家跑给送饭,跟伺候老太爷似的。
谁家的媳妇也没这么懒得啊,在家不知道做饭这也就算了,你跑一趟去食堂买饭都不会吗,还得当家的男人从食堂买了饭送回家,说起来都觉得可笑。
至于333厂的领导自然也全数到齐,一方面是给应征面子,另一方面他们也要接受一下思想教育。
领导都到了,下面的工人自然不敢偷懒。
云朵坐在台上,向下看去,是一片蓝绿色的海洋。
云朵拍拍话筒,照着早就准备好的稿子读。
看见云朵出现在台上,可把军代表处几个代表给惊了下。
乖乖,这长得也太好看了。
怪不得应征成天往家跑送饭。
要是他们能有这么好看的媳妇,别说天天中午多跑一趟送饭了,就是上厕所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去。
这么好看的媳妇确实得在家里好好藏着,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买饭,确实不安全。
至于原本嘈杂的会堂,在云朵的出现之后,也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厂领导都是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早就给他们留好了,一些想要‘进步’的工人,为了跟领导坐得近一点,匆匆忙忙吃完饭,就赶紧来占座。
看应征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异样。
娶个太漂亮的老婆,难免给人留下好色的印象。
毕竟娶妻娶贤,女人漂亮到一定程度,会让人觉得
尤其是应征为了给媳妇找工作,特地拜托到几人面前。
虽然站在男人的角度都是羡慕,作为领导是会需要重新审视一下,你连美色这一关都过不了,是不是其他方面的能力也不行呢?
而云朵的第一次课,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无功无过。
讲得不出彩,但也不拉胯。
这就很好了。
拍板决定此事的厂长,已经做好云朵讲课是一坨狗屎的准备,他们也会捏着鼻子叫云朵继续干下去。
没办法,为了借力打力嘛。
在某种程度上,应征得‘好色’还是一件好事,
这要是个毫无弱点的干部,他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收买’他。
至于普通工人们,原本是有些昏昏欲睡,毕竟已经上了一天的班,要是回家,这时候已经睡着了。
结果前面一开口,全都精神了,就完全是冲着云朵那张脸去的。
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
这堂课九点钟结束,云朵讲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云朵说完下课,第一排的厂领导先离席。
应征也坐在第一排,他跟厂领导一起出了礼堂,站在门口寒暄。
几位领导势必要夸奖一下,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男性长辈夸同事媳妇漂亮,这是个很不庄重的行为。
即便大家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能说出来,那叫为老不尊。
于是就昧着良心跟应征说,“你爱人讲得真不错。”
“普通话也标准。”
这几个人都是老烟枪,在礼堂里憋了两个小时没抽烟,早就忍不住,出了门立刻掏出烟点上。
手上夹着烟一起寒暄,应征的身上沾染了一些烟味。
云朵不爱闻这个味,他在冷风中散了一会儿烟味,才逆着人流回礼堂找云朵。
刚才云朵讲课时,应征转回头观察她的讲课效果,便看见无论男女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
要说是云朵讲得有多好,那可能性应该不大,她跟广播室的播音员念得没区别。
就是声音更好听了一点。
可听报纸又不需要盯着她的脸。
感觉这是个很糟糕的主意。
尤其是他回到大礼堂门口,看见前面的台子上,也就是云朵的周围,正围了一圈人。
巧得很,这群人还都是年轻的男工。
他腿长手长,伸手扒拉开这些碍眼的男工。
外圈的男工还以为是竞争对手,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还想要插队。
是可忍孰不可忍,转过身刚想要指责,看见一张杀气腾腾的脸。
气势上输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个子高,力气又大,很快杀出一条血路,走到最中心位置。
被他推到一旁的人,刚想说点什么,看他面色铁青,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知道这人打不过。
应征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黑:“云朵,回家。”
救星来了,云朵毫不犹豫站起身,“同学们,咱们下节课再见。”
谁能懂啊,身边一下子被一群成年男性围住,这给她的鼻子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云朵逃一般地离开臭味中心,她白嫩的指尖扯住应征衣袖,快走。
她的态度取悦了应征,阴沉的面色稍稍缓和。
这两人相携离开,台子两旁的男工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人谁啊?”
