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title
“都别说了。”
“这里已经够乱了……”笛袖看向当前唯一尚存理智的林有文, 投出求助般的眼神,“让彼此都静一静好吗?”
“你真的觉得这能解决问题?”
林有文沉吸口气,提出质疑。显然, 顾泽临给他的印象糟糕透顶, 他无法认可将笛袖单独留下,面对这个蛮横无理的疯子。
这根本不能算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笛袖除了颔首, 做不出其他举动。林有文多呆一秒, 顾泽临都有随时被再度激怒的风险,好比此刻她不必回头, 都已经隔空感受身后人蠢蠢欲动的暴躁因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像匹野马随时脱缰而出。
但林有文依旧没动, “我放心不下。”
笛袖语带疲惫, “可、这是我和他的私事。”
——他介入不了。
话音落下, 林有文浑身一震。
……
他无话可说。见不得她夹在中间为难, 也是为站不住脚的尴尬立场望而却步,他深深地、最后看了笛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漩涡,包含了被强行压下的不甘,难以言喻的失望,以及,最深切的担忧。
他抬手, 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因打斗而微皱的袖口,动作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优雅与克制,却更像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蔑视,没看顾泽临一眼, 仿佛对方只是空气。然后,他转身,脊背挺直如松,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口。
“砰。”
大门被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将屋内的两人钉在了这片由愤怒、羞辱和狼藉构成的废墟之中。
“顾、泽、临。”
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唤出他的名字。
“你发够疯没有?”
“弄成这个局面,你满意了吗。”
平静到极点的问询,像暴风雨来前的征兆。
顾泽临看着她挺直纤瘦的背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巨大无名的慌乱包裹住他。笛袖始终背对着他,在她选择顶着林有文的拳头,也要护住他的那一刻,顾泽临胸口那股汹涌的怒火,陡然熄灭下去,而随着林有文的离开,体内横冲直撞的冲动,骤然像失去了目标。
只剩下宣泄愤怒后的,无措。
顾泽临抿紧唇,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对不起。”
“这没什么值得道歉的。”笛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还好吗?”
“快好了。如果你不出现的话。”笛袖真觉得她的病刚有转好的趋势,又要被顾泽临气出心病来。
顾泽临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着笛袖,很想上前抱住她,但是生怕遭遇厌恶地抵触。
“这些天,你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忽然陷入被冷落已久的委屈,“不问我去了哪,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我一直盼着你哪天会记起我……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我就想行,你不找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可是,我一进来看到你们,挨得这么近,一下子就——”
笛袖心里暗叹一声。
“我只是碰巧在楼下遇见他,他知道我不舒服后,过来照顾我。”她重复林有文离开前的解释,不想再多费口舌。
清者自清,顾泽临信与不信,此刻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你生病需要照顾,为什么不叫我?”顾泽临抱有执念,被侵犯了领地的焦躁感重新唤起:“这里是你家,我才是你男朋友!他不该出现在这!”
“男朋友?”笛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身与顾泽临对视,唇角极其缓慢地扯了一下,她指向被汤汁浸透的沙发软垫,一地支离破碎的物件,“这就是你作为‘男朋友’干的好事?”
“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话当众羞辱我,失控砸烂我的家?!”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颤抖得更厉害,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些字眼她都听进去了。
“我……”顾泽临下意识地想辩解,想抓住点什么,“是他先挑衅,是他……”
“刚才那些,是你的心底话。”笛袖点点头,情绪释放后很快收住,“我懂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
笛袖内心郁结却不减半分,数日不见,顾泽临又给她送上了一个大”惊喜“,这回她是真的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揉了揉紧蹙着的眉心,那里因高烧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突突直跳。“我们各自冷静一下。”
顾泽临看着她,就只是这么看着,没说话。
气氛安静到死寂。
他不喜欢冷处理,但笛袖眼下态度,摆明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
僵持不下,顾泽临微扬起点嘴角,冷冷一笑,那近乎气音的轻微笑声自嘲至极,“我明白了。”
他最终选择退让,将狼藉一片的客厅留给她,转身进房,书房旁的画室自顾泽临搬到这里开始,变成独属于他的房间。
顾泽临才往那个方向走,身后的笛袖蓦然出声:“我的意思是——”
几乎是开口的瞬间,顾泽临停下脚步。
他遏制住即刻转身的冲动。
笛袖以不含情绪的声音,平静道:“我们最近都不要再见面了。”
“……”
与他上次离开时的意气用事不同,这次是明晃晃的驱逐。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不敢深想这句轻飘飘话语底下的决绝意味,他强压住不安,寻找到一个理由:“你还在生病。”
言下之意,他不会就这么离开。
“我不缺人照顾。”
笛袖:“尤其是一个不够冷静,只能惹我生气的人。”
“你走,立刻!”她下逐客令:“在我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
……
刻意不去回想,顾泽临最后离开时,那副心神遭受重创的模样,笛袖只觉头疼欲裂——生理性的,她怕刚降低些许的体温又升回去,囫囵吞了药片,蒙着被子睡了一觉,疲惫到极致,从身到心都是厌烦,她什么也不想管,逼迫自己强行躺在床上。
药物附带的作用让她意志昏沉,醒来时起来卧室漆黑,笛袖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已经是晚上八点。
解锁,看到了林有文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
【我去过医院了,刚回到家,走前和叔叔吃了晚饭,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里一切有我】
他没在江宁停留,直接回了南浦。
清楚留在这于局面无益,对于笛袖的情感问题,林有文没有立场插足,那么干脆去解决她父亲的后顾之忧,也算是从源头为她减轻负担。
笛袖无声松了口气。林有文并没有因为她的偏颇而生气,相反,处处谅解包容。她看着那几行消息,斟酌回复过去,林有文像是随时查看手机,很快答复。
万幸的是,他只是问了她病情如何,顺带提了下叶父的事,并没有追问白天那场闹剧的后续。
笛袖发自内心感激他的体贴。
发烧格外消耗体力,不多时感觉到饿意,她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趿拉着拖鞋,慢慢走出卧室,发现客厅地面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损坏的家具、地面的污迹全部清扫走,只留下由墙体组成的空间。
入睡前,笛袖给谈秘书打了电话,把人叫到家里。
谈秘书来到后,看到的便是站不下脚、满目疮痍的客厅,她面露难色,开始联系家政上·门·服·务。
不多时,工作人员归还了一个光洁如新的屋子,连木地板也重新打蜡过,只是家具、陈设摆件那些,都要从头置办过了。
谈秘书给她留了晚餐,在厨房保温,还贴心地摆好了干净的碗筷。
笛袖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她看着空旷到陌生的客厅,一口接一口,沉默地吃完这顿迟来的晚饭。
……
复习的时间转瞬即过,期末考试最后一门在下午,考完这场,这学期将迎来解放。
因为身体底子好,笛袖不过两天便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考试当前,她没太多精力去思考其他。大病初愈后,她留有轻微的咳嗽,这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走廊上,笛袖正去往最后一个考场,路上遇到同班的学生,大家互相问候。中途忽然插进来一个电话,她看了眼来电名字,果断挂了。
同伴瞧见这个举动,不免小小惊讶。
对面很快又打来。
再挂断就说不过去了。笛袖冲同伴清淡一笑,“抱歉。”
“没事,你先接。”
笛袖划开接听,走到楼道一旁,“我马上有考试,长话短说。”
“……”
对面明显顿了下,似乎没料到她如此不加掩饰的冷漠。
“你知道EPA项目吗?”
“没听过。”
“那你和顾泽临怎么回事?”
“这两者的关系是?”
周晏不带一句废话切入主题:“顾家最近有大动作,这个核心项目是顾泽临在跟进,也是他正式接手的第一个企划案,但现在问题是,他撂摊子不干了,手机一关通讯全断,公司不来会议不开,他家里施压找我要人。”周晏咬着牙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他,满世界找了一圈,结果他哪都没去,躺在家里喝闷酒!”
“哦,然后呢?”
