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弥好不容易赶上他们抄写的进度,天已经全暗了,只有烛火安静地晃动。抡着酸胀手臂走出屋外,发现那三人整整齐齐就着台阶靠躺看天,少见的祥和。
于是她也跟着抬头看。
是一片浓郁的星空。银河斜斜地从东南角天际伸出,四散泼洒出无数的星星点点,灿烂到让人迷失。
她在最旁边,庾彦庭的身边坐下,默默加入他们原本的谈话。
没人有多余动静看她。氛围似乎有点凝重,因为一向最吵闹的庾彦庭难得地很安静。
王洵乐瞥了祝弥一眼,声音低低继续道:“年幼时,长辈总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只有成名立业,自己的星星才会变得很亮,被所有人看见。我想,天上最亮的那颗大圆盘理所当然是天子。后来我又想,那未来有一天,父亲去世后的星星也应当和月亮一样亮。”
大概是受到祝弥先前那一通胡乱发脾气的影响,他发现把心里话统统说出口不是脆弱的表现。今天好像时间、氛围、人物都很适合,于是就着这片星空,他娓娓道来:
“我一直在为自己是第二颗月亮的儿子而自豪,甚至暗暗期待天上出现第二颗月亮,真可笑啊,连死亡都不懂的年纪,先懂得了虚荣。或许不肯离开书院的父亲是被我咒死的。”
“灵玦,当时我不理解你。什么‘鹅走梅山’,我只当这个称呼和行径是沽名钓誉,心里是轻视的。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自傲到狠狠地折断一下,就永远学不会低头和共情。等到我忽然发现王洵乐三个字后也跟着‘雪踏素足’的故事……那阵子若没有你来开解,我……很难走出来。那时我既害怕晚上抬头看见天,又厌烦了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逼自己确认一遍父亲已经不在。不在这两个字怎么形容呢,就是头上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而我还不愿撑伞……灵玦,对不起……”
说着他低头转着手上的那只玉笔,那只王静源赠给怀真,最后又回到王洵乐手里的笔,在月下隐隐泛着淡蓝色剔透的荧光。
忽然随手一抛,一抹荧光飞了出去,越过青石板,草地上滚了几下,被衬得更绿。
“哎哟喂!”庾彦庭弯着腰去追笔,一边擦拭一边小声抱怨:“……别拿玉器出气呀。”
桓错:“人无法有全然的感同身受。知我者、不知我者都是他人,本心应当如何,便如何。就像有人唤我‘弄鹅夫’,我倒也懒得计较。哪天心情实在不太好,”说到这里斜睨身旁人一眼,轻哼一声,“杀了他父母再自尽便是。”
庾彦庭被点名批评似地狠狠缩了缩脖子,格外心虚:“对不起行了吧,我父母双全,我不是人,我和您二位公子道歉。”说着又推推祝弥的肩膀,拉人下水似地,“梦成,快,你也父母双全,和二位伤心郎君道个歉。”
祝弥白了他一眼。
真要算的话,他们这里四个人加起来才勉强凑个两双父母。
都得和无父无母的小满道个歉。
王洵乐扯着嘴角笑出来一声。
“灵玦,你还记得你母亲的音容样貌吗?”
桓错:“……原本快忘了。”
祝弥:“……”
王洵乐:“我只要想到有一天父亲在我脑海里终将面目模糊成一种感觉,我就……心痛。”
在场的人默契闭口。
他手背盖在眼睫上,继续说:“可……我好像因此害死了季林叔父。”
因为不忍遗忘而用仇恨去记忆,却发现多年执念酝酿成一场恶果。
祝弥:“……”
桓错:“……”
庾彦庭:“……”
此时,三人不对视便心意相通:确实,不怪你怪谁呢。
可是没人要怪你。
无人敢接话。王洵乐按着额头喃喃:“还差点害了幼和……”
三人慌张一齐道:“幼和可不怪你!全是梁川生的错!”
祝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安慰的话:“要不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怀真成鬼,顶多伤你自己,不伤别人!”
忽然手臂被人碰了碰,庾彦庭一脸嫌弃,凑到她耳边声音极低:“这是什么话!你得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杀父之仇刻骨铭心,孔夫子来了也得花二十年自我开解!”
祝弥推他回去,也低声:“可怀真确实在那笔上,还能不怪他吗……你自己怎么不说!”
“我说不出口!”
“那我就说得出口了?”
“我不配说!”
“我是没立场!”
无视两人推推搡搡嘀嘀咕咕,桓错挡嘴咳嗽一声:“幼和的事非要怪,就怪梦成吧。”
祝弥:“?”
桓错坐直了点,侧过中间的庾彦庭看她:“梦成铁石心肠,冷漠无情,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不说。”
祝弥瞪大了眼睛:“血口喷人!”
这人怎么这样!鸟尽弓藏、过河拆桥?早就和他澄清了,她是初来乍到云里雾里,什么都不知道!
桓错:“早知道我见你第一面就该把匕首拿出来,这样你也不敢有所保留了。”
世间若还有人对军功起家的桓氏武力值不服,不是存心寻死的就是井底之蛙。
不服的井底之蛙气急败坏,梗直了脖子:“你想打架吗?”
听见祝弥这话,本来想默默退出交锋点的庾彦庭又硬着头皮拦在中间:“可别了,我皮糙肉厚、偶尔惹惹着他就算了,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可经不住半把式。”
找梁川生的那晚,三个人都当昏迷的祝弥是累赘,跑着跑着轮流甩手了个遍,每个一接过都分神讶异:这人怎么会这么轻?
