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title
她的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 在狭小的电梯轿厢和走廊间回荡。
顾泽临像是没听见斥责,目光灼灼地钉在她脸上,捕捉到来不及掩饰的悸色, “你在紧张?”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 勾出个扭曲的弧度,“你还是忍不住担心我——”
“废话,是个人在我前面这样我都会紧张。”
笛袖冷硬道:“你这叫自残。”
“…… ”
顾泽临眼底的光暗了暗, 自嘲地苦笑一下:“是我自作多情了。”
就这么片刻, 他手背已泛起一大片刺目的红痕,几处擦破了皮, 掌缘裂开,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视线一直牢牢锁住她不放。
那视线犹如锋芒在背, 笛袖一阵心烦意乱。他还堵在电梯口, 用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扒着金属门, 笛袖头皮发麻:“松手!你没长记性, 还要被再夹一次吗?”
“你先出来,”他半步不退,“我要你跟我说话。”
“说什么。”
“你让我别出现在你弟弟面前,我做到了。等了两天他终于走了,”顾泽临眸中闪动着难以形容的思绪,哑声道:“你总该给我个说法,两年前, 为什么甩开我?”
“……”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缠这个。手掌皮肉破绽,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连成细线滴在地面上, 猩红颜色刺激到她的眼睛,笛袖难以置信:“你是手伤了,不是脑袋被夹了——顾泽临你搞清楚,你现在在流血!”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手上的痛楚清晰地蔓延,声音低下去:“就当是我欠你的。上次害你手肘受伤,这次换我。这样有没有解气一点?”
笛袖无法理解地瞪着他,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以为……她离开,仅仅是因为置气?需要他以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偿还?
她觉得可笑,荒谬至极。但现在不是辩论这个的时候,她必须立刻结束这场混乱:“去医院。”
“不去。”
顾泽临立刻拒绝,身体甚至更往前抵了半分,仿佛生怕她借此机会脱身,“你还没回答我。”
“你!”笛袖气结,看着那越发刺目的血迹,咬牙道:“我送你去。现在,立刻,你必须处理伤口。”
或许是“我送你去”这几个字起了作用,顾泽临抵抗的力道松了些。笛袖趁机再次按开电梯门,他才缓缓将受伤的手抽回,跟着走了进来。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顾泽临靠在副驾座椅上,目光却始终锁在开车的笛袖侧脸上,那只受伤的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血珠偶尔滴落,他也浑不在意。
到了急诊,挂上号,医生检查时,顾泽临倒吸冷气,眉头拧紧,视线却依然追着不远处等待的笛袖。
当医生建议拍个X光片查看是否有骨裂时,他立刻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脆弱和依赖,可怜兮兮地小声说:“手好疼……”
笛袖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医生和护士的目光下,只能走上前,语气冷冰冰的,却不得不放软了些:“你好好配合医生检查。”看到他消毒时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她终究还是低声补了句,“忍一下,很快就好。”
伤口狰狞可怖,被夹的地方肿胀充血成紫黑色,看得人心惊。
顾泽临脸色开始泛白。他以往极少受伤,方才强忍疼痛多半是怕笛袖转身就走,但见血会恐惧是人之常情。
他别过脸,借机将脑袋埋在她小腹,一边不住轻吸气,另一支完好的手搂着她的腰。
笛袖看着他漆黑的发顶,胸口有些发闷,分不清这示弱姿态里故意和真实的成分各占几分。
清创后,医生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再用弹力绷带适度加压包扎,以保护伤口、减少出血和肿胀。顾泽临整个过程都异常“乖巧”,只是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笛袖,仿佛她是唯一的镇痛剂。
最后,医生都忍不住笑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黏人。”
顾泽临问:“会不会落下残疾?需要终身照顾的那种。”
笛袖脸色一僵。
医生顿了下,笑笑道:“年轻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这次伤势虽然不轻,但你体质不错,好好养伤就能康复。”
顾泽临面上闪过悻悻之色。
笛袖听着他平淡的话语,忽然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包扎好后,医生给顾泽临敷上冰袋,让他坐在旁边静候半小时,继续观察伤况,是否要采取进一步治疗,交代完又去开内服和外擦的药。
笛袖刚站起身,顾泽临立刻有了反应,她快速道:“坐好,别动。”
“你要去哪里。”顾泽临定定看着她。
“车上有血迹,得清洗干净。我出去打个电话。”
顾泽临尽管不舍,也只好放人。笛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就诊区,直到走出诊室门口,她都能隐约感觉到身后的视线炙热无比。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泽临渐渐觉出不对。他立即起身冲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笛袖的影子?
他拦住一个门外分诊的护士,声音发紧:“你有没有看到,刚才和我在一起的女生去了哪里?”
“哦,你说那位的小姐?”护士有印象,长成这样的不多见,回想了一下,“大概七八分钟前就匆匆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走了?
顾泽临僵在原地。
手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隐隐抽痛,却远不及心底骤然塌陷的空落和慌乱。
她又一次走了。
在他以为终于抓住一丝缝隙,在她难得展露一丁点软化的时刻,她又一次,不打招呼地抽身离开。
·
·
笛袖果断离开医院,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这个地段客流需求大,很快便上了车,她随即拨通电话,把沾了血迹的车开去彻底清洗保养。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顾泽临的意图很明显,多半要借这回伤势赖上自己,他的手伤没有一两个月好不利索。可她没心思陪顾泽临玩求关怀求照顾的戏码,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是出于仁义,毕竟这伤不是她造成的过错。
等顾泽临回过神,很快发现她一走了之,多半又会去到她家继续蹲守。他有伤在身,笛袖没办法跟他来硬的。
道理说不通,又不能动手驱赶,两相争执下一定会有一方先妥协。
笛袖不想这样轻易地被他含糊过去,有些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揭过。
有家不能回,笛袖只好临时“投奔”自己母亲。
季洁结束工作后,到家看见她,很是高兴,母女俩吃了顿热闹的晚饭。
笛袖当年读研前,提早半年多去了欧洲,季洁起初不知情,直到春节前才发现女儿已不在国内,那会儿笛袖正在瑞士巴塞尔旅居,她再次回到这座安静的边镇,享受当地的居住生活,也是在绝佳的自然风光下,慢慢梳理亟需安宁的心境。
之后季洁出差,有顺路母女见面,偶尔得了空暇,她也会专程去苏黎世陪伴女儿一段时日。
两年多的时间里,笛袖始终不愿回国。每逢假期,她不是在外旅行,就是宅在老城区的公寓里写论文。
季洁对此有些许模糊的猜测。
在得知笛袖和顾泽临分手后,季洁着实惊讶了一回。女儿亲口说,因为异地恋感情不合而分开,她将信将疑——笛袖的表现不像是正常分手,而顾泽临没能像承诺的那样同去ETH上学,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两个年轻人不欢而散,是明摆的事实。
硕士毕业后,笛袖终于回到江宁陪她,季洁心底自是欣喜,女儿就这么在她身边住下。
但季洁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次日一早,保姆告诉她外面来了位客人,姓顾。
季洁微微一怔,“姓顾?看着年纪不大?”
“是呀,就是以前上门过的……好像是哲哲的男朋友。”保姆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哲哲起了吗,她怎么说。”
保姆复述时带点尴尬:“说是别理他,当作没看见。”
笛袖要晾着他,但顾泽临的身份……季洁却也不能真当他不存在,那样太失礼。
车子驶出院门时,季洁瞧见自家黑色铁艺大门旁的道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盛夏暑热,顾泽临穿着轻便的短袖下裤,依靠在车边,修长的胳膊、小腿敞露在空气中。他唇色有些发白,眉目间难掩低落的失意,右手上竟缠着厚厚的绷带。
“停车。”季洁吩咐司机,车身放慢停在门口。顾泽临很快抬起头,后窗缓慢降下,对上季洁深邃的眼眸。
季女士矜持地颔首,他领意,抬步走上前。
“听说你们分手了?”
一针见血的直白话语,令顾泽临面色更显几分苍白。
“看你的样子,像是来求复合的?”季洁不了解过去发生的龃龉,对待顾泽临还称得上客气。
顾泽临抿起没什么血色的唇,“我和她有些事还没谈清楚。”
“从人情世故来看,我应该帮着你说好话。但作为母亲,我女儿不想见你,我要尊重她的意思。”
“手伤着了,就在家好好养着。”
季洁无意让顾泽临守在她家门口,传出去不好听,“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省得你走动。”
顾泽临眼神暗淡一些。季女士把话讲明,他也不多言,颔首点了下,低低说了声:“您慢走。”
·
那天早上季洁离开后,顾泽临又在门前候了大半天。
午后烈阳当头,蒸腾地暑气潮闷异常,将人反复架在火炉上烘烤。顾泽临原本受伤失血,正是要静养的时候,却在挖掘到笛袖的行踪后,一早出现在季家大门苦等。
几番折腾下,没人身体禁得住。某一刻顾泽临眼前眩晕,身躯颤抖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前头司机连忙下车,二话不说架上这位固执的少爷塞进后座直奔医院。
顾泽临晕倒有中暑的征兆,是事后到了晚上,笛袖才从保姆口中得知的。
她心里顿时堵得难受。
烦他自作主张,不知爱惜身体,也怪他拿捏软肋,倒逼她心软回头。
她想了想,再没心情吃下饭,转身上楼打了个电话。
不知是否这通电话奏效了,第二天顾泽临没再来。
直至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出现,仿佛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
免去顾泽临的干扰,笛袖挑了个时间约关悠然吃饭。当年她提前离校,大四空了一学期,毕业证书和一些重要材料都是关悠然帮忙打理,转寄到她手上。笛袖对此很是感激。
读研期间,她们依然有聊天,熟悉彼此的近况。关悠然最终没去季洁底下的公司,临近毕业前,她幸运“斩获”了一家平台发展前景和薪资水平都更优渥的知名企业offer,并顺利通过试用期转正,去年底还得到了升职加薪。
为此关悠然志得意满,扬言笛袖回国后要做东请她吃饭——大学期间属笛袖请客最多,现在该换她“大方”一回。
故而这顿约饭地点是关悠然定的。
位于丰润中心的空中餐厅,傍晚时分透过窗景,可以欣赏到整座城市的日落,从织锦般霞光万丈,一点点坠入天鹅绒布铺就的夜幕灯火。
此处是新晋的打卡地,人均消费不菲,环境算得上清幽。
当年匆忙离校,笛袖没有解释太多。照片事件过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学校,关悠然自会理解她的难处。
此番见面,关悠然确实对离别之事只字不提,反而更关心现状,半开玩笑地问:“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这次回来是不是要接手家业啦?”
笛袖淡笑,道:“暂时还没这个计划。”
“我申请到了MIT(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学PHD(学术型博士),月底开学。”
“哇噻——”
关悠然发出惊叹声:“刚从瑞士读完硕士,马上要去美国读博,你的生活也太精彩了吧。”
“主要,也是我妈妈支持,”提及此,笛袖轻叹:“中间有过一段时间纠结,下一步到底该往哪里走,是她让我不要顾虑太多,按我的本心意愿出发。”
关悠然眼里流露出羡慕。
有个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家长真好,能毫无负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也清楚,这份“幸运”背后,是花了数年光阴才重新修补好的母女感情。
关悠然忽然有些不舍,“所以……这次也是待不了多久?”
