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title
既然无法从笛袖身上找到突破口, 顾泽临决定另辟蹊径。
她初中就读国际学校,顾泽临比她学龄晚两年,那个时间节点他已经去了英国, 但在江宁熟人不少。
恰好有那么几个友人, 也曾在这所闻名的津西国际中学部就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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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拨过去,接通的却是应暄的车队经理。背景音嘈杂,混着引擎低沉的轰鸣与模糊的欢笑声。
经理得知是他后, 语气立刻转为恭谨:“暄少正在试车, 您稍等。”
听筒里的喧嚣渐远,片刻后,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传来,盖过了背景的风噪:
“稀客啊。怎么, 终于想起来检验一下我新到的家伙了?”
“有事找你。”顾泽临言简意赅。
“公事私事?”
“私事。”
应暄轻笑一声, 报了个城郊的地址, “那就过来谈。我这儿刚好结束, 清静。”
一小时后, 顾泽临的车驶入一家隐匿在山林间的私人俱乐部。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视野豁然开朗。
并非预想中的赛车场,这里只有单向跑道没有观众席,沥青道路尽头是一片依山势修建的露天平台,寥寥十数人,衣香鬓影。
应暄斜倚在平台边缘的护栏旁,周围三两人交谈。
见顾泽临到了, 他抬手示意,唇角勾起惯有的、半是真心半是戏谑的弧度。
“还以为你得晚上才到。”他示意顾泽临落座,顺手推过一杯刚醒好的红酒,“柏图斯, 90年,知道你挑剔,尝尝对不对味。”
顾泽临没碰酒杯,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面带好奇、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搭话的男女。
应暄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懒懒摆手,那几人立即识趣地散开。
“清净了。”他笑着看回顾泽临,“能让你亲自跑来,还特意强调是‘私事’,我倒是真有点好奇了。”
顾泽临在他对面坐下,山风拂过,带着晚秋的凉意。
顾泽临本来和应暄交情一般,混个脸熟,对方比他虚长几岁,处于一个圈子里但玩不太到一起去的两拨人——转机源于某次应暄手头紧缺钱,把自己名下一批资产转卖了,他卖得低调,好像刻意防着家里人察觉,因为急于出手,价格都压得很低,顾泽临正好看上他一辆改装精良的黑色GTR,私底联系成交,也因这层,两人才慢慢走近。
后面去了英国,又和同在伦敦IC留学的应暄搭上了线,一来二去熟络起来。
应暄和他姐同辈,但顾箐一向看不惯应暄的作派,这是个不要命的主,纯粹的享乐主义,再离经叛道的事搁他身上都如家常便饭——譬如他曾在阿尔卑斯山未开发的雪道玩单板,差点引发雪崩;也曾在帕劳不知名海域浮潜,险些被暗流卷走。
更离谱的是两年前跨年夜,他包下私人飞机带一群狐朋狗友去冰岛追极光,飞行途中突发强气流,机身剧烈颠簸,其他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唯独他倚在舱门边,笑着说:“要是现在坠机,倒是挺浪漫的结局。”
他在伦敦的派对永远充斥着各种违·禁·品,有时兴致来了,会当着众人的面吞下来路不明的药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风生。某次在夜店,他与人打赌生吞活蝎,赢了十万英镑,转头就把钱撒向舞池。
相比之下,闲来组个车队去赛场玩一级方程式赛车,将极限竞速当作消遣,对应暄而言,已经是养生局。
顾泽临以往不着调,也没这家伙恣睢无忌、行乐至极。故而顾箐不太乐意看着自家弟弟和应暄这样危险的家伙来往。
她对顾泽临在英国的行事颇有微词,其中掺杂一部分受到应暄的影响。
“我来打听个事,”顾泽临开口,声音平静,“是你当年在津西国际时发生的。”
应暄晃杯的动作一顿,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稍敛。
他撂下酒杯,身体往后倾靠进沙发,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噢,你问我中学那档子事啊,都陈芝麻烂谷子,谁记得。”
应暄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个同校女生,比你低三届。你出国前在高中部,她还在初中。那段时间,学校里是不是传过私密照泄漏的风波?”
“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出事那年她读初二,后来转学了。“
“对这个当事人,你还有印象吗?”顾泽临紧接着问。
他不愿透露太多,这样隐秘的往事,知道笛袖与他关系的人越少越好。
陡然间,对方陷入一阵吊诡的沉默,应暄摸出根烟点上,山间暮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此刻烟雾徐徐,又奇异地融合一起。
应暄沉思半晌。
他身上那种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掌控全局的姿态,顾泽临再熟悉不过。他的消息网四通八达,渠道广泛,如果在他这都没办法打听到一点细枝末节,别处更无可能。
顾泽临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他忽然开口。
“那个女的叫什么哲来着,总之挺漂亮的。”
“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模子。”应暄轻哼一声,他眼毒,看人向来精准,“反正只要没长歪,现在肯定不赖。”
顾泽临沉默一瞬,“要是现在她出现在你面前,还认得出来吗?”
“开玩笑——”应暄一脸诧异地看他:“我认得出来就有鬼了。快十年前的人记它干嘛,我闲的?就问你,你还记得小学同学长啥样么?人走过你跟前都未必认得。”
他的话合情合理,稚气未消的少年期男女,都会在时间打磨下造就另一副面孔。
即便再相似的两个人,若非刻意提醒,都难以将本人与旧照联系起来。
更何况是言之凿凿地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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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过平台,远处竹林沙沙作响。
顾泽临没有接话。
应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嗤笑一声,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说了半天,你是在替谁打听?”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半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玩味的光,“别说你是突然对十年前的校园八卦产生了兴趣。”
顾泽临迎上他的目光,知道瞒不过这位人精,却也不愿全盘托出:“一个朋友。”
“朋友?”应暄挑眉,拖长了语调。
他显然不信,却也没再深究,只是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行吧,你说朋友就朋友。”
指尖轻敲着沙发扶手,似在回忆,他道:“不过被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点别的。”
“当时学校里传什么的都有,版本多得能编本书。有人说她是自愿拍的,后来反悔了;也说是被陷害的,得罪了人。”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真真假假,谁分得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泽临没什么表情的脸,才慢悠悠地继续:“那之后没多久,传出谣言的几个领头学生,家里或多或少都出了点‘小状况’。有个家里厂子订单黄了,有个当官的老子被检举约谈,还有个转学手续办得特别匆忙,像后面有鬼撵似的。”
应暄说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所以啊,当年那潭水就不浅。现在旧事重提,怕是有人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当年的事背后有只手在平息风波,甚至施加报复。而如今再次掀开,无疑是在挑衅。
顾泽临眸色沉静,心底却已波澜暗起。
这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笛袖的恐慌或许并非全然源于照片本身。
“还能查到当时具体是哪些人传得最凶么?”
应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瞥他一眼:“你当我是开侦探所的?十年了,谁还留着当年的聊天记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不过嘛,既然是‘私事’,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看。毕竟——”神情似笑非笑,眼神里却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能让你这么上心的‘朋友’,想必不一般。”
这便是答应帮忙了。
顾泽临知道,应暄嘴上说着不记得、没必要,但只要他应承下来的事,就一定会放在心上。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和义气。
“谢了。”顾泽临颔首。
“别急着谢。”应暄恢复那副懒散模样,挥了挥手,“成不成还两说呢。行了,正事谈完,这酒你再不喝,可就真糟蹋了。”
顾泽临这才端起面前那杯柏图斯,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他并不完全相信应暄对那个“漂亮女生”毫无印象的说辞,以应暄过目不忘的本事和对事物端倪的敏锐,或许记得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而此刻,应暄的反应——
是真的事不关己的淡漠。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选择性遗忘?
