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title
(上章结尾补了一千字~)
转眼到了婚礼那天。
领证后, 叶父和邓雯都觉得宜早不宜迟,很快敲定了婚期。
中年人的婚礼讲究简洁而庄重,是否看重不体现在繁琐流程, 而在于婚礼当日的排场。
迎亲、婚车接送那些琐碎步骤全部省去, 新婚夫妇直接在酒店摆席,宴请双方亲朋,众目之下宣誓、交换戒指, 就算是礼成了。
婚礼当天叶父的发型, 还是笛袖亲手打理的,他鬓角微白, 但气度儒雅,装扮齐整后年轻好几岁, 身上穿的赫然是女儿送的其中一套白色西装。邓雯敬酒服同样是一袭米白长裙, 颈间叠戴澳白珍珠项链, 是叶父送的定情信物, 碎发别在耳后, 挽发设计更显温婉。
仪式进行时,笛袖坐在台下,和其他客人一样安静观礼。
“这感觉很奇怪。”
等台上换完戒指,宾客的掌声落了,她才侧头对顾泽临轻声说:“我既高兴……又难过,交换戒指的时候紧张到手抖,但是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出席爸爸的婚礼,可是……那个女人不是我妈妈。”
半天找不出更贴切的词,笛袖脸上表情错综复杂,最后不由失笑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泽临轻颔首,“我理解。”
他能出现在这里,本就带着几分“自家人”的意味。先前获得叶父的初步认可后,他寻了个合适时间,如约上门在笛袖家里和她家人正式见面。盛致早在医院见过,邓雯后来也偶尔碰着,一来二往,他在叶家算是半个熟人,故而婚礼邀请名单上有他,更让顾泽临雀跃的是,他的位次还摆在了家属席。
“爸爸觉得幸福,因为他遇到一个很好的人,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我也忍不住替他欣喜,我希望他过得好,往后身边有个暖心知己的人。”
台上的中年夫妻,都不是头次结婚,经历后更懂得珍惜,看向彼此的眼神温和而坚定不移,笛袖望着携手并肩的夫妇许久,她微叹了口气,“我是真心祝福爸爸的,可说到底,还是存了点不甘心。”
怎么会甘心呢?
作为女儿,她难免想到自己父母。曾经恩爱如今走向分离,爸爸拥有一段新婚姻意味着他与过去彻底斩断关系,她的父母将永远隔着一道鸿沟。
笛袖稍有感伤,顾泽临立刻察觉到了,伸出手覆在她手背,温柔地紧了紧,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一定会比他们更幸福。”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像被这声承诺填满,不再怅然若失。
她轻嗯了一声。
指尖反握住顾泽临的手,以同样温暖的力度回应。
·
·
八月期满,顾泽临在分公司的进修告一段落,笛袖也即将开学,他们一起返回江宁。
时隔一个多月,江宁暑热似乎还没结束,明明出了三伏天,偏赶上个晚立秋,正是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
没课的日子,笛袖几乎足不出户,整日窝在家中吹冷气。整个假期她除了偶尔出海,其余时间都待在室内,竟比放假前捂得更白了些,胳膊肘抵在书房那张宽阔的黑胡桃木桌面上,衬得皮肤愈发透亮。
午后,顾泽临难得无事在家,他在客厅连了PS5打游戏。一墙之隔的书房内,笛袖对着平板看德语视频。
她看得全神贯注,不知什么时候,顾泽临停了游戏,过来敲开书房门。
她取下一边耳机,德文字幕的视频自动暂停,视线从平板屏幕挪开,看向踱步靠近的他:“怎么了?”
“你在学德语?”
“嗯。”
“是接下想去德国玩,还是单纯想多学一门外语?”他挨着桌沿靠住,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后转到她的脸上。
笛袖托腮,浅淡一笑:“随便学学,就当是感兴趣。”
书架上近来添了不少德语书籍,笛袖似乎对学习德语兴致浓厚,这些日子去到哪身边都会带本小词典,没事就翻两页,顾泽临没再多问,转而道:“和你商量个事情。”
他想换套房子住。
到了大四,笛袖课程不多,一周最多去学校两三回,顾泽临问要不要搬到他那边去。
他现在的公寓离公司近,车程不到十五分钟,但离笛袖学校却有一段距离,门对门差不多一个小时。他觉得笛袖家里不够大,没有足够空间供两人施展,像他有锻炼的习惯,在公寓内配备了一个单独的健身房,应有的设备一件不缺,但现在得跑到小区健身房和其他人一起挤着用,顾泽临天生洁癖,对公用的物件容易过敏。
他提出这个建议时,最大的诚意就是那间专门为她定制的卧室。
当然,如果笛袖不想搬去他那,担心住不惯的话,完全可以换一套更大的房子。顾泽临这回考虑得很周全,他手下还有些空置的房源,综合多方面因素,有个地段和位置都合适两人的,是套成交后还没装修的新房,楼盘开发商与他家素有交情,特意留了朝向户型都数一数二的房源作人情,最后转到顾泽临手中,一直空着没打理。
笛袖出于私心,不愿意住进那曾经有其他异性出入过的公寓。但顾泽临提出的想法不无道理——这屋子住她一个人刚刚好,像顾泽临如今的睡房还是她的画室腾出来的,现在画画、练琴、看书都得挤在书房里,而且一间书房还不够用。起初同居注重磨合,但日子久了,不论是她还是顾泽临,都感觉到不太方便。
听到他的第二个方案,笛袖有些心动。
她点头:“换吧。”
得了她的应允,顾泽临火速联系了装修公司,这件事他全权负责,花了两天时间,和对方敲定了房屋风格和交房日期,签好合同。
“三个月工期,刚好入冬前能住进去。”他满怀憧憬地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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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度假回来后,顾泽临挑了个时间,带她到巷子尾吃私房菜。
这家鲜为人知的私家餐馆,原是去年底顾泽临就提过要请她来的——那时她和林有文还没分手,一心想着和顾泽临划清界限,离得越远越好,嘴上同意,实际上哪里可能答应私下赴约。
想来顾泽临当时也瞧出了她的疏离,知道约不动,便再没提过。
之后有机会了,倒是把这回事忘在脑后。直到最近才想起来,不曾料到一拖竟拖了这么久。
这处地段偏僻到笛袖此前听都没听过,照顾泽临的说法,一般藏在巷子里不起眼的店味道才正宗。那家私房菜景致清幽,主厨往上三代祖孙都是专做淮扬菜的国宴大师,一手制作的名菜可谓色香味俱全,声名在外但访客极少,客源几乎都是熟人互相介绍着去,仅招待一小部分人。
不知顾泽临从哪打听到,笛袖喜欢淮扬菜的菜式,专门挑了这么一家合心意的地方。
巷子深曲,路不好找,导航这时也不管用,最后两百米,全靠住在附近的好心人一路指过去。
院子古色古香,独门独户,仿若旧式的亭阁小筑,内部停车位有限,门童上前解释说里面车位都满了,让后来的客人停在院子外的白墙边上,围着餐馆有一圈空地,位子是够用的,紧挨着墙根不妨碍行人过路就行。
闻言顾泽临打了方向盘往巷子深处开,转角口有辆车堵在那,位子卡得尴尬,一边是别家的墙壁,另一边是栽种的竹林,那辆车头撇出来一点,斜斜停在窄处,倒是不好让过路车开进去。
换做平时,多半没辙只能调头往回开,但幸好那辆车前有个男人站立,他扶着车引擎盖,手机按在耳边似乎在打电话。
顾泽临降下车窗,唤了声:“哥们,你的车挡道了,麻烦挪进去点。”
男人背对着他们,许是专注和电话那头沟通,毫无反应。顾泽临下车,径直走到他身后拍了下肩,男人怔愣转身,听顾泽临讲两句,明白了。
说完顾泽临转身往回走,那人目光顺着他的背影,投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笛袖听了一路的德语词汇音频,到地方后,正低头摘掉耳机。
一抬眼,撞见对方的视线里。
那人面容清俊,身形挺阔,隔空与她对视,注视时间久到超过陌生人应有的尺度,笛袖极慢眨了下眼,同样不避讳地回看。直到车门轻响,顾泽临上车,男人才像骤然惊醒,适时收回视线,笛袖转头看顾泽临,脸上瞧不出异样,仿若方才那次对视从未发生,谁也没点破。
令人颇感意外地是,那人没打开车门,反而摸出手机拨通一则电话。不过两分钟,庭院门口快步走出另一个男人,他的同伴先是连声道歉,很快手脚麻利地把车身重新挪正,顾泽临顺利开过去,找到个空位停下。
因为停得不远,下车时,那二人仍站在原地。
最初站在车前的那人主动开口:“抱歉,刚才耽误你们时间了。”
声音清朗,有礼有节,是特意留下来做了个解释。
“这是我朋友的车,我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驾照,不方便动。”
“没事。”
顾泽临随口道,未放在心上。
陈谈白看向笛袖,她微点头,没同他说话,这样欣赏、不加掩饰的目光她并不陌生,抬手挽住顾泽临的胳膊,“我们进去吧。”
“好。”他揽住她,朝院内走去。
陈谈白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门童掀起装饰性的竹帘,她的身影彻底隐进去,才缓缓收回。
旁边的同伴轻撞他一下,低声笑问:“看什么呢?魂都快没了。”
第82章 {title
往里走了几步, 顾泽临忽然偏过头,目光掠过竹帘缝隙朝外瞥了一眼。
他似不经意般,提了句:“刚才那男的, 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许是认错人了。”笛袖淡然回应, 语气没什么起伏。
有这一句就够了。
顾泽临没再问下去,揽着她的手臂不自主收紧几分。
女朋友有多招人,他心底再清楚不过, 笛袖身边的追求者从没断过, 但往往他才发现些许苗头,她已经先一步处理得干净, 从不给他添过一丝烦恼,除了林有文, 对其他人她的界限感分得很清。
这也是顾泽临唯独对林有文耿耿于怀的原因。
——林有文就是那个破例。
当初她对自己态度冷淡, 顾泽临都能喜欢这人三年, 换做旁人, 大抵也是如此。她身上有种天然自成的气韵, 像一团清冷的雾气,缥缈朦胧,柔和之中含有一丝不肯屈就的孤高气质,格外罕见。
特别到,见过一眼,便难以忘却。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能吸引来前仆后继的目光。
发生关系后, 两人较先前更密切,顾泽临心里的安全感足了些,他知道自己占有欲强,有心在笛袖面前表现得大度, 最好能改观,斤斤计较显得小气、不够稳重。笛袖既这么说,他便知道那个人没戏,掀不起什么水花。
于是敛下心绪,只作未觉。
但心里到底还是记了一笔,直到饭局结束,那男人都没再露面,顾泽临那点不快才渐渐平息。
笛袖起初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然而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承想会这么快再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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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笛袖早上起来没多久,搁在餐桌上的手机作响,是导师谭老师的电话。
甫一接起,那头就传来满含惊喜的声音:
“笛袖,你看今天的邮箱了吗?”
笛袖一顿,她刚醒来准备吃早餐,还没来得及查收邮箱消息。
“还没有,怎么了老师?”
问出口时,她隐隐已经有了好事发生的预感。
“快去看!”谭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论文过审被录用,马上可以发表出去了!”
谭老师是通讯作者兼二作,笛袖是一作,她俩应该是同时收到了编辑部的回复。点开邮箱的那封回复邮件,迅速浏览过前两行,笛袖脸上瞬间浮现惊喜。
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那会她已经睡了,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查看,直到老师报喜才得知。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没白费。”谭老师由衷替她高兴,“笛袖,你上完课,今天中午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仔细聊聊后续的工作方向。”
“好。”笛袖自是应允,感激道:“谢谢老师。”
“晚点见。”
挂了电话,顾泽临从厨房出来,嘴里叼着块牛角包,烤得十分酥脆,他三两口吃完咽下去,见她面露喜色,顺手把另一盘刚烤好的推到她面前:“什么事这么高兴。”
笛袖把论文过审,收到录用通知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这篇论文要用在什么地方,你要深造读研?”如果不做学术,没必要在本科期间花费大量精力去撰写论文、投稿,不如多积累实习来得实际。
“对,我计划去读研。”笛袖拿起块新鲜热乎的牛角包,咬了一小口。
顾泽临对她一点不担心,她想做的事情总会有办法做到,于是问:“有看好哪所学校吗?”
“苏黎世。”她说:“我打算申请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顾泽临闻言一顿,不是国内大学。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顷刻淡了,“你没和我说过。”
“这个留学计划,你没跟我提到过。”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我没还没有把握百分百能申请到。”笛袖解释,“要是去不了这所学院,我可能就不读研了,毕业后直接工作。不确定的事,我没必要拿出来说——”
“但我应该有知情权。”
顾泽临一眼不眨望着她,“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不相干的外人,对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完全、一点儿都不知情,你认为这是合理的吗?”
“我们行事理念不一样。”
“这是原则问题。”他加重了语气。
“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她抬眼,语气冷静:“你问我,我也没瞒着你。我只是不想空欢喜一场,未来没定下的事,你要我怎么说?”
“未来?”他低声咀嚼这两个字,语气涩然:“你的未来里,没考虑我。”
笛袖愣了下,不清楚他怎么解读到这层意思,顾泽临有情绪,她心里也莫名堵得慌:“在论文发表之前,我是真的没把握能申请上。”
“在这之前,你觉得自己成功概率有多大?”他问。
“一半。”
“那现在过审了呢?”他又问。
过审后成功录用,接下唯一称得上工作量的,只剩下电子排版校对,等于已经发表成功了。
笛袖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是十拿九稳了,对吗。”
“泽临,”她喊他的名字,试图把话讲清楚:“你听我说——”
“你早就开始学德语了。”顾泽临打断她。
顾泽临不是不懂这些,他留过学,高中前就几乎玩遍欧洲,瑞士是联邦制国家,语言政策特别,全国官方语言有四种,其中有三门属于周边接壤的德意法三国语言,但具体到某个州可能只通用一种。像中部、东部和北部城市,德语是最通用的语言,苏黎世就是其中之一。
ETH(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数学专业本科以德语授课为主。研究生阶段虽高度国际化,多为英语教学,但学校的书面文件、日常广播仍广泛使用标准德语。
这些天,笛袖一刻不间断练习德语,显然是为留学做准备。
“我只是提前准备。”笛袖声音轻了些。
“提前准备里,不包括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预期?”顾泽临反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发誓,我有。”
顾泽临顿了下,喉结滚动,像是想反驳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经历这几次争执,顾泽临性格算是有了长进,变得收敛许多,怕过激的言语伤害到她。
他攥紧了拳,控制着情绪低声说:“我不这么觉得。”
“……”
笛袖放缓声音:“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你做这件事,完全没考虑我的感受。”他说,“你也从没说过爱我。”
哪怕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床榻之上,他对她动情表白时,笛袖只会温柔地用身体回应,包容他所有横冲直撞的渴求——却从未说出过那个字。
她说过很多遍喜欢,但没承认过爱他。
“我爱你。”笛袖不含犹豫地开口。
可顾泽临听在耳中,不觉得丝毫欣喜,反而感到一阵淡淡的荒谬。即便她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深情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依然无法从她眼里分辨出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我爱你,但人生不能只有爱情。”笛袖语速放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还有我的追求、梦想,我选择去苏黎世读研,是早就做好的规划,我大学四年都为之努力。”
不论是顾泽临,还是从前的林有文,都没法阻拦她要走的路。
这一刻,笛袖忽然明白了林有文曾说的,那句“必不可停驻的脚步”是什么意思了。
顾泽临怔在原地。这番表白不亚于分手宣言,笛袖看着他,轻声说:“你好好想一想。”
他听不下去了,没再等她接下来的话,转身走向玄关,抓起车钥匙时力道太重,在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摔门而出的瞬间,玄关柜上那只青瓷花瓶被震得猛烈一晃。
笛袖抢救不及,伴随“哐当”一声——,花瓶摔在地上。
水漫湿地毯,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笛袖闭了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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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课结束后,她去到导师办公室。
谭老师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她推门进来,抬手示意她坐。几句简单寒暄后,便径直切入正题。
笛袖读的是应用数学,并非纯数,纯数想拿SCI一区一作,难度不亚于登天。她这篇刚过审的论文以非线性泛函分析和微分方程作为学科基础,围绕偏微分方程(PED)与几何分析展开,通过数学解析几何,做出PED数值解,属于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交叉学科研究。
除了这篇新录用的,她先前还有篇SCI二区一作在刊,手握两篇高含金量的学术论文,她申请ETH是稳稳保送的势头。
选校的事算定了,谭老师叫她来,是要聊读研的专业方向。
申请专业前,导师建议她深造时走数理统计,也符合当下时代趋势,几何和代数方面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剩余领域想再做出点成就很难,包括将来读博、留校,或者工作,统计这条路都会更好走。
仔细听完每个专业的利弊分析,笛袖表示愿意听取老师的建议。
谭导望着这个向来省心的学生,不住满意点头,关切地多问了句:“对了,留学机构找好了吗?”
“你虽然履历出色,但ETH招收国内学生少,申请难度高,加上需要德语基础,不是留学生首选,能办理推荐的机构也少。”
笛袖正为这事发愁,对着导师她没隐瞒,如实道:“没有,挑不到合适的。”
“我最近也在努力学德语,尽量弄懂文书,实在找不到机构到时就自己写一份。”
谭老师闻言笑道:“倒不用这么着急,我认识一个学生,刚从德国留学回来,写份文书肯定没问题,要是信得过我的推荐,我帮你联系他?”
