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title
笛袖闻言一怔。
下意识看向林有文, 他……结束了驻外记者的工作?
那个曾经让他不惜与所有人对抗,执意奔赴,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职业, 真的画上了句号?
林有文适时侧过脸, 他显然读懂了她脸上藏不住的讶然,嘴角很淡地向上牵了一下,“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一切都结束了。”
“处理完最后的工作交接, 我会留在国内。”
笛袖一时无言。
许多早已沉入深海的记忆碎片, 因他这句话,又被悄然翻搅起来。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穿过书房的玻璃,钢琴键上间隔出错落的黑白剪影, 音符倾泻, 朦胧光晕描摹少年专注弹奏曲谱的侧影, 一切心动始于刹那。
那时她以为, 他会一直走在与音乐相伴的路上。
之后, 数年光阴被酸涩的心意填满,继而,转化为彻夜不眠的担忧,直至最终,无力挽回的放手。
可笛袖从没想到,这一切的终结,会是在一个如此平淡的午间, 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
她曾让林有文别告诉她回程时间,他真的不说。这次见面,是意外之喜。
他结束漂泊,归航靠岸。
即将远行的, 却换成了她。
缘分实在妙不可言,它让失散的人重逢,却又总是精心安排在最难以言说的时刻。
温情是真,为他平安归来、一家团圆由衷高兴;伤感也是真,为那段彻底逝去的爱慕,或许本可以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是什么,改变了你?”她轻声问。
像是出自关怀,又像是给多年前那个无法阻止他的自己,一个迟来的答复。
“没有什么改变了我。”
林有文隐约似笑了下。
“每个阶段都有应尽的责任,”他答得简单,却又足够意味深长,“我给自己九年自由,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这番话,他三年半前曾在江宁机场和她说过。
他一直都没有变。
说到做到,三年半前他离开,许诺会在约定期限回来。他真的做到了,笛袖千般心绪翻涌,最终以释然的欣喜居多。
——至少她能确认,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完全自愿,而非被迫。
原先林母坐主位,左手边是林父,笛袖坐在她右手边,邓雯挨着笛袖,叶父则与林父相邻。林有文进来后,林母吩咐服务员在笛袖的下手添了一个位。
这个座次的安排,细品之下有些意思,自家儿子还排在了笛袖后面。
饭毕,服务员撤去杯盘,换上清茶与果切。文老师兴致很高,提议一起合影留念。
“难得人齐,拍几张,留个纪念。”她笑着张罗。
摄影师是酒楼常备的,很快就位。先是全员合影,包间一侧布置会客区,四位长辈坐在沙发中央,笛袖和林有文则站在沙发后,各自站在自家长辈中间。
拍了几张后,林家三口又单独合影全家福。林父林母端坐,林有文站在父母身后,手搭着双亲的肩。
镜头定格时,画面温馨圆满。
本该到此结束。文老师却笑吟吟地对笛袖道:“哲哲,你也来,站我跟你林伯伯后面,我们一起拍一张。”
这……
笛袖有些踌躇。
全家福,她去算怎么回事……
叶父乐呵呵地打了个圆场:“今天你林伯母高兴要紧,去吧,大大方方合个影。”他转向林家夫妻,半开玩笑,“待会儿也把有文‘借’我们家,一起拍两张,有来有往嘛。”
邓雯在一旁哑然失笑。林家夫妻自然连声说好,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笛袖走到林母身后站定,文老师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肩上。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笛袖不小心被灯闪了下,微微偏头,无意间瞥到身旁的林有文。
他正注视着镜头,侧脸线条清晰,就在他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深长的疤痕横贯整个耳后区域,缝合裂纹交错,大约五六厘米。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细看。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林有文很快转过头来,那道疤痕隐入发间阴影,险些让她以为是错觉。
合影结束,众人散开。林有文操作着相机,查看里面的照片,笛袖等他和摄影师沟通完,“晚点把底片都传给我吧。”她顿了下,补充道:“全部。”
“好。”他应下。
“耳后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她没忍住问。
“一次经过战后布防区,有颗遗留的地雷没拆除干净,意外爆炸,被弹出的碎片划伤。”
林有文将相机归还摄影师,回头看向她,“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他淡道,“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她轻轻点了点头。
吃过饭,笛袖跟着叶父和邓雯告辞回家。包间内只剩下林家人,文老师望着儿子,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要是当年听我们的劝,怎么会落得——”
话至一半。
她声音微哽,已说不下去。
林有文看似安然无恙,可林母看过检查报告,那场爆炸绝不止留下一道疤痕,右耳不可逆受损,听力功能严重影响,接近失聪。
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旧伤更不必提。
他已经不适合留在危险的前线,这才是退下来的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原因。
林有文看着母亲潸然欲泪的模样,心绪微沉。
“我回到您和爸身边,是为了让你们开怀。”
他低声劝慰:“事已至此,我们往好的一面看。”
文老师眼底又有湿意,忍不住问:“儿子,有些缘分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林父沉默,作为父母,何尝看不出儿子的心思。文老师今日几番周折,无非也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她是打心底喜欢哲哲。
后悔?
