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未晓果然是个说话吹五拉六的大骗子。十三相当笃定地想,那不然报应为何来的如此之快。
“我?吴钩台?”十三大骇。
他尚为洛景明给他讲授的易容之奥义而苦恼,烧焦的头发落了,新长的头发又被烦恼而不得安分的爪子抓掉了好几把,就见一位陌生的吴钩台弟子敲了敲昭明苑的门。十三正好奇地支楞个脑袋张望呢,不妙的大事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吴钩台弟子点点头。
十三:“为什么?”
“吴钩台弟子服从安排,不问缘由。”吴钩台弟子的语气同他的刀一样生硬。
……
洛景明:“你完了。”
十三:“我知道。我要完了。”
裴宁凑了上来:“你都干什么坏事了?”
十三:“不记得了。”
洛景明:“他有干过好事吗?”
裴宁:“……”
直到吴钩台弟子平铺直述地补充道:“不过台首让我给你捎句话——让吴钩台来好好教你什么是规矩。”
十三:“……”
叶未晓也是王八蛋!苍蝇都不叮的王八蛋!
江潮一边听着他眉飞色舞地痛斥叶未晓的背叛,一边重新为他上药。此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斥到深处不禁手舞足蹈,不料扯着伤口,把自己疼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江潮又一次长叹了口气。
“叶未晓是好人。”江潮道:“他也是你师兄。”
“我不要。”十三铮铮有词:“他才没有师兄好。”
“他比我好太多。”江潮揉了揉他的头。
叶未晓?好……吗?
叶未晓随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把十三扔到他们面前,说,这几位是你师兄师姐,虽然才来吴钩台不久,但手上多少沾了血。师父说你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打趴下,他就什么时候把你放回去。
“链刃这种东西,在沾血之前,只不过是把模样奇怪的钝刀而已,”他说:“只有拿血开了锋,把刃给洗亮了,才能使出真正的隐龙诀。”
面前赫然站着的都是使得出完整隐龙诀的货色,再看自己,连铁马冰河都没甩利索,更别提让链刃沾血了,他的链刃连瓜都没切过。
十三思索很久,对叶未晓道:“我们有仇吗?”
叶未晓展示了自己作为大师兄的慷慨:“也可以有。”
有仇没关系,虽然江潮师兄常常在昭明苑闲逛,但是他本身到底是属于吴钩台的,他只需要师兄小小的推波助……
叶未晓:“师父说了,这一次江潮不会再帮你的忙。”
……
十三虚弱地吱了一声:“连指点都不可以吗?”
叶未晓笑:“你觉得呢?”
十三点头如捣蒜:“我觉得可以。”
叶未晓:“我觉得不行。”
十三:“……”
而后十三险些被搞没了小命。
自从十三被抓去了吴钩台,他便过上了早出晚归与队友聚少离多的日子。一连几天,十三从昭明苑被打到方隅苑,又从方隅苑被打到机枢府,不知是日子精彩得多,还是身上挂彩得多。
终于有一天洛景明寻他,找了大半个凌雪阁没找着人,再见到时只见此人浑身是血,洛景明心紧了一瞬,又看他从地上爬起来,对对手说,再来。
吴钩台行事风格真是传言里的,对手的师兄竟也是个没谱的,似全然不见他半身不遂的模样,听了个再来,洛景明根本来不及阻止,链刃已经行至十三的眼前。十三也只来得及抬起链刃作挡,两只链刃撞出铿锵一声响,剑气再一次将他震了出去。
十三眼前天旋地转,耳旁嗡嗡喳喳好似千百万只蚊虫绕着他,很久很久,他终于在嗡鸣里捕捉到洛景明忽远忽近的声音,从他那好嗓子里传出来,唱歌似的——号丧那种歌。
“……没死呢。”十三用手掌揉着耳朵:“别晃我了,再晃真要死了。”
洛景明眼巴巴地等他反应,一口气吊在胸口快憋出眼泪了,就听着气息恹恹的人挤出这么几个字,吊在胸口的气嘎嘣砸了回去,砸得五脏六腑一阵闷,没能闷出个所以然,十三便从泥里挣扎着爬出来,踉踉跄跄地找了叶未晓。
十三问,怎么样才能不挨打呢?
叶未晓见了他这副样子还来找他,吃了一惊:“你要不先去看看伤?”