笛袖计算着距离开考时间还有多久,没工夫和他虚以委蛇。
周晏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反应,“他喝得烂醉,嘴里念得都是你的名字!就算你们感情破裂了,也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项目上下百来号人,整个团队都在等着他一个人治愈情伤?”
“那就是他的不成熟了。”笛袖神色如常,说:“你们应该教会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这样冲动、轻率,是谁纵容出的错?”
说这话时,她同样隐隐也带着怨气。
顾泽临的性格很难说不是被身边人纵坏的,以至于他想对一个人好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去,转头一不如意,又把人贬损至地底。
周晏不是来听她讲大道理的,他和笛袖交集本就浅薄,跟付潇潇分手后成了路人之交,双方平时没多少沟通,以是当下有求于她,周晏也怪拉不下脸来。
“你打电话过来的目的,”笛袖直接戳破了他铺垫半天的意图,“该不会是让我过去收拾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过去看他。”她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
周晏反问,“他现在烂醉到不省人事,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
“我不管你们是闹分手还是彻底完了,”周晏显然是被逼急了,没了往日的风度,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但顾家现在要人,他爸和他姐要一个交代!你不去,自有别人会去,反正顾家有的是人替他‘收尸’。”
第72章 {title
周晏提到“收尸”二字, 已经是在佐证顾泽临这回闯下的祸不轻,能让他这样惯于在圈层里游刃有余的人都失了方寸,可见那个所谓的EPA项目牵扯利益之大。
周晏人精一个, 看似着火实则心细, 说话遮遮掩掩,只挑能对外讲的部分——核心项目除了名字,笛袖一概不知。明明重点在于顾泽临缺席, 严重妨碍项目进度, 但在他三言两语渲染下,顾泽临的安危更要紧, 有意将感情和工作边界模糊,推到笛袖头上成了她的责任。
好像她不去看顾泽临, 便成了“见死不救”的罪人。
笛袖如何能不知道他们这群富家子弟嘴皮子功夫了得, 她太清楚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们, 玩弄话术、操弄人心的本事是何等炉火纯青。
但有求于人, 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少来道德绑架, 我不吃这套。”笛袖淡淡道:“你要请我过去,可以,但我不能白走一趟。”
“你在跟我谈条件?”周晏气笑了。
“那算了。”她利落道。
“唉——你怎么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挂。”周晏忙道:“还没讲完!”
“我时间不多,你自己斟酌。”
笛袖沉得住气,反向施压,同样清楚他的顾虑, “工作上的内容我不感兴趣,只问和他有关的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满意了自然会去。”
“……行。”
“你说。”周晏没脾气了。
他算是明白顾泽临为什么栽在她身上, 太聪明,脑子转得快,而且很会藏拙,以前在付潇潇身边,周晏从没发现笛袖是如此口齿伶俐的一个人,当她锋芒毕露时,软硬兼施也动摇不得,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逻辑。
这样的女生不好招惹,但一旦与之相处久了容易上瘾,个性鲜明,宛如最细腻的笔触,经过必留痕。
“第一,在你看来,他是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周晏:“……”
这是一个颇为奇妙的对话。
曾经她为了帮付潇潇打探“敌情”,从顾泽临那挖掘周晏的过往情史,而此刻,她居然会从这个人的口中,试图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晏很快回答:“不是。”
“如实回答?”笛袖存疑。
周晏感觉被当面挑衅了。
他说:“我知道因为潇潇的事,你用有色眼镜看我,对我挑刺我认了。但我们现在不聊她,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事实上,他承认交往过的对象只有你一个,他对你够不够认真,你自己更有感觉,这点犯不着同我这个外人确认。”
笛袖原本也只是试探他。第一个问题看似验证顾泽临人品,实为打探周晏可信度。他不敷衍的言辞,甚至开始走心,主动提起不光彩的旧事,倒有几分可信。
“第二,他留在国内的原因。”
顾泽临学籍在英国,却一直留在国内线上授课,笛袖不止一次产生过疑惑,但顾泽临对此解释是,他和家里产生过分歧,一度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家里要求他不准离开江宁,接受半自由半约束的生活。
至于那个重大分歧是什么,笛袖起初出于个人隐私,没有多问,顾泽临同样不愿多提,每回轻轻带过。
但最近,她有了个新的猜测。
周晏忽然不吭声了。
从他突如其来的沉默,笛袖隐隐感觉自己够到了真相,果然,他下一句没来由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你觉得我应该见到谁。”她把问题抛回去。
周晏不答,他转而道:“你先问第三个,我再决定怎么回第二个。”
笛袖没拒绝他的要求,轻颔首,“最后一个问题,他和庭纾怎么认识的。”
“……”
“你真的见到她了?!”周晏猛地提高声调,意外至极,随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三个问题连在一起……他幡然醒悟,立刻追问道:“这就是你们闹掰了的原因??”
他只说对了一半,庭纾最初是导火索,可发展到这个境地,已经超出笛袖的原先预测,她无意告诉周晏更多内情,算是默许他的想法。
周晏暗暗咋舌,纠结到底该不该讲,若是顾泽临清醒,必然要他三缄其口,但眼下火烧眉毛了,顾箐指不定哪个功夫杀到面前要人,相比好哥们,自然是顾家大姐危险系数更高。
何况出于私心,周晏也希望顾泽临早点振作起来,哪回分手伤心时不是顾泽临陪他走过来,这回掉了个,他也不好见死不救。
内心想通后,周晏硬着头皮说:“他和庭纾交情,大概开始在一年前,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从某天起,他俩就好得不太寻常,泽临几乎对那个女生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我怀疑过是不是对方给他下了蛊,私下还找大师算过,泽临让我别多想,他说是他心里有愧,就当是还人恩情。”
“他这么讲,我也不好多问。直到有天晚上,他为了替庭纾出头,把几个人弄到医院去了,对方也有些背景,算是商场上和他爸有些沾连,能在长辈面前说得上话,就非要找顾家要个说法。”
“他爸知道这事后觉得不光彩,嫌过问都丢脸,他妈妈呢,一味的护短,最后是他大姐顾箐出面摆平的。”
“但因为闹了这一遭。他和家里关系弄得很僵。顾箐不准他回英国,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周晏顿了下,“至于后来的,你也知道了。”
本来讲到这,交代得够清楚了,但周晏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没收住:“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现场,他做得是有点过了,不怪对面非要闹个说法……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恩情能做到这个程度,搭上自家声誉都不在乎,这得是救命恩人的程度了吧?”
对面长达十几秒静默,周晏后知后觉,他轻咳两声:“是你非要问我,我根本不想说。”
“……”
他生怕笛袖反悔,立刻提醒道:“你问的我都答了,说到做到,哦对了,千万别透露是我说得,你就装作不知情啊,唉,反正看开点,他俩要有什么早发生了,这么久都没戏那就是——”
人越慌乱地时候越口不择言,周晏说多错多,“我没忘记。”笛袖冷冷打断。
他讪讪收住,“你什么时候去?”
“等我有空,”笛袖不客气地回,“一时半会‘死’不了人。”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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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密码周晏发她手机上。许是电话里长了个教训,他为了挽救一个局面,埋下一个更大的祸端,小心翼翼不敢招惹笛袖,这次什么多余消息也没有,干干净净一串密码。
盛夏六月,笛袖心寒如冬。
原来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这样。难怪顾泽临闪烁其词,根本不敢告诉她与庭纾的过往,试问哪个女生能够接受这样的真相?
直到考试结束,笛袖依然没回过神,她凭机械性地思考、答题,试卷上写了什么未曾留意。
直到交卷散场后,先前在考场外的同伴过来反复叫了几遍名字,她才惊觉过来。
“你脸色好差哦。”女生忧心道:“要不要去校医室?”
