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弥昨日在饭桌上就感受到了家里所有人都充斥了一种破罐破摔要死不死的看开人生之意。祖父超脱,父亲消极,母亲似有嗔痴,这三人看起来,好像明日是世界末日都无所谓。
不过祝家这副怪异模样,其实她也可以理解。
社会环境如此哪怕到了现代,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观念还是那么重,更别提快两千年之前,祝弥此刻的处境了。
家中无子,在封建时代下就好像有的家庭还活着,其实已经社会性死亡了。而祝家人死要面子,妄想再苟延残喘个三五年,就逼唯一一个女儿扮男装充门面。
所以祝弥不得不去书院上学,哪怕作不出文写不出字,也代表祝家还有男人可出面。所以她在家换回女装,母亲会心惊,婢女也不敢多言。
祖父年迈,本该可靠、正当壮年的父亲却在朝无官,清闲得去道观研究玄学,还遮不住的一脸阳痿相。祝家的一切倒悬之急,似乎都悬在了女扮男装了十六年的祝弥身上。
恐怕家里死气沉沉也是因为这场桓祝之好,毕竟四大世家之首的桓氏横行霸道,微微张个口,就把孱弱的祝家吞噬殆尽了,让祝家的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古老渊远的卜天祝氏已经完了,招赘婿的念想都没了,彻彻底底地绝后了。
既然如此,杜鹃鸟仗着自己年轻聪明,身强力壮,姑且救一救这祝家吧,就当是还这再生之恩。
——“你我退亲?”
有点出其不意,桓错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祝弥解释:“你桓家,我祝家,很难理解吗?”
对方陷入沉吟,几瞬后声音响起:“这是妹妹的意思吗。”
祝弥忍不住笑了:“你又没见过她,还能心生不舍吗。放心,我的意思就是妹妹的意思。”
桓错:“……”
“没体会过‘不被选择’的落差吧?是不是做梦也没想到还有女郎不想嫁你?”
他也失笑一声:“梦成还是太高看我了。”
听了这话,祝弥脸色一变,声线陡转:“是说这件事你做不到?真没用啊——”
还没嫌弃完,允诺终于从他口中而出,四个字干干脆脆:
“一言为定。”
两人都松了口气。
送他走的时候,祝弥先在外面张望有没有阿苓的踪影,见安全,赶紧招呼他出来。那人却突然摆出款款的作态,一步一步似是难舍,像有一团洇不开的墨和屋内的漆黑融在了一起。可祝弥早已失去耐心,这件事情应该越分明越好。黑就是黑,墨就是墨,搅浑在一起,会横生非分之想,注定招致不幸。
而祝家和小满,已经够不幸了。
便不由得皱眉“啧”了一声催促,“再慢点我反悔了啊。”
“梦成,”黑色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语气诚恳,“我从未想过和祝家退亲一事。梦成的双生妹妹,品性才貌想必也是顶好的。”
没等祝弥不耐烦,忽然他笑出来,心服口服似地:“不过梦成不光能见鬼魂,看人眼光也实在独到……灵玦的确,所非良缘。”
轻叹两息,“日后上你家退婚,梦成记得替我和妹妹解释,一切都是桓家的问题,是我不好,她没有半分——”
“知道了知道了。”祝弥就要上手推赶他。
见他站在廊下,莫名突然左顾右盼,离去的方向也不太对,朝着内院的墙而去。祝弥大惊失色,低声:“回来,走反了!”
那人轻飘飘回:“没反,我怕来日后悔,还是去看一眼妹妹再做决定也不迟。”
祝弥连忙揪着袖子给他调转方向,骂也懒得骂了:“不许耍宝。”
说着举起一小指头比到他面前,一副威吓的架势。
桓错微微向后躲:“怎么?”
“小指伸出来。”
桓错听话照做。
只见她的小指勾上来,小指对勾,手腕一弯,两人的大拇指默契一碰,像是对按印章,还在空中晃了三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桓错诧异:“这是?”