“嗯,其实也不算短了。”她七月回国,在南浦磋磨了半个月陪伴爸爸和奶奶,余下时间则留给妈妈。
“听你意思,在这还有一个星期时间,你接下想干嘛,专心陪你妈妈?”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计划。”笛袖想了想,说:“今晚约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嗯……会是谁呢
第102章 {title
送走关悠然, 笛袖去到空中餐厅下一层的清吧。
晚上八点多,夜幕四合,浓墨渐而笼罩这座城市, 高楼之下灯火流金。
清吧里客人开始多了, 大多是来品酒、观景和闲谈的,氛围足却不喧嚣。笛袖走到预约的卡座,点了两杯不出错的经典鸡尾酒——这种地方, 单杯点的优质威士忌或精心调制的鸡尾酒更常见, 直接开名贵红酒反而显得刻意。
顾箐贵人事忙,直说饭局就免了, 挑个安静地方聊完就走。所以在关悠然定好餐厅位置,笛袖随后将楼下这家清吧的定位发了过去。
对方回了个简短的“OK”。
她等了近半小时, 九点左右, 顾箐出现在门口。
一进门, 顾箐目光精准扫过室内, 迅速落定她的方向。笛袖不动声色, 同样迎上视线,打量这位过去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女人。
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
顾箐长相比她想象中更年轻,穿着偏休闲的商务装束,黑色无袖及膝裙,外搭一件质感挺括的西服外套。留至锁骨的短发,款式简约微卷,染了很挑人的灰棕色, 但一点不显闷,气质出众特别醒目。
顾泽临锐利深刻的眉眼气质,在顾箐身上得到同样的复刻。倒不是说他俩五官结构多相似,那更像是一种感觉——完全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掌控感, 如出一辙。
“你好,顾箐。”
对方经常出入商务场合,习惯性伸出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与笛袖简单一握后,从容落座对面。
“这里视野不错。”顾箐环顾一眼,并未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像寻常闲聊般道:“比预想的安静。”
“朋友定的餐厅在楼上,刚好离你办公的地方不远,我想这里会适合谈话。”笛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挺周到。”顾箐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不清楚你喜欢喝什么,就随便点了杯。”笛袖看向侍者,对方适时上前,顾箐却没看递来的酒单,直道:“加一杯冰水,谢谢。”
侍者应下,卡座内转眼又剩两人。
顾箐抿了一口酒,“听说你刚在苏黎世完成学业?恭喜。ETH是个好地方,学术氛围很纯粹。”
“谢谢。确实是很宝贵的经历。”笛袖答得简洁,并未展开。
“看来,没有他你的生活反而过得更精彩了。”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地滑向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字。
在顾家,真正能镇住顾泽临的,并非他父亲。顾父对于小辈的事,一向争只眼闭只眼,顾箐才是对顾泽临有绝对权威、不容反驳的存在。
“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我也头疼。”顾箐晃了晃酒杯,冰块轻响,“想管,管不动,不管,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糟践自己。”她说的是顾泽临在季家门前苦等,受伤还中暑的事情。
但顾箐提起这事,没有丝毫迁怒的意思,反而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他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麻烦算不上,我应付得来。”笛袖客套道。
前提是,顾泽临别用苦肉计。
那太犯规了。
顾箐失笑,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说法:“‘应付’?”居然用上了这个词。很快,她又说:“确实,他不是一般让人头疼。”
“我弟弟天生一把反骨,是专门要跟人作对的。”顾箐说:“越不让做偏要去做,越得不到越想要,越难爱上的人一定爱得非她不可。你太特别,特别到他觉得没法掌控,永远摸不透你在想什么,才叫他始终着迷。”
笛袖没接话。
顾箐也不在意,淡然放下杯子,“爱一个人就像读一本书,你不能让对方翻开目录,就一目了然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样‘读’起来太过无趣,轻易看穿会失去兴味。交往过程好比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如何讲得生动,勾起‘读者’的好奇,才能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但这本书不能太厚,要薄厚适中。看不完、读不透的书太深奥,让人如同嚼蜡,得深入浅出。”
“书有读尽时,人也不可能持续提供新鲜感。要在他读完这本书之前,让他真正爱上写书的人。恋爱,其实就是互相阅读的过程。你读我的故事,我看你的话本——有人阅尽千篇,也找不到合口味的;有人只读过一遍,就彻底爱上;还有人读完许多,却发现仍是最初开蒙时遇见的那本最好。”
顾箐身体微前倾,目光锁住笛袖,清晰而直接:“你是他合口味的、真切爱过,也是最初遇上的那个。”
笛袖轻叹一口气,抬眼:“顾小姐是来替他说情的?”
顾箐笑笑,“你不妨当我长篇大论,听完便过,读哲学的人,总会有一些泛泛而谈的想法。”
她可不是泛泛空谈,心里门儿清,双商都高的人,怎么可能光讲废话,不过是在试探笛袖的态度罢了——顾箐当年替她解围,笛袖承她的情,毕竟没有这位出手,她不可能安安稳稳在苏黎世读完两年。顾箐说到做到,没让顾泽临干扰到她的生活,可如今笛袖自己回到了江宁,那又是另一码事。
顾箐此刻是表明立场:我弟弟心里还有你,往后你俩再有牵扯,不关我的事。
这也无可厚非。当年顾箐出面阻拦,已经是仁义至极。她说是帮笛袖,也是看管自家人,防止顾泽临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人家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笛袖记这份人情。
所以今晚这场约,是笛袖主动提出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见面后顾箐不仅没有反对,字里行间,竟有明显替顾泽临说话的意思。
哪怕两天前,顾箐还答应会约束顾泽临,还她一片清净。
笛袖心底发笑:原来是过界了才约束,顾泽临不闯祸,就当作视而不见么。
这作风,不愧是一家人。
她算明白顾泽临那性子从哪来的了。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顾箐若不重视顾泽临,会这般恨其不争么,顾泽临若成了败家子,那顾家产业只由她来打理,岂不更好?然而顾箐没有这么做,她一直逼着顾泽临,驱使他往正轨上走。尽管规劝时不够耐心、手段强硬激起弟弟的逆反和顶撞,但没有人能说,她顾箐是不把顾泽临放在心坎上疼护的。
所以,当顾泽临稍显改变的苗头,她便不由自主,心软起来,做起了说客。
人心是肉长的,有偏颇、偏爱。而浪子回头,最先原谅的必是亲人。
顾箐原谅他的无知、莽撞、不成熟。但她不会,她凭什么为顾泽临的不成熟买单?
“顾小姐,请恕我直言。”
笛袖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让。
声线清冷,“你现在就是在溺爱他。”
顾箐微微一愣,抿住唇。
她溺爱?
怎么可能。
“……”
顾箐很快觉得被冒犯,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淡去:“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所见。”顾箐蹙起眉,“你要是认为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替他开脱,那也太看低人了!”
“你自己去看看泽临现在的样子,就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若我没猜错,你回来至今,一直在躲着他。”
“避而不谈,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箐微挑眉,神色变得认真且锐利:“——我不是回回都能当‘救兵’,感情的事终归得你们自己去了断。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们没来得及好好结束的过去,一个彻底的交代。”
她视线定定落在笛袖脸上,“你要是不敢,就当我没说。”
笛袖沉默下来。
顾箐的话戳中了要害。她抗拒与顾泽临正面相对,这点不仅顾泽临清楚,连外人都看得分明。
侍者先前折返,送上了那杯冰水。放置一会儿后,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顾青方才拿起浅啜,这时,笛袖瞥见她手边那杯几乎没动的鸡尾酒。
“这地方不错,就是酒次了些。”顾箐顺势点评。
“我觉得还行。”笛袖说。
“差强人意而已。”她挑剔的语气和神态,和顾泽临有点像。
“对大众经营的小酒馆而言,勉强过得去,但若是品酒……”她轻笑了下,没把话说完,转而道:“不嫌弃的话,我存了几瓶不错的,送你尝尝。”
顾箐口中珍藏的“美酒”,寄存在别处。言下之意,她只管送,却得笛袖亲自去取。
聊到这差不多,顾箐先行一步。笛袖犹豫片刻,还是去了顾箐说的那个私人酒窖。
地方隐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路尽头,是栋改造过的老洋房。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熟人。
何鄢今天生日,一群朋友刚在旁边餐厅吃完晚饭,正转场来这处他们常聚的私人会所。
何鄢在大厅碰见个相识的朋友,聊了几句,其余人先上去了。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刚从酒窖管理室办完手续走出来的笛袖。
“是你?”何鄢颇为意外,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这么巧!你也一起来了?正好,我们刚吃完饭,上去坐坐?挺久没见了。”
笛袖脚步微顿,看着他,明显怔了下。
何鄢一看她手上的酒,笑意更深,道:“这么客气,还专门带酒给我。谢谢啊。”
说着他便伸手去接那装酒的提袋,顺势往她身后看了眼,“泽临呢,他是在停车吗?要不等他一起。”
“……”
笛袖花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转眼间何鄢已将顾箐送的酒拿到手,他低头瞅了眼瓶身,眉梢一挑:“年份不错啊。”他一贯是个话多的,继续自然地同她说话:“你读完毕业了么,这次是回来长住还是接着深造?”
笛袖没直接答,而是问:“他怎么跟你们讲的。”
“他?他可一点都不肯透露你的消息啊,”对方促狭道:“像防贼似的,把你宝贝得很,谁也打听不了。”
“哈哈哈哈要再不见你,我都以为你们分了。”何鄢玩笑道。
话音刚落,大厅尽头电梯“叮”一声响,停在这层。
梯门缓缓滑开,大厅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顾泽临独自站在电梯里,手插在裤袋里,微垂着头,额发在顶灯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些许眉眼。
他似乎在走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
看到顾泽临的瞬间,笛袖面色一滞。
何鄢却已经笑着招手:“哎,正好!这儿呢!”
来不及阻止。
顾泽临闻声抬眼。
他没看何鄢,目光径直落在笛袖脸上。
第103章 {title
隔着十几米的空气, 笛袖仍觉得顾泽临的视线像细针般刺在她身上。
不用细看,她也能猜到那里面潜藏的意味。她受不了他投来带着哀怨的注视,侧过身去, 不与对视。
趁这片刻功夫, 很快琢磨过来了:何鄢因为某种缘由,在这儿约了人,顾泽临也在其中。而何鄢显然以为他俩是一起来的, 所以见到她时惊讶, 却又维持着过去的热络。
再联想何鄢的那些话……难道说,顾泽临没有告诉他们, 已经分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可能瞒得住?又为什么要瞒?
这样做的目的,又是图什么。
笛袖越思越乱, 理不清眼前这局面, 尴尬得只想立刻离开。
顾泽临缓步从电梯里走出来。“这么巧。”他开口, 声音有些低, 听不出情绪。
笛袖还没说话, 何鄢以为是说他一上来就撞见自己,接道:“可不是,我刚还问呢,你是不是在地库磨蹭太久——”
“何鄢。”顾泽临打断他,语气很淡,“你先上去。”
何鄢收了声,左右各看一眼, 忽然笑起来:“得,你们聊。我先走了,那帮人该等急了。”他拍拍顾泽临的肩,又对笛袖笑笑, “一会儿上来坐坐啊。”
说完便转身往电梯走,步子轻快。
剩下两人站在原地。顾泽临仍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有话,又像只是不知该说什么。笛袖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别开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笛袖心想,这话该问他那位好姐姐。
要是到这个地步,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箐是故意的,未免太迟钝了些。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顾箐前脚才激她不敢正面相对,后脚便将顾泽临送到眼前。
看似给她做选择,实则把控全局。真是手腕了得。
笛袖懒得掩饰:“你是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还是装糊涂。”
顾泽临闻言蹙了下眉。
“什么意思?”
笛袖点点头,看来他没参与顾箐的“合谋”。
“碰巧。”她简短答了两个字。
顾泽临眉头拧得更紧,但笛袖不打算解释,他也不再追问,转而道:“走吧。”
“去哪?”
“何鄢不是邀请了你?”