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应暄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他没看远处停着的几辆崭新超跑,反而漫不经心地望着山间薄暮。
那姿态让顾泽临莫名想起多年前。
顾泽临一帮人少年期时,去那种混乱场所,被人盯上这群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他们差点“尝鲜”,恰好给应暄撞见了。
应暄二话不说掀桌子,扣住那几个地痞,打折了手腿,把管事的叫出来,要么送公要么私了,接着转身把顾泽临几个剐了顿,说他们屁大点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到这地方瞎掺合,简直找死。
他记得那天应暄把他们一群人臭骂一顿,骂的狗血淋头,为啥印象这么深呢,因为应暄用词谴句特别讲究,不带一个脏字眼。按他的性子,往常少说得照脑门给几个暴栗,但这回言行动作都很斯文讲究,到了有点诡异的地步,顾泽临以为,大概率和他身后的女生有关。
对方身形笼在阴影里,绿竹白底的轻便长裙,乌黑长发及腰,松散在胸前肩上,微卷发尾处垂落洁白小臂上。她左手抱臂,微斜着脑袋,另一只手撑脸抚额,凝望远处人影律动的舞池。光是一道侧影,说不出的文雅和娴静。
五分钟后,应暄终于歇口,叫他们滚回家去。顾泽临簇拥着往外走,不经意回头看一眼,舞池恰好切换一首温柔点的曲子,应暄抬手扶住女生的腰,半揽半拥着,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应暄以呵护珍重的亲密姿态,对待陌生女孩。
也是最后一次。
奇怪的是,他好像再没见过应暄身边出现过那个人。
即便未见正容,那道背影铭记在他记忆深处,像是年幼时亲戚家的长辈或兄姐,某天忽然带了一个恋人回来,出现在你的面前,对方轻声细语,温柔地同你问候。
它属于纯粹的欣赏喜爱,以至于距离那段插曲发生过去很久,顾泽临依然能回味到当时的一幕场景,那种薄雾笼罩下的朦胧美感,在多年后潜移默化影响了他的倾向,在不知不觉中,让他偏好的女性都沾上那么一丝相似,五官秀美灵动,外表气质或孤伶或清冷,内里细察却是柔和。
而当他意识到这点时,是在遇到笛袖之后。
那双清泠泠的眼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只是随意望过来一眼,却引起内心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次一见钟情,与其说是种偶然巧合,毋宁更贴切地形容为,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说:接下两章都是哲哲的回忆线。
引入的新角色应暄是下本文《暧昧欲止》的男主,女主方遥岑在前文87章生日聚会上更早有提及,出现在下本文的重要女配何蕴西口中,遥岑顾名思义——是远处山峦的意思,一个孤高范十足、心性如山,气节如竹的女生,很有记忆点,这本男女主属于强强对抗x相爱相杀的组合,文里时间线两人已经隐婚一年,女配何蕴西口中说女主“婚后不幸福”也是作为旁观者的视角,事实真相如何……嗯,就留给下本文发挥空间。
系列文角色可能会互串,但我个人习惯不会插入太多其他cp的剧情,一笔带过即可。每一对的故事留在独属他们的空间就好(包括上本《徐徐诱之》顾亦徐x程奕),所以涉及到下本《暧昧欲止》男女主的故事线就这么多了,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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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title
江宁临海, 城郊山野的风,与海平面上的季风同源。
陆海气温差异,在每年特定时节孕育出如期而至的台风潮。风声簌簌, 叩击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台风预警信号颁布的前一晚, 初中部破例提前放学。
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已昏沉沉发暗,预兆性的狂风在走廊呼啸穿梭, 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今天是她值日, 临近结束时,原本留下一起打扫卫生的同班都因极端天气按捺不住, 一个个赶着回家。
“哲哲,我爸提前让人来接我, 我先走了哈。”
“我的皮鞋不能浸水, 待会下大雨就毁了。”
“哎呀, 天这么黑, 我家住得远——”
禁不住拜托央求, 面对同学们恳切的目光,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教室里转眼只剩下她一个人。
做完最后的清扫,仔细检查每一窗户是否锁好,这才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取出书包。
空荡的走廊里仅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天色如墨,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转过楼梯拐角时, 角落里一个蹲着的身影让她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
她一时不备,被结实吓了一跳。
在这个台风将至的黄昏,学生们早已散去,谁会想到在这个僻静角落还有人停留。
是个女孩。
她正费力地将一盆绿植挪进楼道, 躲避即将到来的风雨。
听到动静,女孩回过头,仰视站在楼梯上方的她。
“原来不止剩下我,”女孩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还有人没走啊。”
对方主动友好搭话,她也不好过于冷淡,轻嗯了声。
“快刮台风了,你怎么还没回去。”她接道。
“我在给我的宝贝们搬家呢。”
“为什么不放在教室里?”
她心想,放在楼道里没有标识,很快就会被清理走的。
“教室锁门了,我回去得晚,值日生带着钥匙先走了。”
她一拍额头,流露几分懊恼的神色:“我的书、钱包、手机——都还没拿呢!”
“完了完了,等会儿该怎么回家啊……”
“你家长呢。”窗外风声渐紧,"他们不来接你吗?"
“这个嘛……”女孩瞬间切换了语调,打了个哈哈带过:“他们工作忙,不管我上下学的。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看着女孩忙前忙后,折腾着把十几个盆栽搬挪进来,她不由讶异:“这些都是你养的?”
“是啊,我从家里搬到学校的,家里人说太多会招蚊子,我就把它们都带到学校走廊来了。”
她忍不住出声:“我的教室在楼上,要不先放在那里?”
“我有钥匙,等上学时记得搬走就行。”
女孩眼睛一亮,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两人便一起合力,将一盆盆绿植小心翼翼地搬上楼,整齐地摆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上。
“终于搞定了!太感谢啦——”
忙碌告一段落,女孩这才想起询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回答后,女生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就是季凝哲?每次考试单科年级第一?”
凝哲没听懂后半句,“什么?”
“噢,这是我们习惯的叫法,每回考试,你总会至少拿下一门年级第一。”对方笑着补充:“成绩稳到简直不像话,你到底怎么学的啊,私底下补课吗?”
年级前列的尖子生换来换去都是那些个,大差不差,考试完公布名单学生都看眼熟了,暗地给最突出的几个起了绰号。
季凝哲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最出名的倒不是成绩,而是本人样貌。
“你在哪上辅导班,或者请的家教叫什么。”
颜汐自来熟地叙话:“我也想补一下功课,我妈叨唠我学习好久了,说九年级我IB预科和托福要是考不好,就要送我去国外读高中了。”
“没有。”凝哲指尖拨弄一片翠绿的叶子,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来,“我都是自学的。”
颜汐一下子蹦起来,由衷赞叹:“你好厉害呀!”
她嘴甜,人又机灵。身姿纤细,肌肤白皙,举止间透着随性的活泼,站姿却始终挺拔端正,不难看出练过形体的底子。
一问果然,颜汐是舞蹈艺术生,专长朝鲜舞。
那天最后,凝哲拉着颜汐上了自家车。司机先把颜汐送到住处,两个女孩挥手作别,约定复学后的早上在教室门口碰面。
回到家时,妈妈依然没回来。凝哲不知道季洁在忙什么,只知她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里见不到几回妈妈的身影。
直到次日台风过境的傍晚,季洁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对她说:"这是你哥哥,季扬。"
……
校园自动贩卖机前,凝哲的手机迟迟扫不出二维码,电子提示音反复作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球赛的女生闻声转头,往投币口塞了张十元纸币。
“这台机子信号不好,经常扫不出码来,你最好用现金付。”
“哐当”取货口掉下两盒果汁,女孩弯腰拿出来,凝哲伸手接过说声谢谢,“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颜汐笑了笑,她手中拿着同款的饮料盒,“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果汁,当请你喝了。”
她们并肩坐在球场看台的最高处,喝着果汁,都不说话。
后来,是颜汐先打破沉默:“你最近感觉不太开心,话好少。”
凝哲问:“你不也是吗。”
两人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安静。
少女们各有各的烦心事。
凝哲因为多了个顽劣不堪的“表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季洁没一刻清净下来,季扬不是和外校学生约架,就是在课堂上惹事生非,出言不逊得罪同学,还和街边商贩起冲突……季洁光是处理他惹出的麻烦已经精疲力尽,连带着凝哲也被冷落。
来自妈妈的关心日渐减少,让凝哲生出落差感。
而季扬呢?
他总是直勾勾盯着饭菜,狼吞虎咽地进食。
看得让人倒胃口。
好比昨晚饭桌上,季扬特别护食,碗里的菜还没吃完,扒拉一大碟子排骨哗啦盖到饭上。
妈妈神情略微不快,说他:“慢点,又没人抢。”
季扬头也不抬,半点不理睬。
他的校服永远脏兮兮,跟被人扔到脚下踩过一样皱巴,领口发黄。
除了这些难以忍受的缺点之外,她最无法忽视的,是季扬每次看向她的眼神。
像窥伺,也像觊觎。
里面满怀恶意,恨不得随时扑上来,将她撕碎当成食物咀嚼咽下去。
饿久了的野狗都是这样。
他生父赌博欠下巨额数字,涉案被抓坐牢,季扬当时没人管,奶奶病重父亲入狱,他就靠偷靠抢,一天天混日子熬过去,很快在这一带臭名远扬,学校把他开除,街坊翻脸唾骂,人人喊打的日子里,他饿到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烂苹果充饥,喝厕所的自来水解渴。
季扬偷面包未遂,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老板从进门后就防着他,果然逮了个正着。季洁托人找到儿子时,这小子被面包店老板吆喝师傅在街边揍,身上拼命挨着打,却没功夫腾出手,曲腿避开要害处,跟饿死鬼投胎似得往嘴里狼吞虎咽塞面包,没被几个大男人打死,反而差点被这不要命的吃法噎死。
直到被接回这个奢华的上世纪小洋楼,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如此阔绰,这些年却不顾他们父子死活。
他爸说那女人薄情拜金,瞧不起底层人,一点都没错。
而季凝哲活脱脱就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从神态到外形,母女俩宛如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对生母的憎恶,连带投影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身上。
他吃不了辣,一吃就会呛着,咽喉肿胀喘不过气,那天刚好不走运,拾荒只有一罐吃剩的泡椒罐头,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真的会死。他跪在垃圾桶边,把整瓶辣椒干光,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而此时此刻,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做什么?那个一看就是娇养长大,备受疼爱的小姑娘应该还为挑食的毛病,能不能少吃一根青菜和母亲拉锯撒娇。
她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无忧无虑长大,吃得饱穿得暖,明明是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孩子,凭什么境遇天差地别?
……
凝哲尚且不清楚背后的弯弯绕绕,已然为此烦心不已。
那颜汐呢。
她又在忧愁什么?
