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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作者:旅山行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三又闯祸了。


    他望着被自己一个不小心削掉脑袋的控辖木甲,陷入沉思。奈何光滑的脑袋不起褶皱,新学的寂洪荒代替不了思考。思索无果,在台首或者叶未晓注意到他之前,他抄起控辖木甲的脑袋,摁上还剩半截的脖子。


    可本就受损的精密机甲哪经得住二回折腾,脑袋刚归了位,会喷火的机甲仿佛找回神志了一般吱吱哇哇一通乱叫。


    十三仰着头与高他半截的木甲面面相觑,敏锐地闻到了焦糊的气味。他扭过头,问同样不知所措的洛景明:“它会爆炸吗?”


    眼睁睁看着这厮对控辖木甲实施戕害直至人头落地的洛景明不知所措地抱着新发的链刃:“我也不知道啊。”


    裴宁道:“凌木柒里头应当有火药才对。”


    “凌木柒是训练木甲,自有保护机制,”一旁同十三一般年纪的少年闻声道:“一般而言,不会……”


    少年——江行舟哑了声。只见木甲的关节流出细细的黑烟。


    十三:“……”


    江行舟:“……”


    主阁之下,空旷的方隅苑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


    ……


    山野几阵回响,荡然不绝。方隅苑中,暗河的水荡了里三层外三层,浓密的黑烟渐渐散去,十三把扔出去的洛景明捡了回来——就在爆炸前的一瞬间,他顺手拽起洛景明将他扔了出去,才让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他幸免于难。不过自个儿的动作因此迟了一步,被火燎了几根头发。


    另一边,江行舟带着裴宁缓缓落地。


    “你不是说不会炸吗?”十三问道。


    江行舟:“……”


    十三正说着,就见江行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顿时后背一凉,而后一个黑漆漆的阴影投射到他的头顶。


    传说中吴钩台的加急来的很快,但是十三明白,比吴钩台加急来的更快的是吴钩台的大师兄。


    十三脖子嘎吧一声,心虚地扭过头:“早上好。”


    “不太好。”叶未晓蹲在他面前的岩石上,笑得容光焕发春光满面,大有终于逮着个理由训倒霉蛋的架势:“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


    十三想了想:“你吃饭了吗?”


    “当然。”


    十三甩头,将烧焦的刘海抛到脑后,露出一双干净得发亮的眼睛。“我还没有。”倒霉蛋眨巴眨巴眼。


    “是吗。”叶未晓扯起一抹邪恶的笑容:“那午饭也甭想吃了。”


    就算是放在两天前的现在,叶未晓也从没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人比他还会整幺蛾子。那时他披星戴月从长安赶回太白山,一路快马加鞭,颠得骨头都要散了架,还没来得及烧壶水,听着阁里又来了批新人,姬别情要他去带。


    吴钩台一霸不怕天不怕地,但怕师父一张嘴,姬别情既召他回来,肯定没好事。叶未晓掐着人中,半截脚已经踏出了门,来为叶哥接风洗尘的兄弟才姗姗来迟,听说叶哥儿要去带新人,喜笑颜开,全然不掩幸灾乐祸的模样。


    叶未晓只觉莫名其妙。小弟道,这批新人,里头有个有意思的。


    “怎么个有意思法?”叶未晓问。


    手下的弟兄贱兮兮地搓着手:你是没见着,那小子过鸟不归活似鲤鱼和麻雀比游泳,闹着玩似的,还跟符怪山贼聊了个正嗨,哼着小调就出来了。第三道审查当着闻人苑使的面,负责考核的兄弟险些没拦住。


    没拦住,多小众的词汇。叶未晓眉头直跳——第三道审查殴打新人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机遇,刻苦习武间隙放松之活动,人人都抢着去的。叶未晓冷笑一声:“哪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连新人都没打过?”


    小弟骄傲地拍拍胸脯:我。


    叶未晓:“……”


    “嚯,皮挺厚,都还敢来见我,”那时的叶未晓信誓旦旦地对小弟道:“你怎不找个缝自己钻进去呢?”


    如今叶未晓觉得话说早了,他不该对本本分分的手下人要求那么严苛,现在,他只想找个缝把这险些炸了方隅苑的厮镶里头。


    姬别情听完叶未晓实打实的交代,沉默,而后感叹一句:这小子轻功不错。


    卢长亭则是眉飞色舞,拍手叫好。这一炸给靠着“皮囊”丰富无趣生活的老实人炸出了灵感,卢老兴冲冲地翻出了落了灰的图纸,要亲自改良一二,指不定能让木甲在其他地方派上用场。


    始作俑者则笑不出来。十三被叶未晓薅着后颈提在手里,奋力扑腾,挣扎无果,妥协,嘴上却没个消停:“你不是大师兄吗?”