“……”
笛袖终于正视他,“他误会你跟我的关系,你难道也不清楚吗。”
“不论是不是误会,今天他生日,请你一起庆生,看在认识的情份上,进去送句祝福不过分。”顾泽临说。
笛袖心里揣着一堆疑问,站着没动:“你没告诉他我们分了。”
顾泽临顿了顿。“现在不想谈这个,”他神色透出倦意,“真说起来,没几句又有分歧,我控制不住情绪,你又要走。”声音越说越低下去,“……我这几天想通了,不逼你表态,也不要什么说法。你就当何鄢是个朋友,坐一会儿就走。我保证不纠缠你。”
笛袖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天顾箐对顾泽临说了什么,她口中所说的“改变”是指这个?顾泽临的平淡和克制,让她第一次感到陌生,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
到底是真放下了,还是换了个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如果是后者,那顾泽临只不过换了个路数,但倘若是前者……
她轻轻地握紧拳,“你消失那几天,去做什么了。”
顾泽临没有回答。
·
推开门,喧哗声浪混着灯光一同涌来。
包间极大,深色皮质沙发绕成半圆,当中长桌摆满酒水果盘,里头十几人散坐着,或打牌或摇骰子。边上还有许多游玩设施,三三两两抱团,唱歌的、举着手机拍照的、倚着吧台喝酒聊天的……空气里浮着香槟、美食和某种室内香氛的混合气味。
甫一进门,几道视线迅速扫过来。
笛袖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有些带着善意的笑,有些纯粹是看热闹。生面孔占了一半,但核心圈子却都是笛袖认识的那一小波人。
周晏最先看见他们,不禁挑了挑眉。
方才已经得到消息,故而并不意外,他看着顾泽临,又看看笛袖,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脸上露出点看好戏的笑意。
顾泽临从她身边走过,没停留。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圈沙发,在周晏旁边空位坐下。周晏给他倒了杯酒,低声说了句什么,顾泽临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氲湿掌心。他微垂着眼,侧脸在昏暗流转的光线下显得淡漠而疏离。
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何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笛袖:“来啦?随便坐,都是自己人。”
笛袖接过,道了声谢。
“阿菱也在,你们认识的。”何鄢发挥主人家的角色,抬下巴指向一处。
笛袖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何菱坐在靠点歌屏的沙发上,正和几个同伴说笑。何鄢生日,他这个妹妹自然在场,但另一位何大小姐似乎并未出席。
何菱很快也注意到了笛袖,隔着人群挥了挥手。
笛袖扯了下嘴角,勉强对付一个笑容。
她挑了个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离顾泽临那圈人隔了四五米距离。
片刻后,何菱便寻了个空当走过来。“袖袖姐,好久不见啦。”她语气轻快,挨着笛袖坐在扶手,“我还以为我哥骗我呢,没想到你真来了。”何鄢晚了半刻钟进来,声称在楼下碰见笛袖和顾泽临,他俩一道过来。
何菱打量了一下笛袖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远处沙发里沉默的顾泽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扯开话题,聊起最近受邀参加的某个品牌年度盛典活动。
但没说几句,她那边几个小姐妹就在招手喊她过去选歌。何菱有些期待地看向笛袖,但笛袖没有心情融入,轻轻摇头:“你去玩吧,我坐这儿就好。”
何菱拍拍她的手:“那你自己随意,想玩过来找我。”说完,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重新飞回她那片热闹的花丛中。
笛袖独自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破碎。那边骰盅摇得哗啦响,有人大笑:“泽临今天手气不行啊,连输三把了!”
顾泽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个很淡的弧度:“急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笛袖捏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
感到自己像一个误入他人欢聚的局外人。
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游戏继续,顾泽临似乎心不在焉,又输了两轮。
按例该罚酒,他抬手时,袖口往手臂上缩,左掌缠绕的纱布已经拆了,淤血却没那么快散,呈现出一圈紫青色,虎口处还贴着医用敷料,在包厢变幻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坐他旁边的另一个朋友“哟”了一声,指着他的手:“这怎么弄的?看着可不轻啊。”
顾泽临放下酒杯,随意将袖口拉回原位,淡道:“没事,不小心被车门夹了下。”
笛袖呼吸微微一滞。她克制了一整晚没去问,手恢复得怎么样了。顾泽临一出现,她就注意到对方已经除掉纱布。
但更让她心绪翻涌的,是另一件事。
她几乎能断定,分开的这两年多,顾泽临从未向这个圈子宣告过他们关系的终结,明明回归单身,对外依然维持着恋爱状态。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便是重逢那日,在车库时他手上那枚未曾摘下的素圈戒指。
那天他伤的是左手,包扎时必然要取下。后来……他没再戴回去。
此刻,他的指间空空如也。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独自没坐多久,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晃到她近前,借着酒意搭话,言语间试探着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他站定在笛袖沙发旁,俯身笑道:“一个人坐着多无聊,怎么不去一起玩?”
笛袖抬眸,淡淡应付:“这里挺好。”
“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是鄢哥还是谁的朋友?我叫Alex,在城西弄个工作室,做潮玩和短视频的。”他腰身顺势靠在椅背,距离有些过近,“方便加个微信吗?说不定以后有合作机会,或者……一起出来玩也行。”
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脸上的笑容带着酒精催化的直白兴奋。
对方热情洋溢,笛袖敷衍了几句。
正感疲于应付,何鄢余光瞄到失笑,心想怎么会有人不长眼搭讪到她头上,适时插进来,一把揽住那人的肩膀:“都干嘛呢?寿星在这儿,不先敬我?走,那边刚开了瓶好的,就等你了!”半推半架地把人带走了。
顾泽临从头至尾没有看过来。
他靠在沙发里,手里又换了一杯新的酒,周围言笑晏晏,他融入其中。
笛袖独自抱臂坐着。不知是否室内空调太足,此刻裸露的手臂皮肤泛起轻微的凉意。
落差感如此明显。
曾经是他目光唯一的焦点,喜怒哀乐皆与她紧密缠绕;信誓旦旦以她为中心,如今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片寂静的海。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门外说的话——“我保证不纠缠你。”
他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今天才注意到这个月营养液涨了很多,跑到后台查看,还有位读者“一可可可**”本月投了30瓶!!意外之喜!可能因为是在首页专栏投的,所以章末感谢里没出现纪录,这里特别感谢下[加油][加油]我会努力日更到正文完结的[抱抱]
第104章 {title
可笛袖并没有觉得好过一点。
胸口隐隐发闷, 更坚定了早些离开的念头。她打算等蛋糕切完,送上祝福,便找个由头抽身。
夜深后, 场面热得差不多, 是时候点蜡烛唱生日歌了。众人这才想起今晚的主题,纷纷起哄催促寿星何鄢。
何鄢笑骂着“急什么”,眼神却往门口飘了一下。侍者进出几趟, 端来更多的酒水与小食, 却迟迟不见蛋糕推出来。
人群因微醺而越发松弛,大家慢慢打成一片。互相玩开后, 先前略显分明的圈子被打散,人三三两两散坐在包厢各处。
这时, 何菱笑盈盈地拉着她男朋友过来, 说是介绍给笛袖认识。
男生气质干净、面容清朗, 第一眼观感不错, 是何菱这样的富家千金最常喜欢的俊秀小生类型。他和何菱谈了不到两年, 此前没见过笛袖,故而有些好奇,互相点头招呼,简单寒暄两句后,何菱便提议:“这儿说话不方便,走,那边位子宽敞, 坐下聊。”
她指的是包厢中央最大的环形沙发区。
笛袖抬眼看去——方才聚在那儿的一小圈人已散开些许,但顾泽临还留在那。
下一秒,“泽临哥!”何菱声音清脆,径直先落座到顾泽临身边。
她和顾泽临中间, 刚好留出一人位的空隙。回头见笛袖不动,又招呼道:“过来呀,袖袖姐。”
“…… ”
摆明这位子是留给她的。
笛袖暗自吸了口气,只能走过去坐下。就在她落座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向另一侧让开了毫厘。
笛袖垂下眼睫,这微妙的动作,分不出是默许还是回避。
何菱不知打什么鬼主意,朝她的小男友使了个眼色,男生识趣地换了个边,往顾泽临另一侧挪了半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和顾泽临围在了中间。看得出顾泽临与那男生先前是认识的,对方主动起了话头,坐在一处不显生疏。
何菱紧挨着笛袖坐下,亲昵地往中间凑了凑。这样一来,笛袖与顾泽临之间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瞬间被压缩,两人几乎并肩而坐,手臂衣料若有似无地相触。
何菱却像全无所觉,偷偷跟笛袖咬耳朵:“看出来没,我哥还在等一个人呢。”
笛袖侧目。
“谁?”
“他暗恋的女神。”
“她没来,其余人都不作数。”何菱俏皮地眨了眨眼,把自家哥哥老底都揭了:“这场聚会就是为了她才办的,不然人家未必肯来,且等着看吧。”
原来如此。背后竟还有这一层,听到这出八卦,笛袖总算提起点兴趣,接下来的时间不至于太难熬。
有了这一层铺垫,才好引出偏隐私的话题。
何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笛袖,打探道:“袖袖姐,你和泽临哥,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呀?我总觉得,你们之间……气氛不太对。”
笛袖没有立刻回答。
也没有顺着何菱的目光去看身旁的人,她能感觉到,在沉默的这几秒里,顾泽临虽然没有动作,但旁边交谈声音中止了片刻。
他在听。
“没什么,”她缓声,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模糊,“可能是太久没见,有些生疏。”
何菱愣了下,飞快思考这个“生疏”的指向,是说她与自己,还是和顾泽临。
她正想再追问,另一侧,一道略显低淡的嗓音插了进来。
“你哥有暗恋的人,”顾泽临转过脸,目光平白而直接地看向何菱,“我怎么没听说过。”
“……”
何菱原本八卦兮兮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当场“抓包”,眼神开始飘忽。
顾泽临眉梢抬了一下,“我去问问他?”
“别,千万别!”何菱苦丧着脸,“你就当没听见。”
顾泽临没再说话,目光移开。何菱缩了缩肩膀,也噤了声。
游戏是这时提议的。何鄢许是也觉得有些冷落,张罗着让侍者拿来一套标着各类题目的卡牌和骰盅,将众人聚到一起围桌而坐。
他提议玩的“攻擂”,是酒桌游戏常见的一种。规则简单:每个人掷骰子比点数,点数最小者为“擂主”,必须抽卡答题,答错或拒答则罚酒三杯;若答对,可指名一人“攻擂”,被指名者需掷出更大点数,否则罚酒。
卡牌分两种:脑筋急转弯和真心话,都混在牌池里。抽到哪类卡全凭运气。
游戏门槛难度不高,众人一听就懂,而且没有设置刁难的“大冒险”。开始后,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起初几轮还算温和,无非是抽到些无关痛痒的隐私,或简单的快问快答。酒喝得不多,笑声倒是不断。
中途有回笛袖成为擂主。
她抽一张牌,翻开,上面是一个脑筋急转弯:【最少要几个8相加等于1000?】
题目念出时,已经有了答案。
“125。”她道。
“错!”何鄢兼当主持,笑说:“再给一次机会。”
笛袖也猜到没这么简单。这回略作思索,很快重新作答:“8个8。”
“Bingo~答对了!”
原理很基础,在第一个答案稍微转个弯就行,乘数125可以理解为需要百位上一个8,十位上两个8,个位上五个8,也就是888+88+8+8+8,结果等于1000。
答对后,按规则,笛袖可指名一人攻擂。
在这一环节中,被选中的人只能寄托于手气,摇骰子点数太小,逃不了罚酒。
——这意味着,若有人想针对谁,大可在成为擂主时,挑对方比点数。
笛袖目光扫过全场的人,最后锁定了周晏。
周晏见之挑眉,倒也没说什么。摇骰盅揭盖,他运气不错,免了一杯罚酒。
游戏继续。过了两轮,顾泽临掷出最小点数。
这次抽到的是真心话:【人生中前三位的人是谁?】
这问题看似平常,但在这种场合,对个别人而言,显然有些微妙。
顾泽临脸半陷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沉默的时间长了些。就在众人以为要拒答时,他开口:“妻子,女朋友,和初恋。”
“哇哦——!”起哄声瞬间炸开。
这个回答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实在是个风流又多情的答案,有好事者出言调侃:“这是心里住着三个白月光?”“不闲人多挤得慌?”“你懂什么,这才叫会享受。”
一群人笑闹着,实则没太当真。唯有笛袖,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妻子,女朋友,初恋。
在场的,或许只有她知道,他说的其中两个,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片哄笑声里,顾泽临获得了指定“攻擂者”的权利。他抬头,目光沉沉,盯向某个正笑着与人碰杯的男人。
“Alex。”顾泽临点名。
对方一怔,显然意外,他与顾泽临并无交集。
何鄢拿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何菱眨眨眼,敏锐嗅到八卦的味道。
笛袖不由侧目,看一眼顾泽临。
她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实际上……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毫无波澜。
众目睽睽下,Alex只好拿起骰盅,他掷出骰子点数比顾泽临的小,耸肩认领罚一杯酒。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泽临又当了几轮“擂主”,但问题要么稀奇古怪,要么难回答,连罚数杯下来还不算完——他今晚打进门起,手气就不是一般地背,除了侥幸赢Alex那一回,攻擂环节骰子点数也总是不佳,杯里的酒液一次次见底。
玩到后面,顾泽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懒得思索。他不再多言,输便喝酒,一杯接一杯。
后面更是干脆连牌也不看,轮到他直接罚酒。
笛袖慢慢蹙起眉头。他伤才刚好,怎么能照这个喝法?
又一次,顾泽临输了。面前的酒喝光了,他伸手越过笛袖去拿她那瓶几乎未动的酒。
指尖即将触到瓶身时,一只白皙的手更快地覆了上来,按住了瓶口。
“够了。”
笛袖的声音不大,却让顾泽临的动作顿住。“适可而止。”她出言劝解,这游戏不是非玩不可,但他没说话,手上用了点力,试图将酒瓶拿过来。
笛袖按着不松。
他还有没有一点分寸?
