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的第一百九十三天,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清晨六点半,小雪像过去的一百九十二天一样准时醒来。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过头,看着枕边空了一半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辉子,又一天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家居服——那是去年辉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厨房里,她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自己匆匆吃完一半,把另一半仔细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保温袋里。辉子以前最爱吃她烤的面包,总说外面买的比不上。虽然他现在还不能进食,但小雪固执地每天带上一份。“等你醒了,第一时间就能吃到。”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
七点整,小雪准时出门。天色还灰蒙蒙的,初冬的寒气钻进衣领。她把围巾裹紧了些,这是辉子去年冬天给她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她一直戴着。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西的中医院,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小雪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又轻轻擦去。
护工张阿姨已经在病房里了。看见小雪进来,她放下正在给辉子擦拭手臂的毛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廖来了。刚才护士来量过血压,一切正常。”
“辛苦您了,张阿姨。”小雪放下包,走到病床边。辉子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脸色比刚入院时红润了些。她俯下身,像往常一样,用指尖轻轻梳理他额前的头发。“辉子,我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晨雾,“今天天气有点冷,我给你带了厚被子。你还记得吗?去年这时候,你非说不冷,结果感冒了,咳了整整一周。”
她从包里拿出那半片面包,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我给你带了早餐。今天抹的是你最喜欢的蓝莓酱。”说完这些日常的汇报,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握住辉子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开始读今天的新闻。从国际大事到社区通知,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这是神经科医生建议的刺激疗法之一——让亲近的人多说话,多刺激患者的听觉神经。
八点半,小雪必须离开了。她在辉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我去上班了,你要加油。张阿姨在这儿陪着你,我下班就回来。”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一百九十二遍,今天是一百九十三遍。
小雪的公司在城东的科技园区,与医院几乎横跨整座城市。地铁需要换乘两次,通勤时间将近一个半小时。但她从未迟到过。九点整,她准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了作为软件测试工程师的一天。
同事们都知道她家的情况,组长特意把需要出差的任务分给别人,同事们也默契地帮她分担一些紧急事务。但小雪从未因此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相反,她更加拼命。上个月,她一个人完成了两个迭代周期的测试任务,发现了三个关键漏洞,得到了部门的通报表扬。奖金发下来那天,她直接去了医院收费处,预存了辉子下个月的治疗费。
“我必须更努力,”她在日记里写道,“辉子的康复是场持久战,我需要稳定的收入,需要攒够钱尝试那些医保不覆盖的新疗法。我不能倒下。”
午休时间,同事们叫她一起去吃饭,她笑着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自带的饭盒——昨晚多做了一些,今天热一热就能吃。吃饭时,她打开手机,查看张阿姨发来的辉子上午的情况:做了针灸,手指有轻微反应;康复师来做了关节活动训练;护士说生命体征稳定。每一条简短的消息,她都要反复看好几遍。
下午的工作会议,小雪提出了一个被大家忽略的边界情况。项目经理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用例你是怎么想到的?”
小雪微微笑了笑:“就是多想了几个‘如果’。”她没有说,这些日子,她养成了从各个角度思考问题的习惯——如果辉子醒了但行动不便怎么办?如果治疗费用不够怎么办?如果有新的疗法出现怎么办?每一个“如果”都需要准备,都需要计划。
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她没有参加同事们的周五聚餐邀请,背上包直奔地铁站。六点四十分,她回到了中医院。
傍晚的病房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张阿姨正在给辉子做晚间按摩,看见小雪进来,便起身让出位置:“刚做完雾化,今天呼吸很平稳。”
“谢谢您,张阿姨。您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儿。”小雪接过热毛巾,开始给辉子擦拭脸颊。动作轻柔而熟练,就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
张阿姨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小廖,你也别太累了。辉子会知道的。”
小雪点点头,送走张阿姨后,她把椅子拉到床边,开始一天中最漫长的陪伴。她拿出笔记本电脑,一边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一边和辉子说话。
“今天公司楼下的桂花居然还开着,都十二月了,真是奇怪。你不是最喜欢桂花香吗?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去看。”她敲击键盘的间隙,时不时转过头看看辉子,“对了,妈今天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翻修好了,给你留了最向阳的房间。她说等你好了,咱们回去住段时间,吃她养的走地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到这里,小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握住辉子的手:“你要快点好起来,妈等着呢,我也等着呢。”
晚上九点,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检查输液管。年轻的护士看着小雪,忍不住说:“廖姐,你这天天来回跑,医院公司两头顾,身体吃得消吗?”
小雪给辉子掖了掖被角:“没事,习惯了。而且,”她看向辉子平静的脸,“我觉得他能感觉到。我在这里,他会更努力。”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小雪在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她侧着身,面朝辉子的方向,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今天是你昏迷的第一百九十三天。医生说你脑电波有改善,虽然很慢,但真的有进步。康复师说你关节没有僵硬,这很重要。辉子,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但我和你说啊,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马上就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了。你得在春天之前醒来,我们说好了每年春天都要去植物园看花的,你不能食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哼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我会一直等你,多久都等。但你别让我等太久,好吗?我还想和你一起变老呢......”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洒在两张并排的床上。一张床上,男人沉睡如婴;另一张床上,女人终于合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漫漫长夜,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有一种比月光更温柔的东西在静静流淌——那是193天不曾间断的陪伴,是每一天的坚持汇聚成的汪洋,是在最深的绝望里开出的最坚韧的花。
明天将是第一百九十四天。小雪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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