祝弥:“食言者会被鬼拖去上吊。”
“噢,这么骇人呢……”桓错嘴角勾起来,低眼看二人拉勾的手,“不是有洁癖吗?”
祝弥一脸不爽地盯着他,也没有好语气:“严肃一点。这是我祝家驱使凶恶魂魄的秘方法门,劝你答应了的事情不要糊弄我,不然我们姓祝的有的是法子让你好看。”
对方轻笑一声,“灵玦知道了。”
便终于大步往外走。
“桓错,”祝弥忍不住又喊住那背影,“你也别想太多,婚姻是终身大事,两情相悦为上佳。不要太听父亲的话。”
“嗯。”
“也不要不把自己的感受当回事。学学洵乐,多和人说说,别闷着。”
“嗯。”
“你,你日后一定会有怎么看都满心欢喜的女郎相伴的。不要灰心。”
“好。走了。”
一夜之间,好像临时起意似地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但有一团气闷终于从胸中消散,祝弥松快地吐气两下,就此睡去。
第二日中午王皇后的亲笔书信便传来,信中言辞恳切地请求“才兼文武”的祝郎协助“勇略冠世”的桓郎,率领一支羽林军一同护送寂照大师前去鄯善取胡经,促进东西交流。不日后从山阴出发。
祝弥一边听信一边不由得暗下感慨那人的动作实在快,又或者说这封信是早就备好了的。
祖父父亲没有多言,相互看了一眼,便应诺了。
母亲等王皇后的使者走后才敢发作,气得又摔又砸,把父亲和祖父都吓走了。祝弥尽力去哄,母亲开始哭。不得他法,为讨母亲舒心,所以她只好晚上又多吃好多肉,还有一碗米饭,加上一碗长寿面。
嗯?长寿面?其他人都没有,就她单独有的一碗长寿面。
今日她生日?
又一筷子挑起来默默确认,确实是一整根的长寿面。自认家里也算宠爱祝弥,可寿辰……就一碗面?祝家六代单传的独子的寿辰都不小小操办一下,是不是有点奇怪?
事先声明,小满绝不是喜好骄奢淫逸还由奢入俭难的那种人,她只是对一切都不明就里,只能猜,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
桌上的长辈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便也不多说什么,装看不见地吃面。
或许今日不是自己的生日,吃一整根的面条只是祝弥本人的食癖。
晚饭后父亲被母亲不情不愿地拉进房间里,似是有话要说。
祖父坐在院子台阶上喊她。
“弥儿,过来帮祖父一个忙。”
只见祖父屈膝坐着,一手提灯,一手执笔,膝上放置一册子。
“弥儿,你可看得见那颗最亮的星星?”祖父把灯给她,抬手往上一指,那一片天空中最亮的那颗,她认识,是木星。
祝弥点点头。
“那颗是岁星。祖父年纪大了,这灯火晃眼得很,替祖父把岁星附近的星星都画下来,大约十来颗。”
接过笔,她便以木星为基准,仔细辨认,抬头又低头几番,点出周围看得见的几颗星星。画完后一脸成就感地递给祖父,却发现祖父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祝弥便冲祖父笑笑。
祖父也笑,又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纸笔,在星点之间连上了线,并告诉她,这几颗像牛角的为牛宿,那几颗是女宿,民俗间多称为牛郎织女。
祖父还说,祝氏先祖在很多年前发现了岁星每十二年就会回到原地的运行规律,并把岁星运行的这一周天野划分成十二个星次,抬头一看今夜岁在何方,便可知今夕是何年。
周朝当时诸国割据,纷争不断,各国都用自家国君在位的年号纪年。这导致了纪年时间各不相同,史书文书记录混乱不堪,百姓的农耕时令也险些失衡。
农耕自古以来就是大事,是国本,于是各国君主便把这种抬头即可得、万里皆大同的天象纪时方法推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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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星便成为当时最主流的纪年法。
并且天象自古以来就能预示君权更替,他们认为,岁落之处,天命所归,于是祭祀、出兵等等国家大事之前都会问问天官,卜一卜岁星的凶吉。
祝弥问:“今年岁星是到了哪里呢?”