“就是啊,他凭什么?”
“他你都不知道,新来的军代表,不知道啥职位,挺厉害的样子,听我爸说老李挺怵他的,不知道什么来头。”
说话的人是副厂长的儿子,叫孙明,他爸是333厂的副厂长。
他口中的老李则是333厂的厂长。
一听孙明的话,众人熄火了,谁也不敢上去捋虎须。
已经到了三月,风中还是像有刀子一样。
厂区很大,两人步行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到家。
应征听云朵在讲到最后,声音有些沙哑,回家后先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温水。
云朵早就口干舌燥,一股脑喝光了茶缸里的所有水。
邻居当中,云朵不是只跟王桂娥和小艾有来往。其他几家邻居,她也主动去打过招呼。
女人们凑在一块做针线活,免不了说起不在场的那个。
“怪不得都说女人嫁人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有本事的男人,瞧瞧人家,才刚来就有了工作,还是那么体面的工作。”
说的时候,语气还有点酸溜溜。
王桂娥听得一头雾水,她是在场中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
她男人烧锅炉晚上没空去开会,她晚上还得顾着三个儿子,更不可能去上课。
哪怕是小艾都去大礼堂上课了,她给公婆都喂好了饭,跟着陈伟一起去礼堂,就当是夫妻俩一起去看电影。
王桂娥的好奇心多强啊,赶紧去问怎么回事。
知道以后,也跟其他人一样的心态。
她自诩跟云朵的关系还不错,就想再上门打听一下细节。
王桂娥几次想要来家里找云朵,可应征每次上班前都会把家里的门锁上。
王桂娥来了几次,大门都是锁着的。
她也说不准到底是人不在家,还是咋个回事。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再强烈的好奇心,也早就放弃了,可她不一样,她有着非常强烈的刨根问底精神,发誓一定要搞清楚。
应征回家后,家里的门是不锁的,过不久还得跟云朵一起去大礼堂上课。
王桂娥也是很会抓住时机,一看见隔壁的门没锁,就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应征和云朵正在家里吃饭。
吃饭得抓紧时间,毕竟等下还要去上课。
王桂娥刚进院子,应征就看到了,他提醒云朵,“隔壁来人了。”
云朵早有预备,倒没有太吃惊。
只是王桂娥没想到这俩人在吃饭,她脸上表情有点尴尬。
在别人家吃饭的时候上门,这是一件有点失礼的事情。
你在饭点来了,人家是留你吃饭还是不留你吃饭?
留你吃饭吧,如今日子不好过,谁家也没多余的粮食
不留你吃饭,又会说不懂待客之道。
说白了,还是穷闹得。
至于云朵和应征情况更特殊一点,他俩至今没在家开火做饭,还是应征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
每顿饭都是各自抱着个饭盒吃。
云朵是个大方的人,但她也不能给王桂娥发一双筷子,叫她伸进自己和应征的饭盒里吃。
云朵放下筷子,礼貌问她:“嫂子有事吗?”