“我爸妈是审计师,常驻海外分公司法务部工作,按规定他们可以带随行家属去上学。但我觉得人生地不熟,不想去那里,一直借住在叔叔家。”
“上周叔叔告诉我,让我赶紧收拾东西,很快他们要来接走我了,以后生活费也不会再汇来。”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凝哲诧异,“太突然了。”
颜汐笑了笑:“可能是怕放养我久了,和他们不亲吧。”
她总是这样,笑眯眯地把难过的事情粉饰过去。
哲哲看着她,没再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这段时间,她从颜汐平日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这个女孩在叔叔家的处境——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在外人看来,她父母是留美精英,面子上无限风光,可是除了按时打来的生活费,颜汐的生活无人照看。
即使有血缘关系,结婚后的叔叔也和她成了两家人,小堂弟说过敏就过敏,婶婶不准她在家养花草,她就都搬到学校去,于是有了台风过境前,她们相遇的缘由。
为了帮叔叔婶婶分担家务,她的舞蹈课三天两头缺席,小孩子淘气难带,课业闹得没办法好好做,也不会有人给她请家教,她爸妈只会互相责怪女儿智商不随自己,是对方的错,然后再把压力尽数倾泻到女儿身上。
颜汐觉得她好,无外乎是在她这里,可以放松做自己。
可是这些,颜汐从来不诉苦,她总是高兴的,每天欢欣雀跃地,看到她时,第一时间扬起笑容打招呼。
出国通知来得突然,颜汐的学籍马上要转,办手续时间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她们还能一起度过最后的两个月时光。
她们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去书店,游乐场,艺术坊,每一处都要留下纪念品。
并且一次次约定好,不准忘记对方。
哪怕分开,隔着时差,也要每天互发消息。
她们声称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再没有其他人能逾越对方在心中的地位。
公开课上,数学老师讲解竞赛题,底下坐的全年级学生,作图画了很多条辅助线,黑板上痕迹密密麻麻,一个打岔绕花眼,忘了步骤讲解到哪,这老师眼睛不太好使,瞪大眼睛看黑板半天,越看越瞧不出苗头。
处于公开课环节,绝对不能冷场,老师急中生智:“有同学做出这道题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观众席坐着当当样子的学生们开始骚动,他们听不进去枯燥的知识,但一闻到有好戏的气味聚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这,就在气氛逐渐凝固时,凝哲起身走上讲台,她接过粉笔,添上两行不等式,原本复杂的解题思路瞬间清晰,就连没做出的同学也恍然大悟。她将关键步骤一一板书,条理分明。
颜汐在台下拼命鼓掌。
……
颜汐从小受父母影响信奉新教,每个周日,凝哲都会陪她去教堂做礼拜。
某次做完祷告,她望着讲经台前的十字架,认真地说,每个人生来都带着原罪。
她的罪与罚,或许就是亲缘淡薄。
颜汐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汐”字读起来让人联想到“夕”,有种日暮西沉的苍凉感。
她曾小声吐槽,说她爸妈起名不上心,谁家好父母会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颜汐觉得凝哲的名字就很好,一听就是有学问,被寄予厚望。
凝哲默默记在心里,回去翻了好几天书。
下次见面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朝海晚汐,来去守时,月偏南北,潮水有知’——我看书上说,汐字是个好意象。”
颜汐一听乐了,“哪来的小学究?”
她的安慰没起到作用,颜汐还是悄悄给自己改了名,选了同音的“言溪”二字。
还延用它作为网名。
仿佛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挣脱那个带着黄昏寂寥的名字,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流向。
假期某天,手机弹出消息。
言小溪:【在干嘛】
她回复:【写试卷】
对面很快发来:【学霸还这么努力,给不给人活路了】
【我换了个新发型,要看吗?】
凝哲回了个字:发。
颜汐解开橡皮筋,在镜子前松散开头发,她抬手指绕了几圈发梢,调整好角度冲镜子里拍张照,发给凝哲。
凝哲一看到就笑了,停笔,低头敲字:【学人精,不要脸】
【你漂亮,模仿美女不丢人~】
颜汐特意凹了个角度,她们同样的发型,好姐妹一样的衣服,手腕上缠着相同的青松石手链,说出去是双胞胎都有人信。
凝哲捧她:【你也漂亮,在我心里第一美女】
敲出那行字,她自己都乐得不行,捧着手机无心做题。
言小溪:【我就是世界上另一个你】
底下添了个俏皮的亲亲表情。
……
她们无心的玩笑,谁知后来竟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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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暗处街角,一颗石子突然砸在季扬脚边。
他眼皮都没抬,扯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石子接二连三地飞来,季扬依旧毫不理会,最后伴随一声低声咒骂,掉了个方向直直砸向他后背。
“喂——季扬你发达了,双手一插开始装有钱人了?连哥们都不认了?”
季扬侧身躲开,冷眼盯着从巷口晃出来的混混头子,前后退路都被昔日的“兄弟”们堵死了。
“放、屁。”他吐出两个字。
头儿嗤笑:“装什么装?旧城区谁不知道你现在阔了,都以为你有娘生没娘养,一眨眼居然靠你妈当上有钱人家少爷了,”他逼近上前,手指狠狠戳在季扬校服胸前的徽章上,力道重得像是要凿穿少年的胸膛,“哟,瞧这一身名牌,人模狗样的,还上了私立学校啊。”
“你他妈别和我提她——”季扬反扣住对方手腕,一个发力将人狠狠掼在斑驳砖墙上,脖颈青筋暴起,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来:“那女的不配!”
“你发什么疯?!”
“神经病啊!”
“跟我们拼什么命,季扬你他妈别忘本!”
少年们一窝蜂涌上来,半是拉架半是趁机往季扬身上招呼,这波人曾经一起偷抢厮混,什么缺德事都干过,可转眼间季扬居然攀上高枝,谁心底不憋着口忿气。
混战一触即发。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鞋底摩擦砂石的刺耳声,在窄巷里交织成凌乱无序的乐章。季扬以一敌多,出手狠厉,专挑痛处下手,完全不顾自己也在挨打。
到最后,双方都挂了彩,季扬领口被扯得松垮,那身昂贵的校服在泥地里滚得不成样子,皮鞋上满是划痕。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气喘吁吁靠坐在墙根,众人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心里反倒舒坦了些。
——至少这个半路飞上枝头的“少爷”,还没完全脱离他们这个世界。
季扬扯了扯破皮的嘴角,忽然笑出声:“走,请你们吃饭。”
这话一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少年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粗野的笑声。有人上前拽他起来,胡乱拍打他肩上的灰尘,这一刻,季扬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在那个新环境里处处受制,反倒不如和这些旧相识相处来得松快。
那女人说得对,他就是上不得台面。
正值十六七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这群没人管教的不良少年,先前还拳脚相向,这会儿又哥们好地围成一桌吃起饭,季扬特意带他们“见世面”,去了一家消费动辄上千的大酒楼,往来客人衣装得体,唯独他们破落得不成样,进门时保安和侍应掂量他们的眼神都透着暗暗鄙夷。
小混混们浑然不觉,推搡着季扬入座。几瓶啤酒下肚,有人拍着桌子叫嚣:“扬哥,在新家过得咋样?有没有谁让你不痛快,哥们替你出气!”
季扬冷冷一笑,“得了,那对母女一个比一个恶心。”
在众人追问下,他啐了一口。季洁过不去良心那道坎把他接回来,却又嫌他丢人现眼不肯相认。
又当又立的biao子。
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季凝哲一直躲着他。她选择无视他的存在,把他当成一团空气,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连打工的保姆都敢对他爱答不理。
季扬想起前天女孩上楼,擦肩而过时刻意侧过半边身子,仿佛衣角沾到他就会染上病毒;同住一层,每次他经过走廊,都能听见她房门落锁的轻响;餐桌上,他不小心用私筷夹到盘子的食物,那道菜她再也不会尝第二口……
这些不加掩饰的防备,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一点一点积攒成浓烈的不快。
瞧不起人的样子,看得人直想作呕。
“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要不要哥们帮你教训教训?”
季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用不着。”
“我有办法治她。”
那时市面上流行一种白色小药片,主要成分是几种普通化学物质,磨成粉后溶入水中无色无味,作用是让人失去意识,陷入数小时昏厥。
由于成分都是非管制品,寻常渠道就能买到,一时间很难彻底管控。
就连这群小混混,也有门路弄到。
次日晚餐时,季扬破天荒主动给凝哲推了杯果汁。少年手指稳当地扣着玻璃杯壁,季洁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很快被这种良性发展的假象压住。
他当着面下药,动作娴熟得不见破绽,橙黄的液体打着旋,吞没了所有证据。
凝哲回房后不久便失去意识,醒来时,杯子早已洗净晾在厨房,死无对证。
季扬倚在门框上,对着匆匆赶来的季洁耸肩:“她自己体质弱晕倒,关我什么事?”等季洁离开,他才压低声音对凝哲得意道:“我想弄你,分分钟的事。”
这样的事发生了两回,凝哲开始避开所有经他手的食物。
她坐在离季扬最远的餐桌一角,像只警惕的幼兽。
这样猖狂、胆大妄为的举动,足以令女孩感到后怕和忌惮。
但季扬没料到,温顺的兔子被逼急了也会亮出獠牙。
更何况她只是长得文静,却从不是畏怯退缩的性子。
凝哲的反击来得很快。
那天早上,季扬循着香气走进餐厅,阿姨刚做好一道烩面,瓷盘边缘还冒着热气。他理所当然地夺过盘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直到尖锐的痛感从舌面炸开。
“噗”地吐出口血水,碎刀片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季扬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向对面的她。
凝哲安然靠在椅背上,手持一杯清水,身前的面条一口没动。
“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凝哲旁观他的失态,淡淡道:“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同样还给你。”
“你疯了?!”季扬扯过纸巾按住伤口,“在里面放刀片,你不怕自己误吞下去?!”
凝哲:“你猜。”
“疯子……”季扬疼得倒抽冷气,“你绝对有病。”
季扬的作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同季洁告状治标不治本。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她学会了用对方的方式还击。
一招制敌。
·
·
季扬舌头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事儿就在他那帮兄弟间传开了。
“扬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旧街区的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几人围在绿绒台球桌旁。原先的头儿被打服后,成了季扬的跟班,此刻属他叫唤得最厉害,“非得让那丫头片子尝尝苦头不可。”
季扬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他脸色发黑:“那你说怎么办。”
“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对付她这种自命清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清白,”一个剃着板寸的混混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白色粉末,嘿嘿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沾上一点就能让人乖乖睡上几个钟头——”
他凑近季扬,压低声音:“咱们在传单里夹着这个,等她接了传单,风一吹——保管中招。到时候把人往宾馆一带…….”
另一人兴奋地接话:“有了这把柄,看她还怎么横!什么千金小姐,到时候跪下来求你都不为过。”
“就是,保管她比站街的还听话,任你揉圆捏扁”几人发出猥琐的低笑,季扬听得一阵恶寒,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提起来:“你他妈把我当畜生整?!”
“那再怎么说也是我妹,亲的!我能干出这种的事?”