两人之间角力只持续了一秒。顾泽临忽然撤了力,转而直接拿起自己面前那个还剩些许底酒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空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回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笛袖抿紧了唇。
……
游戏诡异地继续进行。下一轮,骰盅晃动,开出的点数再次对顾泽临不利。
那帮损友直笑:“泽临,你这运气今晚是救不回来了啊,喝吧喝吧——”侍者适时地上前,准备为他斟酒。
侍者将酒杯及时满上,他才拿起却被人夺去,一把掼在地上。一记不算响亮却足够分明的玻璃碎裂声,打断了所有的喧哗。
全场霎时寂静。
音乐还在流淌,但人声骤歇。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木地板上漫开水渍,顾泽临抬眼,终于将视线转向制造出一地狼藉的笛袖,语气平静:“谁惹到你了?”
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氤氲,像是蒙了一层酒意,但深处却是一片清醒的底色。
“你够了没有。”她冷声道。
顾泽临静默两秒,扯了下嘴角:“我喝酒,关你什么事?”
“你再说一遍,”笛袖微眯起眼睛,语气陡然变得极轻 ,却更危险,“与我无关?”
“我对你而言,没什么特殊的。”他迎着她的目光,“有必要担心吗?”
好。
很好。
这是他亲口说的。
笛袖不再废话,倏然站起身。她没再看顾泽临一眼,也没看周围任何一张错愕或好奇的脸,径直穿过突然变得安静的人群,头也不回甩门出去。
顾泽临一怔,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人的酒瓶,桌面当琅一阵凌乱声响,他也顾不上,大步追了出去。
包厢里死寂了几秒,随即“轰”地一声,议论声炸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
何鄢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搂过还在发懵的何菱,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俩没分吧,多半小两口闹别扭。”
一旁周晏听见这话,挑了下眉:“你们在说什么?”
何鄢哦了声,“我们几个私下开了注,赌泽临到底谈没谈,这两年都没见他俩一起同框过,大家都说铁分了,我不信。”
周晏表情意味难以捉摸。
“赔率多少?”
何鄢弯曲食指,比了个数:“1比7。”
“押‘没分’的就我一个,他们都押‘分了’。怎么样,要不要玩一把?”何鄢撺掇他,反正都是图个乐子:“现在押‘没分’可是冷门,赢了赚翻。”
周晏点点头,“加我一个。”
“——赌他们没分。”
何菱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周晏和顾泽临关系最好,不会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她之前期期艾艾找笛袖套近乎,除了关心,也确实存了点替自己下注打探情报的心思。
谁知周晏扯了下嘴角,暗暗发笑。
就顾泽临被吃得死死的那样,像是能分得动吗。
脚步声从身后迫近,急促,直至掰过她肩头,顾泽临却一怔。灯光下,笛袖眼睛发红,竟是气得不轻。
顾泽临停在她一步远的地方,气息有些不稳。
“我管不了你死活。”
这下真的来火。
顾泽临整晚的冷落、反复无常,终究让她心态崩盘。“笛袖……”他刚开口,她打断道:“跟上来做什么?‘我和你没关系’,‘不会纠缠我’——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有本事别当着我的面,你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他私底下怎么折腾笛袖不管。可在她面前,她做不到看着顾泽临明显不对劲却佯装无事的样子,视而不见。
顾泽临一边在他的好友面前只字不提分手,拉她进这场毫无意义的聚会,遭受冷遇不说,她看不下去,出言制止,他却当众给她难堪。
在场有几个不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异常?不戳破无非是等着看能演到什么地步,这会儿里面指不定怎么编排笑话。笛袖感觉自己白操一颗心,她干嘛管这人死活,也恨自己道德底线,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困住、束缚住自己。
“别跟着我!”
她奋力甩开肩上的手,恼怒喊道。
笛袖直接气走了。顾泽临停在原地,沉默几秒,呼吸格外沉重、压抑,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
“姐,你教的办法不管用。”
他仰起头,掌心盖住眼睛,深深长叹了下,“她根本不吃这套。是我错了,一时想岔了,我明明才是那个最了解她的人,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
此刻浓烈的后悔情绪淹没了他,对面又说了什么,但顾泽临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不信这些话术能挽回她。”
“我还是用自己的办法,”任何技巧招数,都是给外人看的,他演不来,也骗不了自己。他已决意,就按照本心的做法,“不管用多久,我只想要她。”
说完,不等对面回应,他直接挂断了通话。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这章早点更,晚上跨年去啦
第105章 {title
笛袖出门拦了辆车回家。
车开出去好一段, 她才勉强平复住情绪。理智慢慢回笼,她开始复盘刚才的举动——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闹得以难堪收场, 这完全没必要, 也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归根到底,都怪顾泽临。要不是他临时把自己拉进这场聚会,根本不会发生后续的一切事情, 害得她失尽体面, 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分析完,理智是回来了。可车里静悄悄的, 一个人待着,怒气也维持不了多久。
笛袖枕在后座靠枕上, 侧着脸, 有些麻木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今晚她也喝了不少, 发泄一通后, 大脑晕乎乎的, 怠速运作,有点转不动。她只静静看着,任由思维放空。
直到车子经过一块区域。高楼林立,玻璃幕墙耸入云霄,地面商铺沿街铺开,陈列橱窗华丽明亮。这是一处颇有名气的高档商业住宅区,地界闹中取景, 门禁森严。笛袖觉得有些眼熟。
还没等完全回想起来,车子已转眼驶过了中心区。
“师傅,”笛袖终于记起来,道:“等一下, 麻烦往回开。”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笛袖下车,门禁系统的人脸识别竟然还录有她的信息。闸机打开,她走进去。
越往里,印象越深刻:园林、步道、入户大堂的外观……逐渐拼凑出记忆中完整的画面。直至抵达最顶层住户的大门,回忆时隔两年扑面而来。
这里,是顾泽临当初选定的“新家”。
不知不觉间,她再次回到了这个房子。她只在这里住过一晚,在平安夜与圣诞节交接的时刻,他们交颈而卧,睡在还没置办齐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卧室里,躺在一个连备用床单都没有的垫子上。
也是从那晚开始,她对顾泽临不再冷冰冰,神情有所缓和,这也给他一种错觉,以为有了转机。背地里,她开始联系顾箐,出乎意料地是,顾箐很快答应了,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快得让笛袖以为是敷衍她的假象。
她还记得顾泽临那时的表情,小心翼翼、满含期待和希冀。他是真心实意,想尽快搬进这里,和她有一个从新开始的生活。
顾泽临提前搬走了放在她家的所有物品,之后,便再未踏足过那里。
当回到江宁,看到落满灰尘的房屋,笛袖心中怅然若失。她至少以为,顾泽临会对这里存有一丝眷恋,在她离开的日子里,也会偶尔让人过去打理,不至于让屋子了无生气。
可是他没有。
对他而言,一个顺手而为的举动,都不愿意维系。
所以她在见到顾泽临的第一面,就带着这种不满和芥蒂。并且发现他看似更成熟了,内里却依旧是我行我素的作派,更不愿与他正面相对。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有所不同的顾泽临。可事实让她又一次失望。
打扫干净房屋后,她住了一个星期。屋内的装置和从前一模一样,每一处都残留着过去的痕迹。他们曾在这里有过那么多或温馨或平淡的时光,此处承载的,绝不仅仅只有怨憎和痛苦。笛袖每次看到熟悉的台灯、花瓶,摆件,都会想起这是他们一起挑选、购置的。床头的装饰画,也是由他亲手钉上去。
那一周,每晚睡前和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那幅面。心情总会被影响,她开始受不了,终于把画撤了下来。
而在今晚,所有积攒的、混杂的、理不清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离开的这两年里,笛袖时常会想。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顾泽临心里有她。两年后他的反应,都在时刻说明仍然在意自己。
所以,笛袖越发想不通。
怎么就……
走到如今的境地?
……
久违的酸楚感涌上,笛袖扶额缓了会儿。
面前,那扇漆黑的入户大门紧闭。她迟迟没有动作,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从门缝下看,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当初她第一次进这屋子,是闭着眼,由顾泽临牵着手,带着她一步步走进来的。她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
此刻,怀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她伸出手,在密码锁上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嘀——”
门锁响起错误的提示音。
不出意外,失败了。
·
在见关悠然的前一天,笛袖去了一家以前常做护理的沙龙。她做完头发养护,离开时,在那里碰见了付潇潇。
这真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知道她回江宁的人不多,其中不包括付潇潇。她们有过阶段性友谊,但交情不深。
但在关系不错的那半年里,她们也曾一起约着做美妆、美发、美甲,付潇潇充卡时,还和她一起买了闺蜜套餐,凑了七折。
那时付潇潇正好做完项目,结完帐,一转身,意外撞见完事下楼的笛袖。
对视那一刻,惊讶、哑然、兴奋、尴尬,各种情绪浮现,形成微妙而诡异的氛围。
笛袖有点窘迫——她回国没告知付潇潇,这会儿面对面撞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付潇潇先笑了,很自然的那种:“缘分啊,这么巧。”
于是一场临时的下午茶,显得顺理成章。
她们在沙龙一楼落地窗旁的休息区坐下,这里有为招待客人准备的茶歇。
起初聊起近况。付潇潇毕业后没有进入演艺圈,她和一家MCN机构签约,做起了短视频博主。自校庆演出走红后,她有意转变路径,抓住这波热度拍视频提名气,粉丝量经营过百万。照她的话说,这比演话剧、拍戏变现更快,也自由些。
中途,付潇潇话锋一转,忽然说道:“我给你以前的手机号打过电话,没打通。”
“……”
笛袖顿了下,“我换了新的号码。”
“微信呢。”
“注销了。”其实是注册了新的,旧的……偶尔登上去看消息。但基本很少,重要的人都有了她新的联系方式。
“那你现在用什么聊天软件?”
“WhatsApp.”
付潇潇:“我也有这个帐号。”
话至此,笛袖听出言下之意。两人拿出手机,互加了WhatsApp好友。
笛袖并非要将付潇潇隔绝在她真正的朋友圈外,而是付潇潇过去与周晏藕断丝连,周晏又是顾泽临那边的人,她实在不愿扯上过多关联。
但既然见面了,笛袖也想知道她和周晏目前是什么关系。这决定她与付潇潇的交际深度。
没想到,付潇潇答得爽快,说:“彻底断了。”
隔一会儿,她又笑笑:“其实不是没感情,就是回不去了。”
“我不想欺骗自己,我承认,他在我心里还占有份量。前年和朋友去听场演唱会,今年世纪广场的跨年夜,街边的冷饮店,曾经一起去过的餐馆……我们不是没有碰面,也不是没有纠缠过,前前后后磨合三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但这三年至少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不是非我不可。”
“同样的,我也不是离了他就不能活。”付潇潇道。
夕阳薄暮,她们笼罩在余晖中,周身镀层淡淡昏黄光晕。
笛袖呼吸放慢,看着对面比初相识时,变得更成熟更美得惊人的女孩,连阳光都在眷顾她,金粉均匀洒落标致艳丽的脸上,平添细碎光芒,耀眼而不刺目。
付潇潇一笑,“说来说去,还是不够爱吧。可他已经是我最用心投入的那个了,要还不能成,只能说缘分不够。”
“隔了这些年,谁没有新的经历?分开的时间越久,重新接轨的难度越大。当初的感觉或许还在,人却未必是当年的人,若说完全和好如初不见裂痕,连我都不信。”
笛袖不出声,安静听下去。
心里重复着付潇潇的话语。
——破镜重圆,在现实里几乎不可能。
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懂。
既然不能走到最后,那就给彼此体面。
再见也作陌路人。
付潇潇是想通了。可笛袖在何鄢的生日会上,看到周晏身边多出个新女伴,仍感到意难平。
她知道自己没立场评判他人的感情,更何况,自己眼下也是一团糟。可她就是觉得刺眼,哪怕当事人已经放下——不知是为付潇潇,还是为别的什么。
所以在攻擂环节,她没藏着对周晏,那一丝按捺不住的恶意。
……
笛袖深深吐出一口气,一下子想了很多,内心跟着乱糟糟。也许她今晚是真的醉了,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事情留到明天。
她转过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本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笛袖心里一惊,残存的些微酒意瞬间散去。
这是顶层,只有一户。电梯不该在这层停留。
除非……是住在这的人。
脚步声响起,沉稳,熟悉。但在走出电梯后,很快停下了。
隔了一个小时,才让她失控发泄过情绪的人,又出现在面前。
笛袖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顾泽临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意味难言。
她叹气,问顾泽临:“你住在这里?”