笛袖眼前顿时一亮。
她求之不得:“谢谢老师。”
谭老师随即拿出手机,给那位学生发了消息。没过多久,对方有了回复,表示一件小事而已,乐意帮忙。
很快,谭老师将对方的联系方式推给了笛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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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摔门而出的巨响仿佛还在耳畔嗡鸣,顾泽临油门一踩,性能优良的兰博基尼跑车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
他漫无目的地疾驰。
窗外两侧建筑物飞速倒退,与绿化带一起模糊成斑斓的线条。
心头的窒闷却丝毫未散。
置物架上的手机震动两下,有消息进来,顾泽临单手解锁,最后那点微末希望湮没——
不是笛袖发来的。
发消息的是他的发小之一,何鄢。成年后这群公子哥们各自接手家里一部分资源,何鄢也不例外,何家旗下高端酒店遍布全国,但他到了年纪没进酒店行业,这一两年净忙着鼓捣些其他动作,不是搞餐饮经济就是开娱乐场所,说白了就是发展第三产业,还是蹭了点自家家业的边,仗着有地盘有门路有人脉,生意倒是做得有声有色。
对方新开了个场子,在朋友圈四处拉人捧场,顾泽临便是他最先找的那拨人。
何鄢虽发了邀请,却没指望他会来。
一则众人皆知,顾泽临被他家带着接触公司事务,无暇分身,二则顾泽临惯来不定性,赴约全看心情,旁人面子倒是其次,熟识的朋友们也知趣,从不强邀他过来。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鲜为人知,顾泽临自谈恋爱后收心不少,交际圈内能推的约一概推掉,加上暑假两月不在江宁,莫说连个人影,就是半点风声也打听不到。
唯一知情的周晏,却是在背了庭纾那次告密的事后,懒得再淌混水,对于顾泽临和笛袖有关的事一概只字不提。
起初往日那群公子哥玩伴约不到顾泽临,只当是最近贵人事多,可从五月过后,他一面都没露过。众人不禁纳闷,问来问去问了一圈,最后问到和顾泽临最亲近的周晏头上。
但周晏和付潇潇分手后,诸事不顺,也不知是不是付潇潇背后咒他,中途还出过一次车祸,几百万的保时捷911当场报废,侥幸人没什么事,被问到后脸色更是难看几分,来人便不敢再多打听了。
揣着这份好奇,隔了大半年,众人才终于在这回聚会上见到顾泽临。
推开门,里面是意料之中的场面。
烟酒、牌局、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威士忌混合的不羁气息。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喧闹。
圈子里几个相熟的朋友都在,“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哥居然主动来找乐子?”
周竟最先看到他,笑着打趣。
他倚在吧台抽一支渥文雪茄,手臂松松圈着位女伴调笑,但看清顾泽临脸上的晦涩神情,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后,笑意微有收敛。
顾泽临没应声,一走进屋子里即皱眉,他闻不惯烟味,径直走到中间那张宽大的丝绒沙发,沉身陷进座位里,抬手松了松领口,鼻子适应了会儿才喘过气。
有人立刻给他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上浮荡流淌。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何鄢把牌一丢,凑近过来。
顾泽临二话不说,先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何鄢见之,无奈道:“你这样子,是来给我暖场还是冷场的?”
他递了个眼色,场子里各形各色的人都有,不乏喝了点酒喜欢往男人怀里钻、腿上坐的女人。
果然一经示意后,有人姗姗靠近,纤纤玉指搭上顾泽临的肩,挨着腿轻蹭往下。
顾泽临扣住她的腰,对方面上一喜时,他懒懒开口:“有位子不坐,你把我腿当沙发?”
“你坐得起这么贵的人皮座椅吗?”
说罢,看也不看直接将人推开。
在场的见此都哄笑。对方被架在那,尴尬得进退两难。
何鄢见他情绪不佳,挥挥手让人退下去,噙笑道:“谁敢惹我们顾少不痛快?”
调侃意味多于解惑,顾泽临扫了他一眼,懒得接话,继续闷头喝酒。
何鄢见套不出话来,勾唇一笑,也不在意,转头对周竟说:“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把人领走,赶紧的。”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电话拨通,周晏在那边似乎低骂了一声,“出了什么事都找我,我是他保姆还是爹妈?你不会找——”
顿了一下,还是收住声。
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周晏赶到时,顾泽临已经喝过一轮了,大伙许久没见他,都起哄着要罚酒,起初但凡来和他碰杯的就喝,照这个喝法是要喝懵人的,但实际上,顾泽临喝了没几口,便停了。
像是有意控制自己不喝多。
“说说,到底什么事?”周晏认命般叹了口气,走上前问道。
顾泽临沉默,周晏心里隐约浮起一个猜测。
他暗想,难道又是她?
不会……
这么巧吧。
顾泽临闷了半晌,才低声道:“她准备出国留学了。”
周晏一听,顿时松口气:“出国就出国呗,多大点事。”
看他那架势,还以为又闹分手了。
“去哪个国家。”周晏顺嘴问。
“瑞士,苏黎世。”
“世界名校啊。”周晏道:“这不是挺好么,怎么垂头丧气的。”
“她做这件事前,根本没考虑过我。”顾泽临道:“准备申请材料、考语言成绩,推荐信、简历……这么多东西,少说要准备几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但一次都没讲过。”
这……好像是有点过了。
“我不在乎她接下来是继续念书还是工作,呆在国内还是国外,只要她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根本不会反对。”
“等等,”周晏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你的反对有效吗?”
“你是不想反对,还是不能反对。”他把话摊开。
“……”
顾泽临一时语塞。
但这不是重点。
笛袖未来会离开他身边的这一预想,足以让内心潜藏的所有恐慌无处遁形。
他无法言说那种不安和恐惧来自何处。那些源源不断的追求者吗?好像不是,他从不将林有文之外的任何对手放在眼里。
林有文算一个难对付的情敌,但正所谓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顾泽临深知林有文是个有很高道德感的人,他的认知和教养不允许做出插足别人感情的劣迹,林有文即使要和笛袖复合,必定也是光明正大地重新追求。
归根到底,问题出现在他和笛袖身上,顾泽临完全、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这个人需要他。
他想做-爱人的避风港,替她遮风挡雨,成为脆弱时最值得托付的依靠。可他的爱人内心足够强大,坚若磐石,不需要停泊栖息的港湾。
笛袖不管有他没他,都能过得很好,她不奢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这种随时可以割舍的游离感令他无枝可依,找不到落脚点。
顾泽临毫不怀疑,笛袖分手后会伤心难过,但她会迅速从分手的阴影中走出,彻底将他抛在脑后,接下来一切如常,把日子过的有条不紊——就像她曾经对林有文那样,多年青梅竹马情谊一朝割舍,够深情,也够绝情。
……
顾泽临越往深想,越觉得无力。
笛袖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只是他过去从未往那个方向想:
“三个月前,我们去欧洲,她一直想去瑞士,那时我就应该有所意识的。”
周晏暗暗咋舌,“你别是想多了,这么久远的事情,巧合也不一定啊。”
“不是巧合。”顾泽临声音笃定,“她就是这样,不做没准备的事。”
“……”周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怎么想?”
“她不用很爱我。”顾泽临蓦然说道。
耳边回响起那句,平静和缓、却不容置疑的话。
她说:“泽临,我爱你。但人生不只有爱情。”
听到这句话,不可能没有心凉。
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凝结细细冷雾,充满诱惑又冰凉,引诱世人品尝。
他爱上那样一个冷清的人,所有好与坏都要全盘接受。就像点了一杯昂贵无比的珍酒,喝与不喝是个人选择,可一旦选择喝下不论如何都要甘之如饴。
来之前的路上就想通了。顾泽临仰头闭眼,手沉沉盖在眼睛上,缓过那阵失落。
他可以容忍别的事情重要性居于之上,他不想束缚她,只要——
“只要她最爱的男人是我,就够了。”
周晏短暂静默,候下半句话。
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决定了。我要去瑞士陪她。”
“你疯了?!”
周晏猛地拔站起来,“你是不是喝醉了啊?清醒点!”
“就为了她跑到瑞士去?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她是去留学念书,你在那没亲没故,跑到异国他乡好玩?又不是去旅游,一呆少说两三年。”
骤然拔高的音量,盖过了背景乐的声音,引得在场纷纷侧目,不乏好事人竖起耳朵细听。
周晏强按下那股震惊,喃喃道:“神经病……”
他压低声音,语含警告:“你姐绝对不会同意!别忘了你是怎么从伦敦回来的,你答应过她——”
“两年而已。”顾泽临面不改色,“我答应她呆在眼皮子底下安分两年,换取之后她再也管不到我,我去哪她无权干涉。”
“你爸妈呢?家里那些长辈呢?”周晏抢声道,“顾叔就你一个儿子,哪里能由着你乱来,无缘无故和个女人跑到别国。"
顾泽临沉默须臾,“总会有办法。”
周晏冷冷笑一声,“什么法子?”
“暂时没想到。”顾泽临却是无所谓,耸肩道:“没有办法就慢慢想,还有一年时间。”
“你可真行!”
周晏真服了他,任是怎么劝都劝不动,他说得口干舌燥,烦躁郁闷,“我懒得废话,总之这不是个随随便便能做的决定。你且看着,到时会有多少人拦着你。你想当个情种,呵,可不是谁都肯成全你。”
其实解决办法,顾泽临已经想好了一个,但这个法子说出来石破天惊,周晏当下反应过激,听到后更不知道会作何想法。
顾泽临清楚这个决定会遭到多大阻力,但他认为问题不难解决——只要让家里人知道笛袖,把她的身份定下,就像他堂姐顾亦徐和程奕,先举办个订婚仪式,表明非这个人不可。他相信笛袖会让家里满意,因为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
他很惊讶于自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结婚,对于十九岁的男女而言,组建一个家庭的意义是那么遥远,他们往往更关心这段恋爱该怎么谈,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未来想要做什么。
可一旦把这个关窍想明白,顾泽临顿觉豁然开朗,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是的,他们需要更深层次的牵连——深刻到,足以平息任何人反对的声音。
顾泽临第一次觉得婚姻是个伟大的发明,结婚证是最高级的法律证明之一。
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想好,正常人都知道结婚和谈恋爱根本是两回事,对他而言这既是全新的尝试,又是充满挑战性的冒险探索,可转念一想到未来身边的人是笛袖,顾泽临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
·
笛袖依照导师给的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
约莫半小时后,申请通过。
彼此简单问候两句,对方忽然没了回复,隔了两个多小时,才重新出现,解释刚才在开会,不便看手机。
笛袖自然表示理解,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对方没有秒回的义务。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
【听说你对中介出具的文书不满意,具体是哪些地方不够好?】
笛袖回复:【之前找的几家,基本只是将我提供的文本直译过去,语句衔接不够自然,表达粗浅不够专业,效果和用翻译软件差不多。】
静候一段时间。
【非专业人士是这样。中介只负责翻译,用词不够学术,翻译错课程名字也不是没有。】
她略一思索,发了句:【如果找中介只能做到这一步,我想还不如自己动手?】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复:
【好,你先将准备好的底稿发我,我看后给你意见。】
……
聊天断断续续维持了一个小时,沟通效率低的可怕。
对方似乎也察觉不便,隔了一会儿后,发来新讯息: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不如晚些面谈?】
【五点左右我会开车经过东大,你看下方不方便】
语气看似问询,实则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略带强势。
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果断。
笛袖看了眼时间,正好有空,于是答应下来。
……
整个下午笛袖都待在图书馆。临近五点钟,她提前几分钟到了约定好的校内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坐下后,她点了两杯拿铁,将座位照片发过去。
对方这次回复得倒快,说在泊车,马上到。
等待间隙,她低头翻阅资料,打好腹稿,不想过多占用对方时间。
一刻钟后,一道身影停在桌前,“Hi.”来人开口同时,轻叩桌沿示意,“你是那位——”
声音温沉,略微耳熟。
她应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站在桌前的男人穿着浅灰衬衫,身形挺拔,面容清越,眉眼间带着些许讶异。
陈谈白话至一半,瞬间浮于脸上的诧异消散,随即化为一种难以察觉的了然与惊喜。
“是你?”笛袖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谭老师介绍的学生,竟是那天在私房菜馆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很巧。”陈谈白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足够真诚。
他自然地在对面落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缓声道:“看来我和东大确实有缘。”
从学校毕业数年后,竟能在别处遇见校友,更巧的是,两人还曾受教于同一位导师。
与上回的沉静克制不同,这次陈谈白有了正当理由,可以坦然注视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孩。
笛袖回想一遍手机上聊天的内容,不由挑眉:“你的驾照换好了?”
陈谈白似乎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他原以为她那日并未留意自己说的话。
“在国内不能开车去哪都不方便,我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驾照换了。”他淡笑,“如你所见,现在我可以自由挪车,停在哪都没问题。”
他没有过多寒暄那次邂逅,转而道:“资料带了吗?”仿佛那次的对视与此刻的重逢,都只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场景。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与一块低调的腕表,近距离能闻到身上一点雪松调的气息。
托顾泽临的福,笛袖现在对木质香适应良好,不再容易晕香。
雪松冷冽、清淡如水,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相似——理性、洁净,带有几分距离感。
但尾调含有松脂包裹的一丝厚重,香气经久绵长,形成奇异的反差感。
笛袖将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陈谈白接过迅速浏览,偶尔用笔在页边留下简练的批注,思路清晰,切中要害。从此可见,他的工作风格一定是简洁高效。
全部阅览完,他开始就几个关键点与她讲述。
“你的框架没有问题,但论述的逻辑层次可以更分明。”他笔尖点着其中一段,“这里,由理论到应用的过渡太生硬。如果我是面试官,会更看重严谨的推导,而不是结论的堆砌。”
笛袖倾身细看,几缕发丝自肩头滑落。她听得专注,不时颔首。
他就着她的稿子,又指出几处细微但关键的表述问题:“学术德语和日常用语不同,更讲究精确和克制。这些地方修饰词过多,反而削弱了核心观点的力度。”
他的点评直言不讳,却精准到位,笛袖非但不觉被冒犯,反而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他语气平稳,“你的学术基础很扎实,观点也很有价值,只是欠缺一些符合对方学术习惯的表达方式。”
陈谈白垂眸审视文段,侧脸线条利落分明,维持不紧不慢的语速,淡然陈述。
直到她的发尾无意间划过纸张页面。
柔软、轻微。
他话音微顿,看她。
笛袖并未发觉,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意见很有帮助。”
“不客气。”他收回目光,将稿件递还给她,“按上面的批注修改,完成后可以再发我看一遍。”
“会不会太占用你时间?”
“举手之劳而已。”
陈谈白重新靠回椅背,笑容较先前舒展了几分,“谭老师开口,我自然尽力。何况……”
他略作停顿,笛袖抬眼望去。
“能遇到一个在专业上谈得来的人,是件不错的事。”他坦然直接地看向她,眼神清明,目光中饱含纯粹的欣赏之意,“你的想法很清晰,很难得。”
这话点到即止,分寸掌握得极好。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一丝涟漪,却并未惊动深处的静谧。
笛袖大方接受了这份赞赏,道:“我也很幸运能得到你的指点。”
同时,她敏锐地发现陈谈白提到的“专业契合”。
不由问道:“你学的也是数学?”
“不是,我读的物理,流体力学相关。”
数理不分家。
流体力学涉及数学物理方法,包括笛袖所研究的PED方向,想要做出有现实意义的成果,首先得与实际物理问题结合。
说到这,笛袖微感汗颜。
他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耐心为她解答,她却连对方的专业、姓名一概不知,平白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情,真是有些失礼。
仿佛回应她的念头般,陈谈白适时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笛袖。”她说,“笛子的笛,衣袖的袖。”
他沉吟片刻,似想起什么,“——‘一笛清风弄袖’?是个好名字。”
“……”
笛袖实话说:“或许是巧合。家里起名时……倒没这么讲究。”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师兄就好。”他微微一笑,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挨个字眼解释:“陈谈白。耳东陈,谈话的谈,明白的白。”
作者有话说:顾泽临:一款老婆瘾很大、超高黏性去哪跟哪的年下
ps:涉及ETH数学专业的申请,和现实有一定出入,文里以私设为主哈[猫头]
第83章 {title
(上章比最初版本增加6k字, 不要错过~)
不知不觉间,聊了一个多小时。
窗边天色渐沉,陈谈白看了眼腕表, 转眼快到七点, 原先最多只预留了一个小时赴约,眼下远超出预期。
但他不急于结束这场愉快的交谈。
“聊了这么久,倒是有些饿了, 我知道附近有家本帮菜馆, 味道还算正宗,环境也清净。”陈谈白抛出了一个既给她选择余地, 又难以轻易拒绝的邀请:“要不要过去品尝下?我们可以边吃边聊,顺便再讲讲你申请中可能遇到的其他问题。”
这个提议被巧妙包裹在“继续谈正事”的外衣下, 显得务实而不逾矩。
笛袖闻言, 并未立刻答应。与一个仅有两面之缘、今日才算正式相识的男人单独用餐, 并非她惯常的社交节奏。可陈谈白方才的诚心相助是实打实, 她欠下人情在先, 请客是再正常不过的礼数,更何况,后续或许还需请教,总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得他拨冗指点已是难得,如今还愿意额外花时间留下吃顿饭。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一点示好之意在。
所以,尽管知道对方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此刻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有违她处事的原则。
短暂的静默中,她已完成了权衡。
笛袖莞尔一笑,态度落落大方:“也好, 正好还有些细节想请教。”
她语气微转,含笑不失得体道:“但怎么好让师兄破费?你专程过来,这顿饭理该我请。”
“谈不上破费,校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陈谈白一句带过,未接她请客的话头,将桌面上的资料理齐,递还给她。
餐厅离东大不远,陈谈白带她去的是一家小众优雅、环境独特的本帮菜馆,装潢颇有格调,粉蓝白涂色雅致又不落俗常,入目眼前一新,现场乐队伴奏曲调悠扬,浓浓小资情调。
这里既不是高档名贵的西餐厅,也并非他们上次相遇那种古色古香的深巷私厨,但环境足够清幽,适合谈话。
席间,陈谈白分享他的留学经历,给出一些经验指导,并坦言:“之后在申请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你不是很忙吗?”
回消息都是间歇性的。
“事分轻重缓急,对人也是一样。”他区别对待很明显,半点不藏。
未尽之语昭然若揭。
笛袖浅笑,低头执匙舀汤。
再往下说,就是提到私事了。
他看着她,她不接话。
……
和聪明人吃饭就是这样,一顿饭的功夫,他抛出的暗示她不接,也就明白没必要继续试探,陈谈白接下话题又绕了回去,讲逗留签证、住宿、瑞士交通……显然对他而言,有好感和愿意帮她是两件事,毕竟在不知道对方是笛袖之前,他就先一步答应了谭老师。
只不过发现是她后,陈谈白会更有耐心。
想到整个申请季笛袖都需要联系他,机会还有很多,陈谈白不急于一时。
账单最后还是让笛袖买了,她执意请客,陈谈白也就没说什么。作为承情,饭后,他提出开车送她回家。
因住处离这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笛袖未再推辞,接受了他的好意。
一路上,陈谈白没再说话,车内气氛安静,直到抵达公寓楼下。
临别前,陈谈白终于开口,叮嘱她:
“我能给的修改意见都已经在纸上标注了,你尽快改好,第一时间发给我。”
“好。”
“能给我个大概的时间么?”他问:“两天内?”
笛袖稍顿:“这很着急吗。”
她很快解读到另一层意思上:“如果你后续有别的安排,我这边完全可以放一放,晚点处理也没问题。”
“不是这个。”
陈坦白告诉她:“时间不等人。名额有限,早一天提交就多一分把握。”
“……我尽量。”
陈谈白不禁蹙眉,重新正视望过来一眼,今晚交谈下来,他很清楚笛袖的外语撰写水平,最基础的底稿已经有了,接下步骤只是在上面润色而已,怎么可能难得住她?