光是想想,季扬就觉得变态、下流至极,恶心得反胃,再看季凝哲不顺眼,也轮不到用这种龌蹉手段报复。
说罢,季扬松手一甩,狠狠盯着他们:“谁都不准对她动歪主意,听见没有!”
板寸被勒得喉咙发紧,干咳两声,连忙解释:“扬哥误会了,咳、咳,我们没打算对她做什么,就是拍几张照片……”
“到时候吓唬吓唬她——”
“照片也不会外传,就是给扬哥你出口恶气,让她老实点,不敢在你面前嚣张。”
他们平日里荤素不忌,口无遮拦惯了,但也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真要动了季凝哲,季家不得找他们拼命。
季扬听完喉结滚动两下,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想起她避之不及的姿态,那副养尊处优的作派,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憎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不会闹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都有分寸。”
“这事”他嗓音干涩,“做得干净点。”
“放心扬哥,包在咱们身上!”
·
·
那盆君子兰终究没能救活。
浇水太勤,花盆里积了水,根系泡在泥土里缺氧腐烂,等发现叶心发黄萎败时,已经晚了。
课间的走廊学生往来经过,凝哲站在过道窗台边,望着那盆死去的君子兰出神。
颜汐出国在即,将自己精心照料的盆栽都托付给了她,这些是她最珍视的宝贝。可人还没走,她就养死了一盆。
“再买一盆吧。”
颜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这次换——”她偏头想了想,“换蝴蝶兰怎么样?白色的,很配你。”
“蝴蝶兰和君子兰一样,都不能浇太多水。”她特意补充道。
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去花鸟市场。
颜汐不仅没怪她,还仔细叮嘱她蝴蝶兰的养护要领:喜光,开花的一面要朝向太阳,半个月浇一次水,每次只需一小纸杯。凝哲认真记下,心想这次一定要照顾好。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
凝哲提前到了峤街,站在这能望到花鸟市场入口醒目的红色匾牌。
午后天色突然转阴,出门时还没下雨,不料片刻之间,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很快连成雨幕,旁边恰好有家便利店,她匆忙到檐下躲雨。
水汽铺天盖地,敲击地面、杂货摊、行道树木。
这样的天气,卖家估计都收摊了。
她低头给颜汐发消息:“我到了,但雨太大了,要不改天?”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暴雨忽至,看阵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凝哲推开便利店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乎同时,她的手机拨进一则来电。
“你去哪了?”接通那刻,季扬瞬间脱口而出。
“和同学出来玩。”
“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急忙之下,似乎隐约还撞倒了什么东西:
“你现在在哪里?!”
“……”
“我问你在哪,回答!”
“峤街,靠近尾水口巷角。”凝哲把手机拿远点,蹙眉道:“有什么事。”
季扬顿了下,“我饿了,你给我买份饭回来。”
“没空。”凝哲干脆地拒绝,“你饿了不会自己点外卖吗?”
“不行。”
她一边敷衍着电话那头的季扬,一边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季扬却像是和她杠上了,非要她回家一趟,听到开关冰箱的声音,扫码“滴”的轻响,知道她在店里,忽然点明要吃关东煮和拉面,还要趁热的。
望向窗外滂沱大雨,凝哲无奈叹气:“外头在下雨。”
而季扬惯是个混账,他才不管这些。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电量告急的提示。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
她话语一顿,看见边上的充电宝柜。
想到季扬没完没了的纠缠。
刹那间改变主意。
凝哲敛目,“算了。”
“不用了。”
雨势越下越大,玻璃窗上水流如注。凝哲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看着手机上最后一点电量耗尽。
第93章 {title
凝哲独自坐在就餐区的高脚椅上, 托着下巴看窗外雨幕。
期间没有其他顾客进店,收银台后的老板重新开了盘手游,激烈的打斗音效和电视机播放声音组成在安静、隔绝外界恶劣天气下的室内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 自动门忽然“叮咚”作响, 夹杂着雨水的潮气闯入几个身影。
在这样暴雨天气,还有人成群结队外出,实在令人意外。他们冒雨而来, 一进门就吵吵嚷嚷地抖落身上的雨水, 满口粗俗的话语瞬间打破店内空荡寂静:
“妈的,这鬼天气!”
“说变天就变, 真够操蛋的。”
“老板,拿几把伞——”
少年人胡乱甩着头上的水珠, 凌乱的脚步声逼近她身旁的冰柜区。他们一边挑选着雨伞和饮料, 一边继续高声喧哗, 嘴上口头禅一听不是地痞就是流氓。凝哲下意识拧眉, 侧过身子, 将脸转向窗外,避开他们的视线,不想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就在一片嘈杂中,她忽然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这下扬哥该满意了吧。”其中一人得意地晃着手中的手机,“他妹季凝哲的照片都在这儿了。”
“那姓季的丫头片子,长得真水灵,小小年纪身材这么有料。”
“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废话, 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人。”
她微怔住。
那群人浑然不觉,继续抖猛料,发出促狭地低笑:“你别说,我还趁机摸了一把, 那手感……”
“我靠,你这家伙偷吃!”
“摆在我面前忍不住啊,不能尝还不能碰下吗?”
……
他们哄笑起来。那些不堪入耳的形容,下流的调侃,污言秽语毫无防备地涌入耳朵里。
越听,心口越往下坠。
他们议论的人……是她?
可她明明一直在这里,哪都没有去。
如果不是她,那此刻正在被这些人肆意谈论、被拍下不堪照片的……又会是谁?
森然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霎时间呼吸都停拍。
那群人没有注意到坐角落里的她,走向收银台付完帐,不多时接连打伞走了。
直到关门铃铛声消散,她才发觉自己指尖一片冰凉。
·
在柜台充电,等待开机的时刻。
度秒如年。
眼前一节纤细的手腕,链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那抹亮眼的色彩分外惹眼,便利店老板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的游戏界面挪开,眯眼打量会儿,忽然问:“你先前是不是来过?”
“……”
凝哲看他,停顿两秒,说:“我一直在店里躲雨。”
“不是,”老板想起来了:“更早的时候,可能一个小时前?你进来买了个东西就走了。”
……
冲进最近的宾馆,前台正擦拭着柜台。
见有人进来,那女孩浑身湿透,头发打绺垂落水滴,神色异常苍白,“要住店——”才刚开口,对方抢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几个男生带着一个女生来过?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身高也差不多。”
前台眼神陡然几分躲闪:“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拜托,帮帮我!”这副言辞闪烁的模样,让凝哲难以压制心头升起的恐惧,“求您告诉我,他们去了哪个房间?”
前台紧张地搓了下手臂,抹布掉在台面上,那群男孩子看着就不正经,小姑娘被人架进来时昏迷不醒,不像是自愿,本来不想让他们入住的,可是那些人流里流气、不好招惹出于最后一丝良心扣问,前台压低声音报个房间号,凝哲无心顾及对方的纠结,转身冲上楼梯。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她推开门。颜汐蜷缩在床角,用被单紧紧裹住自己,她似乎刚醒来不久,脸上清晰的泪痕交错,见到凝哲的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定心骨:“哲哲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在峤街等你,有人递给我一张甜品店传单,然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缓缓下移,在看到自己赤裸的肩膀和散落一地的衣物时,突然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一点点睁大,从置身环境转换的无助害怕变成困惑。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揪紧被单,“我的衣服”
凝哲站在原地,看着好友不知所措地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看见地上那件和自己同款的挂脖上衣,那条相似的百褶裙,最后定格在两人腕间一模一样的青松石手链。
随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发自内心地,迫切、必须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迟迟没能收到颜汐的回复时,她就该意识到发生了变故。
……
颜汐刚走出便利店,就被一个发传单的男生拦住了去路。少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硬是把一张彩色传单塞进她手里,“新开的甜品店,有新店福利,同学看看吧。”
下意识接过的瞬间,细微的粉末从传单夹层飘散,等她察觉异样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已然袭来。
视野开始模糊,踉跄着想去扶墙,却被一左一右两个“热心”的身影架住。
“同学不舒服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很近的,一下就到了。”
她尝试推开,却四肢无力甩脱不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直到宾馆廉价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刺醒了她,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陌生的床上。
颜汐面色灰白。
失去意识的阶段,她经历了什么,对此一无所知。
凝哲抿唇一言不发,给她一件件穿好衣服,带她去私人医院做检查。颜汐完全乱了心绪,挂号、问诊、拿检验单……全程都是凝哲负责,直到看到检查结果,凝哲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单膝跪在医院长椅上,和宛如雕塑一般死寂的女孩一遍遍说:“没事了,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听见这话,颜汐的眼泪再次决堤。
想不明白缘由,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慌乱到极致是六神无主。凝哲握着她的手给予定心的力量。
可没人注意到。
凝哲的手更冷,隐隐颤抖得更厉害。
·
风暴降临是在一周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照片就像一枚定时炸弹,终将在某一天,将所有人的生活炸得天翻地覆。
道德低下的人经不起半点考验,季扬和那群混混的口头约定形同废纸,很快东西被拷贝、私下传播,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本地学生中流传开。
最先发现的是季扬。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垃圾桶,揪住同伙的衣领质问:“不是让你们都删干净了吗?!谁传出去的?”
那天凝哲出门不久季扬就后悔了,迟疑半晌想把人喊回来,通话中断的那一刻他内心咆哮了千万次,当看到跟班回复说“事情搞定了”,季扬气得目眦欲裂,骂了句“我靠!!”当即冲出家门找到那帮人,盯着挨个删除照片,再三勒令他们保密。
谁曾想居然有人暗自备份!还转手倒卖出去?!