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
“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住在原来的公寓。”
为什么?
笛袖心里下意识浮起这个疑问。
“这里缺一个人。”他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或者,他本就准备说下去。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走廊暗昧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不来,我不会进去。”
第106章 {title
这句话, 将深藏两年的坚持剖开了一角。
笛袖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下意识地避开了过于直接的注视,转过头, 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顺着望过去, 说:“密码没变,还是你第一次来的日期。”
笛袖的心跳漏了一拍。
20xx.12.24?
一个足够有纪念意义,却未在第一时间想起的日子。
“这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一直空着?”
“嗯。”顾泽临应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平, “找人定期打扫,里面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何必呢。”她轻轻说。
“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顾泽临没顺着回答,反而问:“就看一眼?”
不是强迫, 不是纠缠, 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笛袖犹豫了几秒。门后藏着她不愿触碰的隐痛, 也曾带来过短暂的暖意和惊喜。一时间心境复杂, 而他随后的话语似乎递上合理的台阶——
“就待几分钟。”
“看过后你离开, 我不阻拦。”顾泽临如是说。
他没再上前,把输入密码的主动权交由她手上。
克制的表现,正常的对话,好像消解了这段时间所有激烈的矛盾、争执。他久违地心平气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退让,巧妙地松动了她纠结的念头。
笛袖最终默许。
按下那串数字,门锁解开, 她迈进了那片黑暗。
就在她踏入、尚未适应眼前昏暗的刹那,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拦腰将她向后揽去!
冲劲和惯性让她踉跄着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你、唔——!”
“砰”地一声,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与之同时,她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按在门板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嘴唇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带着灼人的温度,毫不留情地咬住、厮磨,随即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笛袖呼吸瞬间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
混乱中,只抓住一个尖锐的念头:被骗了!
什么只看一眼,什么克制,什么让步……他刚才询问时那平淡的语气,那副故作退让的神情,全都是精心伪装的!
今晚顾泽临种种一反常态的表现,让笛袖差点忘了,他本来就是混帐。
——还是个,骨子里写满恣睢无忌,一贯任意妄为的无赖混帐!
她开始挣扎,推拒着他的胸膛。可他的手臂铁箍一般,吻更是密不透风,带着积压已久的渴念和一丝发泄般的凶狠,将她所有的抵抗都吞没在唇齿交缠的粘腻水声中。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笛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顾泽临恰好松了力道。
她立刻用力推开他。
这次异常轻松——他分明是主动放开了她。
顾泽临抬手按亮了玄关的顶灯。骤然亮起的光线有些刺眼,笛袖下意识眯了下眼。
灯光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红肿,气息不匀。
顾泽临就站在一步之外,同样呼吸不稳,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得逞后的兴奋光亮,嘴角恶劣地牵起一点弧度:“我见到你第一面就想这么做了。”他此刻的嗓音低哑,有被勾起未褪的情欲,“忍了这么久,我也忍够了。”
笛袖怒瞪他一眼,不想与之理论,转身就去拧门把手,手腕在半空中被他更快地截住。
“既然来了,”他反手改握为牵,不由分说将她往屋内带,“你还没看完,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我不——”
“你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顾泽临冷不丁打断,侧过头,目光幽深地锁住她的唇,“我就亲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笛袖气得噎住。
顾泽临冲她得意一笑。
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顾泽临径直带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之前的圣诞节日装饰早已拆除,露出房屋原本的布置,木制家具与现代简洁的软装融合,入眼多是低调的原木色、深灰与米白。
顾泽临没有在客厅停留,牵着她走进主卧里面的衣帽间。推开双扇门,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内部宽敞的空间。
笛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那成排女装衣柜攫取住,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
柜门是半透明的茶色玻璃,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各式女装。春夏的丝质裙裾,秋冬的羊绒大衣,颜色从素净到秾艳,风格各异,吊牌都完好地挂在崭新衣物上。
笛袖放轻呼吸,走近,被面前的裙子吸引,从柜里轻轻挑起一件象牙白的塔夫绸连衣裙。
面料冰凉顺滑,泛着真丝特有的柔光。
她记得这件裙子,过去随口提到过喜欢它肩部的罗马褶皱设计,但最终为什么没买,这样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此刻却在这里看到。
顾泽临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柜面玻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笛袖没再推开。见识过他刚才的混账行径,不做无谓之举。顾泽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些是当初给你准备的,和这间屋子一样,都是同时送你的惊喜。”
那晚他们去到卧室,直奔主题,她根本没机会走进这里。闻言,她并不领情:“都是过季的款式,现在也穿不出去。”顾泽临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清楚这是她惯用的、掩饰心绪的冷淡。她的品味从不局限于应季潮流,“我不太会买衣服,”他顺着她的话,却又轻巧地拐向另一个方向,“倒是你,之前给你弟弟挑的那套——”
他停住,刻意不说下去。在等她的反应。
笛袖不按套路出牌,从镜面似的玻璃倒影中,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要是差那笔钱,我现在转给你,就此两清。”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泽临巴不得笛袖欠这份人情,“你弟弟又不是别人。”
“下面抽屉柜,收纳的是配饰,不一起看看吗?”
笛袖心烦意乱,“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看看,”顾泽临艰涩地说,“你不在,这些东西是怎么代替我,被锁在这里,一天天数日子。”
这话太直白,也太重。笛袖一时失语。
“我不是在跟你展示我有多深情,多可怜。”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嘴唇很轻地挨着她的皮肤,不像亲吻,更像是某种难耐、寻求依托的触碰,“我是在告诉你,我试过了,但我没办法。你可以说这是执念,是愚蠢,是活该,沦落到这个境地我自作自受。但这就是我过去两年,最真实的状态。”
顾泽临闷声道:“所有人都叫我放下你,但我做不到。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可以一点点去改。你别不要我。”
借着酒意,那些平时刻意封存、觉得难以启齿的话,终于冲破闸门。
他不要端什么架子,更不在乎什么脸面,强硬、示弱、冷漠、试探……各种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挽回不了她,除了剖明心迹,他已经无路可走。
“亏欠你的,就这么放过我不可惜吗?真的恨我怪我,就让我一直弥补你。”顾泽临嗓音沉沉,低声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离开,你把自己放在人生首位,没关系,以后我的人生首位也是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问出这句后,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不再言语。
……
长久的沉默在衣帽间里弥漫,只有两人轻缓却并不平静的呼吸声。
笛袖久久没有出声。
顾泽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绝不是因为气馁。没有回答,或许才是眼下最好的回应——至少说明,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真的已经很晚了,现在再去别的地方,太折腾。“你慢慢想,我不着急。”他对她有的是耐心,“今晚先在这休息,好吗?”
在这留宿?笛袖蹙起眉,刚想开口反驳,他却抢先一步,“这是你的房子。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如果要走,离开的那个人也该是我。”
顾泽临适时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留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以退为进,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她,实则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加困窘的境地——以主人的身份,留在本属于自己的空间,似乎天经地义;若此刻执意离开,反而显得刻意回避,尤其是在经历一整晚激烈的情绪起伏之后,深深的疲惫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漫长的、无声对峙之后,笛袖肩部的线条松懈了一丝。
没有说好,但也没有再说要走。
这细微的肢体变化,没能逃过顾泽临的眼睛。
他心口一紧,几乎要按捺不住那骤然复苏的狂喜。
失落感瞬间一扫而空。
“卧室床品是新的,”他声音更低了些,“那晚的……早就换掉了。”
气息拂过她耳畔,勾起一丝熟悉的战栗。
却又在下一刻迅速拉远距离:
“我去客房。”
说完,不待笛袖后续反应。顾泽临转身离开,并顺手为她带上了门。
关门那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笛袖独自站在满室华服之中,却感到另一种意义的“空旷”。
抱臂良久,镜中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
次日一早,顾泽临起床,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特意在镜前多停留了片刻,确保看不出丝毫宿醉或颓唐的痕迹,这才信步上楼,曲指敲响了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又敲了两遍,力道稍重,间隔规律。
依旧一片寂静。
顾泽临心生异常,不再迟疑,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却见里面哪还有什么人影。
·
周日夏令营结课,上午散营仪式结束,学员便可离校。
笛袖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熟。她先回家里换了身衣服,冲了个澡,试图洗去昨夜混乱的思绪,然后驱车前往复航大接盛致。
私家车可以限时进入学校,办好临时通行登记,车子缓缓驶入校园林荫道,最终停在宿舍楼旁的空地。
训练营为期两周,盛致轻装简行,来时只带了必需的电脑、书籍和几套衣物,离开这会儿该舍弃的舍弃,没多久,很快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姐。”少年见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
笛袖问:“都收拾好了?”
“嗯。”
两人往停车坪走,笛袖帮忙拿着盛致手里的文件袋,瞄见结业证书和几张奖状,她仔细看了看,不由讶然:“表现得不错啊。”
越翻看越不住点头,她知道盛致向来成绩优异,但能在高校夏令营的尖子生里,依然表现出色,那可不容易。
她正要问他想要什么奖励,话未出口,目光先瞥见了自己那辆奥迪A8旁立着的人影。
那道颀长身影随意倚着车门,姿态闲适,像是已等了有一会儿。
笛袖眉心一跳,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顾泽临直起身,朝她走过来,微微一笑:“你猜。”
“不想猜,没意思。”笛袖别开视线,解锁车门,“你平时没正事可做么?” 非得像个影子似的跟着。
对她的讽刺,顾泽临恍若未闻。他越过笛袖,朝盛致略一颔首,笑容得体:“Hi,又见面了。”
盛致:“……?”
盛致一时茫然,下意识看向笛袖,笛袖却没给他任何眼神或解释,抬手开了后备箱,示意他放行李。盛致默默照做,待关好箱盖转身,却发现刚才还在车旁的顾泽临不见了。
他心里正纳闷,习惯性走向副驾,拉开车门——
座位上赫然已经坐了一个人。
顾泽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朝站在车外的少年扬起一抹堪称友善的笑容,还将头往后倾了下,仿佛在说“后排还有位置”。
盛致:“……”
“你上来干什么?”笛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脸打量着他。
顾泽临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放松,答得理所当然:“顺路,搭个便车。”俨然一副“反正我已经上来了”的无赖架势。
“顺路?”笛袖静静看他演:“你什么时候连司机都请不起了。”
“司机是有,”顾泽临不紧不慢地回答:“但一早醒来,发现有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不自己赶过来,难道还指望那人会主动认账么?”
“你是不是忘了,还欠我一个答复。”他道。
车里气氛诡异。
盛致谨慎地不开口,他坐在驾驶位正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笛袖不指望能把人赶下去,更不想在盛致面前与顾泽临进行言语拉锯。她收回视线,直接发动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周末午间的车流。
安静了片刻,顾泽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个点了,你们不去吃饭?我在‘翠亭’订了位,那里的菜不错,离得也近。”
说罢,他特意转过头,看向后座的盛致:“尝过江宁本地的特色菜么?”
盛致怔了下,摇摇头:“还没有。”
“那就对了。”顾泽临做了回热心好客的市民,“来这儿怎么能不品尝本地风味。”
“你姐姐以前去过,待会让她给你推荐几道招牌。”
一番从善如流地对白,是专程讲给她听的。
笛袖面不改色,目视前方。盛致也瞧出了苗头,没有接话。
“我订的十二点半,现在过去时间刚好。”顾泽临对她说。
又过了一个红灯。笛袖看着前方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她意识到,顾泽临今天来就没打算被甩开。他下定决心缠着她,轻易甩不脱。
导航目的地更改,车子一路驶向“翠亭”。
那是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门面不显,内里却别有洞天,以时令菜和私密性见长。笛袖显然是常客,泊车员熟稔地上前接过钥匙。
三人被引至一间临水的小包厢。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一池锦鲤游弋,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尘嚣。
落座时,顾泽临绕到圆桌对面,与盛致相邻而坐。
这安排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他自己置于一个既能观察笛袖,又能与盛致直接交流的位置。
服务员递上菜单。笛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点了五六道招牌,又特意为盛致加了一道清淡的甜品和开胃菜。
等菜的空隙,顾泽临转向盛致,闲聊般问起夏令营的课程和见闻。
他问得很有技巧,不深入专业细节,只围绕体验和趣事。
盛致起初还有些戒备,毕竟一周前停车场那一幕印象太过深刻。这会儿坐下来闲谈,怎么看都诡异。但顾泽临引导得当,他渐渐话也多了起来。
笛袖安静地喝着茶,一边琢磨顾泽临接下的意图。
第107章 {title
精致的前菜和主菜陆续上桌, 顾泽临不再主导话题,转而照顾起用餐。他公筷用得勤,每道特色菜肴转到面前, 都会先一步夹起, 放入盛致面前的骨碟里,顺口介绍一两句食材的来源或烹饪的窍门。
饭至中途,盛致起身去了洗手间。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笛袖缓缓放下筷子, 象牙筷轻碰骨碟,发出细微脆响。
她抬起眼, “顾泽临,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明显么?”他拿起温热的湿毛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请你弟弟吃顿便饭, 聊表心意。”
“他是我弟弟, 不是你的。”笛袖问:“在饭桌上扮演无微不至的‘长辈’, 你很上瘾吗?”