林有文轻摇头,坦言:“如果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那条少有人走、布满荆棘的路,看见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风景,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遗憾固然存在,但他对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无愧无悔。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
·
笛袖刚要坐进车里,顾泽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仿佛亲临现场般算好了散席的钟点,时间掐得精准,分秒不差。笛袖瞥见来电显示,眉梢微挑,倒不是因为意外。
她关上车门,示意爸爸和邓阿姨先走,转身走到路边木棉树的荫蔽下,才按下接听键。
“结束了?”
“嗯。”
“什么酒席,要吃这么久。”顾泽临的声音有点吃味。
笛袖此番回到南浦,顾泽临自然知情,得知是为了林母庆祝退休,举办了这次宴席,他的话语和语气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反对,他当然想。
可是在笛袖这里,他的反对通常不能奏效。
笛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顾泽临不好明着表达介意,但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求安慰”的意思。
偏她这会儿还不顺着他的意,反问道:“哦?我不是提前告诉过你了么。”
“退休而已,需要弄这么大排场?”顾泽临轻嗤一声,那点憋着的情绪快藏不住,“为什么别人家的事,你们全家都得去?是不是往后逢年过节、生日寿辰,都得这么‘全家上阵’?”
他刻意咬重了“全家”二字,酸意几乎要漫过无线电波,“关系有必要好到这种程度?”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回去。
“……”
顾泽临不想回答。
笛袖又说:“不止是今年,明年、后年,以后有机会我都会去。林家等同我半个家人,我和他们划不开界限。”
顾泽临在那头沉默。
呼吸声略重了些,是有点气着了,又强忍着不发作。
笛袖继续道:“你要是不愿意看到这样,我只好自己来。但如果你愿意……下次我们一起,给你选。”说到后面,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明确的邀请与让步。
顾泽临一怔,几秒的空白后,回味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又惊又喜,好半天才道:“真的?”
“你愿意让我一起?!”
笛袖没提这次林有文也在,免得顾泽临又吃起飞醋,太难哄。
她忍笑,“所以,你怎么选?”