一切已然失控。
游泳课上,女生们在更衣室换泳衣。裸露的身体线条令颜汐绷紧心弦,当关系要好的同学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悄悄和她分享“同年级某个风云人物的私密照”时,颜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过敏的神经在话题甫一开启,就有崩盘的前兆。这些天活得战战兢兢,当亲眼目睹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却按耐不住分享隐秘,那种压低后依然透出诡癖、兴奋的上扬尾调时,变成摧枯拉朽式的恐惧。
放学后,凝哲在空荡的游泳馆找到颜汐。外面谣言四起,可凝哲顾不上,颜汐整个人浸在水里,任凭如何劝说都不肯上来,失温让她的唇色发白,脸色灰暗,哆嗦着发出声音:“别人都以为那是你……你瞒着我,你最开始就知道……”
“我要怎么告诉你?”凝哲咬住下唇,语气艰涩:“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如出一辙的装扮,相似的外形,让无辜的好友被牵连波及,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颜汐知道后,绝对不可能原谅她。
一定会恨死她。
“你先上来。”
她不住摇头,“其他人会认出来的……”
“听我的。”
“你走,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凝哲看着她,声音也一点点破碎,“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吗?”
“都是我的错。”
她道歉,颜汐哽咽着摇头,听不进去也不接受。
“他们是冲你来的。”
她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颜汐精神已经濒临崩溃,随时可能产生极端的念头,她若澄清照片真相,无异于把人往死路上逼。可背上这样的污名,她的名誉毁尽。
理智和良心在撕扯,摇摆不定。
她回握住颜汐的手臂,那双纤细的胳膊不停颤抖,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水中浮木般死死攀住,指甲深陷进肉里,求生欲望战胜一切,“……你救救我。”
颜汐泪掉下来。
“被大家知道……他们背地里会怎么指指点点,那些话,那些人的眼神……我爸妈又——”
光是想象,足以让人绝望窒息。
小臂上一阵阵刺痛,使其头脑麻痹。
凝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而虚弱说:“我答应你。”
“不会说出去。”
这份来自友人的痛苦,她无法切身体会,只能选择共同承担。
这是她的罪孽。
友情战胜私心。
她希望颜汐能过得好,即使代价沉重到压垮她。
左右两侧筹码骤然分出轻重,天平朝一边轰然倾斜。
——无条件地倾斜。
这是独属于她和她的秘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诋毁、失贞的言论在校园每个角落疯传。
那组照片,任是谁看到不想入非非,她不可能和别人解释,自证清白还在。这样苍白的辩解在赤裸裸的图像下毫无说服力,而且不亚于掉入另一层陷阱,把乌合之众送上挖掘更深秘辛的狂欢……
什么也不能说。
坐视流言蜚语将自己淹没。
喜欢过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以往的爱慕者如今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竟然背地和不入流的流氓杂种厮混,还被拍下那种照片,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还有什么资格傲?
顷刻之间,她从纯洁无瑕、只可仰望的女神,沦为人人轻贱的笑柄。
课间,她去接水,原本聚在饮水机旁聊天的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迅速散开。曾经向她示好过的男生,如今隔着走廊投来的目光,里面不再有欣赏,只剩下被欺骗的恼怒和微妙的轻蔑。有人甚至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嗤笑:“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玩得这么开。”
凝哲强装镇定。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天她坐在校内植物园熟悉的长椅上,不远处颜汐被同班拉着分享便当,即将离校之际,正是同学情谊最浓厚的时刻。过去两个人无话不谈,此刻相近的距离下装作不认识。凝哲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颜汐的脸色苍白如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颜汐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凝哲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却没有回复。
她无法说出“没关系”,因为并非没有关系。但她也不后悔。
很快,颜汐申请了退学。
出国在即,她的退学手续在签证下来前就已经办妥,当下不过提前两周结束课程。她的课桌和储物柜在一天之间清空。
这场风暴中无人能脱身,凝哲不行,颜汐也是如此。
从始至终,她选择沉默旁观,可凝哲所承受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加剧着她的精神压力。
发现颜汐退学后,凝哲去她叔叔家找她,等来的却是对方轻生未遂的消息——她没有超然的心智,做不到置身事外,即便有凝哲的承诺,随时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将其一点点逼入绝境。
哪怕她爸妈一向对女儿疏于关心,到了这一刻也拖不得立即回国,将颜汐接回身边照顾。
在那天之后,颜汐删除了所有对外的联系方式,从所有人的社交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包括凝哲。
曾经互关的账号被注销,系统默认的头像下,跳出的红色感叹号触目惊心。
颜汐选择离开,而非原谅。
泳池边,她红着眼眶,下意识地那句诘问:“为什么那个人是我?”
——而不是你?
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深藏难以释怀的不甘。
颜汐的不告而别,成了压垮凝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为横亘在心间多年的结。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不堪。
持续的校园暴力无休止,短短一周,度日如年。直到某一天,凝哲终于不堪重负,她从卧室阳台一跃而下,双腿骨折。
剧痛惊醒了她麻木多时的心神。
季扬,她居然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一切的源头都起自于他。
医院里,当她向妈妈揭露季扬的所作所为,却听到这个最爱她的女人放低姿态,苦苦婉求不要深追这件事。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以置信。
眼前的妈妈陡然陌生,荒唐到她无法相信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
事情闹大了,那群男孩一个都跑不掉,包括季扬在内。他不是主谋,却是始作俑者,她咨询过律师,其他人很可能会把责任全部推卸到季扬身上以求自保。
作为母亲,季洁无法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进监狱,在少不知事的年纪误入歧途,背上一辈子的案底。
凝哲黯然不语,看着母亲伤心垂泪,坦白季扬实际是她的亲哥哥,为了这一层,无论如何也不能葬送掉他的前程,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心如死灰。
眼前视物逐渐模糊,桌角、洁白病床蒙上一层雾,白茫茫的病房好像白得晃眼过头,刺得她双目生疼。
直到脸上湿痕滑过,凝哲才恍然察觉落泪的不是母亲。
也是直到此刻,凝哲慢一拍意识到,那次颜汐看她的幽暗眼神,和如今她看着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恨。
来自最信赖、最亲近之人背刺的怨恨。
复杂浓烈到,不足以用任何言辞形容。
·
事态发展到最后,以叶父插手强行带走还在医院休养中的凝哲告终。妻子的包庇行为令叶父怒不可遏,更无法容忍这段婚姻的维系建立在女儿的伤痛之上,尤其看到凝哲的惨状,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精神和身体都到了破败的程度,这股怒火将夫妻间最后的情分烧得殆尽。
叶父带走了女儿,并提出离婚。
季洁没有同意。她对丈夫和女儿都有感情,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曾将凝哲视若珍宝,百般疼爱,可在凝哲最需要、最无助的时刻,女儿的安危还是儿子的前程,她选择了后者。
对季洁而言,这个艰难抉择注定会让她痛苦,但她亏欠的季扬太多,不能再让其搭进去一辈子。
为了平息谣言,季洁在之后数年花费了诸多心力,将当年传播最猖狂的几位好事者一一追究。随着世事变迁,津西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那些传闻渐渐消散,埋没在少数人的记忆中。
但这都是后话了。
为了和那段不堪过往彻底告别,叶父给凝哲改了新名字——
改姓叶,叶笛袖。
再无人提起她过去的名字,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友邻里,还习惯性地唤她的小名“哲哲”。
她回到幼时居住的城市,骨折后依靠轮椅行动,多有不便,但叶父是著名的骨科专家,他很快为女儿制定了疗养方案,照料得当下,康复后的腿部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迹象。骨缝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愈合,但心理留下的创伤却让她拒人以千里之外,无法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即便是叶父,也因错过她最重要的成长期,父女间言及私密多有不便。
最抑郁煎熬的日子里,陪伴在她身边的,竟是阔别多年未见、年长她四岁的邻家哥哥。
他打开门走进来,身后一束阳光紧随其后,照亮整个岁月。
此后经年,笛袖一直以为那是救赎。
“我会陪着你。”
林有文温声叫她小名:“哲哲,别急着推开所有人。”
林有文为她安排了一整天的惊喜,告诉她: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她不知道林有文和父亲达成了什么约定,才能让心有余悸的叶父同意尚未痊愈、行动不便的女儿随他外出。
想来不是一件易事。
但那是她感知到最美好的一天。
幸运在这天早上降临,她随手刮了张彩票,竟意外中了头奖——两张迪士尼乐园的尊享门票。林有文夸她运气真好,推着轮椅带她进到乐园,欢快的音乐和梦幻的城堡让人心情不自主愉悦,晴空之下,对面一朵彩色的云,乘着风,向她悠悠飘过来。
原来是一大捧五颜六色的气球,扎成的阳光笑脸花。
他问她要不要彩色气球,其实挺想要的,但她说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林有文笑了笑,说:“你不就是小孩子么。”
她如愿收到一大捧彩色气球扎成的笑脸花束,但有了它,游玩不方便,林有文也考虑到她的身体不适合在太阳底下活动太久,他们提前退园,在关口附近的商场吃下午茶,结束正好赶上一场热门电影开场,时间卡得刚刚好。
进入影厅时,她本以为会迎来别人诧异的眼光,纠结着该坐在轮椅上还是挪到座位,却发现后排一半位置都空了出来,根本无人留意到她。
临近七夕,商场里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电影散场出来,工作人员给每位女性观众都递上一支红玫瑰。她握着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心底微有涟漪。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一切其实都是林有文特意安排的。
他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她对林有文的心动,始于那个夏天。
这份感情,不单纯是恋慕,也有灵魂共鸣。
然而,林有文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约定的不作数,他没有带她去看利物浦的球赛,却寄来了周边,托林母转交,给她挑选好的琴谱、知名乐队的演奏会门票,意大利名师手工琴盒,可就是见不到本人。
林有文好像突然间忙起来,不论假期还是平日,能碰到的次数少而又少。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而被暗恋的那个,但凡不迟钝都会有所察觉。
——林有文隐约感知到小女孩的心思。
他在避嫌。
他陪伴笛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置身体会她的处境,不难理解为何小女孩会喜欢上自己,但这份好感产生的时机不对,为了避免这个“错觉”成为错误,林有文做出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减少不必要的晤面,直到她长大成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在此之前,他将自己定位在守护者的身份,不会逾越半分。
由于季洁不同意离婚,碍于情面,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维系着。直到两年前,叶父结识到一个知心人邓雯,重新有了再度开始一段婚姻的念头,才再次提出离婚。
夫妻分居两地超过两年,符合判决条件,法院最终准予离婚。
直到上大学后,笛袖才与母亲重新建立联系。在季洁的努力下,母女关系逐渐修复。
再次回到江宁,对笛袖而言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不仅仅是选择一所大学,这座城市承载过太多沉重的回忆。从津西退学后,她转入普通高中,高考成绩足以报考全国任何一所大学,南浦本地也有排名前五的高校。
但为了追随林有文的脚步,她最终选择了东大。
诚然,也是内心博弈后,不愿意让过去困住自己而必须迈出的一步。
大一学期结束不久,笛袖在一场合作晚宴上认识到一个活泼有趣的女孩,对方家世显赫,却是笑靥如花,眉目可亲。
颇有几分昔日好友的影子。
难得的是,顾亦徐同样对她一见如故。两人很快成为朋友,有天亦徐顺路来访,司机停在楼下,她上楼小坐,看到笛袖阳台漂亮的小花园时,亦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笛袖见状,微愣了下:“你也喜欢花?”