事实上,提出两天时间,已经是宽容之下的期限。按理说,申请学校笛袖作为当事人,应该比他更上心、更迫切,他不理解对方半天时间就能完成的工作,为什么要言辞闪烁,意图拖延。
她在犹豫什么?
陈谈白斟酌片刻,有了个猜想。
“我记得,”他语气寻常,如同随口一提,“你似乎有位男友?上次见过一面。”
笛袖没掩藏:“是。”
“你们感情如何?”
“很好。”
陈谈白点了点头,“他知道你申请留学的事吗?”
“知道。”
“对此的态度是?”
笛袖没有立即回答。
陈谈白顿时了然,“所以你的犹豫——是因为他的反对?”
笛袖心口微震。
他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陈谈白不是没好奇,只是他深谙人际交往的分寸感,擅长点到即止,直到此刻才暴露出苗头。
以一种迂回却精准的方式,点破了她潜藏的心事。
……
……
回到家中,笛袖沐浴后靠在床头,没心情改文书。
陈谈白一阵见血的本领,不止是在专业领域,在看人方面也是慧眼独具。
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顾泽临负气出门后,至今未有只言片语。
大抵是还没有消气。
等了会儿也不见顾泽临有回来的意思,笛袖没管他,熄灯先睡了。
还有不少事,需要她养足精神,一一处理。
夜半时分,卧室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融入黑暗,无需开灯,对方熟门熟路,脚步轻缓地靠近床边。
借着朦胧月色,凝视她熟睡的侧颜,顾泽临静立片刻,感到心头泛起一阵荒凉,怪不是滋味。
——他为她心烦意乱,她却安然入梦,仿佛毫不在意。
如果没有今早那回事,这会儿他应该抱着她睡的。
顾泽临黯然地想。
他没喊醒她,于黯淡光线中,掀开被子,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人没醒,但睡梦中的躯体先于意识认出了熟悉的触碰,睡裙卷起到腰间,她是被他的吻唤醒的。
意识逐渐清明,才察觉自己已处于怎样的情潮之中。
他凭一腔意气离开,于深夜沉睡之际,不由分说地闯入,不打一声招呼,彼此都因刹那间突如其来的充盈感发出一声闷哼。
起初,顾泽临没有说话,他的唇舌像是只用于吻她。
因着他的沉默,笛袖也缄口不言。
默默承受着,指尖没入他浓密汗湿的发间,除了难以抑制逸出唇间的丝缕气音,两人在昏朦之中沉默对视,凭借身体而非语言沟通,神思清醒,却一同沉沦于欲念的深海。
像是在暗自角力,又像是在无声地和解。
直到某刻,他忽然停下,问:“你一定要去瑞士吗。”
这是今夜他的第一句话。
她点头。
“你这样,离得开我吗?”
……
笛袖手往下,从发间抚摸到他英挺的侧脸,柔声问道:“你呢,想离开我吗?”
他不答,执拗得想得到一个答案:“如果我不想去瑞士,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破坏气氛,笛袖顿了下,随后轻声回应。
她说,泽临,那我们需要谈很长一段时间的异地恋了。
顾泽临一愣:“你不和我分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原来,他心底真正恐惧的,竟是这个。
“怎么会?”笛袖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分手。”
刹那间,盘旋脑海一天的所有委屈与不安,仿佛突然失去了重量。顾泽临心跳如擂鼓,一下响过一下,惊喜交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做出的设想,把自己吓了一跳——她留学,不等于不爱他,也不代表要和他分手?
“我从来没想过分开。”笛袖很快明白他在想什么,好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以为你瞒着我……”顾泽临低低说道:“是怕我拦着你,不让你走。”
“我很生气你会这么看我,明明只要告诉我一声,我都能理解的……”
“好了,这件事算我做错了,别生气好吗?”笛袖温声哄劝。
顾泽临将头靠过来,埋在她肩窝里,这是下意识会做出的动作,代表索求。
他声音沉闷地说:“要是你对我的爱意有我对你的一半,你就明白我听到那些话有多难受。”
“……”
她更紧地贴近他:“是我不对。”
过去一个人生活久了,早已习惯独自承担一切,将心事层层包裹。她踽踽独行,从年少时至今,父母离异,过往成为伤痛,年龄见长,父女、母女之间也不能无话不谈。
但顾泽临的反应,让笛袖意识到,在感情中太过清醒,也会是一种伤害。
或许,她应该与他分享更多私事。
她可以继续自立,却也该让爱人走进她的世界。
笛袖伸出手,在顾泽临脑袋上摸了摸,头顶发丝柔软服帖,一点不扎手,像是没什么脾气,可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头发不像,唯独此时此刻,在黯然神伤的时刻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被卡得不上不下,是一种难耐的折磨。
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轻抬腰身,以行动代替未尽之语:“……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顾泽临捏着她的下巴,深深亲了下去。
于此同时,温热的体温重新交织,他凝视着她骤然绷紧的颈部线条,一手掌心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慢慢揉了揉。
心境变化后,他才缓缓道出最真实的想法,声音低而清晰:“刚才说的,有一句都是假的。”
“我会陪你去瑞士,你去哪我在哪。”
“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
……
……
接下来无心再想起其他。
结束后停歇一会儿,待急促的喘息稍平,又听见撕开condom的声音,笛袖那一刻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撑起酸软的身躯,一把按住顾泽临的手腕,遏制住他接下的动作。
“开灯。”她道。
“不要。”他转了下手腕,轻而易举挣脱了她的束缚,将拆到一半的塑料薄膜继续撕开。
笛袖也算是有经验了,知道这时候不比平常,chuang下顾泽临由着她,但chuang上她态度越硬,顾泽临只会更不配合。
于是靠近主动吻了吻他的脸颊,说:“听话,去开灯。”
方才似乎有些操之过急,她感觉些许不适。
“帮我看看,”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得的赧然,“是不是有点z了?”
顾泽临身形一顿。
灯光亮起的瞬间,笛袖脸上潮红一片,不知是未消的余韵,还是因为罕见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顾泽临膝盖分开顶住她的腿,半蹲下身子,看着被折腾得泛红微肿的地方,陷入诡异的沉默。
“……”
他匆匆说了句,“我去拿药。”
笛袖扶额,她感觉果然没错。顾泽临套件长裤去客厅拿药膏,但她想先清洗,于是进到浴室淋浴。
水龙头打开,热水流淌过身体,纾解着细微的不适。
伴随淅淅沥沥的水声,水汽弥散氤氲,她思维不自主地发散,蓦地想起下车前,与陈谈白的对话。
当时,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所以你的犹豫——是因为他的反对?”
笛袖唇线微抿,没有否认:“这也是我为难的地方。”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爱情和学业该如何平衡,伴侣和未来哪个更重要。”
陈谈白神色平静:“那取决于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笛袖却轻轻摇头:“我不赞同这个说法。”
陈谈白侧了下头,微斜脑袋。
见他表露疑惑,她继续道:“我不认为必须要在两者间做选择。似乎女性总面临这种困境——在爱情与学业、家庭与事业间徘徊。可对于男性而言,这从来不是问题。”
“我渴望拥有相爱的人,有理想的事业,完成梦寐以求的目标……但它们都不是生活的全部,我想得到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不是选择题,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变的更好,为之奋斗的意义在于未来应该把它们全部囊括进去。”
陈谈白低头思索,细细品读这句话。
片刻后,再看向她时的目光悄然变了,“你不是被条条框框困住的人。”
“我完全能理解你。”
“是吗?”笛袖微感意外。说实话,她很少长篇大论讲出心底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见,博取赞同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涉及价值观。
“因为同样的话,我曾听另一个人说过。”
陈谈白含着笑,“你知道是谁吗?”
笛袖愣了下。
随机想到他两仅有的交集:“谭老师?”
“嗯。”他颔首道:“你是她最欣赏的学生,不止在学业上,很多方面你们都很投缘,所以我想,你们本质上应该是一类人。”
“同性相吸。”
……
水流声渐歇,笛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站在镜前,望着镜子里隔层水雾,映出自己几分模糊的平静面容。
——与陈谈白的那番对话,并非一时兴起的感慨,而是她有意为之的坦露。
那番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不设限的言语,在一定程度上,是对陈谈白萌生不久的好感,温和而坚定的劝阻——他必须要认真思考,仔细掂量,是否要因为一时的心动,去招惹一个“难缠”的女孩。
她有想法也有魄力,是否准备好与这样一个清醒、独立且目标明确的灵魂同行。
今晚聊下来,笛袖感觉得到,陈谈白的思维方式更像是生意人。
这不是贬义,反而是对他精通人情世故的褒奖。
为了报答恩师,他可以不假思索答应帮忙修改文书,在繁忙日程抽空前来赴约。
和她的相处中,恰到好处的试探说明心思缜密,不论是在咖啡馆,还是在餐厅,他都在适当的场合说出适当的话,情商高到进退有余,这种人行事往往瞻前顾后,她对于他的“维系成本”越高,这段关系就越容易在权衡利弊中被放弃。
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她拿起浴巾擦拭身体,门外适时传来轻叩。
“药拿来了。”顾泽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她裹好浴袍打开门,见他倚在门边,手里拿着药膏,眼神深邃。
“还疼吗?”他问。
笛袖摇摇头,“好多了。”
她准备接过,顾泽临却收手,“我帮你涂。”
“……”
她躺在床上,往常熟悉入睡的位置却多了一份辗转难安。
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触碰到肌肤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划过的地方,被勾起隐秘的。
不自主地翕动,像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渐渐地,那轻柔的触碰变了意味。
药膏的清凉早已被肌肤相触的热度取代,每一个轻微的移动都像是在点燃细小的火苗。
笛袖以手背抵唇,不敢低头看。
顾泽临直起身,抽出纸巾拭手,她扭头,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
屋内寂静片刻,顾泽临忽然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今天很害怕。”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我怕你做好了所有准备,最后却不要我了。”
笛袖压下那阵情愫,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会。”
“我去瑞士,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离开你。”
“可是那么远……”他收紧手臂,“万一你遇到更好的人呢?”
笛袖忍不住轻笑:“那你呢?你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道:“在我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好。”
“我也一样。”
笛袖给出一个令他惊喜无比的回答。
虽然顾泽临偶尔让她烦恼、异常头疼,但是人总会有缺点,没有谁是生来完美的。他有一点,足以让笛袖容忍那些不涉及底线的小过失——这个人的喜怒哀乐,完全由她牵动。
她望进他眼底,声线无比温柔:“泽临,爱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我想要学业,也想要你,这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他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那就陪我一起去。”她轻抚他的后背,“你不是说,我在哪你就在哪?”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你真的愿意让我陪你?”
“当然。”她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整天缠着我,我也需要时间学习和研究。”
他立刻点头,“没问题!我可以自己找点事做,或者我也申请个学校——”越说语调越高,喜悦跃于脸上。
“不过在那之前……”她话音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你得该好好表现。”
顾泽临挑眉,笛袖也学会存心使坏了。
“好好表现?”他故意歪曲那层意思。
身体更贴近几分,低沉的笑声顺着连接的地方,震动着她的胸腔:“我很乐意效劳。”
先前上药,不止是她,顾泽临也被弄出感觉。他隐忍不发,偏偏笛袖还要凑上前打趣。
本来只有一次,就不符合他们平时的规律。他的吻落在她的肩颈,笛袖无奈地侧过头亲他,却被他避开。
“没好就别招惹我。”
她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顾泽临反而开始有些纠结。
但在她纵容的态度下,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
腿根被磨得发红,却始终温柔地包容着他的一切。
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热度,顾泽临哑声问能不能直接释放,笛袖只是摸摸他的脑袋,轻声说:“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这话一出,几乎击溃所有的自制。
青筋在颈间暴起。
他咬紧牙关,才克制住几乎失控的冲动。
为了分散注意力,顾泽临开始断断续续,同她说话:“我想让你见我爸妈。”
“……什么?”
笛袖一时分心,没听清。
“和我家里人见面。”他稍稍退开些,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看你时间。要是愿意,我就去安排。”
“我爸你已经见过了,我妈性子软好说话,肯定会喜欢你。至于我姐——”顾泽临语气几分无奈,“她性格要强,但正因如此,她最欣赏有能力、有想法的人。”
“……”
笛袖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突然。”他顿了顿,“早就想说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今日种种不安,最终都化作一个念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在确凿的婚姻事实面前,一切危机都不足为惧。
在此之前,他会处理好一切。
包括他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营养液啦!!好久都没收到过~~非常开心,鞠躬感谢[撒花][撒花]
ps:和编辑沟通,可能换个新文名《清新沦陷》,封面已经提前换上了,是很灵动的蓝绿色哟~等了好久终于蹲到满意的封面了[爱心眼]
第84章 {title
【上章已解锁……改的好艰难】
笛袖微微一怔, 没料到他会在此刻提及此事。
她的目光掠过他汗湿的额角,与那双盛着忐忑、静待她答复的眼睛相遇。见家长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照不宣——那远不止是一次简单的会面。
她沉默了片刻, 并非犹豫, 而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顾泽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进她眼底:“我现在才算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要约定不公开。其实答应和我在一起时, 你对我是有喜欢的, 但不相信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对不对?”
说白了, 那时笛袖不相信两人能长久。
她更像是被顾泽临磨得没了办法,放任自己沉入一段纯粹的恋爱, 及时行乐。
顾泽临太年轻, 心性未定。他过去十九年人生过得顺风顺水, 家世赋予他任性选择的底气, 在顾泽临眼中, 从来只有不想要而没有得不到。
情窦初开的时刻,却偏偏在她身上栽了个跟头。
从此落下个执念。
她之于顾泽临,或许正如曾经的林有文之于她。
都在追逐心中那道难以企及的身影。
“我不想开始时人尽皆知,最后却潦草收场。”
她垂眸,盯着床面那一小片褶皱。
算是间接承认了。
“不仅仅是为了不破坏和我姐的友谊?”
这回提到的姐姐,不是顾箐,而是顾亦徐。
“当然不止。”
笛袖抿唇, 终于袒露最深处的想法,“我当年……也不是完全对你没有感觉。”
话一出口,她脸皮在烧,耳根微微发烫。
顾泽临还搁那火上添油:“真的?”
他故意蹙起眉头, “可我明明记得你否认过。”
“……”笛袖有几分恼意:“这个你早察觉到了,装什么傻。”
顾泽临:“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段时间你总是在躲着我。”他笑着说。
笛袖瞥他一眼,根本不信。
那嘴角都翘得快压不下去了。
“你不说我怎么发觉?”顾泽临振振有词:“这种话,早该告诉我了。”
笛袖抬手轻掩他的唇,手动静音:“但我很清楚,以你的性格,一旦分手,我们做不了恋人,也绝对成不了朋友。”
“这不该是你和我的结局。”她顿了顿,罕见地外露出不舍的神情:“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别招惹。”
顾泽临气息一滞。
本想逗她,却反被她这句话攥住了呼吸。
今夜笛袖的所有言语,都在表明他对她有多重要。
“只要开始了,我就绝不会放手。”他收起玩笑,语气沉而笃定,“只要你点头,我就再不可能放开你。”
笛袖听完,扑哧乐了:“你这想法太吓人了。”
“我就是要缠着你!”顾泽临挑眉:“现在才反悔?晚了。"
她闻言笑得更欢,眼角弯起,似月儿般盈盈的一张脸,格外明媚动人。
顾泽临由她难得开怀一次。她总是将情绪藏得深,从不轻易倾诉,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但她不想说,顾泽临选择尊重,不会过多追问。
等她勉强止住笑,顾泽临重新将她深深揽入怀中,“你不用再怀疑我。”
“我给你一句交心的答复。”他抵着她的额头,郑重道:“我和你谈的,是要在所有家人、朋友见证下,长长久久一辈子的恋爱。”
笛袖主动将脸颊贴近他的颈窝,轻“嗯”一声回应。
经过这许多,她深知他的心意,也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提议。
“我会安排好一切。”他只等她最后的首肯。
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依然横亘在前路,但在此刻,他们选择了相信彼此。
于是笛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是深思过后的沉静:
“好,我会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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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这桩事后,顾泽临正式将带笛袖见父母的计划提上日程。
在法国巴黎的酒店里,笛袖和顾父有过数次晤面,但双方一句话都没对上过。
顾父自恃身份,不可能主动和小辈搭话,而笛袖当时隐隐感觉到顾庆宗的不喜,不愿意自找没趣。
互相都不予理会。
以是那一周在酒店擦身而过,也只当是陌生人。
……
基于这个前提,顾泽临觉得,初次见家长就上门拜访,未免有些突兀。
而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新品走秀顺利圆满收官,声势浩大,为公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趁这股东风在,历经两年周期的IPO,也终于在九月迎来好消息。
举办成功上市的庆功宴,设立在江宁最负盛名的半岛豪庭宴会厅。
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光华,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受邀前来的贵宾们手持香槟,谈笑风生,季洁人逢喜事,容光满面,周旋于道贺的人群中,含笑相迎前来的敬酒。
“季总真是好手段,好魄力啊。”
“此番上市可谓眼光独到,时机精准,令人佩服。”
“股票上市一周,接连三天涨停板,您这是要发家的程度啊。”
“……”
周遭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羡慕与恭维交织,虽多是场面话,却也映衬着此刻的无限风光。顾泽临与笛袖并肩而行,他今日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低调却难掩矜贵;笛袖则身着与他相配的礼服,仪态端庄。
顾泽临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流连于宾客之间,实则留意着父亲顾庆宗可能出现的方位。
——顾庆宗的办公桌上,近日多出一份邀请函。
顾庆宗时间宝贵,每日呈递的邀约浩如烟海,能最终摆在他眼前的,无一不是经过秘书层层筛选、确认为至关重要的行程。而眼前这场庆功宴,原本并不在其列。
倒不是说这场盛宴的规格入不了顾庆宗的眼,在座任何一名企业家,在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财经杂志上的熟面孔。季家公司上市成功,背后最大的赢家就是作为原始出资方的顾氏,股票一经发售成功,季洁身价水涨船高,顾家同样获利颇丰。
于情于理,顾家都需派人出席,以示对合作伙伴的重视与支持。
为了这一刻,顾泽临颇费了些心思。
他得知伯父在国外出差,巧妙地让这份邀请函,递到了尚在国内的顾庆宗面前。
尽管顾庆宗与季洁私下并无深交,但这一层利益关联,已足够成为他莅临的理由。
顾庆宗会出席的消息,是宴会开始后,顾泽临才告知笛袖的。
笛袖闻言怔住。
半天才消化掉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
事先她对此完全不知情。
今晚季洁心情绝佳,笛袖原本想借此机会,让顾泽临先在社交场合给母亲留下个初步的好印象……结果没想到,两人的心思撞到一起去了。
她是无意的,而顾泽临显然是刻意为之。他明知道今夜是季家的主场,季洁必然是全场焦点,而他偏要选择这个场合,才显得相衬。
笛袖听完,只觉心绪一时难以平复。
……
很想静一静。
酒会中途,她悄然步出宴厅,来到侧面的阳台透气。
夜风沁着微凉,没过多久,身后有人向这边走近,毫不意外地脑海内浮现出一道人影,肩上随即一沉,披上了件外套,绸缎衣物光滑,余温裹住裸露的后肩和肩臂,她转过身,西装外套衣襟迎风敞开,顾泽临抬手收拢她胸前的衣领。
“紧张了?”