应征气势强,又板着一张脸,就那么坐在一旁气势还挺唬人的。
王桂娥干笑两声,“你吃,别因为我耽误你吃饭。”
云朵饭盒里还剩几片肥肉,她实在不爱吃,又有外人在场,她装出一副贤惠好妻子的模样,“你在外奔波了一天,辛苦了,多吃点肉补一补。”
应征知道云朵的德行,这人挑食,还不爱吃肥肉。
说什么让他多补一补,根本就是她不爱吃。
可王桂娥不知道啊,她心里肥肉油大,就是顶顶好的东西。
王桂娥是个传统的女人,她是奉献型人格,就看不惯别人家的媳妇只知道享乐。
云朵把最好的肥肉让给丈夫。
现在她看云朵,稍微顺眼了一点。
“你怀孕呢,更应该多补补,你不吃孩子也得吃啊。”
虽说她怀孕时,家里的好东西也都是紧着丈夫和孩子。
云朵那肚子实在太小了,怎么看都像是吃不好导致的营养不良。
再看应征,俨然是抢孕妇营养的混蛋丈夫。
应征点头,“你是应该多吃点。”
若是云朵的肚子再明显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不长眼色的小年轻再往她身边凑去。
王桂娥听着直撇嘴,这人长得一脸正派,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啊。
前脚把肥肉给吃了,后脚跟云朵说要多补一补。
她心想,云朵嫁给这样的男人,说不定只是表面风光。
至于那些话,也没有必要去问了。
她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应征来,“你可别怪嫂子话多,以生养了三个,马上就是第四个的经验来看,你媳妇这肚子太小了一点,哪里怀了四个月的样子啊。你家应该也不缺吃的,多让她吃点补身体的东西。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当妈的好了,孩子才能好。”
王桂娥想着,这男人就算不在乎媳妇,肯定在乎孩子,所以扯出孩子来当大旗。
她这次没说不吉利的话,一心替他们着想,应征的语气也好很多,谢过她的好意。
临走时候,还让她带了两把山楂回去。
外人离开后,应征才跟云朵说,“我中午早点回来,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云朵怀的可不是四个月,应该是将近五个月。
如果云朵在四个月中算小的,在五个月就很不正常。
云朵知道他是听进去刚才那些话,她掀起衣服看了看,“不用吧,我觉得挺正常的,它一直有在长大。”
饭后,两人溜达着去礼堂上课。
应征现在觉得给云朵找个工作,是个非常正确决定。
由于走路加上课的消耗,云朵每次下课回去都嚷嚷着饿。
光吃鸡蛋糕没营养,云朵吃得多了还觉得腻。
最好是吃鸡蛋了,鸡蛋能孵出小鸡来,可想其中的营养价值有多高。
可云朵又不爱吃煮鸡蛋,于是每次下课回家,应征就会在锅里给她煎上两个鸡蛋。
煎鸡蛋蘸着醋,这是她以前从来不会尝试的吃法。
都说马无夜草不肥,自从下课回家吃鸡蛋,云朵能明显感觉到肚子和脸都有变大趋势。
真的没必要去医院检查。
如今的妇产科,又不像后世有那么多的筛查项目,能生出什么样小孩,就全看命。
不过应征这人比云朵还要轴,硬是压着她去医院看医生。
医院的医生都是全科的,样样通的结果就是样样松,也说不准这个大小的胎儿是不是正常的,最后只说,“要是担心胎儿太小,可以给孕妇多补充营养。”
这样的客套话。
应征就问吃什么补充营养。
医生是个没媳妇的单身男医生,他自己都没生养过孩子,哪里能知道怀孕的时候吃什么。
但是他会触类旁通,孕妇补身体,和普通人营养不良吃的东西应该差不多,“多吃点黄豆,鸡蛋,有条件就多吃点肉。”
应征看了云朵一眼,“那不爱吃肉怎么办?”
医生心想,怎么可能有人不爱吃肉,买不起就说买不起,说什么不爱吃肉,最烦装x的男人。
医生也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漂亮的小媳妇,心想这就是遇人不淑吧。
再看应征的眼神充满埋怨,娶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还不知道珍惜,连块肉都不舍得给怀孕的媳妇吃,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医生人挺好,“不爱吃肉或许不是肉的问题,有时候也要多想想自己的原因啊……”
是不是工资不够多。
医生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小声提醒,“我们当地的羊肉很好,味道很鲜美,社员会带着家里养的羊肉去集上卖,你买回来给女同志尝尝,哪怕只是清水煮,都好吃得不得了,说不定吃了一次就不会讨厌吃肉。”
俩人谢过医生,从办公室出来,这一趟啥问题没看出来,倒是被医生给安利了集上的羊肉。
应征看云朵兴致很高的样子,就说,“九号去给你买。”
当地是逢九有集,九号、十九号、二十九号,距离最近的日期是九号。
云朵点头,“我都想好怎么吃了。”
这俩人满脑子都是吃喝,万万没想到,已经有人惦记上了云朵的工作。
要说云朵的工作,那真是轻松没难度,还能在全厂的工人面前露脸。
厂里的孙副厂长,丧妻十年后,娶了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小娇妻。
老夫少妻,媳妇又长得漂亮,难免娇纵了一些。
她跟孙副厂长结婚以后,一直想让孙副厂长给安排个工作。
孙副厂平时不拘着她吃喝,原则性问题上是绝对不可能退让。
你啥本事都没有,我给你安排到哪个岗位上,是对其他工人的一种折磨。
好好在家吃吃喝喝,当个美丽的花瓶这不好吗?