亦徐点点头,哪有女孩子不爱花的,何况她还对花香有独特癖好,末了奇怪:“为什么要说‘也’?”
笛袖心念一动,“喜欢的话,看上哪些我送你。”
“不了。”顾亦徐为难地说:“我不擅长打理植物,养死了不少,能活下来的纯属偶然。”
而且看这些盆栽的茂盛程度,应该是被精心照料的,“那么用心养出来的花,别被我糟蹋了。”
笛袖望着被沐浴在阳光中的顾亦徐,心口微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与罚。
颜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笛袖心想,她的罪就是注定要背负对挚友的伤害。
出于赎罪的心理,这些年来,她有意无意地活成颜汐的影子。旁人问起阳台茂盛的绿植,她只当解释是和奶奶学得莳弄花草的手艺。每逢主日,她去教堂做礼拜、参加活动,聆听福音布道,把自己扮成一个虔诚的新教徒,哪怕她心中没有教义。
……
告解结束。
从告解室出来,笛袖回想牧师始终温和的神情,和最后的话语,他说:每个人能背负十字架的只有自己。但主会宽恕世人的罪孽,诚心等待,终会等到解脱。
果真如此吗?
这些年来,颜汐音讯全无,切断了所有往来。唯一保留的,是当年她们一起注册的hotmail邮箱,或许是疏忽之下遗漏了。她尝试给颜汐发过十几封邮件,全都石沉大海。
获得挚友的原谅,笛袖早已不对此报以希望。
她离开时,经过漫长深邃、可容四五人并行的石砌道路,哥特式风格教堂内,一座尖拱门远在身前,上方墙壁镂空嵌入巨型玫瑰窗,花瓣成放射型对称舒展,两侧高耸的肋状飞拱搭建起更多的一扇扇彩绘玻璃,光景五彩斑斓,幽静与灿烂融合在此处。
迈出教堂的刹那,阳光铺满脚下的砖石,她心有所感,忽然拿出手机——那个多年沉寂的邮箱地址,此刻倏然跃于屏幕上。
笛袖呼吸一滞。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终于点开。
邮件内容十分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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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哲,下午好。
请原谅我这段时间的断讯,我现在过得很好,勿担忧。只是希望遗忘那段过去,把一切都放下,你也是。
祝你有美好的生活。
——言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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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over
第94章 {title
今天是顾泽临正式登门拜访的日子。
季洁早早吩咐保姆备好丰饶家宴, 摆足盛情款待的架势,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佛跳墙,又炒了碟牛柳和时蔬, 其余委托佣人帮工。
等最后一道菜上桌, 人也差不多到了。
车刚驶入院落,保姆便笑着迎了出来。在户外车库停稳,顾泽临绕到另一侧为笛袖开门, 牵着她下车, 保姆打点后备箱的礼品搬进屋,他解下笛袖的外套顺手挂在玄关处衣架上, 拨开她后颈长发的动作轻柔熟稔,脱下自己的大衣后, 又极其自然地换到另一侧重新牵起她的手。季洁不动声色地看, 眼中出流露满意的神色。
饭桌上是其乐融融的家常氛围。
顾泽临低头喝汤, 主人家厨艺不错, 佛跳墙的滋味很好, 笛袖知道这是妈妈为数不多的拿手菜,前期光是泡发清洗食材就要两三天功夫,各种山珍海味煨于一坛,滚沸后转文火煨足六个小时以上,这道汤费时又费功夫,顾泽临懂吃,里面包含的诚意不说他也清楚。
于是当季洁放下汤匙, 问到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哲哲马上要去瑞士上学,你——”
“我陪她一起去。”顾泽临毫不犹豫接话。
“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明年五月修完LES(伦敦政经学院)经济学课程, 下半年会到ETH读定量金融,住行方面苏黎世老城和8区China Garten湖岸家里都有房产,本来是拿来投资,地段都在中心区附近,到学校最远不过半小时车程。”
季洁望向女儿,见笛袖微微颔首,轻声确认:“是这样的。”
“那你原本的打算呢,不考虑哲哲的影响,读研在你的规划中吗?”季洁没完全放心下来,顾家会同意顾泽临想一出是一出么?
“原本不在。”顾泽临答得坦诚,桌布下他的手轻轻覆上笛袖的,“但我不想错过她往后人生的每个阶段。”
笛袖抬眼,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她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他转向季洁,语气郑重:“在国外的日子我会照顾好她,不会出一点差错,您放心。”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
最后,他补上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位母亲安心的话:
“她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位。”
直到此刻,季洁脸上终于扬起欣慰的笑容,感慨道:“你能为她做到这一步,我很高兴。”
·
赢得妈妈认可后,气氛愈发融洽。饭后,季洁说要添件衣服,示意笛袖陪同上楼。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母女俩要讲体己话。
顾泽临会意地去客厅小坐,表示“请便”。
卧室里,天鹅绒窗帘垂坠及地,窗外花园景致如画。梧桐叶片金红相间,在凋零的季节树梢及地面均是一片色彩斑斓,形成秋日的孤寂静美。
关上房门,季洁往里走几步,没去衣帽间,而是转身问道:“确定是他了?”
她说得直白,笛袖也没弯弯绕绕:“您不都看出来了。”
“今天他说的那番话,算是很有诚意,我放心他。”季洁道:“但我放心不下你——”
“那件事你告诉他了吗?”
“哪件事?”
沉默两秒,彼此都懂了,笛袖一顿:“单独把我留下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感到几分荒谬,也有些难堪。在这个时点,季洁翻出那件往事,究竟是为了自家女儿怜惜,还是在意她是否足够“清白”,能配得上一个男人的颜面?
笛袖起初不答,多番追问下,她无奈至极。
出事的节点季洁在国外度假,回来后重心在工作上,她并不清楚在离开的日子里,笛袖经历过什么,被迫曝光的那一天,不止是顾泽临,就连她的同学、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和顾泽临交好的那一圈友人,可以说她在江宁交际圈内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道了。
笛袖刻意不去回想,放大波及范围对她没好处,她克制自己思维发散,尤其不愿意让妈妈得知,以免增加烦恼。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成长至今,能够保护好自己,也能给胆敢重提旧事威胁的人施以报复。偏偏这时妈妈又把它拿来出说事,心里只剩下厌倦。
“没有。”笛袖语气微沉:“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那就好。”
季洁似是松了口气:“我怕你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分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把全部都交代出去。”
笛袖微怔。
季洁以为她听进去了,接着道:“有些事哪怕是至亲也不能告诉,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另一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当年的事,你过后不愿再提,我也清楚你这些年恨过我,怪我那时没为你出头,但是哲哲,妈妈也很痛心啊,我的难过和痛苦不会比你少。”即便事后如何弥补,为了平息流言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坚持去做。
“你是我的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别人不一样——再爱你的男人,也不可以全盘托付。”
“不要考验男人的良心。”季洁正色道:“他现在爱你,也不例外。”
笛袖无声动了动唇。
她……错怪了妈妈的用意。
这番话不禁让她想起季扬的存在,母亲对此的做法最初也是隐瞒,同样的命运好像又轮到她头上。
心口忽然沉甸甸,压着无形的负担。
可惜这回衷告,她已经用不上了。
季洁取了披肩下楼,她仪态得体,和等候已久的顾泽临颔首致歉,对于缺席微笑两句带过。互相闲谈了一会儿,双方也不是全然陌生,先前两家多少都有些交集,季洁没什么了解更多的欲望,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起身告辞。
这次见面很顺利,回去的路上,顾泽临明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笛袖却思绪纷杂。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照片里不是自己——连她父母都对此深信不疑。事到如今,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真的,澄清已经没有意义,况且当年的承诺还在,哪怕颜汐一走了之,她依然不会改口。这就是她选择的代价,用自己的名誉,去换取颜汐能够继续正常生活的可能。她亲手将自己的名字,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顾泽临对她有所生疏,也是不争的事实。先前沉湎在情绪中,没有察觉,直到近日才发现,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单独相处过。
今天是例外,她问顾泽临要不要去拜访季洁,他没犹豫,在餐桌上的对答也堪称满分,可笛袖就是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提及工作繁忙的次数越来越多,比以往外宿的频率更高。
也许是,彼此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
或者更直接地说,两人亲密程度最多到一个吻结束。
——自从那件事过后。
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别考验男人的良心。”
“再爱你的男人,也难保不会介意。”
……
透过车窗倒影,她望着顾泽临线条清晰的侧脸,他正专注驾车,唇角还带着未褪的浅笑。
这份愉悦却未能感染她分毫。
“在想什么?”等红灯时,他转头看她。
笛袖轻轻摇头。
顾泽临握起她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再等会儿,马上就到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一同上楼,她先进门,走两步却没听进身后关门的动静,回头看见顾泽临仍站在玄关。
“我有事出门一趟。”他说。
“公司的事?”她状似无意地问。
“嗯,一点小问题。”他轻描淡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好。”她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顾泽临。”
他回头,眼底有询问。
“你最近”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道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一瞬难以捕捉的变化,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怎么这么问?”他轻笑,走回来捧起她的脸,“只是快到年底,有关项目复盘,财务清点那些琐碎的工作多起来,还要赶进度,有些忙不过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别多想。”他揉了揉她的脸颊,“在家等我?”