“上次在电梯偶遇我爸,你可是淡定得多。”他道。
“我还以为家里总算有个不怕他的人了。”顾泽临试图缓解气氛,笛袖脸色有点绷紧,却笑不出来。
心境已然不同。
此番是存了心思要留下好印象,怎能不紧张。
她说:“那不一样。”
“区别在哪?你上回和这回都没做准备,这次至少我提前告诉你了。”
笛袖没好气地瞪他,还不如不提前呢。
省得她提心吊胆。
“我跟你讲不通。”她低低扔下一句,顾泽临跟在她身后走进室内,两人一同踏入灯火辉煌的宴厅,瞬间吸引周围投过来的几道目光,笛袖只觉得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把披在肩上宛如烫手山芋的外套丢还给顾泽临。
“从现在开始,别跟着我了。”她低声说。
顾泽临听着,但笑不语。
笛袖下意识地去寻季洁。相较于待会独自面对顾泽临父亲,她觉得唯有站在母亲身侧,心中方能感到些许支撑与底气。
顾庆宗于宴会过半时姗姗莅临。顾泽临早先同她说过,自己私底下观察过很多次,发现他父亲和伯父对外有个习惯:出席场合要么准时抵达,若因故稍迟,哪怕只晚了那么几分钟,也一定推迟至中场方才现身,既显出身负要务、百忙抽空,又给足主人家面子。
他当时是把它当作趣事说给她听:“所以这些大人也特有意思——”
“做生意时,恨不得把复杂的案子简单化,换到了自己身上,又爱把简单的事搞得复杂。”
顾泽临大步流星迎向甫入场的父亲,顾庆宗看见他,脚步未停,父子二人边走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便行至宴席中心。
一照面,顾庆宗与季洁开始寒暄,皆是场面上游刃有余的人物,双方应对自如,客套过一番,才到了互相引荐、介绍同行人的环节。
笛袖心中不免忐忑。在顾庆宗这般深谋远虑的老狐狸面前,顾泽临手脚做得太粗浅,即便先前未能发现邀请函上的小心思,但在这里见到自家儿子,如何能不看穿是顾泽临使得把戏?
“这位是?”顾庆宗沉声问道。
季洁颔首,姿态是一贯的沉稳威仪:“和您介绍下,我的女儿,笛袖。她刚上大四,过去在学校不怎么露面。”
她侧过身,将笛袖完全展现在顾家父子面前,“笛袖,还不见过顾董?”
顾泽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顾庆宗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惯有的审度。
顾父端得四平八稳。
先前分明见过,但在公开场合,只作不识。
笛袖今日着一身雾蓝色纱裙,不对称的剪裁别致优雅,层层叠叠的褶裥裙摆高调隆重,繁复却不浮夸,彰显宴会主人的身份,晶莹剔透的串珠首饰映着灯光莹然生辉,衬得她仙气出尘。
社交礼仪墨守成规,出席重要场合不能使用穿过的衣着。酒会上的这身晚礼服是顾泽临特意为她定制的,和他身上的西装出自同一位匠人剪裁,他家各人衣柜里的衣服,都有专门用惯了的制衣师傅负责,制作前,顾泽临额外添上要求,在各自内衬上绣了对方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顾父瞧着笛袖裙装的做工,那精湛的工艺倒是有些眼熟,不由多看几眼。
随后,似明白过来,不冷不淡地扫一眼自家儿子,意味难辨。
笛袖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大方地问候:“顾先生,您好。”
顾庆宗的视线在她端庄的仪态和沉静的眼眸间停留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音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季总今日风采照人,你们年轻人是该多来捧场。”
他的目光转向顾泽临,吩咐道:“既然来了,就去给季总道声贺,代顾家表示心意。”
“好。”顾泽临从善如流应下。
季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她心思玲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仅从容应对着各方宾客,也早已留意到女儿身边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虽有预感这就是笛袖新交的男友,却没想到,竟是顾庆宗的儿子。
她曾经示意过笛袖要和顾家千金打好关系……但与顾泽临交往,着实超出了季洁的预期。
季洁心下暗惊,女儿藏得可真够深!
心思电转间,明面上的礼数却分毫未差,顾泽临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季洁,举止谦逊得体:“季总,常听我伯父提起您,今日有幸见面,祝您事业蒸蒸日上。”
酒会上觥筹交错,一群人举着高脚杯谈论,和宴会厅里华丽堂皇的装饰一样,酒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偶尔碰杯小抿做个样子罢了,没人会动真架势去喝。
可顾泽临敬完酒,竟是将杯中酒液实实在在地一饮而尽,那份不加掩饰的爽快与给足颜面的晚辈谦卑,令季洁微抬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含笑赞道:“顾少爷果然气度不凡,您教导有方啊。”
双方简单打过照面,当下场合,细聊是不可能的。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周遭有眼色的宾客已然围拢上来,季洁与顾庆宗很快重心偏移,注意力投入新的交谈圈中。
顾泽临与笛袖适时告退,转身融入人群。走出几步,他侧头低声问她:“感觉如何?”
笛袖想了下道:“比预想中……要好。”
至少,没有预想中的冷遇或暗含不悦,一切维持在公开场合应有的分寸之内。
而且特别的是,上次见面时顾父对她若有似无的敌意,似乎消退近无。
她垂眸细想片刻。
是因为知晓了她是季洁的女儿?笛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顾庆宗绝非眼界如此浅显之人。
难道……是误将她错认成了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潮汐】部分结束。
顾名思义,这一part代表顾泽临和笛袖的情感路程时进时退,此起彼伏,最终达成从身到心的高度契合。
接下就是围绕笛袖年少的故事线展开,这说明也进到了正式的收尾阶段~~预告下还有十几章就完结啦,伏笔和前期铺垫会一一回收,每章信息量都会很大,会有好几处反转!
下一章节系列名叫【寒鸦】,嗯,听名字就知道是要搞大事的节奏。
第85章 {title
顾泽临曾信誓旦旦说过, 他爸从不干涉他的感情私事。
换言之,顾泽临与谁交往,和谁出双入对, 都不足以让顾庆宗这般人物额外费心。
包括安排这次会面, 顾泽临也显得轻松自如,仿佛理所应当——
因为清楚他爸对待子女挑选伴侣方面,异乎寻常的开明。
更确切地说, 是一种不以为意。
笛袖之所以对顾庆宗先前的态度印象深刻, 正是觉得以他的身份和眼界,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和小辈计较。
联想到她所知范畴内,顾父唯一表现出明显喜恶的, 是周晏无意中透露的话——针对庭纾引起的那场风波, 顾庆宗连过问都嫌丢脸——自家儿子为了个女明星把商场上有头有脸的合作伙伴送进医院,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最后摆平下来, 顾父对此不满可想而知。
树大招风,顾庆宗谨慎了大半辈子,自然不喜家里人如此出格的举动,招致外界非议。
平日里顾泽临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唯独这件事,在顾庆宗心里记上一笔。
笛袖迅速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猜测浮上心头:
在巴黎那次, 顾庆宗恐怕是将跟在顾泽临身边的她,错认成了庭纾?
念及至此。
笛袖才意识到,自己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
顾泽临当真说到做到,没再让那人干扰到她的生活。
这场酒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季洁有意让女儿多在社交场中历练, 后半程一直将笛袖带在身边。笛袖亦不负所望,言谈举止舒展大方,赢得了诸多欣赏的目光与赞扬之词。
这对母女一个赛一个耀眼,无形中为这场盛宴添了层别样的光彩。
席间,饶是顾庆宗,也不免投来几次侧目。
顾泽临望着这幕,面上隐隐可见与有容焉的骄傲神色。
直至曲终人散,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宾客,身为主角的季洁才终于得以抽身退场。
她今晚喝了不少,面上泛着红光,意识虽清醒,但踩着高跟鞋的步伐已经有点晃悠,谈秘书及时递上一双轻便的单鞋为她换上,和笛袖一起扶着季洁坐进车内。
待笛袖和季洁在后座安顿好,谈秘书才绕至前面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抛却束缚后,季洁挑了个舒服的坐姿,慵懒陷进宽敞的座椅里,今夜扬起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场面上的得体微笑,此刻反而因没了外人,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惬意与松快。
“哲哲。”
她嗓音带着微醺,喊笛袖的小名,“妈妈今天真的特别高兴。”
“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有多少人泼冷水,等着看我的笑话……但我不仅走下来了,还走得比他们都风光。”
在商界沉浮打拼的女人本就不易,作为一个单身却美丽夺目的女性,其间的艰难更甚。隐形的歧视与排挤如影随形,即便到了季洁今时今日的地位,上头依然有更高阶层的人物,该受的罪一分也不会少。
她在风雨飘摇之际,独自撑起季家,内有亲戚暗地使绊,外有对手设局挖坑,但到头来,赢家依然是她季洁。
车上,季洁酒劲未消,兴致勃勃地向女儿勾勒着未来的商业蓝图。
目光不局限于当下,野心因成功上市而进一步膨胀。公开发行意味着不再为现金流所困,股民的资金将源源不断涌入池子,她完全有能力铺开一个更庞大的局面。
笛袖始终安静地倾听。
母亲从未和她诉过苦,但笛袖知道,能取得今日这般成就,妈妈足以成为她一生学习的榜样。
最好的言传身教,莫过于此。
“你留学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中途,季洁忽然问了句。
“都在正常推进,文书和其他材料都弄好了。”笛袖答得简洁:“只等申请通道开放,第一时间投递。”
“有几成把握。”
“很稳。”她说道。
语气里不骄矜,也不自谦,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季洁满意点点头,开了个玩笑,“看来我们母女俩最近运势都很旺啊。”
笛袖刚莞尔。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车子从高速匝道驶下,即将汇入主干道时,车身猛地一震,伴随一声巨响,后排的人都被惊得倏然坐起,下意识伸手撑住前方座椅和车门。
季洁一瞬间酒醒,问道:“怎么回事?”
“……”
谈秘书迅速反应过来,熄火,拉起手刹,“好像压到什么东西了。季总,您先别动,我下去看看。”
笛袖却多了一份谨慎,透过车窗环视四周,这是寻常的国道出口,视野开阔,并无遮蔽,基本排除了人为蓄意的可能。
“是左前轮压到了一个尖锐的金属件,胎壁完全破裂了,”谈秘书仔细查看后,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同季洁汇报,“估计是货车运输掉落的零件,车现在爆胎开不了,我立刻联系4S店派人来维修。”
季洁脸色稍缓:“快去吧。”
谈秘书将车缓慢驶离车道,停至路边,避免造成交通阻塞。拨完电话,她提议打车送两位回去,自己留在这和4s店的人交接,季洁却摆摆手,很好说话的样子:“没事,不差这一会儿,那边很快就过来了。”
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完成了,季洁整个人松弛不少,等一会儿又何妨?她还打算下月开启度假,彻底享受身心放松的假期。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从同一个高速匝道口驶下,拐了个弯,径直停靠在她们后方。
车门打开,下来的居然是顾泽临。
笛袖微怔。
季洁则看向女儿,眼神略有探究。
……巧合?
酒会临近尾声时,顾泽临跟随顾父先一步离开了,没留到最后。笛袖也没打算让他等自己,原计划是和母亲季洁回家住一晚。
顾泽临阔步走近,笛袖不由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经过,看到你们的车停在这里,”他冲季洁点头示意,继续问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了解情况后,顾泽临让谈秘书打开后备箱,取出工具和备用轮胎,随即脱掉西装外套,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更换。
顾泽临是天生的衣架子,穿着西装衬得身型笔直、背薄肩宽,衬衫衣摆整齐收束扎进腰间,流畅的腰线显得劲拔有力,毫不在意那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和皮鞋,屈膝跪在地上拆卸轮胎,千斤顶、扳手、螺丝散落,黑色油漆染脏精细面料,连随后下车的蒋助理都看不过眼,赶忙上前搭把手。
在顾泽临动手的前一刻,季洁当即出声阻拦,说已叫了维修,不必麻烦他。
说是怕麻烦,其实哪里敢劳驾他做这样的脏活累活。
顾泽临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轻松:“小事,很快就能换好,不麻烦的。”
他动作利落,显然并非生手,季洁见之作罢,先前劝阻也仅限于口上,实则没正经去拦,顾泽临有心表现,她看着便是。
季洁抱臂,细细打量在车前忙碌的顾泽临,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再到身上不经意沾到的油污。
“他被你吃得死死的。”
她看人眼睛毒,一语道破两人恋爱关系中的位置高低。
笛袖唇角弯了弯,问:“人已经看到了,还满意吗?”
季洁也淡笑,不急于表态,还是说的那句话:“你喜欢最重要。”
“你之前一直不带他来见我,我还以为他拿不出手,是个浮躁轻率的年轻人。尤其上回听你说性格不合,我心里还有些存疑,现在看来,倒比我想象中稳重得多。”
“如果他平时处事妥帖周全,唯独在你的事情上容易冲动——”母亲温柔地看着她:“那只能说明,他是太在意你了。”
笛袖默默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顾泽临在外从未掉过链子,顾家的教养在他身上刻下了沉稳可靠的底色,于生活上,他也总是面面俱到、值得托付信任。
轮胎换得很快,前后不过五分钟,最后拧紧螺丝,顾泽临站起身,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擦拭手上的油污,方才那点狼狈丝毫未折损他的风度。
一直守在近处的谈秘书连声道谢,“举手之劳,”顾泽临对她嘱咐道:”换个轮胎不难,回去路上多留心路况。”他随即转向季洁,态度依旧谦逊:“季总,轮胎换好了,夜里风凉,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季洁将他这番举动尽收眼底,此刻方才含笑颔首,“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泽临。”她略作停顿,问:“我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顾泽临语气轻快,笑容明朗,“您太客气了。”
说罢,他朝笛袖眨了眨眼,满满都是求夸的意思。
这个动作没避着人,季洁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笛袖好笑地看着他。
眼见两人之间流转的亲昵,季洁终于放下心来,那份因门第差异的隐约担忧,在顾泽临毫不犹豫俯身换胎的那一刻,悄然消散了许多。
“谢意是一定要表达的,但时间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季洁开口道:“等改天方便,让笛袖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我们再好好聊聊。”
这话相当于明确的认可了。
顾泽临眼眸一亮,脸上顿时流露真实的欣喜,立刻应道:“一定!我随时恭候,期待您的邀请。”
客套几句后,季洁转身上车,顾泽临那灼热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笛袖身上,她有些话想说,但当着母亲的面,有些难为情。
“回见。”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回见。”她轻声回应。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季洁靠回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笛袖侧头望向母亲。
“肯放下身段,眼里有活,心里装人。”季洁缓缓道,依旧闭着眼,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顾家把他教得不错。”
她没有再多言,但笛袖听懂了母亲的言下之意。
她想起他方才专注的侧脸,挽起袖口下利落的手臂线条,以及那双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为她沾满油污的手,难以言喻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
笛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时刻关注着她,或许此刻正跟随在她们后方的顾泽临,脸上会是何种表情。是特意赶过来,却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依依不舍,还是因她母亲最后那句近乎认可的邀请,而按捺不住满腔的雀跃?
越想,越难以抑制。
思绪翻涌,愈演愈烈。
“麻烦靠边停一下车,”笛袖蓦地对谈秘书道:“你们先回去。”
谈秘书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季洁并未出声反对,也就依言照做。
笛袖下车,在原地静立片刻,毫不意外地,道路尽头很快亮起两盏熟悉的车灯——与之同时,载着季洁的车辆发动驶离,汇入远处的车流。
车悄无声息地滑至她身边停下。她刚拉开车门,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入车内。
下一秒,顾泽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好,你妈妈愿意让你今晚留下来。”他身上脏,只有一双手是干净的,所以只是牵着她,没像以往般把人搂入怀中。
“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偷看我定位了。”笛袖故意板着脸问。
顾泽临笑,“被你发现了。”
坦然承认:“但这回可不是偷偷看,是正大光明地关心。”
笛袖依然盯着他,佯装不悦。
可唇角终究没忍住,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算你这次做得对。”
顾泽临真是爱死她明明在意却偏要故作淡然的模样,他趁势追问道:“那我今晚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怎么不先问问,我妈妈满不满意?”
“她的答复我已经收到了。”顾泽临说:“可你的我还没听见呢。”
接连催促下,笛袖被他这软磨硬泡的劲儿弄得没了脾气,只得不断点头:“满意!非常满意!”
顾泽临低笑出声,像是心满意足,“对了,你妈妈为什么叫你‘笛袖’?”他留意到季洁介绍笛袖时用的名字,不论在公开场合的酒会上,还是刚才私底下,都并非他从叶父和林有文等人口中多次听到的另一个称谓,“‘哲哲’,不是你的小名吗?”
笛袖颔首,“对,家里习惯这个叫法,我的真名,反而很少用到。”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我妈妈,私下也唤我小名,但对外介绍自然是用正式的名字。”
“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他仔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哲哲……听起来像是种夸赞。”
就像是,形容一个人很有学问。
顾泽临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却是直到现在才想起问背后的寓意,他既然好奇,笛袖也就正经给个解释:
“出生前,我爸爸翻阅了不少古籍字典,想给我挑选一个好名字。古代为官者选拔人才,需要具备鉴别人品学识的慧眼,这被称做‘知人则哲’。”
笛袖淡笑道:“我父母选了一个哲字,是希望我能时常看到身边人的优点和长处,见贤思齐,保持谦逊平和的心态。”
哲其善,敏思言。
这个字,是她父母希望她能做个精神明亮的人。
第86章 {title
进入大四后, 应届毕业生们纷纷开始为前途奔忙。
班里超过半数的学生都选择了继续深造,攻读研究生,笛袖便是其中之一。而关悠然则属于另外那部分准备直接投身职场的, 她对学术不感兴趣, 也没有对更高学历的追求,江宁作为一线城市,经济发达, 头部企业数量在全国名列前茅, 关悠然家在外地,不出意外想留在这座城市扎根, 只能靠自己打拼,所以她一早就确定好目标:毕业即就业。
大学期间, 关悠然利用寒暑假积累了几份颇有含金量的实习经历, 履历打造得不错, 大四一开学, 她便全身心扑在了各大企业的秋季校招上, 争取进入一家薪资、福利待遇俱佳的大平台。
为此,她精心准备好了求职简历,并央求笛袖帮她把把关。
笛袖自然没有推辞。
且不说关悠然多次仗义出手——不论是她母亲生病期间,还是在秀场奔波,都是关悠然替她补卡考勤和交作业,包括考前临时抱佛脚借笔记,对方一向是能帮就帮衬到底。
更何况, 笛袖还欠着她好几顿约好的大餐,关悠然虽笑说可以慢慢还,没有当真,但她一直记在心里。
为了兑现拖欠已久的大餐承诺, 笛袖特意订了一家高档日料餐厅。
原木色调的日式包厢内,身着和服的服务员轻声细语地介绍完当日特色菜单后,合上厢门悄然退去,留给她们安静的交谈空间。
精致的前菜沙拉和刺身拼盘率先呈上。
她们就着软垫,隔桌相对坐在榻榻米上,边吃边聊。
关悠然亲热地给笛袖夹了块牡丹虾刺身,“虽说你也没正经上过班,但你家大业大,眼界在那摆着呢,帮我看份简历肯定不是难事啦。”
“我只能说,尽量给意见,不一定专业。”
笛袖接过虾,问道:“我看你投的是数据分析岗位?”