    叶未晓:“是啊。你有意见?”


    十三:“你就不干大师兄该干的事。”


    “瞎说,”叶未晓狞笑道:“大师兄现在该干的事,就是收拾你。”


    “你以大欺小,你无耻。”


    “嚯,嘴还挺硬。这太白山里里外外,还没第二个人敢说你叶哥无耻的。”叶未晓一路提溜着个头还没自己裤衩长的小崽子走到明山馆,在江潮面前放下。“那我不收拾你了,”叶未晓秉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态度,在那本就烧焦的一头乱毛上薅了一把:“换个人收拾你总行了吧?”


    你知道你这师弟干了什么事吗?叶未晓问江潮。


    有所耳闻。江潮道。


    ……很难不知道。江潮低头,对上这个新来的师弟的目光。


    “没吃饭?”江潮问。


    十三点点头,被烧焦的毛被手贱的叶未晓揉了个一团糟,随着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就知道,师兄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江潮确认他当真没被燎到,而后摸出了半块馒头递给他。


    “还你的。”


    十三兴高采烈地将他所言抛到脑后,又将半块馒头掰了小半截,没能掰平均,便把大的塞回了江潮手中。


    “……”


    他分明在记忆里上了一把自以为坚固的锁,可他们是如此之像。


    命运,真是无孔不入的东西。


    江潮叹了口气。“过来,”他放缓了声音:“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林飞花办完差事回头天塌了——催雪令差点给他唯一的师弟给炸了。同僚只见人站在拔仙台的风口,明明长的丰神俊朗的人,眉眼却尽是命苦的颜色。他掐着人中缓了很久,而后深吸一口气。


    同僚都问,上哪儿去?


    还能上哪儿去,找师弟去。


    这一找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江行舟正和炸了方隅苑那厮厮混在一起。十三吃了小半个馒头没能吃饱,正捉了江行舟窃窃私语,主打一个吃着外边的不吃家里的。此人于抢劫一道一看便天赋异禀,对上哪儿吃饭一事谋算许久,谋出一句:我可以去抢吗?


    本不善言语的江行舟被此人之脸皮震惊至目瞪口呆,震惊之余将欲行凶的土匪终于被江潮唤了过去。


    “能打能闯祸,不愧是初代催雪令挑的继承人。这小子将来进了吴钩台,定是头活泼的好驴。”叶未晓道。


    “我不,”十三把馒头塞进嘴里,嘟嘟囔囔发出抗议 :“我不要去吴钩台,我要去精密坊。”


    “你炸了精密坊的东西,还指望精密坊要你。”叶未晓道。


    “那我就去捡垃圾。”十三信誓旦旦。


    “捡垃圾,就你这小猪脑袋,捡得明白么?”叶未晓道。


    “那也不去吴钩台。吴钩台天天打打杀杀,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十三说着,突然恼了:“吴钩台还有你,你坏。”


    姗姗来迟的林飞花适宜地插了句嘴:“吴钩台工资很高,若是一年之中接的任务多,可以节省下来很多钱。”


    土匪的眼睛突然亮了:“此话当真?”


    叶未晓骄傲地点头:“我在长安有套房。”


    十三伸了个小指出来,成交,我来吴钩台。


    化干戈为玉帛来的如此之快,快到叶未晓尚未作出反应。叶未晓坏吗?坏,但是有钱,也没有特别坏。以此类推,吴钩台也不坏,吴钩台好,这吴钩台可太好了。


    这些私下漫不着调地探讨无非开开玩笑而已。凌雪阁弟子该去往哪里,在何处生,于何处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来往生不由己,生死听天由命,这是一条注定以墓林风过处清脆碰响的腰牌为结局的不归路。江潮后来告诉他,提及了他尚未涉足的那个名叫墓林的地方。


    他的话并没有让天真的少年面露惧色,残酷的真相面前十三镇静得可怕。他近乎赤诚地询问他:“自由?很重要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总接壤着少年人的浮躁与轻狂,可他身上好似有着更为可怖的力量,十三的眼睛映着他的眼睛,少年人的眼睛清澈明亮,纯粹到仿佛要洞穿他心底深处不可见人的魑魅魍魉,这种近乎窥探的懵懂反而让他无端地陷入某种舒适而温暖的平静。


    他会是一把锋利的刀。江潮的心里隐隐腾生出一种预感。没有杂念的杀手是不可控的。


    江潮问他,你有没有想做的人,有没有惦记的事。


    十三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事?他仅剩的记忆就停在从稻香村的悬崖上摔下来,然后醒来,天旋地转,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稻香村的大伙叫他十三,于是他成了十三。


