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些。小雪站在监护室22床前,盯着监测仪上平稳跳动的绿色线条,第一次觉得那些数字那么亲切。她轻轻握住辉子插着输液管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手,此刻在白色床单上显得格外单薄。
“辉子,我们换地方了。”小雪俯身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里是监护室22床,窗台上有盆绿萝,是隔壁床家属带来的,护士说可以放在这里。”她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那微弱的温度,“护工刘阿姨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爱哼京剧的。她说今天给你擦身的时候,你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其实刘阿姨的原话是“可能是肌肉抽动”,但小雪固执地认为是“动了一下”。192天来,她收集着所有微不足道的迹象,像在海滩上捡拾贝壳的孩子——眼皮的一次轻微颤动,呼吸节奏的微小变化,甚至体温升高0.2度——她都小心地装在心里,仿佛这些碎片终将拼凑出一个奇迹。
窗外阳光正好,初冬的暖阳斜斜地洒进来,在辉子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小雪记得出事前一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辉子说周末要带她去郊外看红叶,他说知道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枫叶红得像火。“今年一定要去,”他当时笑着说,“去年就错过了。”
结果他们又错过了。那天下午辉子去公司的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冲向了人行道。
小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辉子母亲的声音:“儿子,妈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芹菜猪肉饺子,冻在冰箱里呢,等你回来煮给你吃。”然后是三岁女儿妞妞奶声奶气地唱儿歌,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咯咯笑起来。最后是小雪自己,她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辉子,窗台上的绿萝长出新叶子了。”
这是神经科医生建议的“感官刺激疗法”。起初小雪觉得这太虚幻,一个昏迷的人怎么可能听见?但她坚持下来了,每天录音,每周更换内容。有时候是家里人说话,有时候是辉子喜欢的音乐,有时候只是窗外的雨声。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但这样做让她觉得,那条连接他们的线还没有断。
刘阿姨提着热水壶进来,看见小雪又守在床边,摇头叹道:“小雪啊,你得回去睡会儿,眼睛都熬红了。”
“我没事。”小雪笑笑,帮辉子掖了掖被角,“刘阿姨,今天医生说可以试着减少一种药了,是好现象吧?”
“肯定是好现象。”刘阿姨熟练地调试着输液管的速度,“我照顾过这么多病人,像辉子这样生命力顽强的真不多见。你看他身上的褥疮,医生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了。”
小雪的目光落在辉子手臂上一块淡淡的疤痕上。那是三个月前重症监护室里留下的,当时医生说可能很难完全愈合。可如今那块皮肤虽然颜色略浅,却已光滑平整。有时候小雪会想,也许辉子的身体一直在他自己的战场上战斗着,只是大脑的指挥所暂时关闭了。
傍晚时分,妞妞被奶奶带来医院。小姑娘扑到床边,踮起脚尖想亲爸爸的脸。小雪抱起她,让她的小手轻轻放在辉子手心。“爸爸在睡觉,”她温柔地说,“妞妞跟爸爸说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今天老师教我们画太阳。”妞妞认真地说,小手指在辉子掌心划着圈,“老师说太阳是圆圆的,有红色的、黄色的光芒。我画了最大的太阳,老师贴在了墙上。”
小雪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鼻子突然一酸。这192天里,最让她心疼的就是妞妞。三岁的孩子可能还不懂“昏迷”是什么,但她知道爸爸躺在床上不能抱她,不能陪她玩。有一次妞妞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睡醒?”小雪只能抱住她,说爸爸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但今天,看着监护室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看着监测仪上稳定跳动的数字,小雪第一次没有用“很久很久”来回答自己的心。她凑近辉子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枫叶还没落尽呢,我打听过了,那个地方现在去还来得及。”
夜深了,小雪终于被刘阿姨劝去陪护床上休息。她躺下前给辉子又擦了一遍手和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关灯后,监护室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这些声音曾让她彻夜难眠,如今却成了安心的背景音。至少,这表示生命仍在继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22床的床尾。小雪在黑暗中睁着眼,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医生说话时略微轻松的语气,护士交接班时提到辉子名字时的平常口吻,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住院病人,而非一个昏迷了半年多的危重患者。这种平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常。
她想起辉子曾说过的一句话:“生活就是由无数个‘再坚持一下’组成的。”说这话时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漏水,工作也不顺利,两个年轻人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辉子却总能笑着面对一切。
“你现在也要再坚持一下。”小雪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知是说给辉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小雪仿佛看见辉子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急着叫护士,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月光下那只熟悉的手,看着监测仪上绿色的波形,看着窗台上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新叶。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医院永远亮着。在监护室22床,时间以心跳和呼吸为单位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沉重,每一秒又都充满希望。小雪终于闭上眼睛,进入数月来第一次没有噩梦的睡眠。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依然会坐回床边,握住那只手,讲述那些琐碎的日常,等待着一个也许遥远、但已然不再虚无缥缈的明天。
夜更深了,监护仪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像一个微小而坚定的灯塔。在22床,希望和爱一样,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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