放出去工作,不说走后门,还容易给我惹祸。
赵副厂长的媳妇一直磋磨着有个工作,有了工资,才能不被人所知的补贴娘家。
这时候云朵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是不会去参加这种学习性质的活动,还是在跟家属楼其他人聊天中听说的。
她一下就有了想法,不就是读读报纸,那有什么难的,像谁不行似的。
论起职级来,我男人是副厂长,难道就比你对象差了,
凭什么你能被安排到这么好的工作上,我就不行了。
但跟孙副厂长这两年的相处下来,她也摸透了男人的性格,用她换掉云朵,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她少不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鼓动厂里工人家属去闹,说云朵长得不安分,通过上课勾搭他们男人,害得他们家的男人上班都无精打采。
第25章 借刀杀人
民意沸腾。
工人和家属们的想法不能不管。
应征用尽量委婉的语气告诉云朵,她明天晚上可以不用去上课了。
他还想隐瞒真实原因,最后在云朵的追问之下,不得实话实说。
“家属们觉得你长得太好看,会影响到工人的工作效率。”
有前车之鉴,应征怕她气得肚子疼,说的时候右手虚扶在云朵腰后。
云朵听完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又不是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会影响到工作效率?”
“大概你已经好看到,见过的人第二天会自动回味。”
应征罕见说了句冷笑话,暴怒中的云朵却没发现。
云朵坐下的时候,伸手扶了下肚子。
这动作看得应征眉头直皱,手贴在她腰上,“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朵知道,应征问的是肚子疼不疼。
大概是出于责任感,他挺重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尽管大多数时候他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担心肚子太小,孩子不健康,会让她多吃一点。
还是因为肚子太小,硬要带着她去医院。
无所谓应征究竟是关心肚子,还是关心她这个人,只要她获得切实的好处就行。
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虽然很生气,但没有感觉到肚子疼。
她肚子里的孩子,存在感一直不强,它一直生产缓慢,也几乎没有什么激烈的孕期反应,来告诉母亲自己的存在。
其实也说不上来是生气,就是感觉这群人非常莫名其妙。
应征给云朵倒了一杯温水,试图让她冷静一下。
“333厂领导知道你是受了无妄之灾,为了补偿你,说你可以在非涉密的岗位上任意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这举措纯粹是安抚应征。
本来是为了跟应征打好关系,才搞得这个思想学习班。
以为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事,结果自己厂这边先闹了起来。
这下也别说什么搞不搞好关系了,这是要把人给得罪了的节奏啊。
普通工人的想法又不能不在意,那这就要犯原则性的问题了。
云朵感觉说话的艺术真的很重要。
她有些无奈地看向应征,“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这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然后先把好消息告诉我,说我可以在厂里随便挑选一个岗位,那我的反应是不是就会立刻不一样了呢。”
“受教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档案室!”
应征觉得自己刚才犯蠢了,应该提前筛选好岗位,让云朵在这之中挑选。
而不是让她自己发挥。
不过他也没那么蠢,立刻找到自己话中可以钻空子的地方,“那地方涉密了,所以不方便。”
“这样吗?”