顾泽临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关心一下你重视的人,顺便扭转他心目中对我的负面印象。之前我们可能有点小误会,但至少现在,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话说得轻巧,将那场险些动手的冲突, 轻描淡写为“小误会”。
“你要表现到什么时候?”
“那取决于盛致的态度。”
顾泽临不直面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辜的坦然,“他要是乐意我作陪,我也不能扫兴, 对不对?”
没多久盛致推门进来,两人暂时停了对话。
吃过饭,顾泽临似乎临时起意,提到会展中心周末有场科技沉浸式体验展,精准戳中了盛致感兴趣的领域。
他提议下午可以一起去看看。盛致犹豫片刻,但一顿饭下来,顾泽临展现出的博闻、周到,以及松弛有度的交流方式,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加之展览的诱惑不小,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笛袖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她没错过盛致眼底闪过的期待,顾泽临明显是有备而来。他示好的姿态一旦做足,特意花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的喜好,通常非常奏效——这点,她早已领教透彻。
他比盛致大不了几岁,共同话题不少,收起那身散漫疏离的少爷架子,投其所好地扮起一个风趣可靠的“兄长”,竟也像模像样。
整个下午,他们三人都泡在了那个科技展里。
晚饭自然而然,又是在顾泽临“恰巧”知道的一家口碑绝佳的餐厅解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宁CBD夜景闻名全国,晚餐后,顾泽临又提议去乘直升飞机俯瞰全城。这个点子对于正值冒险年纪的盛致来说,根本没法拒绝。
当直升机拔地而起,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一张巨大而流动的光网在脚下铺展开,盛致趴在窗边,眼底映满了惊叹的光。
盛致的暑假尚未结束,回程的机票还没定下。笛袖本意是带他放松,这个假期他唯一一次出门还是为了学习,劳逸结合有益身心健康。
到了该回家的时间,矛盾却显现出来。
顾泽临对盛致要住在笛袖家这件事,明确表示了反对。
——当然,不是当着盛致的面说的。
笛袖今天一直处于“被安排”的状态,还没表达有意见,顾泽临反而先插手管上她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你现在没有立场,来过问我的私事。”她抱起手臂,明显不悦道。
顾泽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是个男生。”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介意什么。”
“他才十六岁,”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未成年,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住像话吗?”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喜欢上你,该懂的生理知识早懂了,”顾泽临半眯起眼睛,“你当他还是个孩子,也许人家情爱懂得不比你少。男女有别,何况你们还不是亲姐弟。”
笛袖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么。”
满脑子都是那些心思。
顾泽临早在上次就发现盛致住在笛袖家,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反正他不可能同意笛袖和任何一个青春期发育后,且无血缘关系的异性同处一个屋檐下。
顾泽临显然不为所动,态度坚决:“要么,别让他住你那儿。要么——”
他停顿一下,目光锁住她,“你去我那儿住。”
笛袖哪里不懂他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做梦。”
顾泽临倒也没坚持,转而另辟蹊径。
不知他怎么说服的盛致,最终竟将人安排进了一家以星空穹顶和天文观测为特色的主题酒店。
房间设计极具未来感,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模拟的浩瀚星河,窗边还配有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这对于男生而言,吸引力不言而喻。
“顶楼还有观星台,晚点带你上去。”他对盛致说,随即转向笛袖,声音压低了些,只够她听见,“你不放心他一个人,有我陪着总行吧?别多想,你弟弟,我会安排妥当。”
笛袖看着他,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依旧在步步为营,只是换了更迂回,也更难拒绝的方式——对她,该剖白的已在昨夜说完,暂时难有突破;于是,他把切入点放在了盛致身上。
接下来两天,顾泽临几乎全副身心都扑在陪盛致玩乐上。他们也会玩一些刺激性项目,比如卡丁车、山地越野,甚至还尝试了高空跳伞。盛致简直快玩疯了,笛袖不太热衷户外运动,平常她和家里是绝不可能带着盛致接触这些。
但她也不愿扫了盛致的兴,于是半默许地放任顾泽临带他去尝试新奇。
直到家里电话打来,邓雯询问归期,盛致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收心。
去机场送行时,顾泽临也跟着一起去了。直到安检前,盛致都频频回顾,和他们挥别。
那依依不舍的样子,笛袖还是第一次在弟弟身上见到。
她扶额叹气:“你快把他的心都留在这儿了。”
“那你的呢。”
顾泽临笑,眼眸温柔注视着她:“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他。”
笛袖没有接话。
回程路上,顾泽临却没有将车开往笛袖家的方向,也不是他的公寓或那个新家。
“去哪儿?”笛袖问。
“医院。”
顾泽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解释,“这两天玩得有点过,伤口好像不太对劲。”
笛袖脸色微变,视线立刻落在他扶方向盘的左手上。
他直接将车开到了私立医院。停好车,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脸看她,询问道:“陪我去包扎一下?左手有点使不上劲。”
笛袖没说话,推门下了车。
拆开敷料,伤口边缘果然有些红肿,结痂处裂开细微小口,渗出些许组织液和血丝。
“恢复得比预期慢啊。”医生还是上次那位,一边准备清创用品,一边熟稔地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年轻人也别太不当回事,该注意还得注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笛袖,又笑道:“这回不怕疼了?”话里带着善意的打趣,显然还记得上次顾泽临“卖惨”的情形。
顾泽临只是“嗯”了一声,表情平淡。笛袖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他确实从没把这伤当回事——先是酗酒,接着又带着盛致玩那些剧烈运动,伤口怎么可能好得快。
护士拿来新的纱布和绷带,医生动作利落地进行包扎。
“这几天尽量别沾水,避免用力。”医生最后叮嘱,“别再折腾了,好好养着。”
顾泽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从医院出来,笛袖执意由她开车。顾泽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互换了位置。
上车后,笛袖一直沉默着。
陪他重新包扎的过程,她的心情莫名变得糟糕,没来由堵得难受,分不清是因为顾泽临不爱惜自己,还是为他这些天处心积虑,博取她的软化和怜惜。
“那件事——”
这时顾泽临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你想得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那晚在衣帽间,关于“重新开始”的选择。
笛袖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一搅,更加理不清。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反问:“想什么?想你是怎么一边说着要重新开始,一边连戒指都摘了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质问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尖锐。
顾泽临显然也愣了一瞬。“戒指?”他随即反应过来,“包扎的时候取下来的。当时伤口肿得厉害,卡住了,医生只能用工具剪开。”
笛袖蓦地抿紧了唇,视线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
原来,从踏进医院开始,那股盘踞不散的沉闷与烦心,是因为在意这件事么。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
“然后呢,”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竭力平静:“放哪里了?”
“压变形后,没法再戴。”他低声说:“就随手搁在家里某个盒子里。”
笛袖没接话,顾泽临突然回味过来:“你很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戒指被剪坏,还是介意他手上没了那个象征?她的那枚还完好无损,顾泽临的却已经报废。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笛袖声音有些发干,“你本来就不用戴。”
这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某种情绪的宣泄。它勾起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在何鄢生日那晚未能问出口的疑惑。
“分手之后,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不告诉你身边的人——”
“分手?”
顾泽临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有些奇异。
随即,他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我没点头的事,算哪门子分。”
是了,这确实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笛袖胸口郁结不仅没散,反而更闷得发慌。她早该知道,跟他讲道理,尤其是讲“分手不需要双方同意”这种正常人都默认的道理,根本是徒劳。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只要他不认可,一切都不作数。
“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顾泽临,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她需要一个定义,一个清晰的、明确的定位,而不是这样暧昧不清的纠缠,不是他单方面宣告的“从未分手”。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夜色浓稠,车内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神色难以分辨。
“和我去一个地方。”顾泽临道。
笛袖蹙眉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是怎么定义‘我们’的。”
第108章 {title
顾泽临所说的地方, 是他原先居住的公寓。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电梯上行,抵达高层。顾泽临没有打开客厅主灯, 四周射灯次第亮起, 光线柔淡,却足以照见屋内陈设依旧。这里的一切对笛袖而言并不陌生,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装修风格显然与新家颇有相似, 都出自顾泽临的审美。
区别在于,这里色调更冷, 以经典黑白灰为主;而新家在现代简约风格的基础上,融进了不少暖色与原木元素, 细节处更有柔软的生活气息。
顾泽临脚步未停, 走向书房一面墙壁的嵌入式储物柜。他输入密码, 柜门打开, 里面搁着一些文件袋和物件, 最上层是几个深色盒子,大小不一,都整齐摆放。
他取出其中一个方盒,转过身,走到笛袖面前。
她看见盒面细腻的纹理,暗自心惊。
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猜测。
“这是我准备求婚的戒指。”
他开口,直白得没有任何铺垫或迂回。
“如果当年你没离开, 我已经向你求婚。在决定和你一起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希望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一同过去。”
他打开了盒子。
黑色天鹅绒内衬上,并排躺着两枚戒指。男戒低调而奢华, 女戒则精致得多——主钻的切割并不夸张,但净度和火彩极好,周围镶嵌三圈细密的碎钻。最特别的是戒托两侧,镂刻着栩栩如生的银杏叶,枝叶缠绕,线条优美而充满生命力。
银杏,是她南浦家中最常见的树。
屋外银杏树茂密如云盖,陪伴她度过整个童年时期,她曾说过喜欢它叶形独特,和在深秋绚烂至极的姿态。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灯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斑斓而璀璨的光芒。
顾泽临没有将其取出,打开的盒子托在掌心,像在等待属于它的主人。
“我随时可以为你戴上新的戒指,”他说,“但你知道,我想听到什么答案。”
这枚戒指……显然是精心定制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轻声问。
“原本打算,在正式见过你妈妈,得到她的允许和祝福之后,向你求婚。”当初设想得周全,可谁也没料到,在那之前和之后接连发生的一切,彻底打乱了计划,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至冰点。
这些天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顾泽临不单是在向她、向她的家人示好,更是在以极具存在感的方式表明,他不会轻易放手。
两年分离,这份感情不仅没有变淡,反而酝酿出更浓烈、也更复杂的滋味。
笛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枚缠绕着银杏叶的戒指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她终于察觉到,托着盒子的那只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
她微微一怔。
抬起眼,撞进顾泽临眸中。意外地对上那双因紧张、忐忑,以及深藏的期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
恍惚间,好似回到最初。顾泽临和她告白,也是这样带着坚定又忐忑、无畏又紧张的眼神,向她请求一个开始。
“好。”
她倏然出声,“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顾泽临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不想原谅你,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你曾经也答应过我会改,可本性难移。”
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试图辩解:“我——”
“但是。”
笛袖轻轻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忽然不想执着,揪住那些过往云烟不放,“我们可以选择翻过那一页,重新开始。”
“等一下。”顾泽临却道。
笛袖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答应了,他却喊停?
“我有三个条件,“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同意,我们就重新开始。”
“……”
什么?
笛袖失语,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她答应和好,顾泽临却向她提要求。
还是三个??