“对,”关悠然点头,“应用数学一般都是这个就业方向,我之前实习也是做这方面的工作。”
笛袖没实习过,但照猫画虎,她更多站在招聘者的视角提意见,什么样的简历对于用人单位是更直观有效的,一定要量化工作成果,数据环环相扣,产出呈现一定是强调分析赋能而非计算赋能,以及项目经历描述上的语句调整,关悠然一一记下。
交谈间,各式寿司、烤物、汤饮和甜点依次上齐。
聊正事也不耽误吃饭,笛袖尤其喜欢这家的蒲烧鳗鱼,酱汁风味独特浓郁,推荐关悠然尝了口,对方立即被征服,好吃到食指大动。
接下两人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很快将矮脚桌上的菜品消灭得七七八八。
笛袖浅啜一口清茶解腻,“说起来,”关悠然吃得心满意足,这才放下筷子,眨了眨眼道:“你家公司成功上市,咱俩还没好好庆祝呢。”
“之前已经办过庆功酒会了。”笛袖回她。
“那不一样,我还没跟你道喜啊。”
笛袖微微笑着:“我们俩就不用搞这些形式了吧。”
“那怎么行!”关悠然语气雀跃,“必须得庆祝!要知道,你家公司现在可是在我的重点投递名单上,能进一家上市企业可是我的梦想。”
她主攻数据分析方向,这一岗位在互联网、快消零售等行业需求旺盛,笛袖家的服装公司正属于零售业的范畴,她这话说得毫不夸张。
关悠然以茶代酒,轻快和她碰了个杯:“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笛袖被她逗笑,顺着她的话问道:“是吗?那看来我得提前给你透个底了——”
“公司原则上朝九晚六,加班按规定支付加班费,年假十天,带薪病假十五天。至于薪资水平……”她略作沉吟,“我还真不是特别清楚,得看HR那边的具体定级。”
“你要是觉得还行,我就把你的简历直接转给人事看看?”
关悠然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太好了,这顿饭真是吃对了!”她笑眯眯道:“不仅搞定了简历,还捞到一个内推机会,爱死你了!”
“爱死我了也得先把正事办好。”笛袖笑着抿了口茶,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几下,“我现在把人事总监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我会先和她打个招呼,你加她时备注清楚学校和应聘岗位,后续直接和她沟通就好。”
这还是她在走秀活动时,和各部门总监打交道时加上的。
关悠然没想到效率这么高,立刻拿出手机秒加,嘴上还念叨着:“呜呜笛袖你也太靠谱了吧!你真是我的宝藏女孩!”
“少来这套。”笛袖笑着嗔她一眼,“能走到哪一步,最终还得看你自己的实力和面试表现。”
她没有给出任何取巧的承诺。
公司内部作风务实,哪怕是季洁,也不会破坏这一原则。推荐关悠然并非用人唯亲,而是经过三年多的时间相处,笛袖俨然对关悠然的人品和能力有充分信心。
“知道知道,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你丢人。”关悠然干劲十足,憧憬道:“要是能成,我接下来一年的奶茶都给你包了。”
“那你可能真要破费了。”笛袖莞尔,语气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正事谈妥,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轻松。
关悠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菜单,考虑要不要再加一份刚才没吃够的鳗鱼饭。
笛袖同样被她的好心情感染。
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身边人解决烦恼,不失为一件令人愉悦的幸事。
关悠然放置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一条消息弹窗跳了出来。
她连忙点开。
然而看清内容后,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笛袖不免奇道:“怎么了?”
“没劲。”关悠然一副泄了气的样子,“还以为对面是人事总监通过好友申请,结果——是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初中同学,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哦?”笛袖问:“她找你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关悠然快速扫完随后的几条信息,撇撇嘴,“征集大家时间,办场初中同学聚会呗,真是无聊透顶。”
“好几年没见的人硬凑到一起能聊什么?互揭对方的老底?那些糗事我一件也不要回忆。”
“可能,对方是想了解你的近况。”笛袖若有所思,“毕业季么……人源多少能派上用场。”
关悠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就这群人?她们见我过得不错,不酸两句就算好了,还指望成为什么人脉资源?”
她来到江宁读大学,考入顶尖学府,前途可谓一片光明,而大多数初中同学仍留在老家发展。每次她回去,总有人试图组局,可去的次数多了,关悠然渐渐意识到,别人未必是真心见得她学业有成、一帆风顺。
“我才没空应付这些。”关悠然说:“等晚点我找个理由推了,说抽不开身。”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起笛袖:“对了,你的同学群里,也会经常有人组织这种聚会吗?”
“很少。”
“我高中在南浦念的,那边发展得也不错,所以同班同学高考后很少出省,都优先留在了当地的大学。”她顿了下,“至于初中的——”
语气微微一沉。
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初中读的是国际学校,同学家境都不错,后来几乎都去了国外留学……”
“彼此之间,也就没什么联系了。”
·
·
在日料餐厅用过午饭后,两人一同回到学校,在校门口道别。
关悠然急着回寝室,准备接下来的面试材料——人事总监通过了申请,她在看过关悠然的简历后,表示没问题,约了三天后面试。笛袖则径直去了校图书馆。
她近来出入图书馆频繁。申请留学的文书材料需精心打磨,同时,待发表论文的电子期刊校对任务也已下达,这两项工作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她得并行处理。
午后的图书馆静谧安然,巨大的落地窗外树影轻摇,阳光无声浮动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与长桌之间。
地面脚步声轻巧,笛袖缓步越过一格一格被阳光分割的光影栅栏,在宗教哲学区域的一排书架前驻足。
她的指尖拂过或新或旧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上。
她轻轻将它抽出。
封面是略显陈旧的深蓝色,触手有着庄重而温润的质感。
烫金的字体在斜照日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笛袖翻开厚重的书页,目光落在那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话语:
"In him was life; and the life was the light of men."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The light shines in the darkness, but the darkness did notprehend it."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新约·圣经》
阳光正好落在纸页上,将那些古老的箴言照得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纤毫毕现。
她静静站立着,指尖按着书页边缘。
用力处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褪去血色的白。
·
·
这天下午,她照例在临窗的空位坐下,沉浸于校对文稿、检查图表与验证代码的细致工作中。
不知不觉,数个小时过去,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想起与顾泽临约了晚饭,她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或许是因久坐后骤然起身,动作间,她的手肘不经意将桌角边缘的本子顶前十几厘米,连带堆垒书本往前推,撞倒对桌学生的保温瓶,“砰”地重物闷声摔响,水声哗啦四溢漫湿桌面。
这出变故在周遭安静的书桌间,格外突兀惹眼,引来不少附近的学生们注视。
而同桌左右的人倒吸口凉气,连忙拎起不经水的东西,尽管对方眼疾手快迅速扶起保温瓶,洒出的水好巧不巧浇在她的电脑上。
屏幕和键盘湿淋淋淌着水,笛袖立刻眉头紧起。“对不起——”男生歉声,他才接了热水没来得及拧上盖,本想等着晾凉些再喝,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桩倒霉事。他加入到抢救过程中,边道歉边抽一沓纸擦去残余的水迹,周围不满瞪视眼神立时弱化许多。
他对靠得最近、受损最严重的笛袖说:“这儿有纸。”
笛袖抹开水迹,万幸电脑还没坏,水没渗透到内部机械零件。她松了口气,要是电脑烧坏了她的工作全部泡汤,退一万步讲,她有及时把敲的代码存到脚本的习惯,即使电脑显示短路,内存完善还有得弥补。
果然小心为上没错,关键时刻能救急。
桌面书本挨得近的无一幸免,底下几层纸张都被浸湿,男生帮忙擦干桌面,一抬头正想说什么,却在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瞧到她的侧脸时怔住。
笛袖脸庞垂着几缕散发,蹙眉,那个神态和面孔都与脑海中某个陈旧到褪色的画面重叠起来。
“你的电脑没事吧。”男生说道,“是我不小心,忘了把水瓶盖上。”
“还好,没什么问题。”
但任谁被惊吓这么一回,笛袖至今心跳还是加快的,她神色不算太好,也就没多理会那人,将所有东西收到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余下匆匆一道背影。
图书馆分东西南北座,所在的南馆共五层,每层都有一个咨询台,按循图书馆开放时间,管理员或勤工俭学的在校生会在这值班。
笛袖前脚刚走不久,那男生去到登记导台处。
他向今天的管理员询问:“你好,我在MMI(论坛)线上提前约了座位,但到这位置上已经坐了人,能帮我看看是谁占座吗?”
管理员抬头瞧一眼,台前男生脸庞消瘦,留着略长的刘海遮挡住眼睛,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学生模样的人身上却有种违和的、阴郁气质。
“报下座位号。”
“694。”
“是有人了。”
电脑界面前,管理员浏览座位信息,弹出行里面包含学生的所属学院、学号、性别和姓名。
“我看看……叶笛袖,这名字不是你的吧?”瞥见性别是个女生来着。
男生面色极细微变化。
所说姓名具体哪三个他不清楚,然而……姓叶?
怎么会——
他仍旧如常问:“对,为什么她会选到我的位置?”
“她是刷卡系统选的座,线上线下共用一个服务器,你们不应该重啊。”管理员也觉得奇怪,准备查验:“把你的学号姓名说一下。”
男生陈述一遍。
“同学,你记反方向了。你的座位号是对面的652,不是694。”
线上选座是俯瞰图,分错左右方位不小心误认也有可能。过往学生遇到小乌龙的情况不少,管理员未加以怀疑。
“而且。”
系统页面刷新,那个位置被释放出来,从已占座的深蓝色方块状态归于空位的白色。
“你说的女生她刚刚离开图书馆了。”
“好的。”
他沉默几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晦昒。
那是盯上觊觎已久猎物、却追寻无果,兴奋落空的懊丧,说:“估计是我弄错了。”
第87章 {title
壁球馆内。
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球体高速撞击前墙的闷实声响, 每一次反弹都精准地落在发球线之上。然而今晚笛袖明显心不在焉,回球连连失误,就连基础的发力击球, 都能脱手。
这绝非她平时的正常水准。
顾泽临很快察觉出她的异常。当球再次反弹至他所在的半场时, 他并未顺势回击,而是手腕一压,精准地将黑色小球截住, 握在掌心。
球局戛然而止。
笛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一转头,正对上他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心里有事?”顾泽临看着她:“你今晚状态不是很好。”
“……”
她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过我?”顾泽临轻笑一声, 并未逼问, 只是拎着拍子走回发球区, 自顾自地对墙打了起来, 球声再次回荡在场馆里, “提议来打壁球的可是你。”
他说的没错。
自从那次和关悠然吃饭,无意间提及过去的同学,一种模糊的不安便如同阴云般笼罩在笛袖心头,让她时常心神不宁。下午电脑被泼水的意外,更是让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以至于晚饭后,笛袖不想直接回家,而是借运动放松心情, 主动提出要来打球。
若是顾泽临的主意,多半会选择去户外网球场。而壁球是笛袖更擅长的项目,因为在室内,活动范围有限, 无需大量跑动,较之网球对体力的要求放宽许多。
自己提议来打壁球,此刻却又用“累”来搪塞,确实自相矛盾。
她如今在顾泽临面前,不需要强撑什么面子,干脆放下球拍,走到场边透明的玻璃墙下,拿起水瓶沉默地喝水。
没一会儿,顾泽临也收了球拍走过来。
“跟我说实话,”他声音放缓了些,“是不是因为论文过审和申请两头忙,压力太大了?”
“怎么会。”笛袖笑笑,“不至于。”
眼神落在她挨着瓶口,表面被水浸润的唇,他暗示性道:“我也渴了。”
她意会,贴身凑近飞快吻了下。
亲到后,顾泽临心情大好,便不追问。
“遇到困难记得告诉我。”他只讲了这句,给她尊重,也表明心迹:“我说过,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好。”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水,拧上瓶盖,重又拿起球拍:“休息好了,继续吧。”
顾泽临挑眉。
“来计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需要发泄的决意,“认真跟我打一局。”
“哦?”顾泽临被她挑起了兴趣,唇角勾起,“比输赢?那赌注是什么?”
笛袖将球抛起,目光紧盯着下落的轨迹,“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球被一股狠劲高速击出,角度极刁,直扑他的反手死角——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开局。
凌厉、强劲。
与她平日稳健的球风大相径庭。
顾泽临起初确实被她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略处下风,但他很快稳住了节奏,一番拉锯战后,率先拿到局点。
过于强烈的情绪反而影响了技术的稳定性,笛袖今晚心态不稳,略显浮躁,最后抓住了她一个回球过高的机会,一记干净利落的截击,直接杀死了比赛悬念。
笛袖撑着球拍,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濡湿。
她愿赌服输,看向他:“你提要求。”
顾泽临拿起毛巾擦了擦颈间的汗,又从球包里抽出另一条干净崭新的递给她,神态悠闲自在,仿佛胜券在握:“先留着。这个要求,我还没想好。”
一场运动耗尽体力,心底的郁结似乎也随着汗水排遣了不少,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深夜,笛袖侧躺在床上,等待睡意席卷,顾泽临冲完澡,在浴室吹头发,他弄完后出来,掀被上床,很自然地将下巴搁进她的颈窝。
与他的气息一并渡过来的,是刚刚吹干的发根携带着蓬松的热意,存在感强烈到分明。
“装修公司的人问我,”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新房客厅和每个房间的墙壁要刷成什么颜色。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选暖色调。”她闭着眼回应。
“全屋都用暖色,还是不同区域做不同风格?”
笛袖被问住了。
全屋统一色系固然协调,但难免单调,于是她问:“他们给的设计方案,有没有推荐的模板参考。”
“有。”
“但我都否了。”顾泽临答得干脆。
“……?”
笛袖闻言,转过身来面对他,眼里带着询问。
“我的想法是,新家所有墙面都粉刷成全白,留给你作画。”
她笑,“那该多乱七八糟,客人来了,满屋子看到都是涂鸦。”
“管他们怎么想。”他理所当然道:“我们自己的房子,自己住得舒服喜欢最重要。我就喜欢你的画。”
正说着,顾泽临记起笛袖客厅里,除了她亲手绘的画,也挂着别的画作。
其中最独特的,莫过于客厅正面墙壁的那副三联画,圣母玛利亚怀抱中的新生儿,是耶稣圣诞,左右守护天使环绕。
内心不免有些怪异。
“你应该……不是基督教徒?”
“当然。”笛袖奇怪地看过来一眼,像是没理解为何突然会有此问,“你看见我每次吃饭前会祷告么。”
那就好。
顾泽临松了口气。
你也没坚持只用传教士式啊……他心想。
好在笛袖心思不在这,“我学画画,比练小提琴早很多。”她轻声说,像在回忆。
“有多早?”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了。是我妈妈让我去学的,我坐得住,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
“琴反而是后来才学的?”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顾泽临聪明地没有追问那是为了谁而学。
他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指尖绕着她一缕头发:“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庆祝?”
“都行。”
“那天是周中,要提前到周末过,还是就当天?”
“看你安排。”
顾泽临笑了,气息低低拂过她的耳畔,“到底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怎么全让我决定。”
笛袖淡道:“我不在意这些。”
“好,那就按我的想法来。”
“我打算把我那些朋友请到一起,人多热闹些,办个小型的生日会。正好也让他们正式认识一下你。“顾泽临顺势,说出思忖已久的计划:“我们谈了这么久,你还没见过我的朋友?周晏不算。”
他知道笛袖不喜欢太高调,于是特意加了句解释:”就是很平常的聚会,他们平时也总找由头凑在一起,这次不过是换个名目把人聚齐罢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怀里的人依然安静。
“怎么样?”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问。”不麻烦就行。“笛袖最终应允。
既然已经决定去见他的父母,对于见他亲近的朋友,这个请求笛袖并不很抗拒。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胳膊软软地搭在他颈间,声音染上浓重的睡意:“关灯吧……真的困了。”
·
·
顾泽临将她的生日会安排在一处商业大厦的顶层会所。
电梯门无声滑开,舒缓的蓝调与低语声同时漫入耳中。室内设计是现代金属风,强调线条感的工业美学个性十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铺开一片流动的星河。
到场的人比笛袖预想的要少,约莫十几个人,皆是顾泽临自幼相识的圈子。
不同于以往喧闹的氛围,此处流动着和谐的沉静,男士衣着看似随意,但剪裁和面料皆是不动声色的讲究;女士妆容精致,佩戴的珠宝精巧夺目,姿态松弛得体。
顾泽临自然地揽着笛袖的腰,将她带入人群中心。
“来了?”周晏最先看到他们,举杯示意,目光在笛袖身上短暂停留。
她今夜美得惊人,是刻意往日常、素淡装扮的美,白色荡领连衣裙,裙摆长至脚踝,细带高跟,颈肩空空如也,不着一件首饰,将清简至柔的韵味酝酿到极致,唯独眼尾用了点紫色的眼影,和梅子色的半透明唇釉,看出来是有过一番精心打扮,却宛如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周晏是在场唯一一个笛袖见过的人,其余都是素未谋面的富家千金和少爷,她懂得每一个场合应该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太过隆重,显得她曲意迎合,就是这样看得出用心、但简约如常的装扮,才恰如其分。
顾泽临同周晏点头应下,随即向众人介绍,“笛袖,我女朋友。”
他的介绍简短,没有过多的头衔或修饰,反而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她的份量。
“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一个穿着丝绒衬衫的男人笑着上前,自来熟地开口:“泽临藏得可够严实的。”
何鄢语气爽朗,眼神虽带着打量,却并无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笛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你好。”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既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
他们这群富家子弟私底下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如果有看中的人,是抱着认真在一起的念头,话讲白了,就是好上动真感情了,会特意组个局表明,往后这个对象在圈子内等于过了明目,当作自己人,有什么帮衬相助的地方都不会客气。
若是没有,那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没人会当回事,自然懒得搭理。
众人当时接到顾泽临的生日会邀请,那叫一个惊奇。除了周晏,压根没人知道顾泽临背地谈了个对象,并且在赴约之前,顾泽临提前在群里宣告,声称这是他爸都见过两次的对象,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回是来真的。
笛袖出现之前,他们提前到这的那会儿功夫,已经从周晏嘴里套过一波话。
都到了见家长的份上,周晏索性也懒得替顾泽临藏了,凡是知道的一股脑吐得干净,光是听见泽临为那女的做出何等让步,这群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顾大少爷吗?