笛袖挤出个笑容,“不了……我突然有事先回家,待会不跟你们聚餐了。”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同班凑在一起晚上聚餐庆祝,考前女生过来专程发起邀约,笛袖本来答应了,临时改变主意,对方略有失落,“好嘛。”
……
笛袖出校门,直接打车去了顾泽临的公寓。她有太多的想法,不问不快,一路上,周晏的话语反复在脑海里翻滚,每个字眼拆开、掰碎了解读,来回咀嚼,心态在崩溃边缘沉沦。
密码正确,眼前这扇大门轻而易举地推开,迎面而来的,是降下所有窗帘帷幕,只余黯淡天光的客厅。
以及,浓郁至极的酒气。
笛袖没走几步,就踢到一个空酒瓶。
作者有话说:尽量日更3k,但今天有事没写完,下章6k奉上,马上长嘴说开了!!
第73章 {title
玻璃瓶滚过地面, 叮当晃荡的声音,唤起那天踹翻茶几满地碎片的记忆。
笛袖沉着脸,迈过两步台阶, 房屋中央下沉式客厅, 电视无声地开着,沙发软垫扔在地上,周围随处堆着皱巴巴的衣服和薄毯, 外卖餐盒垒在桌上。
除了刺鼻的酒精味, 屋内没有其他难闻的气味,散乱之余, 大抵还算干净,许是周晏不久前过来刚收拾过。
黑灰色沙发上, 一动不动, 歪斜躺着的人影是顾泽临, 疏于打理的头发乱糟糟, 眼窝凹陷、脸色颓唐青白, 一身酒气。
样貌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叫人快要认不出来。
来之前,有想过周晏是否夸大其词,直到此刻亲眼目睹,笛袖顿时眼睛酸胀,看到醉酒不省人事的他,又气又恼, 不明白始作俑者凭什么买醉,受伤害的明明是她。
“你怎么好意思喝成这个样子——”
她拽着顾泽临的领口,狠狠推搡几把,发泄着那股压抑良久的气愤。
可是看到他意志消沉, 短短时日不复意气风发、潦倒沦落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痛,用力一推他:“醒醒!”
顾泽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浓密的睫羽颤动了几下。
他在身体晃动中醒过来,撑开眼皮,半眯着瞧她,不耐烦地啧了声合上眼,扭过头去:“别管我。”
但很快,重新唰然睁开眼皮。
“……笛袖?”顾泽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的茫然,“……是你吗?”
她咬着牙,硬生生将眼底涌上的酸涩逼了回去,“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顾泽临仰视着站在沙发边的笛袖,登时弹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彷佛终于认出眼前的人来,“真的是你……我以为……”
“周晏让我过来给你收尸。”她面无表情,说:“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指望谁心疼。”
“你……你真的来了,”他压根没听进去,自顾自低语:“太好了……”
顾泽临晃悠着站起来,却踩到地上凌乱的酒瓶,没站稳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笛袖视物天旋地转,被他猝然撞倒在地,万幸后背有个软枕垫了下缓冲,没摔出个好歹,但她还是被突然多出一具躯体的重量压得眼冒金星。
她闷哼一声,好沉。
“……起来。”
顾泽临把她按倒在了地毯上,手脚并用,顺势将人锁在怀里,笛袖身上压住一具沉甸甸的躯体。
“我不起。”他深埋在她的脖颈,像动物一样耸动鼻子,嗅闻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我一放开你就走了。”
“你总是赶我走……”
“一不开心,就不想跟我说话……”
“你一生气,就想静一静……“
“……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好想你……终于被我抓到了,我才不放你走——”他声音发颤,醉酒后脑子不太清醒,言语颠三倒四,想到哪讲到哪,笛袖试图用肩膀顶开他,“这样我喘不过气。”
“没事,我给你渡气。”顾泽临执拗得很,死活不起身,他完全凭本能行事,从她的脖颈往上落下细密的吻痕,笛袖先是剧烈挣扎,憋得脸通红,但被结实亲了几口,她慢慢顺着他的意,任由顾泽临施为不再推拒,甚至主动伸进他的衣衫,抚摸他背部光洁柔韧的皮肤,仿佛鼓励般回应。
配合后他心情大好,手上的劲松了,笛袖上半身恢复自由,这时她眼神一变,屈肘奋力撞开顾泽临,他胸口猛遭一记重击,唇间逸出痛楚的呻吟,笛袖趁机往后撑住地面坐起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
一经推开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温软躯体怎么突然抽离,只剩冷冰冰的空气,黯淡的光线下,顾泽临蹙眉不语,手掌捂着闷疼的心口,背靠陷在沙发里,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露出泛红的脖颈。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浓重的酒气几乎形成可视的雾气笼罩着他。
地上散落着更多空酒瓶,一片狼藉,颓败得如同战后废墟。
笛袖冷冷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心酸。
“你到底是醒着,还是醉了。”她问,“能不能听懂我在讲什么。”
“……”
“你再这样耍酒疯,”笛袖顿了下,只觉得无力,“我真的,不想理你了。”
……
顾泽临低垂脑袋,很久都没说话。沉默时间久到笛袖感觉异样,他一直按着心窝,难道刚才情急之下……撞到不该的部位?
该死,他本来就喝了这么多酒,已经在猝死边缘!
她脸色蓦然煞白,顾不上计较,“怎么了,很不舒服吗?”顾泽临很慢地点下头,笛袖后悔不已,赶忙坐过去,“我看看。”解开上衣为数不多的几颗纽扣,那里果然红了一片,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清晰看到心脏每一下跳动。伸出手,指尖却犹疑着,不敢触碰那处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笛袖,她怔住了,因为里面蓄满了泪水。
他一掉眼泪,笛袖跟着心软。
不禁有些自责,又有些无措,她怎么能把人弄哭。
还没得及有更多动作,顾泽临突然伸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不放。
“我心口疼。”顾泽临闷闷说道。
“好,”笛袖声音放轻,安抚:“让我看清点,到底伤得有多重。”
“心里特别难受。”他说。
笛袖扯下顾泽临手臂的动作顿住。显然,此疼非彼疼,“这些天,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敢找你,不敢开机……我怕听到你更决绝的话,怕你真的说,结束。”
“我还没这么想。”她低声道。
“你是。”
顾泽临哑然道:“我不能接受,和你分手。”
笛袖忽然想探知,顺势问道:“为什么。”
她在诱哄一个没有多少理智的人,聆听最真心的话。
“我赶你走,对你不闻不问,你还觉得我好吗。”
“这个不好。”他将下巴慢慢搁回她肩窝,声音还带着醉态,“但是不分手,离开你……想想就快死掉了。”
笛袖听完,静了良久,任由被抱着不动,她问:“你是不是已经醒了。”
顾泽临不说话。
先前他大多数都在自说自话,现在都能连贯成句了,一来一回有问有答。笛袖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你能正常说话,我们就好好谈。你不想谈,继续醉下去我也不阻止你。你自己选。”
顾泽临不情愿地松开手臂,两人分开到足以对视的距离,他猩红的双目里,醉意似乎消退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的痛苦和被揭穿的懊恼。
他无奈道:“都是心底话,没哄你。”
“什么时候醒的。”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刚才痛得厉害,就醒了。”
……
还是因为她的关键一击。
笛袖却没给他冷脸,她抬手,温柔擦去顾泽临脸上残余的泪痕,演戏也好,真情流露也罢,被逼到落泪这一步,足以见得是走投无路。他有心悔改,她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答应周晏所托只是其次,本质上,终究是她心软了。
否则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周晏有求在先,她顺势拾阶而下,双方都得到想要的。一开始装得冷血,是为了不被周晏把握节奏,她也趁机得到一直以来未解的真相。
顾泽临因她轻柔至极的举动,脸上有错愕,也有惊喜,一眼不眨直勾勾看着她。
生怕漏看一眼她便变了卦。
笛袖想了想,先开口:“我承认,那天你的做法,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不见你,只是想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冷静下来,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但她没想到,顾泽临对此的做法,是关机断讯直接躲起来,连周晏和顾家都惊动了。
“你不该这么任性。”
一提到这就有些头疼。“不止是对待感情方面,还是工作方面,你都太肆意妄为了。”她说:“没有人天生是要围着你转的,包括我。”
他点点头:“我可以围着你转的。”
“……”笛袖呼吸一顿。
又来了。他性格问题一直在那,过去笛袖觉得利大于弊,直到最近她吃到苦头,才引起重视。
哪怕到现在,他依然专挑自己想听的部分听,其余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笛袖定住心神,用上非常正经的口吻,字句清晰道:“泽临,你很年轻,但也已经是个成年人。我希望自己是在和一个成熟有理性的男人恋爱,而不是在——”她神情无奈,“照顾一个小朋友。”
“你靠凌辱,贬低我来掩饰自己的冒失过错,是在转移重点,把问题分歧甩到我身上,这样只会把你我推得更远。”
顾泽临眉目低落,“我知道错了。”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笛袖跳过这个话题,接着解释:“出席活动那天晚上,我选项链时,没有想这么多,单纯是因为它的颜色和服装更搭调,至于你送的那些……太喧宾夺主了,我不是这场秀的主角。”千万级的珠宝项链,风头盖过明星,除非她想博个栏目。
“包括衣服,也是很久以前他送我回家时,顺带留下的,后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笛袖遭受无妄指摘,略带责备道:“你不提,我都已经快忘了。”
顾泽临眼睛愈加发亮,看着她。
“你说了这些,我也有想问的。”他说,“只有一个。”
“你过去对我的好,以哪个成分居多?”顾泽临低声问:“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才对我好……还是因为喜欢我?”