她几乎要失笑,刚想问“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却顿住了。
刹那间,笛袖感到一阵恍惚,竟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但她一时想不起具体,决定按捺住心续,暂且不发:“你先说。”
“一、我们的关系必须公之于众。不能向任何人隐瞒,包括你我的父母、双方所有亲友,乃至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
——“第一……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能让周围人知道。”
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记忆迅速回笼。三年前,他们关系伊始,她对顾泽临提出三项严苛要求。
顾泽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二、我能自由决定什么时候亲吻你,什么时候牵手拥抱,什么时候□□,我要随时和你做一切能做的事的权利,而不是看你单方面脸色。”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顾泽临缓缓摇头,“我控制不住不向你靠近。”
——“那我得控制自己。”
笛袖嘴唇嗡动,却发不出声音。
百感交集无比复杂。
从未比此刻,更能体会到言语如此苍白。
而顾泽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最后,你我之间不再有隐瞒。”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
“这句话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说的,我这次和你重新开始,想得是更久以后的婚姻,成为合法夫妻。”
——“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
“从今往后,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必须是我,没有第二选择。”顾泽临眼眸深沉漆黑,说到这句,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深海之下压抑的暗涌,“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想走就走……想放弃就放弃,把我甩在一边独自离开。”
说完这三个条件,他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她。
无声等待。
煎熬的却不再只有他一人。
这怎么会是对她的要求,本该是最理所应当的事,可他们迟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
也是直到这一刻,笛袖才真的相信,顾泽临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她。于她而言,这段感情的最开始,或许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寄托。她从不奢望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只是尽自己心力,不辜负他。
然而此刻方知情切。
过往再多的深情话语,都比不上眼下。
良久,她点头。
“我答应你。”
除此之外,说不出再多。
他几乎迫不及待接道:“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顾泽临喉结剧烈滚动,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笛袖……这次,别骗我。”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地卸去几分力道,小心避开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地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笛袖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度和轻颤,也能感觉到颈窝处一点温热的湿意。
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忽然间想起。
顾泽临在她面前掉的两次泪,好像都是为了她。
……
顾泽临走出浴室时,发梢只擦到半干,湿意顺着发尾轻蹭浴袍领口。
他脚步顿住了。
卧室只开着床头一盏夜灯,柔光铺满整个床榻,笛袖侧坐在床沿,浴袍散在身侧,银灰色的丝绸顺着她的身体垂落,吊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肩头留下两道浅痕。背部的绑带交错,在暖光下勾出纤长的影子。
笛袖拿捏不准隔了三年,顾泽临对她还有没有当初的热情。至少这半月来,每回身体接触都很克制,至多搂下腰或抚背,唯一的一次亲吻,也更像情绪的宣泄,两人都在暗里较劲,相较从前生疏又规矩。
她有顾虑,他在收敛,陌生感不轻不重地搁在中间。
笛袖有意做些什么。
洗完澡,她换上提前拿进去的睡裙。她曾在这住过一段时日,留了些衣物,都还在衣柜一角存放得好好的。
穿好后裹上浴袍。顾泽临进浴室后,她拉开床头抽屉,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掉过期的,换上五六个全新的盒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笛袖看见表情也没一丝意外,发展到这一步,再扭捏反而矫情。她松开浴袍系带,抬起手臂,挽起头发从耳后拨拢到胸前。薄薄的银灰色吊带丝绸睡裙下,曲线毕现,三条细绑带交叉绕过纤窄背部。
顾泽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然后他走过去,坐在她身后。
靠近时,潮湿的热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味道,缠上她的呼吸。
“这件裙子,以前没见你穿过。”说话间,他的指尖碰到她后背绑带的结。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笛袖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彼此大概都清楚为什么,但若是展开,又难免勾起一阵隐痛。
他的手指没移开,顺着绑带慢慢向上抚,划过她的脊椎沟,停在颈后,很轻的一个触碰,温热的唇随之贴了上来,落在微凉的皮肤上,让她轻轻一颤。
“冷吗?”他问,呼吸拂过她耳后。
“有点。”
他终于握住她的肩,将她慢慢转过来。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动作很缓,像在确认什么。而后低下头,吻了上来。
她被他压得向后仰,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才发现他还穿着浴袍,带子松垮,掌心下是他温热的胸膛,心跳又沉又快。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喘。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错。
“你的手……”她想起提醒。
“怕什么,”他隐约是笑了下,“有一只手就够了。”
丝绸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顾泽临的xing技巧从无到有,完全因为她,一点点磨合长进。他熟悉以什么样的方式、哪种姿势、特定角度能够给到笛袖最舒服恰当的感觉。
即使分开三年,身体上的默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直观反应比言语更诚实。她拒绝不了顾泽临,赋予的体验重新灌注进灵魂思想,食髓知味,几乎是进入前戏一开始,笛袖瞬间手臂酸软,脊背微僵,脑子再容不下其它念头。
只除了眼前的这个人。
……
第二天中午。
对于怎么会躺到一张床上去,笛袖醒来有点头疼,怀疑是昨晚一时冲昏了头。
听到开门声,她第一反应是慌,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顾泽临走近床前,眼神流淌着奇特的神采,“早。”他俯身亲吻她的眼皮,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我做了你喜欢的鱼片粥,起来吃点?”
她翻过身去,背对他,把脸深埋进被子里。
“不饿吗?”
“……让我缓缓。”笛袖的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好。”
顾泽临顺势坐下,手抚上她的肩背,恰当好处的力度揉捏:“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笛袖的回应却是身体往前缩了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顾泽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随之变淡。
“你不会,是要反悔吧。”温情散去,语气里带着危险的暗示,沉沉地压下来。
笛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法当缩头乌龟,闷闷地说:“我没这么想。”
她只是心里有点乱。
下一秒,顾泽临从身后连人带被将她拥住,恨不得咬牙切齿,语气却透着几分明显的委屈:“你答应过我的,不准醒了就不认账。我绝对不允许你反悔!”
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极了的低吼。
笛袖无奈,只好回过身看他:“好了,我是那种人吗,别胡思乱想,扶我起来。”
腰疼得厉害,腿也软。
以往顾泽临总是温柔近人意的,偶尔起兴,也是收着力,颇有浓情蜜意的味道,给她的感觉是他对这种事本身的蕴含意义和实质感比满足欲望更看重。
除了最初那个阶段有点控制不住,后面他在频率和节奏上都达到双方感到纾解又不过分竭尽的程度,事后清洗细致周到,她醒来从不会有这般不适,更不会没有脱力到手脚酸软。
但这次完全相反。
除了鱼片粥,顾泽临还备了三明治和几样小菜。睡到这个点,这份早餐也充当午饭了。
餐桌上,笛袖舀起一勺粥,上面冒着热气,送进嘴里时温度刚好。
“忘了跟你说,我月底要去美国读博。”
她似是随口一提,但能预想到顾泽临的反应绝对不会好,“下周的飞机,从香港出发。”
果然,顾泽临手顿在半空,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去多久?”
“没有固定学制,看专业和个人进度。”
“对你而言呢。”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她不打算瞒他,“这个事情,你怎么想?”
他们再次面临同样的分歧。
时隔三年,又一次站在类似的岔路口。只不过这次去的是美国,而非瑞士,异国时间却更遥远。
作者有话说:第48章约法三章,时隔60章的callback~[摸头]
以及,和大家说一声,最多还有4章就正文完结啦!
第109章 {title
顾泽临缓缓放下勺子, 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
“你是在通知我,还是真的在问我?”
“如果只是通知, ”她声音很轻, 却清晰,“我不会坐在这里,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顾泽临眼底的沉色微微一动。
“三年前我申请留学, 没有问过你。”笛袖继续道。实话固然刺耳, 但他们之间太需要一场开诚公布的交谈。“那时候我觉得,问不问结果都一样。我定下的规划不会改, 即便你反对,我也不会留下。”
“那现在和当初有什么区别?”
顾泽临唇角很淡地勾了下, “你都决定好了, 我的想法还重要吗。”
“现在不一样。”
笛袖正视他, “顾泽临, 我是认真的, 在问你。”
“你可以对我提要求——任何要求,只要合理。我给你机会。”
昨晚那三个条件,让笛袖感受到积压已久的控诉。或许过去,她给到他的确实太吝啬了。
终于等到她有诚意的许诺,心口某处被撬动,顾泽临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那层紧绷的冷硬, 渐渐融开一道缝隙。
“读博是你的规划,”他松口,“我不会拦你。”
“但三年、五年,太长了。”
笛袖轻声问:“那你的条件呢?”
“每天一次视频, 早晚都要有消息,按你当地时间发。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你回国或者我过去都行。”他看着她,“我知道你忙,但‘忙’不能成为失联的理由。”
笛袖点头。
“每年我的生日,你必须陪我过。”
她继续点头。
……
笛袖等着下文,顾泽临却不再开口。
“还有吗?”
“没了。”他说,“暂时想到就这些。”
笛袖怔了怔。又是几乎不算要求的要求。这让她忽然想起那晚顾泽临提出“重新开始”前,他说过的话——“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离开。”
……
是因为这个吗。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
“好。”她说,“我答应你。”
粥已经凉透了,但谁也没在意。
顾泽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很静,没有昨晚的激烈,却沉甸甸的,装着承诺和妥帖的安心。
笛袖把脸埋在他腰腹间,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还有最后一条。”他抚摸她脑后的头发,声音低下来,“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学业上的,生活上的,第一个要告诉我。不准自己硬扛,不准觉得是打扰。”
他顿了顿:“我知道没什么事能难住你,但我要随时随地清楚你的状态。”
笛袖鼻尖忽然有些酸。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午饭后,身上还是有点困倦。
她躺回床上,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顾泽临问要不要看电影,墙壁挂着投影,他挑了部意大利悬疑片,去年在海外上映时她已经看过,今年才引进国内。
一开场就是高能画面,惊悚感拉满,电影节奏很快,观众很容易迅速被带进剧情中。
但播放几分钟,顾泽临看出她兴致缺缺,“不感兴趣吗?”
“看过了。”
“在国外看的?”
她点头。
“在哪儿看的?”他又问。
笛袖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家周边的电影院。”
“你在苏黎世新找的那个住处附近。”他抓住了这个重点。
笛袖没理解他在意的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总不见得和顾泽临闹掰后,还住进先前两人规划的房子里。老城区处于中心地段,生活便利,她挑公寓时,特意避开了顾泽临曾经提过的地址。
“就看这部吧。”她含糊带过。
顾泽临上床,枕头垫在床头充当靠枕,他坚实的胳膊从她身后环过,笛袖放松脑袋靠在他一侧胸膛。不知不觉间,仿佛回到过去同居的时刻。
电影开场十分钟,她却感觉他根本没看进去——揽着她的手臂一点没松。
笛袖不出声,等着看他能撑多久。
“你一个人去看的?”
半晌,他忽然开口。
她这回笑了,“绕了半天,你就想问这个。”
“嗯。”他倒也坦荡:“不能问?”
“对,我一个人。”笛袖侧过脸,“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趁我现在心情好。”
顾泽临闻言一激灵,立刻松开手坐直,转过身正视她:“你在外面,有没有找过别人?”他像是忍了很久,“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
笛袖曲起膝盖,掌心托住脸,也静静看向他。
“你说过不介意我的过去。”
“那是指和我在一起之前的‘过去’!“顾泽临加重语气,“和我在一起之后,你就别想有其他男人。”
“分开的两年,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认为那就是分手。”她说出一个残忍的事实,“我是自由的。”
顾泽临眼神暗了暗,“到底有没有?”
“你不清楚吗?”
“我要你亲口说。”
“如你打探到的消息一样,”笛袖轻叹口气,“我一直单身,你可以放心了。”
顾泽临一愣。
“我还没和你计较花钱派人跟踪我的事,你消停点。”笛袖淡淡补了句,“安静看电影。”
顾泽临这下有点挂不住脸,他被说中了。
确实,他一直知道笛袖很招人,哪怕不能守在身边,也多的是办法了解到她的动向。
海外留学生圈就这么大,华人出国自动抱团,三五个朋友牵线搭桥,几经周转,差不多相互认识全了。他想要找笛袖,有名有姓有照片,一找一个准。
顾泽临找人拍过她的照片,但笛袖太敏锐,他不敢做得太明显,每个月只有几张。背景多是在学校、公园等公众场所,至于她的住处,顾泽临早就探清了地址,但更私密的生活,他不允许外人窥探。
从明面上看,笛袖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谁长久停留。她的行程安排通常很规律,有课的日子里,她会到学校,下课后经常去到旁边的美术馆或教堂散心;天气好时,她还会带上便当,顺着路往下去湖边长椅闲坐,一边喂鸽子和天鹅,一边欣赏湖景,享受一顿简单的野餐。
顾泽临看着照片里那张脸,又爱又恨。
真是够绝情。
她在面前演戏,瞒得天衣无缝,转头说走就走。顾泽临第一反应是满世界找人,但顾箐压着他,证件没收限制出境,还找人24小时盯梢,把他看得比囚犯还严。
待顾泽临从被欺骗后的愤怒失控情绪走出后,理智回归,不可能再做糊涂事。
最重要一点,顾泽临知道笛袖不想见自己。
屏幕画面流动,但他的注意力早已游离。“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打听你的近况,为什么没有反应?”既不阻止,也不联系。
笛袖没有回答。
目不转睛,看着前方电影画面。
“这是个什么故事?”顾泽临只好转而问。
“……”
他没仔细看,“讲到哪里了?”