“一起!我现在就想要和你一起。”他迫不及待地喊道。
顾泽临说完,竟马不停蹄直接从江宁赶到了南浦。笛袖也是这时才知道,打电话时,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也就是说,无论她方才回答什么,顾泽临这趟都非来不可。
凡事涉及林家,他便如临大敌。
他一下飞机便发来消息:【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笛袖却回:【你不该最清楚我在哪吗。】
言下之意,她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还用得着问么。
她再次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边的灯塔被重新修葺过,红白分明,颜色崭新。
旁边的石子路扩建成蜿蜒的木质栈道,沿岸修筑长廊,不远处还有一块凸出公路的露天观景台,面朝大海安置了一排长椅。
这会儿将近日落,海面起伏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像一幅色彩明净的油画。
观景的行人渐而多起来,顾泽临却在稠密人群中,很快锁定了她。
笛袖少见地穿了身轻简装束。红色v领挂脖背心,搭条深蓝牛仔长裤,配色经典复古,无肩袖上衣露出一对胳膊极白,人高挑,怎么穿都显得修长漂亮。
她坐在长椅上,隔着护栏眺望海景。
顾泽临快步走近,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乱。
笛袖手肘撑在栏杆上,托半张脸,侧过头来看他,“果然找过来了啊。”
顾泽临意有所指,“这不是靠你‘指引’的么。”
笛袖笑了笑,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是三年前的旧款,往他怀里轻轻一塞。
“过去这么久,可你一点都没长进,”她慢悠悠调侃,声音混在海风里,“还是只会用定位这种旧办法。”
顾泽临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开机状态。
……
何鄢生日会前,与顾箐见面后,笛袖便打开了这部旧手机。
它里面装着定位系统。所以那晚在私人酒窖出来,见到顾泽临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自己。
那是怎样的时刻关注,才不会错漏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顾箐将她引来酒窖的借口,又让她不得不生出另一个猜测。
直到凌晨,他们不约而同出现在新家——那个顾泽临两年多未踏足过的房子门口,意外相遇。那一刻,她终于确信,顾泽临已经查探到她的动向。
这个动向,是如此及时,如此精准。
除了掌握定位,没有第二种解释。
他们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也正是在那晚,顾泽临不再掩饰,主动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
之后,随着一步步接触、试探,最终和好如初。
……
“是你先给我的暗示。”顾泽临说着,嘴角扬起笑意,那一刻由衷感到被救赎——生日会笛袖愤然离去,他在黯然过后竟看到了转机,“我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它一出现,我怎么可能错过。”
“装着定位,像个无形的锁链,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不信任,是掌控。”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可那天晚上,在门外看见你,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幸好’。”
幸好他来了。
幸好他知道她在哪里。
读懂她的潜台词,理解她的自尊、骄傲,所以先低头的是他。
为了维护她在乎的,虚浮的颜面,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给出最细腻的呵护,最无声的陪伴。
海潮声阵阵,由远及近,拍打着下方的黯黑礁石。
像鼓动不休的心跳,也像合拍的温柔回应。
夏季海风带着潮湿的温热,不多时,皮肤闷出细汗。笛袖说想喝冰镇汽水,顾泽临转身朝不远处的摊位走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笛袖心头微暖。
然而她慢慢察觉出不对,细看却是强撑的不安。
短短走去买水的几分钟,他频频回头四五次,她仍坐在原位,但内心离别的阴影从未散去,生怕一眨眼功夫人又消失在眼前。
顾泽临走到小摊前。这里卖的仍是老式玻璃瓶装的汽水,需要用起子撬开铁盖,喝完瓶子还得回收。
摊主利落地撬开两瓶橙子味的。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十几步开外,长椅上的笛袖同步编辑。
手机屏幕上。
一个弹出新邮件通知。
一个显示邮件已发送。
他微顿住。下意识绕开付款界面,点了进去。
发件人赫然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邮箱地址。
而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看到那刻,有错愕、意外,也有更深处的、冲击肺腑的震动,瞬间击中了他。
顾泽临抬头,笛袖正遥遥望着他。
然后,她对他轻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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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拥有最美好的生活。
——哲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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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日落时分。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时刻,所有人过着与昨日并无太大区别的生活,习惯性在忙碌间隙,点开朋友圈。
付潇潇、关悠然、周晏、何鄢……都不例外。
但双方的共友圈子里,忽然多出一条不寻常的动态。
顾泽临上传了九宫格。八张海面、海鸥、天空远景图,围绕中间唯一的人像,照片里女生面向海塔,余光回望,嘴角微微笑意,优雅又灵动。
配文:
她是最美的缪斯,灵感的创作本身
她是一名画家,我愿为她记录生活
他们第一次正式公开关系。
在分别两年之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
终于可以揭开了。
事实上,邮件中的“颜汐”并不存在,账号背后是顾泽临。
这个反转是不是挺超乎预料?下一章番外会展开解释,笛袖是怎么发现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