有人双手托着还颠了颠,发愣似地再三确认。
“就是因为弱才敢啊,你看他敢还手吗?”说着,祝弥就越过庾彦庭朝桓错扑过去。
庾彦庭先闪,桓错后闪,二人顷刻灵活跳开,像有狗屎临头、老太碰瓷一样避之不及。
桓错拍拍衣袍,冷眼一瞥:谢了,确实不敢。
怕一不小心造了杀业惹鬼上身,还找不到驱鬼的了,因为驱鬼的就是那只鬼。
祝弥扑了空,像个猫似地扑到王洵乐眼下,四目相对。
“噗——”
然后就看见王洵乐那张原本还拧眉抿唇的脸忽然笑开,眉目舒展,嘴角弯弯:
“我从没想过治灵玦的竟是梦成这样的人。”
他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颌,露出了王家大郎君一贯温润如玉的和煦笑脸:“果然啊,兰亭那晚我就觉得你们很有缘。”
一时间几人深感肉麻,很是无语。
祝弥翻了个身,一抬眼就看见天空上最容易辨认的“猎户腰带”三颗星,像是想起什么,胡乱指着天空,信手拈来:“星座的话,洵乐应该是巨蟹座,彦庭是射手座,桓灵玦嘛……哼,没那义务透露。”
鉴于祝弥的卜天官的家庭背景,三人只当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卜天玄妙用语,一时都谨慎了起来,不由得暗下思考:“星座”是什么,怎么不是星宿、也不是星官?
后来,任凭他们再怎么央求祝弥解释巨蟹和射手的含义,可是时运?可是劫难?可是谶言?祝弥只一脸得逞,只摇头不语,笑得很开心。
因为桓错的脸最黑:……那我没有座吗?
夜深,不宜吵闹,四人回寝,各自入睡。
祝弥到这儿的时间长了,认识了一些人,加上鬼里鬼气的梁川生也不会在眼前晃悠、且只要她不存心惹桓错也不会动不动有刀架在她脖子上。这下总算安心了些,潜心练字、上课、抄书、睡大觉——和鬼打完交道总是很累、很累,只比以前一天三份兼职好点。
书院里少了个学生,少了个先生,像是没人发现似地,一切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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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行。
天天往山阴跑、制服底下是孝服的王洵乐像时钟报时,告诉她哪天是入殓,哪天是停柩,哪天又要出殡。祝弥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懂鬼,只知道能去王家吊唁的,都是大人物,她不配去。
毕竟,那可是天上第二颗月亮的弟弟的丧事,怎么说,至少也得是颗大火星。
而她自己,是只萤火虫吧。
桓错说的没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祝弥完全不感同身受那三个桓王庾,随便他们死了爹又死了娘,她不是不想,是确实做不到。如果她不是祝弥,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说上一句话。人家是公卿显贵之流,钟鸣鼎食之家,一举一动都有史官似的门客记录,什么“鹅走梅山”、“雪踏素足”,又惨又美,而她小满的倒霉巅峰——一天三份兼职下班下雨没伞手机掉水里回家外卖被偷洗澡没热水发脾气脚趾头撞到桌腿。
太长了,上不了台面。
小满其实很阴暗,老鼠人似地仇富。但她尽量让祝弥光明一点,心态放平一点,特别是天天对着桓错,那张脸。
不让桓错移动两床之间的屏风,再三强调自己的洁癖,不喜触碰,一碰别人就像浑身有蚂蚁在爬。
被莫名警告的桓错托着双手,凭空颠了颠,“那天你被偷魂,我们六只手对你又抗又抬的,怎么没见你难受得自己起来走?”
“晕倒不算。”
“藏经阁怀真现身时,你抓着洵乐的手。”
“扶乩不算。”
“骑马你一直勒我的腰。”
“……隔着衣裳!”
“洁癖的标准可真灵活。”
“……反正我说了算!”
这人怎么还挺嘴欠的,下头了!
每天晚上入睡她会翻遍脑海,追忆收藏夹里的那几位男菩萨,缓解燃眉之急的焦虑感。
还是隔着屏幕的好,会媚笑讨好,扭腰跳舞,最重要的,边界感很足,绝对不会半夜爬上她的床、又或者莫名睡在她旁边。
因为男女实在有别。
年长她几岁的惠娘扮男装去修堤岸已是十分勉强,身形、腰肢,她作为女性天然地由此能分辨惠娘是女子。而如今她十六岁,借着少年人未发育完全的身形雌雄难辨,才得以混迹在这个书院里,而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不想陷入和惠娘相同的境地。
这夜晚是越来越难熬了,她得等邻床先有熟睡的动静才能慢慢入眠。
一日课后,王洵乐给他们透露一个书院的内部消息,大约要早于官方两个休沐周期:下月的书院第一次会讲,他长姐服完丧,会来听讲。
祝弥不懂的事很多,但是很会察言观色——主要是看另外二位的反应:庾彦庭的脸意外地冷了下来,而桓错,一副做作的风轻云淡。
她眉毛一挑:嗯?有故事!
会讲是书院历年来的一大特色。会请来一些声名远扬的文人学士来当客座先生,或讲课,或辩经。届时书院向公共开放,有心求学之人亦可入院旁听参与。
祝弥问:“一般讲什么?”
王洵乐:“讲学问、辨义理、明是非,议经,论史都有。不过今年和以往不一样,长姐从建康带来了点不寻常的东西。”
祝弥吞吞口水,明知要问的问题很蠢,但是实在无人解答:“你长姐是?”
“当今,中宫皇后。”
此话一出,有人眼睛发亮,有人神采褪色,有人默默淡出。
眼睛发亮的祝弥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特别是你,庾彦庭,肚子不舒服就去如厕?”
庾彦庭低迷一声“哼”。
转头对另一个:“你又是什么情况?忽然装透明人了?”
桓错只对着窗外用力发呆,充耳不闻窗内事。
王洵乐看着二人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