笛袖愣了下。
随即,她说:“你还没清醒,开始讲胡话了。”
“可能吧。”
顾泽临没否认,他的语气很淡且随意,不想在细节上纠缠,“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这不矛盾。”笛袖说:“成为男朋友的前提是我足够喜欢你。”
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须臾,“好。”
“你说我是个成年人,那我现在具体多大,你清楚吗。”
“18、19?”笛袖只有大致概念。
“19,上周过的生日。”顾泽临声音有点委屈:“那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
“我推掉所有一切,本来是想找你庆生的,可是——”他顿了顿,打住没说下去。
他指的是,在她家撞见林有文的那次。
难怪……
他那天不打招呼突然回来,原来是准备给她个惊喜。
笛袖愧疚道:“我不知道。”
“你根本没记住。”
“……”
她的确未曾留意过,这段日子发生过太多事,分散了她的心神。在这一点上,笛袖觉得她没有做好一个合格女朋友的身份。
“抱歉。”笛袖真诚问一句:“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
“亲我一下。”
笛袖没听清,“什么?”
他笑着重复,“你主动亲我,就是我想要的生日礼物。”
这有什么难的。
笛袖凑近,在他脸颊两侧飞快落了两个轻吻,退回去坐下,手撑在沙发捧着脸,浅笑道:“不止‘一下’,还多了。”
“够了吗?”她笑盈盈说:“不够我再补上。”
她有意补偿。不单单是完成他的生日心愿,也是修补,他们这段时日少得可怜的维系。
顾泽临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的期待:“当然不够!”
笛袖喜欢他重新焕发神采的模样,方才那副消沉、沮丧的顾泽临,只会让她看了难受,眼前眉宇间自信洒脱,英俊倜傥的年轻人,才是令她怦然心动。
“这比以前我对你做的差多了。”他说:“亲吻技巧才几天没练,难道就倒退了?”
“安静点。”笛袖嘘声。
她倾身向前,捧着顾泽临的脸,学着以往的样子,仔细一一吻过他的额头、眉角、眼皮、鼻尖……轻飘飘的触碰,有如润物细无声般,温情描摹脸部线条,最后绕过唇间,在他有如实质的灼热目光下……碰了碰下巴。
“这回总够了吧?”她脸上闪过一丝俏皮的笑意。
“……”顾泽临迟迟没等到,开始心急催促:“还差一个地方。”
他的手从指尖相扣,转而压着她的腰,着意施了几分力,像是间接宣告不满足于等待的姿态。酒气未散的微醺和隔靴搔痒的挑逗,让顾泽临呼吸声变得沉重,笛袖妥协地弯低脖颈,他即刻迎上来。
然而,却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笛袖偏过脑袋,皱了皱鼻子,“全是酒气。”
“是薄荷利口酒。”
他故意说:“你都没尝到薄荷味。”
笛袖才不上当,她佯作嫌弃道:“我不和酒鬼接吻。”
后半程顾泽临缠了她许久,其实真想要亲,他完全可以主动,但更多是把这个亲密行为当作玩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腻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甜蜜的滋味蔓延出来。
他的酒还没解,刚清醒没多久,又醉态复萌。
这会儿倒很乖,也很安静,倚躺在沙发靠背,勾住笛袖的手指,静静看着她愣神。
起初还讲了几句,但没得到回应,笛袖转头看到他这副怔忪模样,不由笑了。
她知道他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这些天不分昼夜一味伤心醉酒,他没一刻睡得踏实过,直到疏散心结后,绷紧的状态骤然一松,没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上涌。
笛袖趁他还有些意识在,扶着他到楼上卧室,睡在客厅属实不像话。
这一路上走得艰难,透明的玻璃悬浮楼梯让她心惊胆战,顾泽临脚步虚浮,酒精带来的混沌使他过分黏人,没走两步,踉跄着将她压在墙上、柜边、扶杆时不时挨蹭,勾得双方都有些起意。
他看着身材偏清瘦,恰好是刚过成长期,才定型不久的少年感躯体,但摸上去都是硬邦邦的紧实肌肉,意外地沉。骨架不大,属于脱衣和穿衣时完全给人两种不同直观感受,俊秀窄俏的脸型,肩宽腿长腰细,肌理线条匀实漂亮,换做平时是赏心悦目,但把人收拾送到床上,褪掉皱巴衬裤换上睡衣的过程艰辛到笛袖不想重温。
她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个简洁到近乎清冷的空间——顾泽临的卧室延续了他整个房屋的风格,黑灰白经典色调,东西不多,摆放整齐,有着一种长期被打理的精细感。
顾泽临沾到枕头,终于消停下来,很快闭眼入睡,但始终不肯放开她,将笛袖牢牢锁在怀里。
分离焦虑时刻发作,哪怕半梦半醒间,也一直嘟囔着她别走。
笛袖无可奈何,只得陪着他一起躺在床上。正值夜幕初上,她好不容易结束繁复的考试章程,眼下无事,干脆放纵自己好好休息一回。
两人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埋头一觉睡到次日清晨,醒来时已经是六点,天光从未合拢的窗纱间隙倾泻而入,照到床面的人脸上,略微刺目。
笛袖被日光唤醒,恍惚意识到自己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先是一惊,这下彻底清醒过来。
看到时间竟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缺觉,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
她转头一看,顾泽临还没起来,但他眉头紧锁,唇间绷直抿成一条线,眼睫偶尔轻颤几下,仿佛陷入难受中。
对了。
笛袖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顾泽临宿醉,而且一觉睡这么久,指定清醒过来头疼。
她轻手轻脚起床,没惊动他的情况下,简单在浴室完成洗漱。
出了卧室,整个房屋静悄悄,只有她一个人走动,顶楼采光充沛,她能毫无阻碍地、清晰看清走廊沿两侧其余房门。
笛袖鬼使神差地,一一打开,进入。
她鲜少做这样侵犯隐私的事,不免心里犯起忐忑。但只要不说,就没人会发现。
另一间主卧格局的宽敞房间内,笛袖看见她定制的那套黑胡桃木家私,每一件都安然摆放在里面,连墙漆、灯饰和窗帘等等都换成了她喜好的风格,布局浑然一体,如果不是清楚自己在哪,笛袖简直要以为进到她的家里。
……
一种名为喜悦的情愫在胸口炸开。
笛袖着实接收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她心想,原来都藏在这里。
昨晚不论是客厅还是顾泽临卧室,都没看到,她虽然面上没表示,但心底总有几分黯然。
然而顾泽临不仅妥帖珍藏,他没有拿来己用,而是精心布置,复刻出另一个她喜好的卧室。
正如同居时他搬入笛袖的家,顾泽临同样在自己的私人领域,也专门开辟出一个专属于她的空间,等待她的随时入住。
他的家时刻欢迎她的到来,作为女主人的身份。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能有这个机会表达。
笛袖轻轻合上房门,打定主意,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直到顾泽临哪天亲口说出,再表现十分惊喜的模样。
除此之外,剩余客房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直至此刻怎么不明白,那天庭纾的做法,有多大的刻意成分在——对方有备而来,她却因为事先抱有的疑心,主动走进编织好的言语陷阱里。
庭纾高明之处就在于,从不以情敌身份自居,清楚定位在异性好友,一心搅局,让两人互生嫌隙,就是对方最初的真实用意。
昨晚顾泽临的表现,足以打消她的所有顾虑。至于他执意不提庭纾的过去,笛袖也不想在这事上纠结,周晏的话语很大程度上已经做出了解释,她不确定再往下深挖,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实情。