“你先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挨打呢?”十三振振有词道。
吴钩台大名鼎鼎的叶哥虽然缺德,但能在一方称霸,自然有他的办法。“你想不被吴钩台的人欺负,当然要去找吴钩台最厉害的人。”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叶未晓拍拍胸脯:“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勉为其难……”
十三点头:“好。”
叶未晓:“……你在好什么?”
十三满脸伤痕,提着链刃找到了姬别情面前。
“你能教我怎么打败吴钩台的人吗?”
姬别情挑眉——冤有头债有主是没错,债主这就找上门来了。“为何?”姬别情问。
“叶未晓让我来找吴钩台最厉害的人。”十三道,无助地抠了抠脑袋。
“就这?”
“对啊。”
姬别情支着头,指甲在桌面敲出规律的、压迫的节奏,一如他审视的目光。
就在十三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姬别情突然道:“好。”
他一声好,十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刀拿好了。”姬别情起身,提醒道。
十三难以置信,身体实诚地退到门外:“啊?还来?”
“敌人可不会因为你受了伤就不杀你。”姬别情勾来了一旁的焚海。
……
“我开始佩服你了。”洛景明对十三说。
自向阳坡之事以后,洛景明头一回如此发自肺腑地赞扬他,虽然在十三听来哪儿哪儿不对劲,浑身不舒坦。
“你竟敢找台首邀战。”洛景明道。
邀战?分明是他不分黑白不打商量见人就砍。十三发出抗议。如今他连床榻也不敢碰,浑身骨头都被姬别情敲散了架,一挨就疼——叶未晓个王八蛋,都出些什么馊主意。十三咬牙,发现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比清晨的阳光来的更早的是吴钩台的惊喜,十三记得他,江行舟的师兄,有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
林飞花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主阁的屋顶,太白山头顶的星野足够辽阔,六月的天少有白云障目,星光给山野染上一层单薄的灰色。灰色的林飞花微微挑了眉,没想到他的轻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伤成这样还能跳到这么高的地方。
林飞花:“身手不错呀。”
十三:“你的两只眼睛为什么不一样,一只红色的,一只蓝色的。”
“因为我爹娘想让我的眼睛长成这样。”林飞花扯道。
十三将信将疑:“真的?“
“假的。”林飞花道:“我没有爹娘,我是师父捡来的。”
“你是来打架的吗?”十三又问。
林飞花从怀里摸出一枚药瓶。“你的好师兄给你的东西,内服用。”林飞花坐到了他身旁,揶揄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呀,我从没见过江潮对谁这么上心。”
“师兄呢?”十三问。
出任务去了。林飞花说,晚些回来。怎么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提到这个,十三的火气噌地窜了上头。
“我遇到一个人。”十三说。
他有伤在身,实在难以入眠,干脆出去溜达。他本在涛涛松声里瞎逛,催雪令不识脸,也不识路,漫无目的地走啊走,没想过还能在树林子里碰见活人,还是和自己同样大小的活人。
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最开始十三也不清楚,因为那人在树下蜷缩成一团,直到十三好奇地凑上去,黑黢黢的眼睛对上另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十三想了想,在为打扰到别人的睡眠而道歉和好奇为什么人要睡在树下之间选了把手伸进袖中,摸摸索索掏出一块糊了米纸的糖。
树下的少年皱了皱眉,并未接过他手中皱巴巴的东西。
……
“我给他吃糖,他说他从没见过这么寒碜的糖,不要我的糖。”十三痛斥道。
糖还是师兄给的,他自己都没舍得吃。
这世上会有正常的人拒绝师兄给的糖吗?当然不会。于是十三关切地问他:你是傻子吗?
林飞花:“……”
十三:“他说我才是傻子,还叫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十三很生气,十三想揍他,但是没有力气。于是生气地想找了个凉快的谁也不会上来的地方呆着去。
林飞花:“……”
“我们一般不会管朋友叫傻子。”林飞花道。
“咱们杀手还能交朋友?”十三问。
“……”林飞花恼道:“你不也有师兄和队友吗?”
十三想了想,是哦。
很多时候,林飞花忍不住去想,难道这小子真是来吴钩台的好料子?