祖父信手高指两处,“此为斗宿、牛宿,岁星行于其间,今年,岁在星纪。”
“明年呢?”
“行至玄枵。”
祝弥笑出一脸天真:“那祖父不必过多担心,岁在玄枵,弥儿定会平安归家。”
祖父也仰头大笑,又摸着她的头:“如今,世人已经不用岁星纪年了。”
“为何?”
“不够准啊。”祖父长叹一声,“岁星纪年流传了八百多年,出现跳辰十余次,比如今年本该走去玄枵的岁星,一下子跳到了娵訾,莫名多走了一段。岁星超辰,天象有异,导致纪法错乱,天下民生亦大乱。祝氏先祖无论怎么调整误差,都算得不尽人意。后来,有了更好的太岁干支纪年,天家便不敢再用岁星了。”
“就好像,研究岁星如此多年的我们祝家,也不被需要了。”
祝玄说完,目光在祝弥脸上,却像是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祝弥和王洵乐那样的人相处久了也擅长消除郁闷气氛,抬头望着木星,用老人听了就会欣慰的天真声音,说:“可是,地上的人需要不需要都和岁星无关呢,它只是自顾自地亮,自顾自地走。”
祝弥朝老人眨眨眼:“我觉得,我们算不对它的规律,只是时候未到。没准以后弥儿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只需看一眼就算出来了呢。”
祝玄顷刻转笑道:“愚公移山之理倒也是。不过这些事和你一个小儿郎也没什么关系。”沉吟几息,又说:“且去西行吧。你父亲行文路不通,看看我们弥儿能不能闯出一个武将美名,笑一笑他吧。”
祖孙二人坐在星空下,祝弥被祖父连摸脑袋摸得晕了头。祖父又给她指了指其他同样明亮的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同的星象用法不同,一些可以用来纪年卜算,另一些可以用来记时、辩向。为了方便代代流传记忆,每种星象背后还有古人想象出来的神仙故事。
看了一晚的星星,也见到了短短几个时辰内的斗转星移,她起身回房时已经子时,阿苓还在等着她伺候洗漱。
一边洗脸净手一边故作迷糊问阿苓:“阿苓,我离家去书院前两日,在家中可有发生什么吗?”
那是她穿越而来的那天,睁眼是躺在床上,但身体并无其他不适。
穿越之前的原身,一般来说不是溺毙就是病亡,才能让另一个时代的孤魂野鬼轻松接手一具肉身完好魂魄全无的空心躯壳。可祝弥原身,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
阿苓思考半晌,谨慎地回答:“主子们自从得知忍冬书院即将开学便忧心忡忡,忙着料理娘子上学的事宜,难免细末之处忽略娘子心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了。”
祝弥:“我呢?我当时是什么状态?”又故意按着脑袋找补,“朋友太多,书院的日子过得太精彩,月余前的种种,恍如隔世。”
阿苓抬眼瞧了祝弥两眼,目光便不再低下,大胆责备数落起来:“娘子一如既往咯,顺心的时候是个顶好的巧人,嘴甜讨喜。不顺心的时候嘛,便撒泼打滚大发脾气。那日得知自己不得不去书院,气得把自己的随身玉镯都摔了个七零八碎。不敢等主子责罚,自己便不知是装晕还是真晕地倒地了。吓得夫人哭了好久。”
祝弥:“……”
六代单传的混世大魔王?难怪六艺一窍不通,正好被她无缝接盘。
“娘子,你头上的玉簪可不能再摔坏了。兰亭那日,你又乱扔玉,阿苓魂都要吓没了。”阿苓又叮嘱道。
“再买不就好了。”她可是用那玉簪换了个“投簪公子”的美名呢。
“娘子又说这种话!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宝玉!”但是阿苓急得想打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