当下比过往更重要。
她深谙这点,也会适当放过自己。
·
笛袖心情愉悦地下楼,空腹一晚上的肠胃急需得到补充,冰箱里有随时替换的新鲜材料,她挑了几样做解酒的绿豆汤和简易的早餐。
粥快煮好时,笛袖接到来自她母亲的电话。
自从季洁从医院回来后,笛袖忙于其他事,抽不出空去见她,就连手术后拆线,也是谈秘书代劳陪同。
今天是去医院复诊的日子,季洁特意打给笛袖,一是想着考试结束了,正好见见女儿,二是她借着复诊,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母女俩难得有机会不被打扰,安安静静相处一天。
这事季洁提前说过,但笛袖被周晏突如其来的致电打岔,见到顾泽临后,更是直接忘了。
电话里,季洁问她起了没有,要不要顺路让司机开车到楼下等她。
“嗯……我已经起了,准备出门直接去医院。”米粥险些扑出锅,笛袖眼疾手快关了火,迅速找了个理由:“从家里去我那也不顺路,我自己过去就好……对,好,到时医院见。”
妈妈那边不好耽误,笛袖把刚煮好的粥晾在灶台,菜和解酒汤放在保温箱里,临走前,她给顾泽临留言,提醒他厨房有早餐,记得起床后起来吃。
……
顾泽临起来时,床另一侧的温度已经冷却,他先是感觉到头部剧烈钝痛,扶额缓了一阵,但在瞥见身侧位置空荡荡的床单后,便化作一种惊醒。
他从床上腾起来,还没来得及穿上鞋,把卧室内翻了一通,不见人影,他开门冲到楼下,却在厨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莫说没看到脸,光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顾泽临心都跳到嗓子眼。
她回头,露出一个清柔笑容,“你醒了。”
顾泽临脸色不能更难看。
他几乎控制着牙齿不打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这话时,顾泽临眼睛快速扫过四周,确认这栋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你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庭纾歪了歪脑袋,适时开口打断:“除了我,你还想看到谁?”
“……”
“你喝了好多酒,酒柜空了一大半。”她轻声说,“这么浪费的喝法,糟蹋那些好酒了。”
顾泽临没心情说这,敷衍道:“剩下的,你想要就拿去。”
“我早戒酒了。”庭纾表情很淡。
她意有所指这么一句,让顾泽临的大脑陡然清醒不少。
他低头,此刻才注意到身上换了一套睡衣,几乎僵在那里,口吻生硬问道:“你给我换的衣服?”
庭纾点点头:“是啊。”
“我还帮你打扫干净客厅,真够乱的。快过来坐吧,先吃早餐,我做好了一桌,不吃可惜了。”
顾泽临神情诡异地坐下,他惊疑不定,难道昨晚都是一个梦境?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莫名烦躁,庭纾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副碗筷,他没接。
“我没心情吃。”顾泽临径直道:“我有话跟你说,在那之前,你先想下你做了什么。”
庭纾淡然,“因为那张照片?我已经和她道过歉了。”
“后来你不也没说什么吗。”她问:“现在突然翻出来,是她又翻旧账了?”
“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泽临道:“我不回你,是觉得线上表达不清楚我的意思,不代表你做得对,这件事她不高兴,我同样心情不好,但有些话当面讲更合适——你说你在外地录制综艺,我就等你的档期。”他强调:“我尊重你,那么同样的前提,是你要尊重我和我的人。”
他不肯用早餐,庭纾同样没动筷。
她像是被扫了兴致,抱臂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没理解,你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了吗,”她看着顾泽临,“是你喝醉到一半,给我发了消息,我看到第一时间赶过来照顾你。”
“我忙活了这么久,没指望你领情,但你醒来不说声谢,还指责我不够尊重你。”
“照你的说法,我也该有情绪?”庭纾问道。
“……”
顾泽临蹙眉,感觉头更疼了。
他喝断片,对昨晚只留下极少的印象,隐约记得……笛袖似乎来过,可是她为什么来,到后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躺到一张床上去,这些经过一概不记得,庭纾这么一说,他自己都模糊了,甚至怀疑那些遗留在脑海中零星画面的真实性,究竟是臆想出的还是梦境。
——潜意识里希望见到那个人,但酒醒后,不能更清晰意识到,笛袖不可能来找他。
是她亲口说,不想和他再见面。
因为他始终记挂着,要和庭纾聊清楚,或许是出于这个想法,才在神智不清的情形下,给她发了消息?
顾泽临神色莫测,很久没说话。
庭纾微扬下巴,“你不信我?”
“……”
“不信你看自己手机。”
顾泽临将手机落在床头,没带在身上,庭纾信誓旦旦的口吻,已经让他下意识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OK,我刚才的态度有些急。”
顾泽临:“既然是我……让你来的,那我对之前讲的话,说声抱歉。”
庭纾闻言面色稍缓。
“但我接下来的话会更直接,”他话锋一转,“我要求过,你不要和她私下见面,但其实在那几个小时前,你就在我家里见过她,但是你没告诉我。”
“你现在才知道,不是说明她也没告诉你么?”
“所以我没打算怪你。”顾泽临沉声。
庭纾倏忽笑了。
“你本来就不该怪我,相反,还应该感谢我。”
慢条斯理地,和他剖析道:“我跟她见过不止一次,但如若不是我先挑破,你会被她瞒到什么时候?我比你们都更坦诚——至于她在心虚、犹豫,或者后怕什么,才迟迟不敢和你提起,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聪明地模糊概念,言语间轻巧将不利于自己的指控,转移到不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
顾泽临沉沉吸一口气:“你弄错了,心虚的不是她。”
他抬眼,视线重新放在庭纾身上。
“确定关系后,一直瞻前顾后,后怕恐惧的是我。”
……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伯父家里。那时她还是我姐的好朋友,站在台阶上看到这人第一眼,我连步子都迈不动。”
“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自那之后鼓足整整三天勇气,装作最不在意的样子,以最正常的口吻,问她愿不愿意替我的牌位。”
他沉住呼吸,神情和平时的玩忽,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完全不同,语气再认真不过,继续道:“那会儿在打桥牌。她瞬时记忆特别好,记牌太准,所以不怎么爱跟我们一起玩,那天纯粹是心血来潮,她当时就坐在我对面,就像你现在和我的距离。”顾泽临眼眸直视庭纾,分毫不让:“但我只敢对她说那么一句话,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她不可能拒绝。”
“……”
庭纾沉默着。
这下不接话了。
“以前的事,我不会计较,你清楚是为什么。”
“往后你也犯不着和她较劲。一个是我偏心,看不得她受委屈,我们能谈成这段感情说白了是我算计来的,费劲心机追到的女朋友是要捧着宠着的,不是让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膈应,我防着她前男友回国已经够烦够头疼,建议你别再兴事,二来她瞧不上你的手段,懒得对付,才让我来和你理清关系。”
“我们之前有过一些没及时说开的点,导致彼此相处不在意分寸,归根到底我那时太年轻,做了不经头脑的事,连累波及到你。我对你有愧,但她不欠你什么,所以往后不涉及她的事,我依然会让着你。”
顾泽临言尽至此,“庭纾,你很聪明。有的心思花在该用的地方上,少惹不必要的麻烦,你的明星路才会越走越顺。”
“我对你是可有可无的?”