应征一本正经点头,“咱们毕竟是外人,档案是人家厂内部最私密的内容。”
云朵对这时代的许多事情都知之甚少,还真就被他这么给蒙住了。
“所以你之前说档案室的工作泡汤,是厂子这边不允许?”
应征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云朵没有强人所难,这个工作不行,就换下一个嘛,反正厂里有许多比较轻松的工作。
她呲溜了一口糖水,“你说我换个什么样的工作好呢?”
333厂那边给她提供了一些意见,应征转述:“广播站有意向叫你过去做广播员。”
原话是,“云朵同志的声音条件不错,读报纸时普通话标准,很适合做播音员。”
云朵赶紧摇摇头,她带着几分讥讽说,“还是算了吧。广播里面时时刻刻能听见我的声音,可别影响了工人们的工作效率。”
自己的声音情况她最了解,她的声音和长相都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
这时代喜欢有力量感、有生命力的长相,她长得太过瘦弱,她的声音也太过娇柔。
云朵不觉得自己的声音能去当广播员。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档案室的工作最好。”
不用跟人打交道。
云朵对档案室这份工作的执念这么深,这也是应征没想到的事,“没想好就慢慢想,不用立刻给出答案。”
一直到九号去赶集的时候,云朵都没想好究竟去哪里工作,安全的同时还要兼顾轻松的要求,最好可以不用早起。
可巧,九号是周日,应征不用上班。
他原本想让食堂在采购的时候,给带几斤羊肉回来。
可云朵听说之后,非要去现场看看。
应征想着,她被免职以后一直愁眉苦脸,出去散散心也好。
就跟军代表处的一个年轻男同志借了自行车,出厂区前跟岗亭问过集市怎么走,便带着出了厂。
山路颠簸,不是有坑,就是有石头。
云朵一路尖叫,应征的耳朵要被喊聋了。
“别叫了。”
云朵使劲在他背上锤了一下,“我的屁股都要被颠成三瓣了!”
二八大杠的后座比不得前座有海绵,在山路上颠簸,那滋味别提多酸爽了。
应征耳朵微微泛红了一瞬。
他没办法,只好以脚撑地停下车子,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垫在后车座上,再让云朵坐在上面,就不会觉得硌得慌了。
要照顾后座人的感受,自行车骑得很慢,原本半小时的车程,最终却花了四十五分钟。
十天才有一次的集市,里面人很多,非常热闹。
大多是卖土特产,卖山货的。
应征没让云朵下车,就让她坐在后车座上,他推着车往前走。
好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云朵特别兴奋,看见啥都想买一点。
只走了半圈,车把上就挂满了东西。
云朵眼睛尖,看到一个小摊子,她拉了拉应征的衣袖,“停车停车。”
应征刚停住脚步,云朵已经从后座上冲了下去。
她在一个摆满小鞋子的摊位前蹲下,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她盘着腿坐在垫子上。
是给刚出生小孩穿的虎头鞋,“好可爱啊。”
摊主笑眯眯地说,“穿上虎头鞋,小孩不生病。”
只有云朵一半手掌大小的小鞋子,绣得很精巧。
大红的底子,老虎额头绣着一个‘王’字。
还没等云朵说要买,应征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钱,问老妇人,“多少钱?”