目送电梯数字渐次递减,笛袖站在原地,指尖抚过刚刚被他吻过的唇。
失落感愈发明显。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中学时代的游泳馆,颜汐在水中央望着她,眼神哀戚。她伸手想拉她上岸,却发现自己也站在冰冷的水中,回头时,看见顾泽临站在岸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却没有伸手。
醒来时枕畔冰凉。她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凌晨三点。消息栏躺着里顾泽临半夜发来的两条讯息,交代临时会议走不开,加班到很晚打算睡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他原先住的地方离集团很近。
看到那几行字,怅然若失的感觉陡然强烈,疑虑隐隐又冒上头。
她调出通讯录,盯着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良久,最终没有拨出。
有些问题,或许不该在深夜追问。
翌日清晨醒来,笛袖细细回味,察觉出几分不对。
顾泽临走前明明说是处理个小问题,怎么演变到最后宿夜不归。
要么是随口敷衍。
要么……是刻意回避。
笛袖决定准备一顿烛光晚餐,为了缓和当下尴尬的处境,也是为了庆祝。
——她早前拿到了ETH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又收到一封喜讯:因为成绩优异,她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不仅免除全部学费,每月还能获得2000瑞士法郎的经济补助,足以覆盖在当地的日常开销。
这个好消息她忍着没第一时间告诉顾泽临,想留到晚餐时刻分享这份喜悦。
笛袖提前备好了两人喜爱的菜肴,将食材处理妥当。一切就绪后,她拨通顾泽临的电话。
十几秒后接通,她率先问:“在忙吗?”
“还好,你说。”
“我想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
“稍等一下。”他打断,对面有人在说话,隐约是道女声。笛袖眉心微跳,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片刻后,顾泽临很快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晚饭,回来吃吗。”
“……”
他没立刻回答,或许是在查阅日程,又或者是在想别的借口。笛袖忽然意兴阑珊,那些关于庆祝的话不想再说出口了。
“算了,你先忙。”她迅速挂断。
这段感情如果只有她想修补,那太没有意义。
事后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接连打回电话,又发来文字和语音消息,笛袖冷眼看着屏幕反复亮起,无动于衷。
再动听的言语,也掩盖不了日渐冷淡的事实。
步入十二月后,江宁初冬的寒意愈浓,气温降至十度以下。街道两旁落叶飘零,冷风萧瑟,笛袖开车从超市采购日用品和食物回来,途中接到季洁的电话。
临近年关,所有公司都忙得连轴转,一年到头的运营都要做陈述总结,季洁同样不例外,她名下企业今年刚上市,正是开门红的时候,年终汇报的规模更是前所未有,堪称重中之重。
笛袖连接车载蓝牙接听,季洁的来意是让她代为出席顾氏的重要会议。
“这么早开年会?”笛袖听到一半,诧异提问:“一般不都是过完元旦,在春节前才开年终汇报吗?”
“这次不是年会,是经营分析会。”季洁解释:“层级没有年会高,也不对外公布,主要是共识今年集团的统筹布局,和来年两到三年的投资规划。”
笛袖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会议重点不同:年会是总结复盘,向董事、股东和公众汇报;经营分析会则着眼于战略规划。对大企业而言,经营分析会至关重要,其决策甚至会影响未来数年的发展走向——一旦投资失误可能损失惨重,反之则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这边有会议冲突,”季洁说,"暂时抽不开身,你代我去,就当是历练。"
笛袖心领神会:是否真有会议冲突并不重要,妈妈是在为她创造更深层次关联的机会——与顾泽临绑定后,她必须深入接触顾氏的运作模式,这对她有利无弊。
时间尚有充裕,笛袖回家换了身得体的商务套装,化完淡妆,驱车前往顾氏集团。
矗立在CBD繁华地带的一栋双子塔型办公大厦,都归集团旗下所有,大理石铺就的恢弘大堂里,先分中高低层电梯分流,再到相应转乘层换梯,她随着指引走向演播厅。
途经一间会议室时,磨砂玻璃间错划分的隔断重,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
顾泽临坐在长桌尽头,有人站在他身侧,俯身指向摊开的文件。会议室内仅他们两人,身体靠得极近,对方的发丝几乎要擦过他的肩线。
笛袖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
隔着那道透明的缝隙,她清晰看见顾泽临微侧的脸,和他脸上尚未敛去的浅淡笑意。女生似乎说了句什么,他略一颔首,姿态是她许久未见的松弛。
接下,她做出了最不经思索的动作!
在脑子运作前,笛袖完全凭下意识行动,上前一步推开玻璃门。会议室内轻松的对话被打断,里面两人同时看过来。
“……”
顾泽临看到笛袖的那一刻,直接站起身,第一反应是惊讶。
“好久不见。”笛袖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到陌生。
距离上次碰面,竟已过去半年。
艾枝被笛袖不打一声招呼地闯入实实在在惊住了。她跟在顾泽临身后半步的位置,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言语踌躇,不知该应答还是如何。
“Icy,你先出去。”顾泽临发话了。
他对艾枝吩咐,视线却始终锁在笛袖脸上。
“我还没说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笛袖不看他,继续问艾枝。
“出去。”顾泽临加重语气。
艾枝投来复杂的一瞥,转身快步离开,经过笛袖身边时,携带一阵清淡的木质香风。
门合上的瞬间,笛袖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向他:“你紧张什么?我都没来得及和人问候。”
“你们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你藏着事。”她盯着他。
“没有。”顾泽临矢口否认:“别多想。”
她点点头,重复着他的话语,“我看到这些,你让我别多想?”
顾泽临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误会了。”
“最近你们相处得很近。”
“我会对下属动手?”顾泽临反问:“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她抿紧唇,别开脸不说话。
等同于默认。
是笛袖先挑起来不快,顾泽临见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询,却接连收到句句带刺的质疑,而且还是不容辨解直接“定罪”,心里顿时不好受。
“我和异性走得稍微近些,你就要以为我出轨?”他有点气急发笑的意味:“我有这么饥不择食吗,对身边人起心思?”
说完那一刻,又觉得有些过了头,顾泽临顿了下。
敛色缓一会儿,他向前走近至身前,声音压低:“Icy在我15岁那年就到我身边,打点我的起居,我和她纯粹对公关系,你要计较到哪年去?”
这话本意是打消顾虑,但听在笛袖耳朵里,和挑衅无异——她觉得顾泽临和艾枝走得近,顾泽临不解释,反而提他们共事有多久。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自从那些照片公之于众,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顾泽临一旦不够原先亲近,她就忍不住疑神疑鬼——活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在感情中失位那类人。
“是啊,”她扯出个疏离的笑,“我差点忘了,你们认识得比我早。”
“……”
顾泽临绕开这个敏感话题,“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笛袖不遂他的愿,“那让她走就不对了。既然是公事公办,该回避的是我。”
“笛袖。”他缓声喊她名字,“不要闹这种脾气。”
“你明知道——”
她做了个停止、打住的手势,“我没兴趣听你和其他人的共事经历。”
也没时间和顾泽临在这搅合。
中途耽误这么一会儿,到演讲厅时,会议即将开始。
经营分析会上晾晒各种数字,笛袖撑着额看,记下关键的指标,但始终心不在焉。
这时候就能看出顾氏的影响力了。两层楼高的演讲厅几乎坐满了各界人士,人头攒动,都在边听边记,尤其是和医疗领域最紧密相关的行业人员,挤满了最前面的座位。
会议进行到中途,侧门悄然滑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因为事先问清了位置,目的明确直奔她所在的方向,她身旁恰好有空位,顾泽临挨着坐下。
起先都看着台上,但听没两句,他的手便覆上她膝头交叠的双手。十指相扣时,一对同款铂金戒指公开在众人眼前,这是顾氏分析会,在座有合作伙伴但更多都是内部员工,周围有人认出他,引起一阵细微骚动,顾泽临不避嫌,倾身靠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待会结束一起走。”
她没回应。
见笛袖依然绷着侧脸,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在担心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们之间,不从来只有我围着你转的份吗。”
他讲出个不足为道的事实。变心这个词,顾泽临更害怕出现在笛袖身上。
“昨天不是问我能不能回去吃饭?”他继续示好求和,“今晚补上?”
“今天就有空了?”她忍不住挑眉。
“抱歉,说晚了,饭菜都已经倒了。”
“那今晚我来做。”他从善如流地接话。
他坐在旁边一直陪她听完下半场。每当演讲人提到关键数据,他便会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补充些背景信息,结束散场时,笛袖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说来奇怪,顾泽临不在身边她会患得患失,但这个人陪伴在身侧,那些莫名的猜忌和不安就此全部被打消了。
到了晚上,笛袖还是选择亲自下厨,她做了顾泽临喜欢的红酒牛肉,配菜是清炒四季豆和火腿沙拉。
他们补上了迟来一天的烛光晚餐,笛袖顺便分享了得到奖学金的好消息,顾泽临泽特意开了瓶好酒庆祝。被哄好后她格外好说话,他惯会见眼色行事,几杯酒后,借着微醺凑近,“喂我一口?”