顾泽临没犹豫,“对。”
庭纾心口一沉。
这人果然薄情。
唇角勾起淡淡的笑,“你现在嫌我多余了,不想负责了是吗?”
顾泽临反问:“我和你的演艺生涯比,你选哪个?”
庭纾不答,她压根不用说,双方都清楚,顾泽临于她要么给感情,要么做牵线搭桥的助力,不能兼得。
“有一点她说得很对,我也认可——有些事说破就没意思了,你明白我在指什么。”
庭纾转过头去,胸腔明显起伏,深呼吸。
她不能闹,不能真的有情绪,顾泽临这次算开城公布的摊牌,她忍住,平复下去。
顾泽临给她思考的时间。
再转过来时,她脸色未变,说:“那我们还是朋友。”
“可以。”他退一步,给足诚恳:“前提是你不干扰我的私人感情,我们只做朋友。”
“我有些羡慕她了。”庭纾说完,很快又道:“下半年我的行程都会很忙。”
“不联系你的时候,Icy会替我报平安。”
顾泽临明白,她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达成这个结果的顺利程度远超出他预想,本来以为会费一番周章,但庭纾妥协得很快,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所以她退出的时候也很体面。
谈妥后,她端着姿态,矜持离开。
顾泽临对着一桌子餐食,没有丝毫胃口。
他进卧室先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看见那个数日间潦倒,不成人形的样子,很不想承认这是他。顾泽临其实一直形象包袱很重,从他坚持使用香水这一点,足见他对品质生活有要求,邋里邋遢绝不是他的作风。
顾泽临硬着头皮,给自己做了面部清理,洗脸刮干净胡子,恢复光洁的面孔,再打理出合适的发型,直到把镜子里的人看顺眼,他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对自己外观颇为在意。
尤其,在林有文再次出现在笛袖身边后。
他不希望自己在外形方面,输给这个男人丝毫。年龄上差了7岁,岁月赋予阅历沉淀出的成熟、稳重无法比拟,但万幸,年轻是最好的优势。这方面他绝对一招制胜。
顾泽临突然间想通了,一直消沉下去,岂不是让林有文钻了空子?这笔买卖可不划算,他得再找个机会露脸。
——不论笛袖是否消气,就算看到他照样赶出来,也比这样坐以待毙的好!
拿定主意后,他打开手机,消息弹窗接连疯狂涌入,很快占据掉整个屏幕。
笛袖果然是一条消息也无,顾泽临眼神黯淡了些,但暗自打气,重振旗鼓。
然而直到看到他家里的消息,顾泽临眉心猛跳几下。
他才开机不到三分钟,顾箐像是24小时盯梢,一通电话直接打过来,顾泽临深吸口气,接通。
顾箐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顾泽临随她训,从头听下来两件事,一样是关机断联,让全家担心他的安危,一样是他玩忽职守,必须到公司同项目组当面道歉认错,重拾人心。
顾泽临本想直接去笛袖家中,但顾箐的电话打乱了计划,火烧眉毛,他只好改变主意,先去公司一趟。
路上,他吩咐新安排的司机兼助理精心挑了礼物,等下班后亲自给笛袖送过去。
·
·
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检查结果也显示正常,送别医生后,季洁复诊完心情不错。
趁时间尚早,商场内,笛袖陪母亲逛街。
母女俩很久没一起到线下商场买衣服,季洁衣柜里的服装一半是公司出品,另一半有平时偏好的品牌,定时上门供她挑选,所以逛街shopping只是一种消遣乐趣。
会客厅组合沙发上,笛袖等着母亲从试衣间出来,她低头翻看手机,迟迟没收到顾泽临的回复。
第74章 {title
(上章一共万字更新, 补了6k字新剧情,不要看漏啦~)
季洁从试衣间一出来,便是看见她低头查看手机的样子, 不由打趣道:“对面什么人, 让你一直等着消息?”
“没什么。”笛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新裙子上,夸赞道:“这身真好看。”
“先前那身好看, 还是这件?”母亲却笑吟吟反问。
“……”
笛袖一下被问住了, 刚才那件,说实话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子。
“你看了好几回手机, ”季洁一眼瞧出她心不在焉,抬手示意, 挥退辅助试衣的店员。
屏退旁人后, 等会客厅里只剩母女两人, 她才挨着笛袖坐下, 声音放柔了些:“你心里藏着事, 要跟妈妈聊一会儿吗?”
母女感情日渐亲密,不知从何时起,季洁也成了她可以分享心事的人。
笛袖张了张嘴,片刻后,又叹气合拢。
话卡在喉咙里。
她摇了摇头:“最近有太多事,我还没理清个头绪,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就从上次你和我提到的那个男生说起。”
“他……”笛袖踟蹰着, 季洁好奇地问道:“不是说等我痊愈后,带他来见我么,我还一直等着下文呢。”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后面发现……他的性情还需要再磨砺下。”
“感情不顺吗?”季洁的声音依旧轻柔。
笛袖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 季洁笑了笑,解释道:“小谈都告诉我了。”
“那天她去到你家里,帮你收拾残局可花了不短时间。”这样尴尬窘迫的场景,被妈妈搬到台面上讲,笛袖有捂脸的冲动。她想,明明交代过让谈秘书不要说的。
“作为员工,她总要跟我交代去向。”季洁替谈秘书解围道:“但我的女儿有保留隐私的权利,就像今天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笛袖闻言有些动容。
可下一秒,母亲那句不失幽默地调侃,却让她哭笑不得。
“他让你尝到爱情的苦头了?”
“妈妈!你怎么说这种话……”笛袖像是被雷到了,“有点过时,还是太煽情了?”看着女儿不加掩饰,在她面前展露生动的表情,季洁心情更好了,笑眯眯地说:“我们那个年代是这样说话的啦。”
笛袖忽然静默几秒,随后语气微沉,道:“我们性格不合。原本以为磨合得差不多了,但他不够成熟的地方,还是给我带来了烦恼。”
“我在想,这次算过去了,以后呢?万一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担心这次原谅,会变成对他的纵容。”季洁一句话点破了她的心思,言简意赅。
笛袖沉重点了下头。
她似乎太轻易就原谅顾泽临,他醉酒、落泪,说几句软话,便不忍心再责怪。
过去的相处大抵都是如此。他每次犯错,都会请求她的原谅,在他看来,说声对不起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可是这并不能掩盖实质性的伤害。他到现在,或许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做了大人不让做的玩水、玩火的把戏被呵斥,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但本质并没有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
“哲哲,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产生顾虑,”季洁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那处被一圈金属覆盖的指腹,“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好比你最生气难过的时候,也没想过摘下手上的戒指。”
“……”
“你不是轻易言败的性子,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学业、工作是这样,感情也该是这样。” 季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既然你对他还有意,慢慢调教就是了,”季洁眨了眨睛,给她定心:“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经历,留下他身上你想要的,磨掉让你感到棘手的。改变一个人很难,同理,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改变的人更是难得可贵。”
笛袖的语气不太笃定,“这能做到吗?”