原来他们还对顾泽临心心念念的女朋友好奇得很,怎么就能让他乖乖愿意为她跑到国外去,还一待就是三年,搁古代,那叫伴读!以为是个妖艳惑心的主。
如今见了,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何鄢在一旁对顾泽临低语:“怪不得你……咳咳,这位,是有点不一样。”
顾泽临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接下来便是简单的聊天。顾泽临始终在她身侧,偶尔在她被人问话时,会自然地将话头接过去,或是在她腰背轻轻一拍,无声地传递着“有我在”的安抚。
他并未过度呵护,却总能适时出现,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交谈中,笛袖发现他们并非全然是印象中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有人聊起近期投资的生物科技项目,有人抱怨家族信托基金繁琐的条款,也有人对某场即将开幕的当代艺术展如数家珍。他们的话题跳跃而广泛,带着这个阶级特有的视野和资源圈层感。
笛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在问到她时,才言简意赅地发表看法。
镇定自若的气场、清晰的逻辑和有条不紊的口齿,让原本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倾听的人,眼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聚会的氛围始终轻松。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打探,更像是一群老友间寻常的聚会,只是多了一个被核心成员郑重引进的新人。
每个人都带来了礼物,女孩子们意外地好相处,拉着笛袖坐到她们中间,将几个小巧的礼盒推到笛袖面前。
“快打开看看。”
一位穿着香槟色小礼裙的女孩笑盈盈说道,她是何鄢的妹妹何菱,“算是我们的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依次拆开漂亮的丝带,有适合日常佩戴的珍珠吊坠胸针,限量版的沙龙香氛,气味清雅独特,宝石蓝矢车菊耳钉,张扬同时又彰显主人品味……
这些礼物显然都经过细心考量,价格不菲却并不夸张,更像是同龄人之间表达善意的选择。
“谢谢,太感谢了。”笛袖真诚地道谢,唇角挂着笑意,“都很漂亮,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啦!”
“生日快乐——”
她们纷纷笑起来。
笛袖接过侍者适时递来的香槟,与几位新认识的女孩轻轻碰杯。她们聊起最近半年走强的半导体概念股,聊起某个小众设计师的品牌,也聊起江宁新开的、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网红餐厅。
笛袖并非每个话题都能深入参与,但她听得认真,偶尔发表见解也言之有物。
她不需要刻意迎合,只是做她自己,便已足够。
女生堆自成小团体,顾泽临不好融入进去,就在一旁与周晏等人聊天,目光不时落回到笛袖身上。
看到她能自然地融入,与她们相谈甚欢,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周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这下放心了?我看何家那小丫头跟她聊得挺好。”
顾泽临抿了一口酒,端的是四平八稳:“她本来就不需要我担心。”
“……”
女孩们一旦聊得投机,瞬间便能从素不相识变得亲近起来,何菱率先和笛袖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个举动如同一个默契的信号,其他几位女生也纷纷拿出手机,接下来笛袖和每个人都相互加了好友,何菱更是动作飞快,当场就把她拉进了一个叫“富婆榜前()”的姐妹群聊。
沙发上唯有一人,不似何菱等人那般活跃热络,只是闲适地靠坐着。
笛袖刻意轮过一圈,最后只差没加她,那女生也不着急开口问,始终单手托脸,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手肘撑在膝头上,那眼神说不出的玩味,但没有丝毫敌意。
笛袖一时未能读懂这人意图,但既然绕不过去,便主动走上前。
“hi。”
她冲对方友善地笑了笑:“我好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笛袖过去时,她佯装未见,和身旁友人谈及刚结束的一趟南极之旅,从阿根廷乘坐邮轮出发,抵达世界尽头的冰雪大陆,直到听见声音,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抚臂弯唇笑了笑。
“何蕴西。”女生说。
何……笛袖立刻联想到在场两个姓何的人,何菱是个话匣子,方才早已透露与何鄢是亲兄妹,但对眼前这位,何菱却是只字未提。
对方一眼看穿了她的疑惑,“认识一下,我姓何,是何菱那个小屁孩的堂姐。”
她并未压低声音,不远处的何菱听见,立即不满地抗议:“西西姐,我上个月就成年了不是小屁孩——”
何蕴西手指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何菱霎时噤声,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这一个细微的互动,足以看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女生穿着白绸衬衫和牛仔裤,外搭蓝色半长款梭织外套,浓颜系的一张脸,却有种中性格调的风情在,名副其实的何家大小姐。
“你好,何小姐。”笛袖自我介绍:“我是——”
“我知道,开场时泽临已经介绍过了。”何蕴西不按套路打断:“我的记性没这么差。”
“……”
“你对南极感兴趣么?”
笛袖微微一怔。
何蕴西慢慢扬起笑容,“如果对南极没兴趣,那你特意过来,就是对我感到好奇了?”
“……”
笛袖一时语塞。
很少遇到这样让人招架不住的对话,对方完全想到什么说什么,思维跳跃离奇。
“相逢即有缘,坐下来聊聊嘛。”何蕴西给了个眼神,身旁坐着的女生识趣地起身让出位置。
笛袖只好依言坐下。
何蕴西指尖轻点着下巴,目光在笛袖脸上流转片刻,忽然道:“你让我想起一个认识多年的人。”
“气质像。不过那个女生没有你聪明——我指的当然不是智商。”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有心机也有魄力,性情凉薄到了极致,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利用,不论是感情还是别的,和她这种人做朋友也许还不错,但爱上她的人一定会很惨。”
笛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方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几句,并没有沟通介绍的意图。
她随口附和:“后来…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何蕴西笑了下,“她结婚了,在一年前。”
“是和自己深爱的人结婚。”何蕴西漫不经心,补一句:“但她婚后过得并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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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场时,何菱被她哥何鄢带着离开,不忘回头提醒笛袖查看群消息,有机会再约,何蕴西则一副大小姐作派,唯我独尊的气场无人能及,头也不回走在最前面开路。
待将所有客人送走,“累不累?”顾泽临倾身过来,扶着她的腰,轻轻施力揉按,缓解踩着高跟鞋久站的酸软,声音低沉且温柔。
笛袖摇摇头,“她们人都很好。”
“现在才知道我的朋友们都是好人?”他故意逗她。
笛袖想起何鄢、何菱兄妹与何蕴西关系并不差,却又有点刻意保持疏离,加上何蕴西那番云山雾罩的话,不禁问:“何家……是怎样的家庭。”
“你觉得呢?”顾泽临反问。
“挺有意思的一家人。”她斟酌着用词。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如果你打听过何家那堆剪不清理还乱的亲戚关系和内部纷争,大概就不会用‘有意思’来形容了。”
“他家的事情有点复杂,外人很难看清。”顾泽临点到即止,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话语分外通透:“隔雾看花就好,不必深究。”
·
·
申请季在忙碌中逐步推进。笛袖与陈谈白因文书修改事宜,免不了时有消息往来。然而自那晚略带深意的对话过后,笛袖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微妙转变。他依旧专业、高效,有问必答,但字里行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探寻已悄然褪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界限感。
对陈谈白而言,那点因欣赏而生的朦胧好感,固然真切,却也并非不可割舍。
既然界限已明,便收敛得干脆利落。
拿得起,也放得下。
若非顾泽临某次无意间发现,替她修改文书的学长,居然就是在私房宴外遇见的清俊男人,一切本该风平浪静。
“陈谈白?”顾泽临眉头瞬间锁紧,语气沉了下来,“帮你改文书的学长……就是上次在私房菜馆外面,那个盯着你看的男人?”
笛袖没想隐瞒,点了点头:“嗯,谭老师介绍的,他很专业。”
顾泽临顿时坐不住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他至今记忆犹新,危机感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上来。
尤其当顾泽临进一步得知,他们不仅在校内咖啡馆独处了一下午,还一同用了晚餐,甚至最后由陈谈白送她回家时,顾泽临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自那日起,无论笛袖如何说明自己大四课程已寥寥无几,小区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都行,并且申请材料均已投递,与陈谈白不会再有非必要联系,顾泽临依然坚持每天亲自接送她上下学,雷打不动。
笛袖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见顾泽临如此热衷,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固执,她便也由着他去。
笛袖不会承认,关于咖啡馆和晚餐的细节,是她故意“说漏嘴”的——偶尔看他因此紧张吃醋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午后,笛袖午觉醒来,只觉周身轻松。
一切事情都告了段落。
论文电子稿成功完成校对,申请信已经投递出去,接下只需静候佳音。母亲季洁也飞往加拿大度假,欣赏枫叶季的美景,她一时无事可做,久违地享受这彻底放松的时光。
她舒适地窝在沙发里,顺手点开平常较少查看的MMI学生论坛,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小的红色未读提示。
是一个匿名账户发来的私聊消息。
【终于找到你了。】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问候语。
没头没脑地发了这么一句,突兀地躺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笛袖蹙眉,第一反应是有人误发了信息,或是某种新型的垃圾广告。
她指尖滑动,正准备将其划掉删除,第二条紧随其后的消息猝然撞入眼帘。
对方只发了三个字。
——【季凝哲】。
一刻间如坠冰窖。
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这是曾经,她的名字。
一个早已被时光尘封,几乎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符号。
作者有话说:这才是小名哲哲的由来,笛袖一开始是随母姓的
第88章 {title
妈妈领回同父异母的兄长, 是在一个台风刚过境的傍晚。
天空被雨水彻底沥过,呈现出浑浊的赭红色,零星云朵点缀, 像颗表面发皱的橘子。
她做完功课, 下楼时住家阿姨还在厨房里忙碌,晚餐比平日准备得晚了些,菜肴还没备齐。
“你妈妈要晚些回来。”阿姨对她说。
她点点头。这栋上世纪留存下来的小洋楼, 家具保留的都很好, 餐厅布置延续了中西结合的文艺细致,与厨房以一道圆弧形拱门分隔开。
靠墙立着一座桃花心木的餐边柜, 磨砂玻璃柜面内摆放着擦拭锃亮的银质烛台和骨瓷餐器,青花瓷、景泰蓝、珐琅彩……各式精美餐具应有尽有, 高背餐椅的椅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围列中央那张厚重的黄花梨木餐桌。
而此刻, 那里多摆了一副碗筷。
“今晚有客人?”她问。
“好像是吧。”
阿姨背对着她择菜, 含糊地应了一声。于是她去客厅边看电视边等, 直至入暮天际发黑,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在客厅的拼花地板上。
是妈妈回来了。
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孩,比穿着高跟鞋的妈妈还高出半个头。
他站姿松垮,领口歪斜,瘦削身躯没个正形,从头到脚灰头土脸, 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新鲜的擦伤,不知从哪里爬摸滚打一圈,误闯入这个与他格格不入,处处透着旧式优雅、奢华房屋。
发旧的球鞋脏兮兮不说, 鞋底还淌着水,在入户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默默想:张姨刚洗净的地毯,多半是遭殃了。
抱有同样想法的,似乎还有她妈妈。
女人好看的眉头蹙起,盯着男孩鞋上滴落的水渍,没说什么,但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未能完全藏住。
妈妈领他进门的样子,不像是领着一个人,倒像拽着系绳拖回一条不肯就范的野犬,男孩眼神油亮亮发光,像饿极了似的,不知遮拦地扫荡过屋里的每一处角落,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妈妈和她。
她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有种与她周遭这个世界截然相反的野性。
或许对于男孩的到来,她的表现过于淡然,挑起了对方的逆反。
男孩突然冲她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歪脖斜眼,鼻孔朝天,眼白翻出来,嘴巴裂得像是张开个血盆大口,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图,分明是想吓唬眼前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瓷器一般精细、讲究的小女孩。
她立刻扭开了头。
才不是害怕。
她自认不是娇滴滴的小女生。
只是觉得:
……
真丑。
转头时,她看见妈妈朝她招手,“宝贝,过来。”
妈妈告诉她,男孩叫季扬。舅舅早年海难去世,离世前妻子还在妊娠期,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之后养在他母亲那边,直到最近有升学需求,才从外地转学过来。
从血缘上讲,季扬是她的表哥,但对于独生女的她来说,表哥和亲哥没太大区别。
“哲哲。”妈妈温柔地说:“这是你的哥哥,季扬。”
“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你们兄妹俩要好好相处。”
季扬意味不明地冷笑一下。
他玩味地重复那个词:“兄妹?”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男生短促地嗤笑一声,随即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说:“好啊,妹、妹。我还从来没有过妹妹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目光转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季、扬。
她在心里默念,的确有种扬扬得意的轻浮感。
同时,她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季凝哲。”
·
//
再看到那条匿名消息时,笛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她改名换姓,不惜将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彻底掩埋,为的就是摆脱“季凝哲”这个名字所缠绕的梦魇——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除了她那名义上的“好哥哥”,还有谁会紧抓着当年的旧事不放?
妈妈住院那回,她不留情面地把季扬轰出病房,很难说隔了这么久,对方是不是还记恨在怀,趁机报复。
她下意识地行动,迅速从通讯录黑名单中翻出一串手机号拨过去,接通那刻,对面传来懒淡的语调:“喂?”
电话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说话。哪位?”对面的耐心显然有限,“不说我挂了。”
“是不是你干的。”
“……”
对面反应极快,立刻从声音辨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是你?你不是——”
“先回答我,是不是你干的?”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质问。
季扬狐疑地看了眼陌生的来电显示,她换过手机号,这个号码没有备注,可问题是,她不应该早就把他拉黑了吗?
“我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扬咂了下舌,语气透出烦躁:“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打哑谜。”
笛袖声音冷得浸冰:“装傻?当年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如果不是他的凭空到来,根本不会发生后面那一连串变故——母女关系破裂,她抑郁退学,被迫回到南浦开启新生活,甚至不惜抹去与那个名字相关的一切。”莫名其妙。”季扬被她这劈头盖脸的指控弄得既窝火又困惑:“好端端的翻什么旧账?你是不是存心找不痛快?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没弄恶作剧吓我?”
“我闲得慌吗?!”季扬的语气坏到了极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明白。”
“……”
回应他的是一串冰冷的忙音。
通话直接被单方面掐断了。
季扬的反应足以表明他一点不知情,发消息的人不是他,确认这点后,笛袖一句话都不想再跟这个道德感低下的人多讲。
——季扬毁了她的人生,却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愧疚。这或许就是报应,季洁亏欠他的还不起,就要从她最珍视的女儿身上讨回来。
不到两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季扬完全在状况之外,被无故指责后又突然挂断,他满心疑惑想要问个明白。
但笛袖只是漠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其拖入黑名单。
刚处理完,新消息提示就跳了出来。
匿名账户回复了。
【一个你初中时从未在意,却始终爱慕着你的可怜虫。】
故作煽情的语调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如同沾上了湿滑黏腻的蛞蝓,恶心得直想吐。
【你想干什么?】她回复。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当然是为了见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次机会,好好看着你。】
如果到这里,还只是令人不适的纠缠。
那么紧接着弹出的下一条消息,则让笛袖的血液瞬间冻结,几乎将她推入崩溃的深渊。
【就像当初,那些人看到完整的你那样。】
……变态。
恶心至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光洁素白、不带一丝遮掩的躯体,最私密的部位,却以最不堪的方式袒露在公众视野下。
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供由意淫。
【不可能】她几乎是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
【你会来的。】
【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
【比起公开,我更想私藏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手上,定然握有她见不得光的把柄!
那几句阴冷的话语如附骨之疽,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完整的你……私藏……每一个词都让她不寒而栗。对方是谁?初中同学?某个早已遗忘的面孔?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是那些不堪的照片,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顾泽临敲响房门,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正处在崩溃边缘,推门而入的刹那,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从他的视角看去,笛袖抱臂立于落地窗前,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在她手中适时暗下去。
苍白的脸色尚未完全恢复,但顾泽临知道她近来心神不宁,所以并未起疑。
“怎么了?”她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顾泽临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关于见我家里人的事……可能要先缓一缓。”
笛袖一怔。
或许是她的脸色实在不佳,顾泽临轻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完:“是我姐那边,她上周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作交换生,要到学期结束才能回来。我也是刚得知,所以原计划得跟着调整了。”
当初答应见顾泽临的父母时,笛袖只提了一个前提条件。
那就是两人交往的事,必须先让顾亦徐知道。
亦徐是她的朋友,而顾泽临是亦徐的弟弟,笛袖认为她先前的隐瞒已经是不妥,在正式和长辈见面之前,她需要确保得到亦徐的认可和祝福,这件事还得当面谈。
然而此时,顾泽临的话令她心头一紧。
见家长的暂缓,与她深藏的忧虑不谋而合,突如其来的变动本身,在那不愿示人的隐秘恐惧之上,又添了一层不安。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没关系,等亦徐回来再说也好。”
他温声劝解:“嗯,正好我爸妈手头也有些事要处理,他们可能没这么快——”
“我懂。”她颔首:“我都明白的。”
顾泽临停住,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真的没事吗?”
