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营房,曾关押过囚犯,曾圈养过牲口,曾堆放过腐坏的粮草。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气味早已渗进土墙、浸入地缝。腥的、霉的、锈的、腐的……所有气味,混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沉闷。
地狱的味道,大抵也是如此。
严修明此刻,便是身在地狱。
其实身在地狱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康缇那一声轻唤。不管她在戏谑,还是挑逗,抑或是试探。只要她在地狱发出声音,严修明便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他心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身后传来衣裙窸窣的声音,他知道康缇正往这边走来。她正迈着腿,向自己走来。
严修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白花花的腿。他记得自己触碰过一次,在元台接住她时,肯定是碰过的。或许是脚踝,或许是小腿肚,或许是膝盖……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那条腿,突然感觉自己很恶心。
不行,一定要做点什么,把自己从那恶心的意识里抽出来。
于是,严修明沉下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面对康缇。
他故作镇定,率先开口:“我听说你哑疾犯了。”
康缇已经将衣服披好,却也没完全披好,还能隐隐约约看见锁骨下的皮肤,那里有一道山谷。
她抬起眼,懒懒地瞥向严修明,嘴角噙着一丝又坏又冷的笑:“嗯,时好时坏吧。有时候话很多,有时候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会儿就好了?”
“怎么,”康缇挑着半边眉毛,“你不愿我好吗?”
“当然不是。”严修明下意识抬眼澄清,目光刚对上她,又迅速弹开,胡乱落在墙角。
这慌乱的神情,被康缇尽收眼底,她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只有灯火不时爆出轻响。
沉默于康缇而言,是呼吸一样简单,可严修明受不了。
尽管隔着披风和软甲,还有层层叠叠的衣物,他还是觉得自己被看光了。康缇那么聪明,她的眼睛那么亮,定是将他心肝脾肺都看光了。兴许也看见了此刻他心底那恶心的念头。
他得说些什么,好掩盖自己,便硬邦邦地开口:“夜深了,请公主早点回去休息,明日便要启程了。”
“你来了,就是同我说这个?”
“嗯。”
他还是不敢看她。因此也没发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像是失望的东西。
“那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很淡,“快滚吧。”
“我得看着公主平安回去,才能走。”
“哈?”康缇忽然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
“公主乃大雍新妃,公主安危,事关国体。我作为雍臣,自有护驾之责。既见此情此景,便不能坐视不管。”
“呵呵……”康缇笑个不停。
那日元台下,严修明一杆枪端在腰间,掏出珍珠冲她点头;再后来演武场上,他声如洪钟地喊出康缇的名字;还有在璇玑塔中,二人不止一次会面……
康缇以为,严修明应该是能看懂她的。可此刻,他竟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自己。
太可恶了。
“严正使,”不就是冠冕堂皇吗,康缇也会,“我还没出金凉城,没进你们大雍皇宫,没拜过雍帝,压根算不得皇妃。我是西康公主。在西康,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即便有什么不妥,也是我西康人的事。你若觉得我行事轻贱,大可告诉你们的皇帝,我倒要瞧瞧,他以什么理由治一个外邦公主的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修明很是无奈,终于抬起头,再次对上她的眼睛。
此刻,她眼神中满是敌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严修明的嘴,从未这么笨过。他明明有强烈的意识,却不知如何宣之于口。更不知如何将这强烈的意识,变为一个合理的,能够劝得了对方的话语。
他别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周围。昏黄的灯光下,那些落在墙角的尘埃和蛛网,都像是一个个鬼影。而每个鬼影,似乎都有脾气。
一方小屋,塞了太多情绪。
太乱了。
严修明心中一番挣扎,已是无力了。他抬起那忧郁浓重的眉眼,看向康缇,声音又轻又沉:“我、我真的、真的不想看见你这样……这样作践自己。”
“我作践自己了吗?”康缇反问,“我找个年轻俊朗的兵士,共度春宵,不好过伺候你们那位老皇帝?”
严修明听了这话,忽然很想冲她发火。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不觉提高声量,“一个极刑之人,上断头台前,还得来一顿好酒好肉。没见过谁火急火燎的,只为嚼一口粗糠。陛下是老了,可一个俘虏当真是你心之所向?”
说话间,严修明一把抓住康缇的肩膀,强行将她转向另一面,指着屋内随处可见的污垢、泥泞和蛛网。
“你西康王宫那么大,难道没有青年俊才?非要在这寻欢作乐,非要找个俘虏?”