她挑眉看他,还是切了块最嫩的牛肉递到他唇边。
顾泽临慢条斯理地咀嚼,笛袖托着下巴看他,只觉得好笑又折磨人。
夜深时,这份“折磨”变成了另一种缠绵。
最近他总在更进一步的亲密时刻不着痕迹地避开,是怕她重新想到当初不好的事情,但既然笛袖主动发了信号,顾泽临没有顾虑。
他起初依旧克制,吻落在发间、额角,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直到她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将那个吻引向更深处。
衣物不知何时散落在地,他的手掌熨帖在她腰际,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肩线上流淌。
她伸手触碰那道光线,却被他握住手腕,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可以吗?”他最后一次确认,声音暗哑。
她以吻作答。
这一次再无隔阂。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藏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当最后一道防线被温柔地攻破,她在他颈间轻轻抽气。他立即停下,吻着她的耳垂低语:“疼就说。”
她却将他搂得更紧。
……
晨光微熹时,她在他怀中醒来。他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却温柔的姿势。
笛袖看着熟睡的顾泽临,半晌后,越过他拿起枕边床头柜的手机。
他的手机密码之前改过一次,好像听见提过,是她的生日。
尝试输入那串数字,密码正确。
她点开通讯列表,找到备注“Icy”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ps:打个补丁——顾泽临为什么也能申到ETH,1.专业方向不同录取门槛不一样,不能直接拿来对比;2.笛袖申请数学重学术、科研,论文和比赛更有含金量,申请金融重实操和背景,可以理解为顾这半年工作履历都是很能打的,没几个人能有他这样的资源练实战经验;3.陆本和英本在申请海外留学难度断档。
感觉这个放文里展开没啥必要,就在作话里浅浅解释下~
第95章 {title
初冬清晨, 寒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尚未苏醒的城市。
七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艾枝坐在商务后座, 膝上摊开从公文包取出的文件夹,趁等待间隙,她轻抿一口咖啡提神, 再过目一遍汇报要点, 这时听见车门锁弹开的轻响。
冷风卷入车内的刹那,她抬起头, 准备好的问候卡在喉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怔住。
……
车门合上, 将寒意隔绝在外。可进来的却不是顾泽临。
前排的司机比艾枝先一步反应过来, “早上好, 您——”
“我和Icy说几句话, 很快。”笛袖简短说道。
顾泽临大多数时候自己开车, 但有时也会让蒋助理或司机接送,这位司机最早见过笛袖是在剧场外那晚,他跟着顾泽临的时间长,也清楚两人的关系。她一讲完,司机很快点头,利落地下了车。
笛袖在她身旁坐下,艾枝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原先端正的坐姿更板正几分,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您找我是——”
艾枝顿了下,“而且为什么会……”
她的意外显而易见。一早醒来收到顾泽临的消息,让她七点准时出现在这里, 去公司路上有事项和她确认。
结果,等来的却是笛袖。
“昨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细聊。”笛袖面色浅淡,“只好用这个方式了。”
听到这话,对方更加坐不住了,以为她来者不善。
艾枝问:“他呢。”
“还没醒。”
简单的三个字,却暗含太多信息。即使明知眼前的人和他是情侣关系,但能拿到另一半的手机发出邀约,还丝毫不避讳,其中的亲密与特权不言而喻。而她下一句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既然能用他的名义找你,自然没打算瞒他。他定的闹钟是在半小时后,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话说完,结束后我上去,他下来。”
见艾枝仍面带犹疑,笛袖又补上一句:“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确认。”
后半夜佯装假寐骗过了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直至听见他胸口趋于沉稳的心跳。
理智与情感在脑内搏斗不休,势必有一方争出个高下,挣扎一夜未眠,最后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屏幕解锁的微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对于Icy这个人,笛袖有太多的疑惑,比如为何她会重新回到顾泽临身边,是庭纾的授意,还是顾泽临。
或许是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又或者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艾枝信了大半。
“您要和我聊什么?”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笛袖身子靠向椅背,“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您想知道些什么?”艾枝干笑。
天晓得她有多不想卷入顾泽临的私人感情,她只是来上班的……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晨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微妙的光影。
笛袖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艾枝挂着职业性微笑的侧脸上。
“你调回他身边多久了?”她突然问。
“两个星期多。”
“在庭纾那边的工作结束了?”
艾枝怔了怔,按在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他安排我回来的。”她答得谨慎。
“为什么突然调回来?”笛袖注视着她,没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是庭纾不需要助理了,还是他需要你回来帮他处理什么特别的事?”
“这……”艾枝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正常吗?”笛袖轻轻重复,“可我听说,庭纾最近过得不太好。投资方撤资,好几个影视项目都停了,广告解约、拍戏截胡,半个月内行程成谜,她粉丝问询工作室,网上却没有任何官方消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于公众前。"
“一个活跃于荧幕的艺人,突然沉寂下去,这正常么?”
艾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
笛袖的心慢慢沉下去,“庭纾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把你调回来?又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必须瞒着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笛袖打断她,“就像你明白为什么在会议室他必须支开你,为什么你见到我时那么紧张,为什么事后他要特意吩咐让你躲着我!”
发送今早这则消息之前,笛袖在顾泽临手机上还看到他和艾枝的历史对话,最近一次发生在昨天下午。
在她离开会议室和顾泽临去到演讲厅的期间,顾泽临交代艾枝:【不要让她再看见你】,艾枝不问缘由,直接回复【好】。
里面的“她”,很明显指的是自己。
如果看到这,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泽临藏着事,那只能是愚蠢。而近期庭纾的种种变故,更让她确信,背后一定有事情发生。
“这些变故,是不是和我有关?”
艾枝猛地抬头,对上笛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
·
回到卧室时,顾泽临刚好将醒。
他半眯着眼,见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怎么起这么早……”
他还没从昨晚的温情余韵中抽离,动作在触碰到她身上外套的布料时顿住了。羊毛呢的质地与睡裙的柔软截然不同,他睁开眼,眸中的朦胧睡意渐渐散去。
“你出去了?”
笛袖任由他抱着,没有回答。
顾泽临坐起身,扫过她全身外出的衣着,眉头微蹙:“去见谁了?”
“Icy。”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的神色瞬间僵住。
“我以你的名义约的她,现在人在楼下。”
和艾枝说的口径一致,笛袖确实不打算掩藏。
“我还是介意你和她共事,看到你们一起工作,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找她了解下你的近况。”
顾泽临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多心了。”
“是吗?”
她倏忽笑了,“那为什么艾枝一见到我就神色慌张?”
“因为她知道你不喜欢庭纾。”他答得很快,几乎像准备好的说辞。
笛袖静看他一会儿,心想,再给一次机会,她对自己说,如果现在坦白,她可以给他补救的机会。“今早Icy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她说,把她调回来是你的主意。”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唇角牵起的弧度却有些生硬,“我有女朋友,不方便再和其他人有更多关联。”
笛袖挣开他的怀抱,走到窗前,扯开遮光的纱帘,耀眼光线肆意涌入,迫使顾泽临下意识偏头眯起眼睛。
“是啊,我该感谢你的体贴。”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反而让顾泽临不安。他下床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果你真的介意Icy,我可以再把她调走。”
“不必了。”笛袖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调整’,需要你特意嘱咐她避开我?”
“……”
顾泽临反应跟了上来,“她和你说了什么?”
“Icy回来后,庭纾损失了很多资源,我还以为,是庭纾自己行事不周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她不接顾泽临的话,继续说下去:“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你说巧不巧,”笛袖缓缓道:“这些事都发生在我那组照片在网上流传之后。”
顾泽临终于按耐不住,“她都告诉你了?!”
这句话问得太急,泄露了太多情绪。
笛袖脸上原先的淡薄笑意渐渐冷却:“所以,真的和她有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泽临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你诈我?”
“是你先骗我。”笛袖的声音很轻,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顾泽临,你明明知道是谁毁了我,却选择包庇她。”
“我没有包庇!我已经切断了她所有的资源,这还不够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声线终于染上锐利:“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这一切只是个意外?”
顾泽临伸手想碰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脑内一阵嗡鸣。
还是被她套出来了。
……
艾枝嘴很严,她露出了马脚却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她不该说的绝对不说,守口如瓶。
所以早上笛袖什么也没问出来。
反应处处都不透着寻常,顾泽临和艾枝背着她有秘密,原先想不明白其中的蹊跷,一旦提到庭纾,对方眼中躲闪的意味坐实了疑点。
是心虚。
与之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那些照片……有人打听她的过去……他若即若离的疏远……艾枝的调任……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
笛袖靠住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想起照片曝光后那些昏暗的日子,想起顾泽临是如何陪她度过每一个崩溃的夜晚。先前的温情在撞破真相刹那蒙上虚伪的假象。
“是庭纾。”她只想要个答案,一个从他口中亲自确认、无法抵赖的事实:“那些照片,是庭纾放出去的,对不对?”
“你先冷静,听我说。我不知道Icy和你讲了什么,但——”
“回答我!”
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笛袖盯着他,一眼不眨也不松口,漫长几秒对峙后,最后顾泽临败下阵:“对。”
眼前视物一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心如死灰。
“为什么瞒着我?”笛袖良久开口。
顾泽临眼神复杂:“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伤害。”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笛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的自嘲,他试图安抚,刚走近一步,笛袖似应激喊道:“别靠近我。”
“你明明知道,那些天我是怎么过来,而你……你在发现是谁把我逼到这个境地,却选择隐瞒。”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他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
“不能什么?”笛袖打断他,“不能让她为她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还是不能让我知道,在你心里,对我的保护排在别的考量之后?”
“我没有这个想法。”顾泽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已经切断了对她所有的支持,让她付出了代价,这还不够吗?”
“不够。”笛袖摇头:“我不想再听这些。”
“告诉我她在哪。”她盯着他,提出最后的要求。
“你先冷静下来。”
“我冷静不了!”笛袖失声,眼圈不受控地泛红:“她毁了我,你还在护着她?!”
此刻看着顾泽临,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失望至极。
连带涌上的,是难以抑制的憎恶与不堪。
作者有话说:女配静悄悄,势必在作妖……
90章已经透露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以庭纾的作风甘心退场就不是她了。但放心,后续没有三角的狗血戏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