说话间他已走近,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笛袖顺势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轻轻靠在他掌心,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能有点吧,”她模糊地应道,“感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顾泽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担心,所有事情都会顺利的。有我在。”
笛袖闭上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有他在”,她才更不允许让那些不堪的过往暴露在他面前,无法接受来之不易的幸福损毁在卑鄙之人的手中。
那个名为“季凝哲”的过去,连同其承载的屈辱与创伤,必须被牢牢锁死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笛袖表面维持着平静,却如同惊弓之鸟。手机的任何一点提示音都会让她心跳漏拍。她不敢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顾泽临察觉到她比以往更加粘人,且时常走神,只当她是因为申请结果即将公布而焦虑,便加倍体贴地陪伴着她。
匿名账户未再留言,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终结。
对方在赌。
赌她不敢置之不理。
这些天她的提心吊胆,和对方的气定神闲,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天,顾泽临因推不掉的应酬出门后不久,笛袖盯着那匿名的头像,下定了决心。
最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下午三点,东大综合楼排练室,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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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排练室染成明亮的暖色。
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校庆排练期间,笛袖无数次在这个房间内消磨时光,她对里面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时,乐曲正行进到一段舒缓的慢板。
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悠扬琴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阳光勾勒出专注的侧影和持琴的纤细手腕,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那个男生——图书馆里有过一面之缘,面容清瘦、刘海略长的男生——停在门口,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琴弓在最后一缕余音中缓缓停下。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只一眼,她认出了他。
男生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的第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打破了寂静:
“初中的时候,”他开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要弥补多年前未能尽兴的凝视,“你出落得就很美,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和别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男生们私下都在讨论你。”
“看来你认识我很久了。”她说。
平静无波的口吻。
像是陈述一个笃定的事实。
“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我有想过很多人,但没想到是你。”
她对眼前这人毫无印象,除了图书馆那一遭,不记得何曾得罪过他,更不记得何时与他有过交集。
对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试图找到一丁点记忆,哪怕只是一小个片段,但不论如何回想,都没有丝毫印象。
她的迷茫反馈在脸上。
对方不意外地哂笑,“初中每天下课后,你就像现在一样坐在画室画画,阳光就像现在打在你身上,我每天放学都绕路经过画室,就为了透过窗户短短看你的几秒,你在画室呆到多晚,我在楼道就等到多晚,风雨无阻地守候着你。”
“可你从不在意啊——连一眼都不曾施舍给我!”
他语调骤然变了,“像你这样被人人追捧的存在,爱慕者多到数不清,怎么会记得我?”
男生步步紧逼靠过来,笛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单独约见显然是不明智的,对方心思不纯,可她别无他法。
“我不认识你。”她尽力保持平静,“你一厢情愿的喜欢,凭什么要我回应?”
“我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找你,就是因为我当年太胆怯,不敢向你表白。”
他的眼神流露出深深的迷恋,“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喜欢画画,我就去读艺术美史,你以前从来没拉过小提琴,当我那天在图书馆得知你的名字后,查清了所有和你相关的信息,反复观看你演出的视频,我才知道你变了,你和我过去记忆中的一样,也不一样,还是那么动人,却变得更有味道,比当年的你更有魅力。”
“所以,你就用那些龌龊的往事威胁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和当年那些伤害我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只想独占你!”他激动地张开手臂,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色彩,“要不是这样,你怎么肯正眼看我?怎么肯了解我这颗为你燃烧的心?!”
“够了!”
笛袖厉声打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终于明白这场对话毫无意义——对方早已在自己的妄想中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她,而真实的感受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这就是个疯子!
“你消息里,提到能公开的东西是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收藏夹,跃然出现的,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时隔年代久远,照片不够高清,但也绝对足够视觉冲击力。
凌乱不堪的环境下,布满褶皱的宾馆白色床单上,昏迷的少女未着寸缕,头枕向一边,被长发挡着半边脸。
如果在来之前,笛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对方可能只是了解过旧事,借此诈唬。
那么这一刻,她遍体生寒。
隔着屏幕,看到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图像。
即使照片上的女孩面容模糊,却也能看出与她有五六分肖像。
但凡见过她真人的,都没办法不把她和照片上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他声音低哑,说:“我打听过了,那人家里好像不是一般的有钱,这种人富有还英俊,你攀上他也不容易吧。”
笛袖缓缓抬头盯向他。
男生接着道:”他对你也是够死心塌地好,每天上学车接车送,我连想找到接触你的机会都没有,不然我也不会通过学生论坛找到你。“
“我就想知道。”男生笑笑,语气轻慢。
不亚于在湖面掷入颗巨石:
“你的富二代男友知道那些事么。”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再看向对方的目光,只剩下不堪的狼狈和恨意。
男生见此得意,态度更加嚣张而笃定,“果然,你不敢。”
“他要是知道你初中就和人睡了——会怎么看你,估计恶心坏了,被你虚伪清纯的假象骗了这么久,没有哪个男的不介意自己女朋友和别人上过床,甩掉你是迟早的事。”
“不如你跟我吧,我不在乎那些,只要你能在我身边——”
“……”
“闭嘴!”
笛袖再也听不下去。
男生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色慑住了一瞬,但随即,那股病态的痴迷更汹涌地翻腾上来。他竟朝着她的脸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试图触碰珍藏品般的颤栗:
“别这样,你知道的,那些照片……只要你乖乖的,它们就永远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就在那令人恶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刹那——
笛袖猛地挥起了手中紧握的小提琴!
“砰!”
一记急速又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琴身厚重的木质部分狠狠砸在了男生的额角。
他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瞬间上来的晕眩,迫使踉跄着向后跌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笛袖胸口剧烈起伏,握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分毫不让,锐利而坚定地钉在对方身上。
积压多年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斩钉截铁的反击:“你们是不是还以为,我会永远被困在当年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是不是觉得,只要拿出这件事,就能像当年一样,轻易把我踩进泥里,让我任你们摆布?!”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身形纤细,此刻却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是当年那个任人诽谤、无力反抗的孩子!想用同样的手段再毁我一次?”
她看着捂着额角、眼神惊疑不定的男生,一字一顿道:
“这招,早就对我不管用了。”
排练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男生沉闷的痛哼在空气中回荡。
他头上湿润,伸手一摸,竟然是流下蜿蜒的血迹,错愕瞬间转化为惊骇。
一道影子靠近落在身前,男生抬头一看,是笛袖第二次高高举起琴身。
“别——”他脸色煞白:“别、砸我。”
她扬起琴身,用力挥下,却是擦着他的鼻尖急速划过去,与之同时大门被撞开,琴身脱手甩出去。
笛袖倒退两步,神色怔然,仿佛完全被状况吓住。破门而入的保安冲进来隔开两人,接讯赶来的辅导员轻声细语,询问笛袖是否平安。
……
排练室的摄像头一早就坏了,至今没有报维修。
意味着从始至终,两人对话都不会被记录。
而有她截图的聊天界面在前,辅导员和保安进来看到的,只会是她被迫反击,事后惶恐失神的模样。
只有男生清楚,这场她主演的独角戏,由演员到观众都是她亲手安排好的。
……
·
·
回到家时,屋子里多出另一个人。
顾泽临和助理在客厅谈事。两人各自分坐在不同沙发上,助理带来的文件摊在茶几上,他正低头看,边咬一口从果盘顺来洗净的苹果。
蒋助理看到她回来,工作也聊的差不多了,他很有眼力见地迅速把话题收拢,将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这次行程的主要事项都在这里了。材料先放您这儿,辛苦您今晚抽空过目,明早八点我准时来接您去机场?”
“可以。”顾泽临道。
蒋助理起身告辞,出门时与笛袖擦身,浅浅倾首点了下,算是打过照面。
顾泽临结束应酬回家,看到她不在,但也没问,因为他随时能查看她的定位,所以笛袖特意挑了学校排练室作为见面地点,一是那里对她而言足够熟悉,二是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破绽。
“这是要去哪?”
她听到蒋助理的话,才知道他明天要外出。
顾泽临反而奇怪:“昨天我和你提过的,去海南出差。”
“……”
是了。
她脑子最近乱糟糟的,一些基本的事都记不住。
到了晚上,顾泽临开始收拾行李。衣柜旁边地面摆开一个大行李箱,他将用得到的随身物品放进去,这个流程不麻烦,商务出行的派头都是成套搭配,平时都收纳好挂在柜子里。
只是如今他的东西慢慢挪到了笛袖房间,占掉了半个衣柜,此刻他背对着她收拾,笛袖坐在床尾凳抱着平板浏览,实则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又不是第一次面临短暂分别。
看他的背影,却升起浓厚的眷恋。
正是寻求安全感的时候,片刻都不想离开。
笛袖放下手中平板,慢慢走近,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抵着宽阔的脊背,轻声问:“这次出差,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开学后好多事情处理,现在差不多都搞定了,我又回来正常更新了!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我设立了一个抽奖,在24号0点前全订的宝宝们都会中100晋江币哦~符合条件的现在应该都收到啦,没收到的也没关系,下个月我会再设置一次抽奖环节~
第89章 {title
顾泽临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
掌心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轻拍了下:“怎么突然想跟我去了?”
她的脸颊仍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那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与她紊乱的心跳隐隐共振。
笛袖无法道出真实原因, 以及此刻迫切需要他庇护和陪伴的心境。
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些, 声音闷闷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话从一贯清冷的她口中说出,已经很犯规。
是一个顾泽临无法,也绝不会拒绝的理由。
“可以吗?”她柔声又问了一遍。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
承认她需要他, 离不开他, 是极难得的一次。她少有的黏人,令顾泽临有点受宠若惊,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当然可以, 你愿意主动和我一起去, 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完全没有一点问题。”
“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她看着他的眼睛。
“耽误什么?”顾泽临低笑, 手臂收紧了些,“再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正好行程不算太紧,白天我去见客户,你可以在酒店做自己的事,或者去周边随便走走散心,晚上时间我专程陪你。”
她听着莞尔,心情转晴许多。
他的安排体贴而周到, 仿佛只是带她去进行一场轻松的短途旅行。
然而,只有笛袖自己知道,这趟旅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逃离, 是躲向他羽翼之下寻求暂时的喘息。
这些天她的低落顾泽临看在眼底,终于寻到这个机会,还是笛袖主动提出,他动作很快,立刻让助理多订一张同航班的公务舱机票。
同行在即,明天一早的飞机,但此刻双方情绪有点过于满溢。
当晚顾泽临拉着她,又是数番抵死缠绵。
她同样需要这场亲密,索取着肌肤相贴的实感,借此将翻涌的不安都压回心底。比以往更积极,她主导的时间更多。
顾泽临由着她尝试,彼此都沉浸在一种新奇的体验中。
结束后,他仍意犹未尽,亲吻她汗湿的额头,问:“要不要继续?”
仿佛今夜情绪高涨到没有尽头。
她还在缓过那阵余韵,说不出话,只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于是吻往下走,他这次亲的是唇,带着熟悉的温度。经过前两回她有些累,这次是顾泽临恢复主动,他尚有余力。
可一旦留出思考的空余,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
“在想什么。”稍微抽离的间隙,他往她锁骨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带了点力度,惩罚不专心。
一时语塞。
她抬手勾住脖子,将他拉得更近,用力回吻。
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她是在利用他的信任和疼爱,来掩盖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深情地说:“我爱你。”
笛袖没应,他情难自已,接着低语:“你这样子很美。”
本是耳鬓厮磨的温存时刻,她转过头,盯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兀自出神。
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要是不止你看到过呢。”
“……”
“那样,还觉得我好吗。”
气氛一下降下去,空调的风忽然冷,皮肤炸起细密的疙瘩。
“为什么这么问。”
带了点哽咽,“你说啊。”
他紧起眉,里面除了不可思议,还有没法理解的意思:
“为什么要问这个?挑这个点?”
“因为我想知道。”
“这没意义。”他答得很快,这种快不是不假思索,而是完全不想应付的下意识敷衍。
“对我有意义。”
“你想从我这听到什么答案?”他反问。
“你介不介意我有过其他人。”
顾泽临径直坐起身,面色绷紧,她没看过他的脸色能如此冷,卧室内的气味还没散尽,人的感情先一步冷却,激情像潮水来的快退的也快。
他觉得在床上提,尤其还是刚经历过亲密之后,这本身就是对他极大的不尊重。
“我不想回答。”他干脆利落地说。
他一向有气性。是被家里宠大,锦绣堆养出的少爷脾性。这次是被真的惹到了。
该让着她的时候,他可以放低身段,予取予求,但不代表事事都会顺她心意。
她全然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在意。
他没那么大方,能坦然接受她如此直白地提起过往。
顾泽临当晚去了另一间卧室。
分房睡。
这番态度,比下午听见男生所说的锥心之言更寒。
冷意从毛孔钻进血液,一路凉到心底。
·
//
次日早上,顾泽临准时出门。
……
没叫她。
笛袖一夜未眠,他出门的所有动静都听到了——皮鞋踏过地板的轻响,行李箱拖动的声音,直到大门砰然关上,维持一晚上的姿势都没变换。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像他们之间突然出现的鸿沟。
·
·
一整日,手机都安静得出奇。
没有只言片语的询问,也没有往常行程报备的简短信息。
昨晚他掀被下床,已经是气在头上的举动,第二天径自出门,更表明怒气未消。
约定好的一同出发自然随之泡汤。
笛袖知道,是她言辞不当,不该在那样心神失守的关口,贸然去触碰那道界限。
在情热的迷障里,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心底总有一股执拗的冲动,驱使着她去试探,去求证——他是否真的能全然接纳她的所有。
事实告诉她,错的离谱。
顾泽临刻意的冷落,比任何形式的争吵都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昨晚的裂痕真实存在。
她像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看着窗外日光流转,云影迁移,心却一直沉在深水底,透不过气。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他打过来的时候,是她往常习惯的睡觉点,笛袖刚洗漱完躺上床,手机屏幕蓦然亮起。
却不是语音,而是视频请求的界面。
冷了她一整天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眼前。看见他面容的一刻,笛袖的心猛地一跳。
屏幕那端,顾泽临似乎刚回到酒店房间,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领带扯得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上半身陷进酒店床头软枕里,手机靠着床头柜上的物件立着。
顾泽临的目光透过屏幕看过来,深邃,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仿佛白天刻意的冷落并不存在。
“……没做什么。”她低声回应。
他看到她身上换好的睡衣,以及侧躺在枕头上的姿势,深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
“准备睡了吗?”
“嗯。”
他点了点头,伸手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更清晰些。
然后,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那本她再熟悉不过的睡前读物,《一千零一夜》。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竟然带了这本书来。
“今天接着昨天的讲。”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语气自然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这些天她藏着心事,睡眠很糟,甚至去开了褪黑素,但顾泽临坚持用他自己的办法——像之前那样,为她念一段睡前故事。
像父母哄睡孩子那样。
有些幼稚,带着近乎天真的色彩。
他却用这份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方式,为她构筑一个安稳的梦境。
分明他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个。
她原以为,在这样明确的冷战之后,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仪式会被他暂且搁置。结果他还是做了。而且最令她诧异的是,他居然把它捎上飞机,出差也不忘随身携带——从书页边缘的磨损痕迹来看,分明就是他平常用的那一本!
一个故事讲完,他合上书页,重新将目光投过来。
视频两端陷入片刻的安静。
距离接通视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她仍毫无睡意。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困吗?”他问,语气比最初接通时放缓了许多,显得耐心而温柔,“还是有更烦心的事。”
笛袖将被子拉高,捂住下半张脸,缓过心口的酸胀,她看见他放下书,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奈:“是故事不管用了……还是因为我。”
“……”
“对不起,”她吸了下鼻子,声音闷在被子里,“能不能当昨晚的对话,没发生过。”
“不能。”顾泽临道。
笛袖微怔。
“既然你主动提了,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完。”
顾泽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经过一天会议,声线略显低哑。
但很稳、很清晰。
他说:“我知道你们有段过去,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正如我从不会拿这件事问你,但笛袖,我的态度是,事实可以存在,却没必要困住自己,只要你不提,这不会成为我们感情的阻碍。”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予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它之所以会发生,只是我认识你,比他迟了些。”
“仅此而已。”
“……”
她静默良久,“所以?”
顾泽临说:“我接受,不论好与坏,我愿意接受你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唉,这章写的好难受……
周一有小测,周二和周三加更,都是每章6k字,我只想快点过完这部分[摸头]
第90章 {title
笛袖知道, 顾泽临口中的“他”,指的是林有文。
她从未坦白过,上一段恋情究竟进行到了哪个程度, 站在顾泽临的角度, 他不可能主动问——摆明自找不痛快的事他不会做;同样的,她出于更深层的考量,也有意对此避而不谈。
那天晚上, 她从林有文大学同学聚会上接走醉酒的他。封闭的车厢内, 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在酒精的催化下, 甫一避开旁人视线,便难以自持地拥吻在一起……至于后来回到住处, 又会发生什么。
……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于是, 在那段关系模糊不清的中间地带, 顾泽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区。
即使交往之后, 哪怕有无数次机会澄清, 笛袖依然没有开口。况且,她多少能从顾泽临偶尔流露的,在某些事情上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他早已抱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的。
只要她不提,这不会成为他们感情的阻碍。
“嗯。”她低低应着。
这般反应过于轻描淡写,顾泽临不禁挑眉,“真的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那点恣意心性又冒了头, 非要得到她更确切的回应不可,“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她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刚才正经的样子都是故意板起来的,把话说开后, 顾泽临再也撑不住架子,有些别扭地问:“那,你还想过来吗?”
“你消气了?”她不答反问。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下子提高语调:“你昨晚说那种话不分场合,我听到能不生气吗?!”
笛袖笑。
她侧躺在枕上,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脸颊和颈部线条柔和莹润,头发丰盈,神态恬淡,透着很温馨的居家感。
这一刻的她,比昨晚诱惑的模样更显生动,美得惊心。
“不去了,好累。”她说:“今天一整天身体没力气。”
“我在家休息。”
这话有点把人思绪引偏的意味,顾泽临听得心头微痒,却又拿她没办法。反正他这趟短期出差,总不过三四天的功夫,眼下又去掉一天,确实没必要让她再奔波。
顺着她的话头,他最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结束了这场持续许久的视频通话。
挂断前,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轮廓。
他说,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该信吗?
还是要继续藏起来?