    人?村长是好人,小月是好人,莫雨是好人,毛毛也是好人,还有一个天天嚷嚷着要去江湖看看的家伙……王婆婆也是好人,王婆婆的稻香饼和粥可好喝了,每天早晨王婆婆都会叫上他喝两碗,吃饱了才放他出去撒欢。王婆婆自是待他极好的,他和毛毛莫雨白天去小溪里抓鱼,晚上王婆婆便与他们熬鱼汤。十三还帮她喂鸡,她家的公鸡很凶很凶,凶着凶着就阴差阳错的凶来了凌雪阁,然后站在这里,然后没了。


    他搁浅似的记忆也就短短半年,履历更是比清清白白一条人还要干净,眨两次眼的功夫就回忆到了尽头,实在翻不出值得惦记的东西。


    阁里查过他的身世,线索到稻香村就断了。“能在凌雪阁里的人,有一半都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或是像你这样前尘皆忘的。”江潮道:“你不必介怀。”


    全然不知介怀是何物的十三嚼着甜草根,没头没尾地说:“我想要个哥哥算吗?”


    江潮的脚步倏地一僵。身后一跟一跳的十三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为什么?”江潮听见自己问。


    “因为莫雨和毛毛总是在一起。”十三说着两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莫雨会把糖葫芦全都给毛毛吃。”


    “……”


    “就这些?”江潮问。


    十三坚定地点点头。


    “……”


    他又听到师兄叹气了。江潮的目光挣脱蜿蜒的山道去向更远的地方,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了太白山空游的云,雪白而柔软的云以外,他已经看不清了。六月是太白山唯一不会落雪的时候,在山外盛夏褪去颜色前,天空不总是灰蒙蒙的一片。


    十三不清楚啃着大饼混在白色校服长围巾的同僚们会发生什么,他不太能形容家猪进了野猪场算不算鹤立鸡群,正如他无法区分此人和彼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一样。


    但他听过他们提起自己的师兄。江潮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名字。听说当年百相斋一位名叫池云旗的前辈执意收他为徒,要他来百相斋赴约,结果被横插一杠的姬台首截了胡,这才被分到了吴钩台。


    十三开始庆幸自己是要去吴钩台赚大钱的人了。万一以后被百相斋截了胡,伪装还能接受,教他去认人,后果不堪设想。


    想这些的时候他正去向阳坡寻洛景明。洛景明常在向阳坡驻留,晴天的时候,从向阳坡向下看,一直能看到远门沟,看到他的家,他的姐姐。


    显然十三不是动脑的好材料,难得一次动脑,他便被劫持了。


    先是松涛阵阵里一阵脚步,十三原以为是洛景明,没来得及回头,便是一把刀架上了脖颈。他正想着何去何从的安排,哪儿有时间反应,便被强盗捂住了嘴拖到了好远的地方。


    走出很远,强盗松开了他。强盗的刀尖指着他,嘴唇在面罩下张合,吐出一连串恐吓的字。


    “……”


    十三听着一串跑调歌儿似的横七竖八的调,看看强盗,又看看强盗的两个同伙,迷茫地吱了声:“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强盗刀尖戳在了他的皮肤上。十三迷茫地眨眨眼,听强盗又把那滑溜溜地调说了一遍。


    十三:“凌什么楼?”


    倘若强盗露出的眼睛会杀人,此刻已经将这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千刀万剐。强盗无奈,只能再问了一遍。


    “……”


    十三艰难地辨别他的话:“凌雪什么?”


    ……


    没文化的十三:“……什么雪楼?”


    强盗:“……”


    强盗终于爆发了,抬脚向这小屁孩踹去——然后踹了个空。


    十三拍拍衣角的灰,更迷茫了——青天大老爷,他当真听不懂。


    强盗踹了个空,盛怒之下提刀就砍。


    十三纳闷:“这人怎这般不讲道理?”


    十三侧头躲过朝他砍来的刀,抬腿就朝他胯间猛踹。强盗嗷出一声惨烈,连人带刀弹了出去。


    一声哀嚎里,幽幽传来另一个疑惑的声音:“十三?”