江潮回到拔仙台的时候,东方已然泛起白色,他顺着台阶向主阁走去,熹微晨光里,小小的人影蹲在地上,似研究着什么东西。
林飞花照顾师弟多年,哄小孩的本事出神入化,叶未晓这对师徒,一个忙得东奔西跑什么也不教他,一个把人一只小猫扔虎豹堆里挨咬,林飞花随便传授了几个运气的办法,给小孩眼都哄亮了,自个儿跑一旁研究去了。
说起来,他认识江潮近十载,像认识了一堵中规中矩密不透风的南墙,他硬着头皮或主动或被迫的撞了近十载,一起练过招,一起出过任务,一起把性命托付给彼此,才堪堪称得上一星半点的交心。
就这年岁堆积出的一点交心,比不过他目光落在他那便宜师弟身上的半分柔软,那些柔软教他从不近人情里走出来,袒露出赤诚的味道。说起来,江潮竟也是第一次托付给他一点儿含着私心的差事。
正如江行舟的到来一般,师弟是种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林飞花对此坚定不移。兴致来了,情不自禁多管起了闲事。“你这师弟,啧,”林飞花多言道:“太纯粹了。”纯粹的像一张纸,干净的,单薄的,一揉即碎的。
江潮不言,林飞花知他在听。抱臂支在他身旁,当真似极了无话不谈的同僚。正如纯粹的纸上作画,林飞花出言提醒:“心无旁骛的人学什么招数都快,”他顿了顿:“学恶也快。”
话说叶未晓去机枢府办差时照例被拦在府外,这座坐落于玉皇池旁的庞然大物并非闲者可入之地,连主理吴钩台半边事务的首徒也无从窥探。
叶未晓也不恼,蹲在玉皇池旁悠闲地吹着小曲,又从兜里摸出了块品相不佳的方糖,掰了一小截扔进嘴里——糖是先前路过主阁碰到十三,从他身上抢的。忽然瞥到一个匆匆路过的熟悉面孔。如此稚嫩的面孔在机枢府是独一份的。
“咦,谢长安?”叶未晓叫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少年回过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不用多问,叶未晓也猜得出来他此行回阁的目的。距一位故人殒命苍山洱海,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里林白轩带他离开,聚少离多是他们生命中稀松平常的小事,仇恨和哀恸挟裹着少年人发了疯似的长,转眼间就脱胎换骨——如若不是眼眶仍染着泪痕流过而留下的不得见人的脆弱余红,彰示着这小子该是在墓林哭了一夜。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叶未晓摊开手里的半截糖:“吃糖吗?”
“哄小孩的东西,我不要。”谢长安见那怪模怪样几分熟悉的糖,洁癖又发了作。他觉得今天好似鬼打墙了,一头雾水实在难以安置,继而补充了一句:“你也傻了?”
一头雾水又被泼到叶未晓头上。莫名其妙成了傻子的叶未晓莫名其妙道:“不要就不要,你骂我做甚?”
真正的傻子此时像只没头苍蝇,乐呵呵地摇晃在江潮身边。
正如林飞花所说的那样,脑子越笨,根骨越好,不用教他什么,挨两顿打,他自个儿蹲角落研究一会儿,就能将师兄师姐的招式路数仿出个七七八八。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认人。
“你说,你出任务认不出目标该怎么办?”林飞花逗他。
十三十分怅惘。还能怎么办,在地上找个缝自己钻进去呗。
两个最擅百相之术的的师兄齐刷刷地望向他。
十三:“……”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脸盲呢?林飞花甚是不解。
江潮不言,将身旁乱窜的人拎了回来。
傻小子对旁人口气不小,被他拎起来,虎头虎脑的,只会呵呵傻笑。
不像脸盲。江潮想。以他对他的了解,更像是没有常识。
江潮特意带他去了一次远门沟。要识人,先看人。
为什么要去村里看人?他在稻香村也看过好多好多村里人。
江潮问,那村外的呢?
十三沉默了。他醒来时,稻香村已经久经山匪侵扰,村长从不允许他们出村半步。所谓的出去玩,都是十三偷偷溜出去的。既是偷偷的,又哪里会有新的面孔。倒是有新的土匪,大多都被他处理掉了。
远门沟的小村子不一样。每年这个时候,清清静静的太白山都会热闹起来。有许多商人等待一年,就为了这一刻能进山购得名贵的药材,偶尔还会有些大夫,赤足的,有名的,师承万花谷的,都有。
六月一过,太白山就会开始下雪,大雪封了山,到那时,就是想来都难了。
十三瞪大了眼——他从来没有见过雪,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雪又是什么样子的?十三问。
雪该是怎么样的呢?江潮很难向他形容雪天的模样。阿澜离去那天他淋了一整天的雪。之后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次,太白山落下雪,带来同伴罹难的消息。
“雪很冷吧。”十三自顾自道。
江潮失笑道:“为什么这么想?”