摊主是个实诚人,没有因为这俩人长得像冤大头,就虚报价格,还是按照她原本定的价格来。
跟普通的布鞋相比,价格其实是有一点贵。这上面毕竟有绣花,贵一点也正常。
云朵是那种愿意为了颜值买单的人,不讲实用,好看最重要。
除了这双虎头鞋,云朵给自己也买了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淡黄色的桂花,金灿灿的,像小米粒一样。
羊肉已经买完,计划完成,按理说可以打道回府。
可云朵好容易出来一趟,不多逛一逛她会觉得亏了。
刚让应征往前走了两步,云朵就后悔了刚才的决定。
前面右侧有两个熟悉的摊主,是小艾和王桂娥。
不幸的是,云朵刚好与小艾四目相对,这下连逃都没得逃了。
只得上前两步,同她们打招呼,“嫂子,你们也来赶集啊。”
王桂娥要把闲暇做的鞋垫、鞋底子给卖出去赚钱,就跟小艾一起来集上摆摊了。
反正每次跟小艾一起,她做的鞋垫鞋底子都不愁卖。
王桂娥的眼睛一直盯着车把,那上面挂了那么多东西,也不知道都买了啥。
“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啊,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潇洒,还得是当领导的工资高。”
云朵只当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有所指,“我们刚搬过来,家里好多东西都缺,总不好到处跟大家借。”
只寒暄了两句,就要跟她俩分开。
王桂娥却拉着云朵的胳膊,不让他俩走,“妹子,大礼堂那边,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去了。”
她早知道为什么,故意问云朵的。
云朵如她所愿露出失落表情,“厂里那边觉得我不适合当老师,可能是我讲得不够好吧。”
一眼看出她在强颜欢笑,王桂娥装模作样地骂了两句,“这群老娘们真是的,管不住自家男人,就到处攀咬别人。连累你丢了工作,她们都不知道,你是个多老实本分的女同志。”
云朵谢道,“还是嫂子了解我,不干也好,我在家养胎。”
“对啊,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云朵不想跟她聊了,就搓了搓手,放在嘴巴前哈气,“出来这么长时间,还真是有点冷。”
应征和云朵骑着自行车来,不能和她们一起回去。
况且她俩摊子前还摆了不少的东西没卖掉,应该得把东西都给卖了再说。
王桂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再留他们,“你赶紧回去吧,这小身板,别再冻着了。”
小艾心中正疑惑,外面这么冷,应征却穿得单薄,还以为他是不怕冷。
就看见应征将挂在手臂上的外套取下,放在车后座上,然后让云朵坐上。
王桂娥呵呵地笑了两声,“这小两口关系还挺好。”
应征觉得王桂娥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十分刺眼,他推着自行车走出集市,不高兴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会有比晚课老师更好的工作。”
很难想象,有一天竟然会从应征口中听到这话。
云朵斜眼看他:“应征同志,你的低调呢。”
“狗被吃了。”
云朵没听出来自己被骂了,还笑呵呵地拍拍前车座,叫他上车,“快回家,今天吃水煮羊肉。”
家里的锅在经历只是用来煎鸡蛋之后,终于用它煮菜了。
云朵根据前世吃过的羊肉做法,指挥应征去做清水羊肉,她在另一边准备等下会用到的蘸料。
事实证明,云朵确实不是不爱吃肉,她只是单纯地挑食。
一顿饭过半,应征甚至跟云朵说,让她别吃了,别吃积食了。
果不其然,最后还是吃多了,大中午俩人到处转悠消食。
思想学习班在停课三天以后,迎来了新老师。
至于换老师的原因,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甚至不少人还是这项改变的推动者。
新老师是孙副厂长的媳妇钱秀梅,也是大家背后议论的对象。
老少恋,这对于干部来讲,并不是一个好名声。
据说孙副厂长和李副厂长,都极有可能当上厂长,甚至孙副厂长还略胜一筹,只是他娶了个跟自己儿子一样大的媳妇,这一点为人诟病。
后来在上级领导考察的时候,孙副厂长落选。
钱秀梅能与孙副厂长结合,她的样貌是不差的,白白净净的丰腴身材。
只是有云朵珠玉在前,就将她对比得非常普通。
她的普通话又相当一般,一半方言,一半方言,就很不专业。
对着稿子念,虽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张张嘴巴的事情,那你不能读得太差劲啊。
越简单的事情,越没那么简单。
既然被免职,云朵也不愿意晚上往外跑。
外面晚上还是很冷,不如窝在温暖的家里。
应征想让云朵饭后出去溜达,那完全是做梦。
云朵觉得这人可真烦,“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应征要被这个小没良心的给气死,他这又是为了谁。
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养身板,当然有事要做。
他的任务急,又急不得。
他的到来,某些心里有鬼的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云朵失去工作后,又开始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应征看在眼里,上次去医院的时候,那个男医生说过要适当运动。
云朵本来就懒,失去工作就完全没有理由运动。
云朵不出门,应征总不能把她扛出去运动。
那样的话,锻炼的到底是云朵还是他。
为了能让她多动一动,应征便又提起了工作的事。
刚好这几天在家躺的骨头都要酥了,在应征问起她想去哪里工作时。
她犹豫地回答:“工会?妇联?”