    洛景明本在向阳坡闲逛,听到了惨叫,寻声而来,没能将“你在这里做什么”问出口,不属于同伴的刀光已经扑面而来。


    十三近乎瞬息间闪到了刀光之后,一手抄起朝他砍来的刀,蹭着刀尖滑过去握住刀柄——


    强盗的身形像一张黑色的大布,遮住了傍晚昏暗的光,洛景明先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脸上,他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头看向手掌,红的,粘稠的。


    十三拿着这不趁手的武器,将那被捅了对穿的身体甩落。千算万算算不到白天才学的金戈回澜现在就要实战,十三一声对不住,身形穿过两人,一人脖子上作一刀。收拾干净拍拍手,才看见洛景明震悚着站在一旁。


    “你把他们杀了?”洛景明哑了声,惊愕在晚风里走调。


    “对呀。”十三扔了刀,理所当然道:“留着过年吗?”


    这是十三第二次见到吴钩台台首……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第三次。只是有一次,十三不敢肯定。


    不愧是最顶级的杀手,不知道姬别情杀过多少人,十三见到他,竟然有些犯怵。很长一段时间,十三跪在地上,姬别情也不开口,只抱着臂,一双眼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那道目光一直在他的头顶逡巡不去,让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思绪却不老实地瞎转悠,直到姬别情出言提醒:“你在流血。”


    十三从神游中回过神。


    这时他才看见自己的手早已通红一片,血顺着指缝往地上滴——方才闹狠了没注意,直到一头热血凉下来,姬别情提了这么一嘴,皮开肉绽的伤口这才挤出酥麻的疼。


    在未来的顶头上司面前呲牙咧嘴和咬咬牙忍了之间犹豫半晌,十三选了后者,随手往衣服上揩了一片血,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不是第一次杀人?”姬别情问。


    十三摇头:“以前稻香村外头好多好多山贼土匪,我出去玩,他们就要杀我,我只好杀回去。”


    然后被王婆婆发现,然后王婆婆给了他一块冰凉凉的雕着兽头的铁牌,然后来了太白山,然后与大名鼎鼎的焚海剑大眼瞪小眼。


    至于方才那三个强盗从何而来,说过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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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话,把他丢油锅里交代也交代不出个所以然,十三只好比划——他们就像土里钻出来的,说的不知哪门子犄角旮旯里的土话,一个字儿都听不懂。说着说着就抄起砍刀了,这找谁说理去?十三天南地北解释手舞足蹈一通,解释完了,只好干巴巴地望着姬别情。


    姬别情默默看他焦急地解释,眼里是抹不去的冷意。“怕死吗?”姬别情问。


    十三顶着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实打实道:“应该……怕吧。”


    他的声音拖的很长,蜗牛爬过的叶梢似的,全是思考的痕迹。才学的规矩教他不能在上峰面前说谎,可是榨干脑汁,实在想不出怎么说才算不说谎。他还没太白山里一巴掌可以截断的小沟深的记忆里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于是现想。


    姬别情:“那为何还要冒险杀人?”


    “我要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了。”


    姬别情又问:“若是杀一个不杀你的人呢?”


    十三想了想:“杀啊。”


    姬别情:“为何?”


    “我又不傻,”十三顶着姬别情不加掩饰的要杀人的目光,恼道:“我不杀他,你就要把我吃了。”


    “……也不聪明。”姬别情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率真直言。姬别情心情一时十分复杂。可他给出的理由又是何等蹩脚,何等幼稚。


    “今晚的事不可外扬。”姬别情道:“若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知道后果。我凌雪阁不收废物。”


    十三点点头,属下明白。可是台首,我的手真的好疼。


    现在知道疼了?姬别情一哂。他摆摆手,终于放过了才来太白山的毛头小子。


    小孩从地上滚起来,捞起长围巾,兴高采烈地走了。还没走出门,忽然转了回来。


    姬别情抬头:“有事?”


    “台首,我是不是见过你?”十三问:“……在我来凌雪阁之前。”


    姬别情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于是十三大胆地问道:“你是不是卖过顺气丸?就……有一次在稻香村门口……”


    姬别情:“……”


    “为什么不敢肯定?”姬别情危险地虚起了眼,要将面前人小鬼大的玩意儿看个仔细。他那考核中一骑绝尘的武功和与之对应的一落千丈的百相之术似乎因为他自己作死的发问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十三哑了口。


    为什么?告诉台首其实自己不看衣饰时至今日分不清谁是姬别情?别说易容之术还要考核了,他走进百相斋就开始脑仁疼。


    心里的算盘还没响呢,就听姬别情直击重心地发问:“脸盲?”