十三像一滩一问三不知的米饭糊糊。“不知道。”他说:“我猜的,师兄看起来很冷。”
江潮垂在身侧的手掌倏地握紧了:“如何看的?”
十三也愣了愣,他又不知道了。所幸江潮放过了他,他拍了拍十三的肩头,向着村里的方向:“再不去,台首该打断你的腿了。”
十三听他的话,就在村口站着,站成一条格格不入的捣蛋鬼,一个人一个人盯着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江潮提醒他,最好别离姑娘太近,对姑娘不好。
十三凑在姑娘旁边,摇头,不行,我看不出来。
而后便被打了。牛高马壮的村民提着扫帚就踢门出来,念念有词地朝他狠狠抡去。十三顶着满头狗血不明所以,听不懂也躲不掉,十三翻身上了他家篱笆墙,企图一面躲一面解释。
直到后来,十三才从师兄那儿扒拉出狗血里的关键信息:他图谋不轨地盯着人家才娶的媳妇看,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不过此时,篱笆墙上的人和村民面面相觑,村民转过身去,取了脸大的水盆,舀满水泼了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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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孩一身。
那哪泼的是凉水,那分明是火油,浇得他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能受这委屈?他才学的金戈回澜。十三伸手便朝背上一抓——而后抓了个寂寞。余光就瞥见江潮师兄抱着臂,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边打了个手势:不许伤无辜百姓。
十三能受这委屈?他才学的金戈回澜。十三朝他眨巴眨巴眼睛:那我呢,师兄,你看我无不无辜?
师兄摇头:不。
那人见状——嘿,这毛头小子被泼了冷水还来得及走神,分明是在挑衅他。顿时又舀起一盆水,作势要泼,十三没辙,又翻身上了屋顶,指着师兄就说,那是我同伙,是他指使我看的,你泼他。
那人回头看一眼:“俺呸,你瞎子算卦,净说瞎话。江潮不会干这种事情。”
十三被这叫的比他还熟练的江潮给深深震惊了。
直到江潮走来与那人谈了谈,十三眼睁睁看着那人好一个川剧变脸,顶着个憨厚的笑容望着人家,扫他的扫帚还举着,一边还给人家扯起了家常:“对呀,好久没见了……托你的福,今年俺家的药材卖的特别好……对对对,才娶了媳妇儿,还没请你喝过酒嘞……今晚一定要留你下来喝酒,不许拒绝啊……”
十三眼巴巴地蹲在房顶,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
江潮:“这位我认识。”
十三点头如捣蒜。
江潮:“他是我……弟弟。”
十三点头……嗯?
歪?师兄?
那村民恍然大悟,连忙张开怀抱:“噢!是弟弟呐,难怪这么调皮。——来,屋才修嘞,可滑溜,危险得很,小心崴脚,叔接着你……快下来。”
虽然但是,这位仁兄,你扇扇手掌的样子真的很像招狗。
十三信誓旦旦道:“我不会。就算折了腿从鸟不归跳下去,我也能和野猪大战三百回合。”
说着自信一跳——主阁的房顶他蹦来蹦去,村里的屋顶他岂不是脚到擒……
十三呲溜一脚踩滑。若不是师兄接着,不仅摔成狗啃屎,下巴还得脱臼。
十三:“……”
幸亏自己不识字。但凡识了字也会认得黄历上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不宜出门。
唉,祸不单行,命运多舛。
他们本不该在远门沟久呆的。但介于十三的脚踝肿成了胡萝卜,加上那与师兄熟络的村民盛情难却,江潮师兄到底妥协了,不过要十三去给人姑娘道歉。
那家人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宰了一只鸡。远门沟的饭很好吃。在干完第三大碗饭以后十三颇为满意地嚼嚼嚼,然后对着空空的饭盆咽了咽口水。
江潮师兄不愧是百相斋争抢着都想从吴钩台扒拉出来的弟子,只一眼就看出他心所想,默默地把自己的饭碗推给他。
“我不饿。”江潮师兄说。
十三端着饭碗,哼哧哼哧地扒拉起来。
拿扫帚打他的人问他叫什么。
十三对蹭来的饭相当满意,并不吝啬自己的姓名,含含糊糊就要交代,却听江潮打断说,叫江澜。
十三点点头。不愧是师兄,想名字想这么快。
那人浑然不见外,一熊掌搂住十三的肩,一把掐住他的脸。这弟弟好啊,长得水嫩,那个人说,这远门沟外三十里地,就没一个长得比他俊的。
对“俊”毫无感知的人扒拉着饭,其实鸟不归里还有一群大野猪和小野猪,听说貌美的也有很多,林飞花就很漂亮,百相斋还有过皇妃呢。
可他不能说。这些名字下的名字,一概都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于是除此之外,他们无话不谈,谈及鸟不归,那人咋咋唬唬地说,那里危险,千万不能去。
他道:“那里有好多野兽出没,听说还闹鬼。俺们村有个叫洛景明的,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尸首?十三脑袋瓜子里不禁浮现出今儿和裴宁骂骂咧咧了一路的某洛姓男子,这活泼样能找到尸首才是闹鬼呢。
可是,他们从那里来,自然要回那里去呀。
十三歪着脑袋,说起这个,想起一件事来,瘸着脚歪七扭八地拽了拽那村民的衣角:“你认识一个叫洛菲菲的人吗?”