“是你就可以。”
季洁无条件支持她,笛袖听懂了,被至亲信任的感觉很好,心中郁结逐渐散开,她慢慢展露笑颜。
是多日不见的轻松惬意。
这段时间,无休止的争吵让她疲惫不堪,内心深处更是多了一分郁燥,她原本无可指摘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不复平静的心态让她在接连产生的矛盾前显得被动,被其他人、其他事推着走。
但这终究只是短期的低谷。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是她一贯践行的准则。
没有什么坎坷能永远绊住她。
就连看中的东西,从来只有主动放手,没有被横刀夺去的道理。人也一样,她还没想放弃顾泽临之前,任何人都休想得到他。
笛袖重拾信心。
季洁点拨几句,见她想通了,便不再多说。
她又挑了四五身衣服,试完一并付款,之后则一门心思给笛袖挑,非要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光是看着,心里就觉得舒坦。
·
·
顾泽临到笛袖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中午去到公司,顾庆宗没给好脸色,在董事长办公室谈话半小时,父子俩最终达成一致战线。
顾泽临惹出的烂摊子还得收拾,下午一到工作时间,顾庆宗当即将项目主事请到会议室里,当着他们的面,把儿子狠狠训了一顿,用词堪称犀利,半点情面没留。顾泽临虽然人收拾齐整了,但精神还有些低迷,面色带点憔悴,挨完批,他垂着眼,语气诚恳地挨个给高层认错。
原先满腹怨言的几位高管,看到他神情不振的样子,也不好再发作,转而向震怒未消的顾庆宗求情,说些 “年轻人难免犯错” 之类的场面话,意思是再给次机会。
顾庆宗率先替他们出了气,高层们面色缓和不少,这事也就算揭过去了。
这算是会前的小插曲,说开后便正式谈工作。
顾泽临缺席了近一周,会上大多时候只听不说,埋头记笔记。顾庆宗趁这个机会,摸清整个项目的进展,对当前验收的成果给予了高度评价,表彰团队成员,并对接下来的月度规划提了些建议。
会议一开就是三个多小时,散会后,顾庆宗在办公大厦附近的酒店订个包间,请众人吃饭。
饭桌上少不了觥筹交错,顾泽临好不容易清醒些,却架不住接连凑上前的敬酒。在座的里他辈分最小、职级最低,又刚犯了错,高管们有意让他赔个面子,他不能不买账。
顾庆宗在一旁冷眼瞧着,也不拦,存心叫他吃个教训。
喝过两三轮,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顾父跟众人交代几句,随后散席,各自离去。
司机兼新助理姓蒋,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犹有几分清秀的书卷气,蒋助理把顾泽临扶到后座,按他的意思,导航定位到笛袖家。
顾泽临头枕在真皮靠背,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掠过,映在他有些涣散的瞳孔里。他酒量向来不差,若非存心求醉,寻常应酬的量很难将他真正放倒。方才席间那几杯,远不足以让他神智不清。
但饶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连番饮酒,车停稳时,他推门下车,脚步踉跄了一下,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竟有种不真实的绵软。蒋助理反应极快,立刻绕过来,伸手扶着他上楼。
快到门口时,顾泽临手臂一抬,力道不容置疑地推开助理的搀扶:“好了,不用了。” 声音低沉却清晰,“你走。”
蒋助有些犹豫:“没剩几步路,我送您进去吧。”
“我说了,你回去。”顾泽临坚持道。
他是真心想赶人走。因为拿捏不住笛袖见他会是什么态度,若是她还没消气,被助理撞见他服软的样子……嗯,实在挂不住脸。
蒋助无奈,只得应声:“是,您小心。”转身走向电梯间。
可他还没走远,在走廊等待下行电梯时,身后那扇刚合上的大门 “嚯” 地一声又开了,传来顾泽临怒不可遏的声音:“拿去扔掉!”
一个沉甸甸的、包装考究的西装礼盒被粗暴地甩出来,险些砸在蒋助理身上,他下意识接住。
门内,顾泽临胸膛剧烈起伏。他刚踏进玄关,目光扫过客厅,瞬间愣住 ——墙漆、 沙发、茶几、窗帘……都换了陌生的款式,整个客厅焕然一新。视线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崭新的茶几上,正好放着一款男士西装礼盒。
高级西装得量身定制,笛袖根本没有他身体的精确尺寸,这盒子……绝不可能是给他的。
刹那间,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攫住了他——是谁?送给谁的?
……
顷刻间,猜测都指向同一个人。
顾泽临眼神一暗,残余酒精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对助理厉声吩咐:“马上扔掉,丢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
·
晚饭母女俩是一起吃的。
季洁推荐了一家之前商务宴请去过的餐馆,她亲自尝过,说菜品做得不错,这次特意带笛袖过去品鉴。
菜肴的品相和味道果然没让人失望。招牌竹荪翅羹鲜美异常,入口丝滑,上汤嫩桑叶正当季,翠绿欲滴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增。
整场饭席吃完,仍觉唇齿留香。
果然是家好馆子。
结束后,季洁让司机送她回去,笛袖满载而归,提着五六个购物袋子的战利品回到家。
一进门,屋内灯光大亮。
玄关鞋柜里换下来的皮鞋,和少的那双拖鞋,都是顾泽临穿过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笛袖微感讶异,一天都没收到任何消息的人,突然跑到她家里,卧室门大剌剌地敞开,笛袖进去一看,顾泽临闷头蒙着被子,躺在她的床上。
笛袖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奇妙的感觉 —— 昨天还在顾泽临家的床上同床共枕,今天就换成了她的床。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缓酒劲。笛袖刚进门,顾泽临就醒了,维持假寐的姿态,心却提到嗓子眼,等着她走近。
笛袖刚走到床头,又闻到一丝酒气,不由微蹙眉。
“没喝解酒汤吗?” 她没犹豫,微微倾身凑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将人轻柔唤醒,“你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呢。”
顾泽临屏住了呼吸,睁开眼,她姣好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心脏瞬间加速跳动。
笛袖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清亮的眼眸盛着细碎的光。
“你还生我气吗?”他问。
笛袖心想,这不是昨晚已经说开了么。
“答应我以后不再喝这么多酒,”她说:“我就原谅你。”
“我不是让你戒酒,是别酗酒。少喝点没关系,过量饮酒伤身,长期容易养成依赖性……再难过沉闷,也不能靠喝酒熬过去。酒精解决不了问题。”
“你现在年轻,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他没立刻回应,只是怔然凝望着她。
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发沉。
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难过,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贪婪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
笛袖被他看得心头微热,却还是迎上他的目光。
她轻声追问:“泽临,你能答应我吗?”
静默片刻,顾泽临才缓缓点头:“我想听你的。”
第75章 {title
笛袖暗忖, 他答应得倒爽快。
看来……也不是那么难调教。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太清楚顾泽临的手段,最擅长用软话熨帖人心,可承诺究竟能否兑现, 还得看他日后的行动。
笛袖收回手, 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
忽然想起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突然跑我家来了?”
顾泽临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本该生气的——几天没有音讯,笛袖真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连条消息都没发过。可他不敢细想, 越想越感到心灰意冷。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分手决计是不可能的, 冷战总归要有个头,让笛袖服软是指望不上了, 除了他主动求和, 顾泽临暂时也想不到第二条路。
“我……”他嗓子干涩发紧, 自暴自弃地想, 反正成败在此一举。
干脆直言道:“……我想你了。”
笛袖一怔。这直球打得她措手不及, 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转身去开窗,夜风裹着空气中的余热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
背对着他,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顾泽临沉默片刻,小声道:“不告诉你,是因为……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到我。”
“那你还敢直接进我的房间,衣服不换, 澡也没洗,带着一身酒味就睡在我的床上?”笛袖靠在窗台,转过身,嘴上数落着他的错处, 语气却没有一丝责怪意味,甚至称得上温和。这反常态度让顾泽临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隔了会儿,笛袖又问:“解酒汤喝了吗?”
“解酒汤?”顾泽临茫然反问。
“我给你留了言的,”笛袖挑眉,语气略带探究:“厨房放着我做好的早餐和绿豆汤——你没看到?”
顾泽临猛地一怔:“那是你做的?”
“不然呢。”笛袖平淡回应着,却见他脸色骤变。
“……”
顾泽临缓缓坐起身,酒意彻底散了。他摸出手机,翻出和笛袖的对话界面,最近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周前。
可笛袖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指尖一顿,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有人扶着他躺下,温热的掌心贴在他额前,低声哄他“别闹”。他以为是……
“昨晚,是你照顾我的?”他嗓音微哑地问。
笛袖点头:“嗯,你醉得不轻。”
顾泽临眸色一沉,某种猜测呼之欲出。笛袖看着他陡然沉默的样子,心下了然:“……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泽临整个人像是懵了,好半天,他才闷声道:“是,我昨晚喝太多了。”
他显得格外懊恼,恨不得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能不记得,“我真的……记不太清,可能是喝断片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讲讲。”
而在笛袖看不到的角度,顾泽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笛袖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手机必然被动过手脚,庭纾竟然,欺骗了他?