    十三:“……”


    哈哈,台首,今晚的阳光真明媚啊。


    姬别情叫他滚出去。


    于是十三滚了,还没滚到一半又被叫了回来。


    半柱香后十三又滚进了黑漆漆的夜,因不该说的话说太多喜提练寂洪荒一千遍,练不完不许睡觉,并且要在半月内克服脸盲,半月之后姬别情亲自验收,要是不合格,他就折了他的腿把他从鸟不归上丢下去喂猪。


    挨了罚的人是一蹦一跳地走了,留下的人却谈得上愁眉不展。“非得是他吗?”卢长亭望着小孩远去的背影,轻叹道:“他蛮无辜的。”


    “义父,师父,谢楹,所有人都是无辜的。”闻人晏陵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非无人可用,无人敢用,谁愿意去赌一个天赋异禀的新人?他还那么小,还是老王送来的孩子。可正因为是带着催雪令来的人,他们只能赌他了。


    卢长亭默然片刻。“随便你们。老朽回去睡了。”卢长亭起身,缓缓朝门外走去,还不忘絮叨:“百病生于气,晏陵,心结宜疏不宜堵,改日找我把个脉,好好调理下身子。”


    闻人晏陵没有接下他的话。卢长亭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拖着长长的步子,路过姬别情跟前,姬别情突然开口,吓得他一怔。


    “把他交给我。”姬别情道。


    卢长亭听完又是一怔。“……这就是你们随便的结果?”


    闻人晏陵没有开口。他对这个决定也是同样的疑惑。


    “把他送到吴钩台,我来教他。”姬别情神色淡漠,一如既往。“至于届时生死……”


    就全凭他自己的本事了。


    十三发觉最近洛景明看他的眼神好奇怪。


    或许是亲眼见到他杀人的缘故,但大可不必在他向他请教如何快速克服脸盲的时候把他拒之门外。十三很苦闷。克服不了脸盲,姬别情要把他给野猪吃了,他要完蛋了。


    不过当看到他面对三具快要发酵的尸首吐成海参的时候灵光在十三光滑的大脑上一闪,他突然想明白了。那天十三扶着虚弱的洛景明,尴尬了一路,洛景明终于说了对不起,蚊子哼哼似的,十三险些没听清。


    洛景明说,他以前从听江湖上的大侠打打杀杀,但从没见过现实里杀人。


    “你杀了人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像是从血里爬出来的鬼,怪可怕的。”


    裴宁训斥他,来凌雪阁的哪一个人手上没几条人命?说着就扯着他的耳朵骂他没有骨气的娘娘腔。十三隐约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条鱼,很酸很菜很多余那种。


    于是最后还是去敲了江潮师兄的门。


    在门打开前,不知为何,忽然心虚了好一阵。门打开了,十三心一横,道,师兄,救我狗命。


    江潮却拉过他缠满绷带的手,他的手因为失血而冰凉着。江潮眉头一皱:“没学过包扎?”


    “这不重要。”十三诉苦道,活脱脱一个委屈小猪头:“师兄要是不帮我,台首会把我扎成粽子从鸟不归丢下去喂猪的。”


    显然江潮不太在意他会不会从鸟不归被扔出去,他只是用了几成力抓起十三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叮嘱了一句会疼,不容挣扎地取了原先已经与伤口粘连在一块的绷带,又倒了半瓶金疮药粉,止住了还在汩汩外冒的血,最后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缠上。


    确实很疼,疼得十三呲牙咧嘴,险些咬碎了后槽牙,但到底比裴宁的暴躁手法温柔多了。让师兄折腾了一番,没曾想这没良心的师兄还来挖苦道:“昨晚徒手接刀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脆弱。嗯?”


    “那是情况紧急,我被逼无奈。”十三/反驳。


    “被逼无奈把人全杀了?”


    十三:“……”


    江潮最后给绷带打上一个漂亮的结:“还疼不疼?”


    十三:“疼死了。”


    “疼就对了,长个教训。”江潮严肃地说:“将来刀兵在前,越是命悬一线,越是不得鲁莽行事。”


    话说姬别情让他别向任何人提起这事儿,没来得及深究师兄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大梦初醒,自己全然成了一块煤,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那种。叶未晓贱兮兮地竖来大拇指,可以啊十三,才没学几天就敢徒手接刀了。


    十三顶着一头呆毛正打哈欠呢,被叶未晓一点名,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瞌睡连魂带魄都飘没了。


    至于是谁把这事儿捅出去的,十三问叶未晓:“如果我骂了台首,我会遭报应吗?”


    “不会吧。”叶未晓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十三斜睨了他一眼,难以置信:“……你没少骂吧?”


    叶未晓在他头顶敲出“邦”的一声响:“是又怎样,我管他叫孙子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十三:“真的不会遭报应吗?”


    叶未晓斩钉截铁:“不会。”


    十三点点头,舌头翻了个圈,快而小声地嘀咕:“姬别情是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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