康缇甩开他的手,回过头,狠狠盯着他:“我不要回王宫!我讨厌那个地方,讨厌那里的人!我觉得这里很好,那个俘虏也很好!”
严修明直勾勾看着她,面无表情:“说谎。”
“不用你管。”
“可我今天来了,看见了,就管定了!”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康缇盯着他,盯了很久。
“严正使,”她率先冷静下来,“再说一遍,我是西康公主,西康王的妹妹。要管也是康朔来管,你凭什么呢?”
一句话,噎得严修明脸瞬间红了。他紧紧抿着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硬是说不出半个字。
他凭什么呢?
可他无法袖手旁观。
这个念头在心里,那么强烈,实在无法忽视。好像只有用尽全身力气,达到目的,才能善罢甘休。
“康缇。”他一唤她的名字,声音就软了下来,“你说得对,我不该来。可我已经来了,我……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你觉得我是为了职责体面也好,多管闲事也好。我只知道,从方才看见你在那人身上坐着,我就……”
他顿了顿,用虚弱的声音补齐了这句:“我很难受。”
严修明自觉是把自己的心肝脾肺掏出来了。他深深地看着康缇,等待她哪怕一丝的同情,都会让他好受一些。
可康缇的眼神越发冰冷。
“哈哈哈哈……你难受?”
她无奈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越流越多。
“这是让我同情你吗?哈哈哈哈……你一个驰骋四方的大男人,让我去同情你,还有良心吗?”她泪眼模糊地看向严修明,“我今年才十八,十八啊,我喜欢你们大雍,可我都未曾真正看上一眼,便要嫁给你们的老皇帝,终日困在深宫。你让我同情你?”
眼前康缇,明明方才还那么狡黠魅惑,可说话间,眼泪一层层落下,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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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得让人心疼。
“我只有这一晚了。”康缇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我只有这一晚了……”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在哀求什么。
“我只想尝尝年轻该有的滋味。我想有那么一个人,能让我记住,往后至少有个念想,不至于浑浑噩噩地度过后半生。你让我同情你?我怎么同情?你想没想过,你以为的作践,于我而言,可能是此生最奢侈的事!”
严修明看着她,不觉眼眶酸酸的。
他一直向往山峦崩塌的自在,可此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崩塌了。那不是自在,是憋闷,是钝钝的疼,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像康缇说的,他的良心,被压在一片废墟里。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从进来这个门,从看见那条腿,他心中便存了一个恶心的念头。或许方才那些劝慰之言,也不过因为这恶心的念头。
只是通过他极力矫饰,倒是让这恶心的念头,高傲起来了。高傲到,让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成为可能损害康缇清白体面的污点;高傲到,让一个女子本该拥有的自由,成为堕落的证据。
这么一想,屋内最肮脏的,该是他严修明。
沉默,再次淹没了二人。
过了很久,严修明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些声音,瓮声瓮气的:“那个人不行。”
康缇愣了一下,泪痕还挂在脸上:“你说什么?”
“那个雍兵不行。”他低着头,重复道,“须得是你钟意的、爱慕的。”
康缇怔了一下,旋即嗤笑道:“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钟意谁?”
“我是说认真的。”
严修明抬起头,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知道自己此刻想要什么,在做什么。
“不论你今夜要与谁度过,我都可以当作不知道。但你必须选一个钟意的,是一个你想到他,便真心欢喜的人。只要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
康缇听着这话,总觉得奇怪,却说不清怪在哪儿。她扬起下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依旧是那副不屑的语气:“不必那么麻烦。我就钟意那个雍兵,你把他叫来。”
“他不行!”
“又怎么了?”
“你不是真正钟意他。”
“我是!”
“那你能说出他的名字吗?”
“我……”康缇愣住了。
她觉得严修明有点莫名其妙,有点不可理喻,怀疑他是不是变着法地阻止自己。可他的目光太认真了,真到自己无所适从。
还有,他身上隐隐散发着野兽的气息。
“我……”康缇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依旧保持着傲慢,“我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
“你该知道自己钟意之人的名字。”严修明道,“只要你能说出来,不论是谁,我都给你找来。”
康缇见他目光如炬,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自己该说谁呢?说出来,严修明真的会找来吗?可他堂堂雍使,这样做也太胡闹了吧。
要说胡闹,还是康缇更权威。
她眉峰一挑,轻飘飘道:“严修明!”
“你说。”
“我说了,严修明。”康缇道,“我钟意这个人,今夜要他陪我。”
“……”
严修明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康缇的双唇中吐出,顿时感到心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身子都酥了。
他最抗拒,也最期待的一刻,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