顾泽临此刻的承诺,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仅仅止于唇边的漂亮话——
她很快,便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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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南美木棉林如期盛放,整座校园沉入一片流动的紫海。
转眼又是一年校庆日。
虽不似去年百年庆典那般铺张,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礼堂内座无虚席,在校生与校友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又彼此映照。
舞台上表演的面孔已换了一批,去年活跃的凌毓等人临近毕业,忙于巡演和筹备作品集。付潇潇自分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淡出众人视线,好不容易才露面一回。
直到今日难得把大家重聚一堂。
笛袖化了淡妆,黑色无袖背心裙勾勒出窈窕而清瘦的身段,头发盘成花苞型圆髻,裸露的胳膊线条纤直优美,腕间简约的金镯随着动作轻晃,衬得肤色极白皙,学院派的端庄与初熟的风韵在她身上达成微妙平衡。
在这一众青春面孔中,已是难得的盛装。
她今日有了另一重身份,不是作为演出学生登台——得益于出色的学术履历,她成功评选了校级奖学金。
在校长致辞环节,她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
得知笛袖评优后,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女生们都很有默契地坐在一块,这时候又有点惺惺相惜、回顾旧情的意味了。
付潇潇的态度则很好品味。私下里曾吐槽过里面有人站队见不得她好,但此刻抚了抚新烫的卷发,笑容无懈可击,赏脸施施然落座。
一片掌声中,校长念出笛袖的名字。
她从台下走到台上,沿路有人窃窃私语,聚光灯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她的脸上,礼堂白炽灯照得晃眼,待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时,观众的焦点依然没有转移,随着她的每一步一寸寸挪动。
凌毓等人齐刷刷看过来,付潇潇原本托腮散漫刷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笛袖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众目睽睽,犹如围剿。
她像被钉在标靶上的猎物。
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内心升起巨大的不安,她手脚发凉,不知如何回到座位上,直到关悠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倒吸口凉气:“笛袖,你看——”
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是……
那些照片。
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私密照,此刻正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发送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恰好是她准备上台的时刻。
在她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之际,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坠落污名的泥潭之中。
耳边嗡鸣骤起,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但下一秒,嘈杂人声如浪潮席卷,覆没掉她的全部思绪。
慌。
只剩下心慌。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笛袖……”关悠然担忧的低唤被淹没在喧嚣里;凌毓等人望着她,嘴巴张合,似乎在和她说话……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太吵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仓皇起身时,险些绊倒。舞台上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但集体凝视仍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笛袖无法得知自己如何狼狈逃离偌大礼堂。
直到夺门而出,户外艳阳高照,她扶着墙壁勉强定住神。
手机消息像炸开锅,一个接一个弹窗疯狂闪过,看不过来,产生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她颤抖着关掉手机。
刚处理好这个烫手山芋,一抬头,笛袖呼吸顿住。
才缓过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斜长刘海挡住半张脸,发帘下却是缠绕的纱布,上次笛袖没收力,他受的罪不轻。
那人目不转睛盯着仓皇逃离出来的笛袖,举起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唇边挂着明显得逞后的笑意。
“是你。”
笛袖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打了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散播出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浓烈的恨意喷发,她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窟窿,“你怎么敢!”
他笑意更深:“你上次设局坑我时,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辅导员将这件事上报院系,考虑到一个是新入学的研究生,和一名大四的优秀学生代表,闹大了影响不好,选择低调处理,笛袖不愿意声张,校方也有自己的考量,男生受到了教训,脑震荡住院两天,写下了保证书,并给予男生重大警告,如有再犯将退学加报警处理。
“那是你咎由自取。”
笛袖毫不客气反讽:“看来你上次教训吃的不够深,处分还是太轻,拿我过去的隐私做文章,这就是你的报复手段——为了毁我不惜把自己的前程搭上?你这是在犯罪!”
“我说过了,”他的目光依旧贪恋,流连在她脸上,“我只想把你藏起来独自欣赏。”
“……”
什么意思?
笛袖怔住。
“我怎么可能舍得公开你的隐私?”
他故意停一刻,继续说完下半句:“这可不是我的手笔。”
起初没反应过来,再细想一遍,忽然心惊。
……
笛袖不敢试想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她声音不自觉地抖,“是谁……”
除了他,还能是谁……
还有哪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在暗中窥伺着她……
以暴露她的秘辛为乐趣。
全然找不到方向,仿佛深陷迷雾,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裂谷,对上男生的视线,以及嘴角压不住的一丝晦涩笑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你还是那么聪明。”他暗叹一声。
抓住这一线希望,笛袖眼神陡然化为锐利:“究竟是谁——”
“很可惜。”
“我也不知道,对方同样是匿名账号。”
男生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不止我在找你。我一开始没有想过你改了名字——谁会想得到,你还有另一段人生经历,是对方告诉我你曾经的名字,而作为交易,我分享了我知道的一切。”
“……”
看着笛袖瞬间褪得苍白的脸色,他脸上笑意更浓。
“你看,”他似乎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落井下石,“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你的魅力依然不减,总是能随时随地吸引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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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临是当天傍晚的航班抵达。
飞机甫一落地,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提示音便争先恐后地响起。他一边越过乘务员的礼送往舱门外走,一边划开屏幕,最上方弹出的却是周晏的紧急来电。
他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劈头便问,语气是罕见的急促与严肃:“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怎么不接?“
“刚下飞机。”
这班机型信号不好,没装机上Wi-Fi,连基本通讯都做不到,顾泽临索性调了飞行模式后就一直没关,直到落地后才解除。
顾泽临被他的情绪带起来,“什么事?你说。”
“她的那些照片……网上突然传得到处都是!是有人搞鬼,还是真有其事?”
顾泽临脚步猛地顿在廊桥出口,眉心骤然锁紧:“什么照片?”
他完全不知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你还不知道?”周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自己去看!现在几个私密群和某些论坛都传疯了!”
顾泽临嗓音沉了下去,“我晚点再和你说。”
他立刻挂断,调出笛袖的号码拨过去——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一遍,两遍,皆是如此。
他不再尝试,甚至顾不上回复助理关于直接回公司的询问,几乎是疾行穿过到达大厅,坐进车里,他对司机报出地址,言简意赅:“用最快速度。”
一路上,他不断刷新着手机,那些模糊却不堪入目的照片碎片和充满恶意的讨论标题,像淬毒的针一样刺入眼底。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刚停稳,他便推门而下,几乎是冲进了家门。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房间里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窗帘被扯落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罐横扫在地,碎裂的玻璃和溢出的液体混作一团。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床——床单被罩被撕扯成一条一条,棉絮外露,上面布满了剪刀暴力划开、剪烂的痕迹。
笛袖跪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
她身上还穿着参加校庆典礼的黑裙,扎起花苞圆髻的头发散开,凌乱遮住大半张脸,头沉沉压在臂弯,埋在混乱的床沿,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制造这场混乱中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透支后的、发泄过的疲惫。
顾泽临放缓脚步,走近她身侧蹲下。
笛袖垂落的手中还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剪刀,顾泽临看到,轻声唤她的名字,边往下解开她的手。
“松手,”他声音压得很低,“把它给我。”
可还是惊扰了当下易碎的平静。
原本一动不动的她如同受惊的困兽般,在触碰到手背的瞬间,下意识挣扎起来。
争夺就在这混乱的瞬息间发生。
分明察觉他的到来,心底的防线却仍未卸下。
顾泽临生怕伤到她,力道稍有迟疑,一时不备,金属刀刃划过表皮,手臂上一道细长的血痕迅速显现,鲜红的血珠从中渗出。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挣扎的力道松懈,剪刀掉落在卧室地毯上。
“你的手……”
笛袖怔然望着那道平白多出的伤口,眼底浮现出诸多情绪,她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抢先拥入怀中,手掌心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极用力把人按进胸膛,唇贴着她散乱的发丝。
“好了,没事的。”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起初她没有反应,顾泽临一遍遍安抚,反复说着“我在”,那抹刺目的红,鲜艳的血色,渗入她暗色裙摆中,恍惚间,熟悉的画面感再次唤起最深处痛苦的回忆,她仿若倏然惊醒,紧紧回抱住他,失声道:“……对不起。”
她伏趴在顾泽临肩头,哑着嗓音:“都是我不好……我伤到了你。”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原谅我——”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顾泽临喉头发紧,将她的脑袋更深地按向自己,以直接行动阻断她的内疚和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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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遍地狼藉。
一片混乱的卧室,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的精神很糟糕,留在消极的环境下更坏,只会放大她内心负面的想法。
他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车上笛袖状态依旧不好,但执意在出门前为他包扎伤口,伤口不深,很快止住血。进到他的家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
身上、衣服连带沾染上血迹,她需要清洗。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她缓缓沉入浴缸的身影,顾泽临在门口驻足片刻,确认她情绪稳定下来,转身出去。
关上房门,站在走廊过道,他给周晏回了电话。
一个是找关系,那些传播有关她隐私内容的全部销号,删除词条,举报违规内容,总之,把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把热度降下去,砸钱砸人脉都行,同时调查出源头,是从谁开始散播。
第二个是。
“我这里有部摔坏的手机,帮我拷贝份里面的数据,我要知道最近谁在联系她。”
——笛袖的手机没能在这场混战中幸免,砸到墙角,屏幕裂得粉碎。
顾泽临离开笛袖家前,把它一同带在身上。
空穴来风,必有追溯。
他要调查清楚里面是否存在可疑目标。
“OK,没问题。”
周晏答应得干脆,这些事顾泽临自己就能办得到,但托付给他,说明此刻心思不在这,没法抽出空余。
于是,周晏终究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那些,是真事吗?”
“假的。”
顾泽临说:“有人在背后抹黑。”
“……那就好,”周晏松了口气,“别影响到你们感情。”
顾泽临默然片刻。
那些照片的真假,已经不需要去验证。
笛袖的反应,足以告诉他答案。
顾泽临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她为何心神不宁,有心疼,但同时难以避免,浮现失望。她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向他求助——但凡她对自己有一点点信任,让他有充足的心理预期,不至于让事态发生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不能当着周晏的面把话说全,日后大家相见,如何不尴尬。而她那样清高的性格,又要怎么接受他人异样的眼神。
所以不论谁来问,顾泽临的答案都会是否认。
“你有个心理预期,现在已经发酵好几个小时,风声没这么快散掉。”周晏给他打预防针,“删帖、销号、澄清舆论也需要时间,最近半个月……最好不要让她单独出门。”
“嗯。”顾泽临应。
他话格外少,没有心情。
周晏都懂,也不多说了。
挂断后。
顾泽临靠在墙边,缓了会儿思绪,才准备回去。
这时屏幕再度亮起,进来一个新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此刻不论什么事都激不起更多的情绪,更没空和亲戚续家常,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转念一想,和对方的交集是他姐姐顾亦徐,程奕也不是没事会主动找过来的性格。
还是接起电话,“喂?”
顾泽临默默心想,该改口叫他……姐夫吗?
“我都知道了。”程奕简短明了地道。
“你们能解决吗?”
他没只提“你”,问顾泽临能不能搞定。“你们”一词代指包含了笛袖,也暗示了对她能力的认可。
顾泽临顿了下,意识到这通电话打过来并不是无关痛痒。
“怎么,你要插手?”
“看情况。”
程奕说:“要是在舆论扩大、继续发酵前压下去,这最省心,你们和我都避免麻烦。但要是事态超出控制,我不介意替你收尾。”
顾泽临听懂他这位姐夫的意思。要是能自行处理,他懒得管,要是不行趁早说明,他来收摊。
顾泽临不怀疑程奕话里的真实性——只要这人开口揽下一件事,必然放下十万颗心。
但顾泽临不认为自己连这点能耐都没有,“用不着,我可以办好。”
程奕回了个“行”。
说完就要挂断,顾泽临又道:“等等,拜托件事。”
“记得和我姐保密。”
程奕反问:“你认为你姐知道后,对她和她朋友是好事还是坏事。”
“……”
显然后者。笛袖这么多年都没告诉顾亦徐,必然有她的理由,不愿意将伤口展现在人前。
顾泽临默然片刻,“坏事。”
“那她就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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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顾泽临没听见一点水声。
浴室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让人不安。
心头忽然浮现不好的猜测,而打开浴室门,看到的一幕令顾泽临心跳几乎骤停——她整个人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任由水面覆盖过头顶,头发像水藻漂浮。
顾泽临大步朝前,猛地一把将人捞起,霎时水花四溅。
“你在做什么?!”
声音难得带了震怒,“这样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疾言厉色的那一刻,笛袖被凶到神色怔住。看到她茫然的眼神,怒火又瞬间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后怕,过去十九年,从未有一刻像方才那样为失去她的可能而感到巨大的恐惧。
理智回笼,不禁自我诘问她经受的刺激已经承受不住,为什么还要吓她?
顾泽临深吸气,放软语调:“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已经在处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喃喃道。
“没有人会在意。”
“我就在意。”
“那就走出来。”
“我走不出!”
说得轻巧,喊出口的那一刻,她终于崩溃,眼泪流下来,“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凭什么你觉得我可以?”
“我陪你。”
她摇头,听不进任何劝慰。
水飘洒出来,浸湿地面。
她先前的镇定只是假象,爆发过一阵后,还没完,自我唾弃慢慢又升腾起来。
顾泽临深深凝望着她:“别人伤害你,难道你也要跟着不放过自己?”
“……”
她不说话。
潮湿的水汽扑染彼此的脸,隐约品尝到泪水的滋味,涩的。
却不是她的。
“别这么自私。”他抵着她湿淋淋的额头,控诉的语句,却像是哀求:“你想想我。你难受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最终,彻底脱力地瘫软在他的怀抱里。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泽临寸步不离,一直陪着她。
手机坏了他说送去维修,正好避免接触电子产品,脱网得一身清净,顾泽临推掉所有事情,专心守在她身边。
期间季洁来过电话。家中有备用机,顾泽临把她的SIM卡插进去,季洁和她通话时,顾泽临避嫌,给她们母女对话的空间。
所幸季洁仍在国外度假,加上事情压得快,谣言还没传到她耳中,通话内容一如既往的轻松平常。
近半个小时的闲聊后,季洁提起归期:“我订了下周三的机票。”
这么快。
……
笛袖微微一顿,“才不到两周。”
“公司离不开人。休息两周还不够呀,妈妈又不是退休了,这刚起来个好头,后面只会越来越忙,不得趁热打铁。”
“这阵子都是远程办公,也该回去看看了。”
季洁话锋一转,“等我回去,就安排时间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笛袖沉默一会儿。
没说好或者不好。
最终是敷衍过去,说是再看时间,正巧季洁收到封邮件,便处理私事去了,草草挂了电话。
待通话结束。
抬眼时,却瞥见熟悉的身影。
顾泽临倚在门框边,给她独处空间,但因为有上回浴室的经历在,心有余悸,时不时过来查探,哪怕她在看书,也会间断过来看一眼。
最后一句话,顾泽临听见了。
她没回应,沉默的态度,顾泽临同样没错过。
他缓步走近,一点都不避着:“你妈妈都松口了,你的态度倒叫我寒心。”
不是正经说事的口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想见吗?”
她沉住心神,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顾泽临佯装不明,笑说:“为什么要反悔?我一直都求之不得啊。”
“让我正式去见你妈妈,好不好?”
笛袖抬手,微微推开点距离,他趁机撒娇卖乖,反而把脸凑近,贴近她微凉的掌心,“嗯?行不行?”
见她仍不答。
“总要给我个准话。”他催促,“还是说,又有什么考验等着我?”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笛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爱上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她脆弱的时候,可以作为可靠的后盾,坚不可摧。
在她低落的时候,像个孩童一样黏着缠着她,不离不弃。
如此幸运。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随即仰头挨碰他的唇。
是直接亲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主动让顾泽临微微一怔。这些天他始终克制着亲密接触,顶多停留在脸颊、额发间的浅吻,生怕惊扰她尚未痊愈的状态。
“不需要考验。”
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漆黑的睫羽,“我早就选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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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吻开始,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如果她和她爱的人都不在意,那么流言蜚语伤害不了她,再难熬的日子也终有尽头。
接下来一切顺其自然。
她住在顾泽临家中时,他请人把那间重创后的屋子整理了一遍,一切恢复如新。
崭新的布置,宛如她重获新生的心境。
笛袖立在中央,目光掠过每一个被精心修复的角落。那些曾散落一地的碎片、撕裂的痕迹,如今都已消失不见,仿佛那日的风暴从未降临。
“还满意么?”顾泽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他们一比一复刻,但没有制作图纸,只能尽量还原。”
还原得很成功。
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她转身埋进他怀里,“太干净了,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就当是新的开始。”他的掌心抚过她后背,一语双关:“这次我会一直在。”
“顾泽临。”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我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了。”
微顿片刻,又轻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谢他始终如一的体贴。
谢谢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她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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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细水长流的呵护中,她的状态渐渐回暖。
顾泽临放下心来,不再以对待一个易碎品般将她牢牢看护。
手机修复好那天,她按下开机键,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有关心她近况,言辞恳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字里行间藏着试探。
她只挑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回复,其余人的消息一概不读,略过。
——学校笛袖不打算再去,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必再亲手撕开。她课程不多,马上面临毕业,普通同学之间,也没必要维系。
步入十一月,随着感恩节临近,教堂的信众活动渐渐多了起来。
顾泽临知道她常去教堂,虽然曾听她亲口说过不是基督徒,却始终尊重这个习惯。
事实上,她已经领洗七年。
此刻她正站在修道院的礼拜堂内,左手按在福音书上,右手持着烛台,虔诚地垂眸祷告。烛火在她指尖轻轻摇曳,映得侧脸格外静谧。
祷告结束后,她独自走向教堂深处。年迈的牧师早已熟悉这个常来的身影——七年来,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却从未走进过告解厅。
一次都没有。
然而今天,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女孩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我要忏悔。”
牧师神色温和,透过格窗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孩子,主愿意倾听一切。”
她坐在告解室内,把当年经过所有说出来,“我背负着两件罪孽。”
“第一件,我让身边无辜的人因我受到牵连,遭遇莫大伤害。”
“第二件……我向所有爱我的人隐瞒了真相,利用了他们的愧疚。”
烛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唱诗班的圣咏,仿佛在为这场迟来七年的告解伴唱。
……
笛袖面容黯淡。
那天在浴室浸入水中,并非轻生自毁的念头在作祟。
她只是想切身感受一遍,当年那个女孩,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心境,遭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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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机交还给笛袖之前,顾泽临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调查结果。
资料他只看过一遍,便丢在一旁。对方的行事手段实在拙劣,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在所有与笛袖有过接触的可疑人选中,唯独那个用私密照威胁她的男生嫌疑最大。
但既然对方已经用过这种手段却未能得逞,同样路数再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笛袖在瞒着他的情况下,随便动点手段,挖了个坑就能让对方自投罗网,也是个脑子堪忧的货。
顾泽临自恃身份,不屑于和这样的宵小之辈较量,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那人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试图用隐私胁迫就犯,底子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
顾泽临随便查了下,便翻出他本科毕业论文造假、语言成绩替考,买-卖-期末答案等数桩丑闻。
举报结果,不出三日见分晓。
学位被撤销,涉及重大诚信问题移交法、办。
顾泽临甚至无需亲自出面,就已将人送进监管所。他也算是学会了,之前闹出不堪收场的局面,家里人动气,无外乎是因为他意气用事,明明可以有不留痕迹的方式,既达到目的,又不会惊动旁人。
料理掉那个不入流的家伙,顾泽临把重心放在思考作案动机上。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对方不曾联系笛袖提出任何要求,在网上公然揭露隐私,这样做的目的,纯粹为了让她身败名裂?
蓄意报复?
还是另有新仇旧怨?
想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去问当事人。
但这不亚于重新撕开伤疤,对笛袖造成二次伤害。
顾泽临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事情还远远没完。在最崩溃的那几天,笛袖表现出的与其说是蒙受耻辱的痛苦,更多是深切的自我厌弃。
她内心藏着强烈的恐慌和不安。
才会在失手划伤他的那刻,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