应征发现了,她是一点活儿都不想干,就找最轻松的岗位。
云朵翻脸,“你问了我,又不听我的话,那你问我干啥,干脆自己做决定算了。”
应征只好解释,“这两个部门,里面的工人都比较难相处。”
那可不,里面全是关系户,没有一个靠本事进去的。
云朵叉腰,隐约能看到腰线被分成两段,上窄下圆,“就他们是关系户,难道我就不是关系户了?应征同志,对自己有点自信啊。”
看来这半个月的肉没白吃,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她身上了。
云朵感受到他的视线,立刻护住胸,“你往哪儿看呢你。”
应征脸黑了,偏过头,“工会和妇联,你选择哪个?”
“工会吧,妇联还得处理工人的家务事,我怕家属说我勾搭她家男人。”
工会负责下发各种福利票券,更有油水。
妇联还得处理琐事,比较累。
“好我去跟厂里沟通。”
沟通的结果是,第二天去上班。
云朵去上班,应征表现得比她还要紧张。
第一天上班,他非要跟云朵一起去,去的路上反复叮嘱,“饿了就吃蛋糕,给你带了水杯,渴了别喝凉水,也别自己去接,万一烫着怎么办,让同事给你接。”
云朵心想,那你这心眼子可真好使,烫着的是别人就不要紧吗?
“不要跟同事发生冲突,要是有人欺负你先忍一忍。”
云朵无语地看他,“不知道还以为我今年三岁。”
应征也知道自己说得有点多,可云朵好像在上班时一直不顺利,前有坏种学生想把她从楼上推下去,后有莫名其妙的工人家属去举报她。
云朵还没开始上班呢,他就有点不放心了。
工会前一天下午就接到通知,明天会有新人来报到,就连是谁都不知道。
前来通知的是厂长秘书,还让他好生关照新人,别让人受委屈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尊大神,工会主席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二天很早就来上班了,来报到这位新人嘛,不算陌生。
云朵和应征才来没一个月,其中大多数时间云朵一直在家里不出门。
可她出门的那几次,直接让全厂大多数的工人和家属都认识了她。
工会主席也不例外。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看来是厂里认可云朵受了委屈,另给她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工作补偿。
工会这地方吧,虽然挺清闲,没有上升空间,适合养老。
只拿一份底薪,不像是一线工人可以一级一级地向上升,级别越高工资也越高,还有当组长、主任……的可能性。
来工会这地方上班,就是进来时候啥样,出去的时候还是啥样,最好的可能性是熬几十年资历,熬上工会主席。
但凡有点心气儿的工人都不愿意来这里。
看见云朵身边的男人,他心中呐喊,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召来了。
应征自从来333厂之后,没有张罗着让厂里做出太大的改变。
看似存在感不强,谁也不敢把他当病猫。
会咬人的狗不叫,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憋了个大的。
他伸出手跟应征握了握,“云朵是个好同志,在我这里肯定不会委屈了她。”
应征点点头,“我爱人怀孕了,身体一直不好,还得麻烦冯主席多照顾。”
工会主席连忙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应征从兜里掏出一包黑白盒子的熊猫烟,这是从应父那里收缴来的。
工会主席作为老烟民,当然知道这烟有钱都买不到,看来厂领导们说这小子大有来头不是夸张。
他赶紧掏出火柴,要给应征点烟。
应征摆摆手,“不了,云朵闻到烟味会恶心,我现在不抽了,冯主席拿去抽吧。”
工会主席点烟的手一顿,赶紧把火给灭了,“抽烟对身体不好,戒烟好,我婆娘也总让我戒烟,我也打算戒了。”
应征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戒烟也不容易,适度抽烟就好。”
适度是什么意思,就是办公室里不要抽,剩下你随便抽。
“我家里还有几张烟票,明天让云朵上班的时候带给你。”
333厂是个大厂,工会的人员简单,除了一个副主席,还有五个干事。
加上云朵共八个人,在一间大办公室里。
应征去后勤,搬来一张办公桌,放在离门窗都比较远的地方。
等办公室的人齐以后,工会主席一一介绍给云朵。
副主席前段时间生病,正在家里养病,没来上班,所以他办公位是空着的。
连着上了几天班,都轻松得不得了,女同志班上织毛衣,男同志班上看报纸。
办公室没有竞争,同事关系看起来比较融洽。
云朵刚来,看不出彼此之间的暗流涌动,反正她过得很顺心。
这下云朵跟应征休息时间一样,都是周末单休。
第一次单休的时候,有个短发的女同志找上门来。
这女同志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眉眼深邃,似乎有少数民族的血统,“你好,请问这里是应征同志的家吗?”