“……”
顾泽临脑子一转,品出不对劲。她其实也没看进去,被问住了。他失笑,“你还叫我专心看。”说着顺势将她压在床上,笛袖噗哧一笑没忍住。
破功后,两人嬉闹间,她被捉弄得气喘吁吁。
“快告诉我!”他追问。
“……因为你没越界。”
笛袖喘着气,勉强道:“你做得很克制,没有真正触犯到我的隐私……泽临,你应该清楚,我一直对你宽容。除非你做得太过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包容我。”顾泽临动容了,停下动作。回顾过去,笛袖几乎从不与他置气,她总是滴水不漏的、得体从容,原谅他的过失,一次次给他改过的机会,所以他发自内心感激,能遇上这样宽容的爱人。她这么好,让他如何放手,“所以分开的时间越久,我发现越离不开你。”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她换了副温柔的语调,指尖抚过他下颌,“这两年里,你有没有和别的女孩——”
“没有。”他立刻道:“我全副心思都挂在你身上了。除了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对其他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好,我信你。”
笛袖不像他一样,旁敲侧击地试探。她问,他答,那么她就信。
这是出自内心的信任,也是,有太多痕迹可以佐证。
笛袖怜惜地抚摸他的头发。如果唯一能让她原谅的,一定是顾泽临坚定不移的爱。他犯过错,但也用时间向她证明,他忘不掉她。
两人打闹间,气息再度交缠。顾泽临原本压着她手腕,这下索性不再起身。
电影还在放映,但没人顾得上。直到同样的片尾曲滚动过两遍,他们才恍觉,在床上又“荒废”了一个下午。
融洽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
直到顾箐打来电话。顾泽临消失近一周,不务正业也该有个头。她起初是要兴师问罪,但一接通,听见顾泽临声音的那一刻,却短暂沉默了。
她这个弟弟,也算沉得住气,该表现的场合从不出错。唯独关系到某个人,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行了,差不多收收心,”顾箐心里明镜似的,提醒道:“你缺席这么多天,又想在公司闹出新闻?”
和好之后,顾泽临心情一片晴朗,连应答都带着少有的温顺:“知道了,姐。”
顾箐目的达成,也不多说,挂了电话。
笛袖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家,她没忘记来江宁的主要目的,是陪母亲。
顾泽临百般不舍,但这回笛袖没纵着他,直接当天回了家。
女儿不在的这几日,季洁其实也瞧出点苗头。如今她越来越看开了,孩子大了,感情的事管不了也插不上手。若真有什么事,笛袖会主动和她说,如果没讲,那就由她自己处理。
季洁原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奈何夏天衣物轻薄,母女俩在客厅喝茶那会儿,当她看到笛袖弯腰倒水时,领口边缘没遮住的淡红痕迹,不由失语。
“你们,复合了?”
笛袖顺着妈妈的目光,低头,嗯……也看见了。
她扯了下衣领,神色有一瞬的尴尬。
“哲哲,妈妈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季洁放下茶杯,蹙眉道:“你说当初是因为异地分手,可现在——”她顿了顿,“你马上要去美国,他知情吗?”
“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接受了。”笛袖在母亲身旁坐下,“也提了些条件,我都答应了。”
季洁静静望着她。女儿说话时眼底的神采,是藏不住的,也是这两年以来不曾有过的,轻亮、柔软灵动的光彩。
“这次复合,你心里有数吗?”
笛袖沉思了会,颔首。
“其实我这次回来,”她对着母亲,终于将那句真实的心思轻声吐露:“不只是为了陪您,也是要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伏笔要回收啦
其实一切都在哲哲掌控中,绝对的、百分百钓系
第110章 {title
话音落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季洁没有继续追问,所有言语归于一声轻叹,她抚了抚女儿落在肩头的发丝。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有些选择也终究要自己承担。
做母亲的, 能给的不过是一句:“你想清楚了,就好。”
笛袖握住母亲的手,很轻地“嗯”了一声。
想清楚了。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 就想清楚了。
……
回到卧室, 笛袖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
她拿出手机, 打开邮箱,点开上方一个置顶的对话。
最近一封邮件停在七月, 是颜汐发来的回复, 夸赞她分享的几张照片——夏日的挪威森林景色一绝。墨绿冷杉浸在薄雾里, 苔藓覆满岩石, 林间漏下的细碎阳光, 在溪流上跳成一片碎金。颜汐收到后,在邮件里回复:【像走进了北欧神话,寂静得能听见树生长的声音。】
收到那条【祝你有美好的生活】之后,笛袖便开始和颜汐恢复了联系。
只是线上的交流频率很低,颜汐不一定每次都回,偶尔隔一星期半个月才应一次;笛袖发的也不多,她本就不是滔滔不绝的人, 沟通断断续续,但好在不再杳无音信。
重新联系上不久,颜汐告诉她,自己现在新泽西州定居。父母在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她则在那边一所大学读政治学,没有和父母同住,一个人独居学校附近的studio。【大学在郊区,是个小镇,交通不太方便。】颜汐写道,【不过很适合读书。】
她也简单提了这几年的近况:高中毕业后谈过两次恋爱,半年前才经历分手。最近接触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白人男孩,是个白人男孩,也许不久后有恋爱的打算。
她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笛袖没有贸然提见面的事,也没有要求建立更私密的联系方式,比如Instagram或Facebook。颜汐似乎也有此意,她不主动提,笛袖也理解。
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隔着广袤的太平洋关心对方的生活,知心的话却说的很少,显得客气又生疏。
但笛袖不敢奢求更多。
出国之后,她们聊天的频率反而密切起来。笛袖在外没有家人,更依赖和颜汐的交谈;颜汐也从原来的间隔回复,变成每条都回。
她们每个星期都互发邮件,聊学业、聊天气、聊超市里新发现的亚洲食材。颜汐时常自驾游,会拍下沿途的风景——秋日的枫林、小镇的周末市集、校园里的橄榄球比赛等等。照片里偶尔会出现她的背影,或是一角衣袂。
回到国内,身边重新被熟悉的人与事包围,笛袖一时间竟忘了,和颜汐继续互发讯息。
她想了想,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我下周到波士顿,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见面吗?】
笛袖满含期待,按下了发送键。
新的求学生涯即将开始,如今她马上要再次离开,和两年半前境遇却大不相同。那时身心俱疲,而真正走过低谷之后,她才看清自己所拥有的弥足珍贵。
亲情、友情,爱情……曾经或许都分崩离析过,但现在,又重新握在了手中。
可以说,她的人生已经接近圆满。
而距离完美所缺的最后那一角——
很快也会补上。
……
三日后,笛袖回到南浦。
叶父和邓雯都在家,盛致却不见人影。邓雯说他结束夏令营后,隔周便和几个同学约了去海边爬山和烧烤,要过两天才回来。
不过这顿饭局,盛致来不来都不碍事,笛袖却是不能缺席的。林家发来邀请,请叶父一家中午到酒楼小聚。此前,林母还特意单独私聊笛袖,问她能不能来。
笛袖一听这场饭局的用意,自是立刻应下。
林母年过五十五,今夏正式退休。她在电视台工作了一辈子,退休时也退得体面,单位上下都送来祝福。林父为了给妻子好好庆祝,特意请来笛袖一家,单独开一桌私宴。两家关起门来说话,亲近又自在。
今日林母是主角,理应坐在主位。笛袖一进门,文老师便扬起温柔笑意,朝她招手:“哲哲,来,坐伯母旁边。”
笛袖先是推辞,毕竟按道理,她作为小辈,应该坐在最末位。
“这儿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林母拍了拍身旁的坐垫,眼神慈爱而坚持。叶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听你林伯母的吧。”
盛情难却,笛袖最后还是乖乖在林母身侧落座。
文老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拍抚着她的手背,仔细端详她的脸:“才一段时间没见,哲哲气色更好了。这次回去陪妈妈,是不是特别开心?”
笛袖点头,抿唇笑了笑:“嗯。妈妈也很高兴。”
“果然呐,还是生女儿最贴心。”文老师微有感慨。
这话里带着过来人的叹息。她算是亲眼见证了隔壁一家二十多年来,怎么走到今天这一局面,好比此刻叶父身边坐着的是邓雯,和睦,却也留有缺憾。
时势推着人往前走,将来又会如何,谁说得准呢。
笛袖察觉她片刻的失神,轻声将话题带开:“伯母,恭喜您退休,往后不用赶早间新闻,也不用熬夜录节目,终于能好好歇歇,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文老师回过神,眼角笑纹更深:“是啊,盼这天盼了好久。以前总想着,退休了要去学国画,现在真到了这天,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她说着,又握紧笛袖的手,“不过以后时间多了,你常来家里吃饭,伯母给你煲汤,做黄油蟹。”
“一定。”笛袖应得认真,“您做的螃蟹,我在外面天天惦记这味道。”
“馋猫。”文老师轻点她鼻尖,笑意盈满眼眶,“那说好了,明天就来,我给你做一大桌螃蟹,看你能吃下多少。”
闲聊过几句,文老师不能冷落客人,又转头和邓雯寒暄起来,话题自然转到医疗健康和退休规划。
斜对面,林父正与叶父聊着。他最近刚帮一位客户做了资产重组顾问,正说到国内外利率差异对长期投资的影响,“……所以别看现在那边加息,长远看配置一些优质海外资产还是有必要的……”叶父虽非金融领域,但作为主任医生,逻辑清晰,听得频频点头。
待菜上齐后,文老师却不急着动筷。
她环顾在座的丈夫、老友,温声开口:“其实今天这顿饭,还有件喜事想和大家分享。”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父笑道:“终于来了。”
下一秒,林有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淡紫鸢尾与白色百合搭配的花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带着一身夏末暖燥的热气,与满室清凉蓦然交融。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拢在他身上。
“抱歉,路上有点堵。”林有文简短交代一句。
林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林父站起身,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最重要的客人这才走进来,关上门。他先将花束送到母亲面前,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妈,退休快乐。祝您每天都像此刻,幸福安康、开心如意。”
文老师接过花,眼眶倏然泛红:“谢谢儿子。有你的祝福,妈妈每天都会开心。”
在父母慈爱的注视中,林有文起身拥抱了父亲。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叶父身上,“叶叔叔,好久不见。您身体都还好吗?”
“诶,好,现在指标都正常了。”叶父呵呵笑道,左右看了眼,很是捧场地张开双臂:“要不……我也抱一个?”
林父在一旁应和:“应该的!”
久未相见,叶父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林有文敬重他一如自己的父亲。叶父见到他亦是惊喜,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慨:“瘦了。”
分开后,林有文将目光投向叶父身旁的温婉女性,也是他第一次见面:“邓阿姨,您好。”
邓雯含笑颔首。交情不深,点头致意这般得体便好。
终于,林有文走到了笛袖面前。
从他进门那刻起,笛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是真的瘦了。线条更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那双眼依然明澈清亮,光彩却更过于从前。少年时的神采奕奕,到饱经磨砺,沉淀出温润匀致的光,像藏拙于贝肉,终被岁月打磨成一颗沧海明珠。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脸上神情隐约有了触动,是专注的、柔和的,经年不变。
笛袖起身,落入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怀抱。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怀抱温暖而结实,收紧的刹那,带着久别重逢的全部重量。
这个拥抱并未持续太久,他适时松开,低头看她时,深邃眼神仿佛要望进她眼底。任何言语都显得仓促,笛袖百感交集,最终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
“欢迎回来。”她笑着对他说。
“好久不见。”林有文低声。
林家夫妻的感动似乎过于充沛了。林母别过脸,擦拭眼角的泪,林父虽然平静些,眼圈却也微微泛红,浮着薄薄的一层水光。
这时,他们终于在席间宣布那件“喜事”:
林有文回来了。
从此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