十三腿脚不便,江潮只好背着他,一步一步朝鸟不归深处走去。
那村民说了,洛景明出事以后,他的姐姐洛菲菲伤心了很久。村民叹了口气,如今过了这么些日子……他没再说下去。
十三趴在江潮地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还能回去吗?
不能。江潮说。
在鸟不归的尽头,跨过精巧的机关陷阱,便是他们的归处,亦是去处。有师姐同他讲过,凌雪藏锋,这个神秘的组织被笼罩在黑夜至深,连着他们的魂魄一起,像一阵未及天明便消去的大雨,陪着他们的,只有从墓林吹来的太白山腊月最寒冷最凛冽的风。
十三问,我是不是真就一辈子都要在这儿打工了。江潮师兄便道:“可是后悔了?”
十三摇头,不后悔,只是想着台首要来折我的腿,我就腿疼。
江潮:“你方才崴脚伤了骨头,不疼才奇怪。”
墓林?他好像还没去过呢。又好像去过,是树上全挂着木牌的地方吗?十三道,我见过有人在树下睡觉,他为什么要在树下睡觉?
“许是那里,有他在意的人。”江潮轻轻道。
“我喜欢那里。”十三坦诚道。虽然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看清,明明听着水流哗啦啦的动静,却依然觉得安静,很适合睡大觉。转念又想,觉着这般形容实在煞风景,连忙改口道:“算了,我不喜欢,我在意的人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里面。”
“……你都在意了哪些人?”江潮听自己干涩地问。
可惜傻子没能听出各中的逾矩。十三就掰着指头,对着几个名字嘀嘀咕咕,数了好几遍没数出个所以然,钻研许久,惊觉问题出在十根指头不够用,东找西瞧,实在找不出第十一根手指,只好作罢。“好多好多人。”十三说。
江潮自嘲似的笑了笑。他适时宜地岔开了话题:“可还记得拿扫帚的人长什么样?”
十三欢天喜地道,当然,做饭可好吃。
“这不就记住了。”
哎。十三细细想想,好像还真给记住了。
“要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记住同样几张两只眼睛一张嘴的脸确实很难,但是人行于世,经历各有不同,气质也不尽相同。伪装之术的精髓在神不在形,识人之术亦如是。”江潮道:“你见人太少,自是认不出人。”
十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走的很缓,声音也缓缓的,像山旮旯里叮咚的小溪,从左耳朵淌到右耳朵,十三抬头能看见星星往后一点一点地挪,仿佛挪了好几十年那么长,也没见这条路有个尽头。即便是夏日,太白山夜里的风依旧那么凉,十三趴在他温暖的背上,平稳而结实的步伐里听着四野旷远的狼嚎,像是听着漫长而寂寥的歌,竟无由地生出几分倦意。
还有多久的路?十三问。
江潮:“快到了。”
十三安静了没多久,闲不住嘴,又问他,师兄,你累不累?
江潮柔和道:“不累。”
“可你的那份饭被我吃掉了,”十三被困意携卷着,软绵绵贴在他的后背:“你一定会饿。我明早去替你抢个白面馒头吧,阁里的馒头糯糯的。”
江潮:“非得用抢?”
“当然,我抢饭可厉害了。”
十三听见他背部因低笑而起伏,江潮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