看见云朵那张脸,孙玉燕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云朵那张脸真的很有辨识度,见过一次就不会再忘掉,哪怕她每次看云朵都隔着很远,看不清晰。
云朵看向应征,这别是你招惹的烂桃花吧。
应征面无表情看向短发女同志,“这位女同志,你找谁,你有什么事?”
“你们好,我叫孙玉燕,我爸是孙成刚,有一件事情我想有必要让云朵老师知道。”
孙成刚是333厂的副厂长。
应征眯了眯眼,没记错的话,之前围在云朵身边的年轻男工中,就有个人是孙厂长的大儿子。
云朵赶紧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找我?什么事呀?”
“之前你被工人家属举报丢了工作,这件事是我父亲的妻子钱秀梅所为,她撺掇人去举报你,等你丢了工作,她好顺理成章地继承那份工作。”
正常人会喊自己妈为夫妻的妻子吗?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是关系一般的后妈。
这样的话,她来告密也就能说得通了。
云朵继续拿起苹果啃,她奇道,“我长得很像个笨蛋吗?”
被提问的应征没说话,孙玉燕显然把云朵当成笨蛋糊弄了。
他扔给云朵一张手绢,让她擦擦嘴。
云朵擦完嘴后又换了个坐姿,好整以暇地看向一脸忐忑的孙玉燕,“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去厂长办公室大闹一场,告诉他们之前那件事是你继母秀梅同志在背后撺掇的,让他们给我一个说法?”
这当然再好不过了。
孙玉燕来找云朵,就是希望能够借云朵的手,除掉钱秀梅这个小后妈。
她跟大哥其实不反对亲爹再找,毕竟亲妈都没了十多年。
可钱秀梅实在不是好人,她一心帮扶娘家,把原本的工作让给了她弟弟,还想让她爸违反原则给她找个轻松的工作。
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钱秀梅怎么做,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钱秀梅到处跟人说继子孙明对她别有用心,后妈和继子的年龄差不多,确实应该避嫌。
孙明不得已搬出家,住进了宿舍。
孙玉燕有一次偶然间听到,钱秀梅跟她爸说想要把孙玉燕嫁给她弟弟。
虽然她爸孙副厂长没有老糊涂,最后没同意,可谁知道钱秀梅最后会不会想出别的办法。
只有千日作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父亲被色迷了心窍,根本不信她的话。
大哥孙明倒是相信她,可是大哥不在家,远水解不了近渴。
新仇旧恨一块,她怎么能不恨她。
孙玉燕知道,应征在厂里的地位举足轻重,钱秀梅算计了应征的媳妇,要是被他们两口子知道这件事,肯定没有钱秀梅好果子吃。
云朵微笑地问,“那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如你所想去大闹一场,在厂长询问我如何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是你这个好人大义灭亲,把钱秀梅在背后做的勾当告诉了我,你们可是一家人,你的话厂长一定会不会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