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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几度夕阳红

作者:雪米莉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夕阳的余晖洒在北京西站的人行道上,小雪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她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目光落在票面上的数字——那是今晚七点二十开往故乡的绿皮火车。


    这趟行程她再熟悉不过。将近四小时的旅途,准点出发,准点抵达。每次走进那个熟悉的车厢,她都会选一个靠窗的位置,然后静静坐下,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通明渐渐过渡到郊野的星星点点,最后是故乡那老旧车站昏黄的灯光。


    车厢里总是混杂着各种气味——泡面的热气,小孩子手中零食的甜腻,还有车皮本身散发的、带着铁锈和陈旧木材的味道。小雪从不会选择卧铺,她喜欢坐着,因为坐着才能保持清醒。这四小时,是她一周里唯一能完全属于自己,又完全属于辉子的时刻。


    她打开随身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本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相册,一盒薄荷糖,还有辉子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杏仁酥。杏仁酥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邻座的大妈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去看家里人?”大妈问。


    小雪点点头:“去看我先生。”


    “真难得,现在还有这么重情义的年轻人。”大妈感叹着,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两个橘子递过来,“路上吃。”


    小雪接过橘子,道了谢。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这趟列车上,多的是奔波的人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奔赴的理由。她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普通到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份坚持背后,已经是第一百九十六个黄昏的等待。


    车窗外的天空逐渐染上深紫,列车穿过田野,惊起几只归巢的鸟。小雪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辉子出事前两个月拍的,在香山的红叶下,他笑得那样肆意,仿佛整个秋天都装在他的酒窝里。他的手臂环着小雪的肩膀,两个人的发丝在风中交缠。


    “你看,枫叶还没红呢。”小雪对着照片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辉子的脸庞,“等你醒了,我们再去一次,好不好?”


    没有回答。谁也不会回答,窗外的风声也不会。


    但小雪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在火车上,在医院里,在深夜独自醒来的出租屋里,她总是这样轻声细语地说着,仿佛辉子就在身边,只是暂时合上了眼睛。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吆喝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小雪要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是冰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她想起辉子从前总爱在火车上买一瓶可乐,还要特意叮嘱要冰镇的。他说,火车上的冰可乐喝起来跟平常不一样,有种旅途的滋味。


    “你现在不能喝冰的。”小雪对着辉子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喝,不管多少瓶都行。”


    车厢里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小雪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想起辉子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满月。急诊室外的走廊冷得像冰窖,医生的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重度颅脑损伤……预后不乐观……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几个月来,小雪一直在做心理准备,却始终不敢真的准备好。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漫长的梦,总有一天,辉子会揉着眼睛醒来,抱怨她怎么又熬红了双眼。


    火车慢了下来,故乡的站台逐渐清晰。小雪收起相册,把杏仁酥小心地放回包里,又检查了一下给辉子新买的软毛牙刷是否还在原处——虽然他现在还用不到,但小雪每周都会带上新的,仿佛在准备一场随时可能开始的、崭新的日常生活。


    站台上人影寥寥,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小雪拢了拢外套,跟着稀疏的人流走出车站。康复医院离车站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这段路她几乎能闭着眼走完:出站右转,经过那棵老槐树,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买一盒牛奶——辉子从前爱喝的那款,现在只是摆在他的床头柜上,但小雪坚持每周换一盒新的。


    医院的大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小雪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夜晚特有的寂静。值班护士抬起头,露出熟悉的微笑:“来啦?今天好像比平时早一点。”


    “火车开得快了些。”小雪也回以微笑。


    护士翻看着记录本:“今天情况稳定。下午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不过也可能是无意识的,刘医生说明天再观察。”


    小雪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样的“可能”和“好像”已经出现过太多次,每一次希望升起又落下,都像在心上划一道浅浅的痕。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激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变化。


    推开307病房的门,灯光调得很柔和。辉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脸色比上周看起来红润了一些。各种仪器在他周围发出有规律的、低低的声响,屏幕上跳跃的线条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辉子的手。他的手比她记忆中的要瘦,但依然温暖。


    “我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火车上遇到一个好心的大妈,给了我两个橘子,特别甜。等你醒了,我剥给你吃。”


    她拧开热水打湿毛巾,仔细地擦拭辉子的脸、脖子和手臂。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擦完后,她从包里取出杏仁酥,掰了一小块,放在辉子鼻子下面。


    “闻到了吗?你最喜欢的。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吃,我先替你尝尝味道。”她把那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杏仁和糖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得有点发苦。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小东西:上周带来的幸运草标本,上上周的手折千纸鹤,还有大上周的、辉子最爱的球队最新赛况简报。小雪把今天带来的新相册摆在最前面,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在海边拍的。


    “记得吗?你说过要带我去马尔代夫补蜜月。”小雪一边整理着柜子上的物品一边说,“我不着急,你慢慢醒,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


    她开始给辉子按摩手脚,这是医生教的手法,为了防止肌肉萎缩。手指按过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穴位,力道适中,节奏缓慢。她低垂着头,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今天我上班的时候,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了。”小雪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摇篮曲,“它重新装修了,换了蓝色的招牌。你之前总说那家店的装潢太旧了,现在可漂亮了。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你肯定喜欢。”


    按摩完四肢,小雪开始读这周的日记。那是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这段时间的琐碎:公司的项目进展,老家父母的身体状况,朋友们的近况,还有她对辉子说的、说不完的话。


    “周一,下雨了,我忘了带伞,在便利店买了一把蓝色的,你喜欢的颜色。周二,午餐吃了饺子,想起你总说我包的饺子形状奇怪。周三...”


    读着读着,小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平静:“今天周五了,又到周末了。时间过得好快,都一百九十六天了。医生说你恢复得比预期好,虽然慢,但一直在进步。我和爸妈都相信,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多休息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夜更深了。小雪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该去附近的小旅馆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继续过来,陪辉子做上午的康复训练。


    她站起身,弯腰在辉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辉子。”她说,“明天见。”


    关灯前,小雪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安详的睡颜。在朦胧的光线中,她似乎看到辉子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像是要扬起一个微笑。她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幻觉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却又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


    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值班护士抬起头:“小雪姐,明天见。”


    “明天见。”小雪微笑回应。


    走出医院大楼,夜空中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天顶。小雪抬头望着那轮明月,突然想起一首老歌的歌词:“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但古难全的事,未必今不能全。她紧了紧外套,朝小旅馆的方向走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坚定而平稳。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看起来很小,却又仿佛有无穷的力量。一百九十六天,将近七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季节更迭,让树叶从新绿到枯黄,让许多事情改变,却没能改变这每周五晚上的奔赴。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火车还会准点运行,而她,也会继续这趟旅程——直到辉子睁开眼睛的那一天,直到他再次笑着对她说:“小雪,我回来了。”


    到那时,她要告诉他,这一百九十六个日夜,每一天,她都在为他努力生活,就像他一定会为她努力醒来一样。


    夜色温柔,包裹着这个小小的县城,包裹着医院里安睡的人们,也包裹着那个走在路灯下、背影坚毅的女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希望,就藏在每一个明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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