她动了他的手机。这个认知令顾泽临极度不快,他压着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留过言对不对?说那些……都是你准备的?”
那一桌饭菜——笛袖精心做的一桌早餐,他一口都没吃到!全部喂给了垃圾桶。
顾泽临心里憋屈,那根本不是什么美梦、更不是自欺欺人的臆想,而是实打实的现实!
但眼下,必须把谎圆过去。
否则被笛袖知道中间有庭纾搅局……顾泽临根本不敢试想那后果。
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我一醒来刚开机,就被我爸和我姐电话叫去公司,一直忙着工作,忘记查看消息了。”语速刻意放得平缓,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笛袖的表情。
“那你现在这酒……”笛袖伸手去拉他身上的薄被。“是晚饭喝的。”顾泽临略显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我爸替我圆场,组了个饭局,给公司那帮人赔罪。这些天我撂挑子,底下怨气不小…… 席上被灌了不少。”
他顿了顿,立刻想起刚刚的承诺,补充道:“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么喝了。”
笛袖微颔首,算是认可。
“我……”顾泽临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浪费了你的心意,那么早起来做的早餐……” 笛袖站在床榻前,顾泽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示弱的姿态,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部,声音闷闷地传来:“对不起。”
“那你现在这酒……”笛袖伸手去拉他身上的薄被。“是晚饭喝的。”顾泽临略显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我爸替我圆场,组了个饭局,给公司那帮人赔罪。这些天我撂挑子,底下怨气不小…… 席上被灌了不少。”
他顿了顿,立刻想起刚刚的承诺,补充道:“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么喝了。”
笛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我……”顾泽临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浪费了你的心意,那么早起来做的早餐……” 笛袖站在床榻前,顾泽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示弱的姿态,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部,声音闷闷地传来:“对不起。”
他这副样子,怪可怜兮兮的。
笛袖心头一软,那点残留的责怪终究消散了。
她抬手,指尖没入他微乱的发间,声音柔和下来:“算了,过去就过去了。”
想到顾泽临描述的饭局情景,想必他没吃好。她顺口问:“饿不饿?要不要垫点东西?”
顾泽临正懊恼错过了她精心准备的早餐,闻言立刻点头。笛袖转身去了厨房,给他做了碗味道清淡、易消化的家常面。
她人一走,顾泽临脸上的惨淡瞬间褪去,迅速拿起手机,重新翻看他给庭纾发送消息的时间,显示今天早上发出去的。如果昨晚笛袖照顾他是真实发生的,那说明今早庭纾来过之后,在他醒来前,不仅删掉了笛袖的留言,还伪造了这条发送记录,最后关机……一切都发生在他毫无防备的昏睡中。
他手机密码和开户密码是同一个,理论上,完全行得通。
篡改他的手机信息,这个事情完全触及了顾泽临的底线。他戒备心向来不低,只是对身边的人不设防,清楚他手机密码的屈指可数,都是真心托付信任的人,庭纾此举,精准地踩爆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雷区。
顾泽临深吸一口气,直接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隔了几分钟,对面有了回复:
【一个恶作剧而已。】
【别这么较真。】
顾泽临盯着屏幕,很快,她又发了句:【以后不会了。】
顾泽临暗暗心惊,从这一举动中,读出她原本想要挑起更多事端的意图。
他对她不设防,一不小心着了道。
如果不是因为那番及时说开的对话,接下来她又会借此做什么,不得而知。
联想到庭纾之前轻易答应退出,他不免有些,事情远远还没结束的感觉。
考虑到她的所作所为是在谈话之前,顾泽临不想追溯,只回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清汤面很快出锅,顾泽临来不及深究,走到餐桌旁坐下,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面条摆在身前,久违地尝到笛袖的手艺,刚吃第一口,他便动容了。
笛袖在一旁看着他吃,可她在那,顾泽临吃了几口后,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笛袖被他看得撑不住,说了句“慢慢吃”,便走开了。
然而刚踏入客厅,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茶几上的西装礼盒不见了。
“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茶几上的东西?”笛袖问道。
顾泽临跟过来,闻言眼神微有闪烁:“什么东西?”
笛袖倏地转过身,紧紧盯着他,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个深蓝色礼盒,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里面是套西装。”
顾泽临沉默两秒,“……我扔了。”
“扔了?!”笛袖声音拔高,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你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天知道丢在哪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声音干涩:“我以为那是给——”
“那是我爸的父亲节礼物!”笛袖着实被气到,“他生病在接受治疗,我特意定制的,想让他开心点。你凭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扔我的东西?就凭你那点毫无根据的猜疑?”
顾泽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笛袖已经转身冲向门口,顾泽临一把扣住她手腕:“我去找。”
“松手!”笛袖用力一挣,却没能挣脱。
“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发颤,“我不该那么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终于抬眼看向他:“顾泽临,你总是这样——不问清楚就做决定,事后才来道歉。”
“我真的搞不懂,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种错,你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作者有话说:顾泽临,你啊你……(指指点点)
第76章 {title
顾泽临还扣着她的手腕, 听见这话,脸色霎时青白几分。
他没再争辩,只是加重了语气, 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别着急,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可这仓促间的补救,显得如此无力。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翻涌着失望, 一句话也没说。
顾泽临难以忍受她这样的目光。恼怒也好,愤恨也罢, 至少代表她还会被自己牵动情绪,哪怕是生气, 也是一种在意, 唯独受不了她这样一声不吭, 把他视若无物的漠然。
他再也撑不住, 当着笛袖的面, 反手摸出手机就给助理拨了过去。
“礼盒扔哪儿了?”电话接通的瞬间,顾泽临的声音满是急不可耐的焦灼。
助理被这深夜的来电弄得莫名,带着几分茫然下意识回道:“就…… 小区垃圾站啊。按您的意思,扔得越远越好,我离开时一起带走了,丢在我家附近的垃圾站点了。”
“……”
对面察觉出不对,恳切地追问:“您大半夜打电话, 是出什么事了?”
顾泽临后背渗出冷汗,不敢去看笛袖的眼睛,“你现在赶紧下楼,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那, 尽快!我等你回——”
“别找了。”笛袖忽然开口。
“垃圾站的东西早该清了,就算没清,捡回来也脏了。”
她说着,伸手从顾泽临手里夺过手机,对那头淡道:“别听他的,不用去找。”接着利落摁断了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笛袖把手机丢还给顾泽临,“找回来又能怎么样?丢进垃圾站的衣服还能穿吗?你嫌闹得不够,还要把其他人也掺合进来?”
事已至此,衣服在哪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这点事大动干戈,更是没必要。
她没功夫陪顾泽临折腾:“我不要了,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顾泽临忙道。
“你消停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笛袖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短短几分钟,心境大起大落。今晚刚对他柔软下来的心肠,又被迫冷硬起来——顾泽临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头疼道:“……你除了惹我生气,还会做什么。”
“我不想这样的。”顾泽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辩解。
笛袖不知道该怎么接——脑海里翻涌过白天和母亲的对话,那时她虽然不算坚定,但总还有几分信心,可今晚的经历,简直像迎面挨了个火辣辣的巴掌,像个及时的笑话,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她再清醒不过认识到,改变一个人的本性有多困难。
这该怎么教?
横看竖看,她都觉得顾泽临太过任性自我,因为有替他承担后果的家庭,哪怕他数日缺席重要会议,阻碍项目进度,造成天文数字的经济损失,他的家人依然会为之分担——简单一顿饭局、顾庆宗放下身段卖个面子,便能轻巧抹去所有过错。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其实道理你不是不懂,你只是更在意自己的感受。”
笛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顾泽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被这句不留情面的话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笛袖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卧室走,脚步不快,背影却透着一股“不想再理会”的决绝,仿佛刚才那番争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
·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
等顾泽临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卧室时,笛袖已经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得像已经睡熟。
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颈,绒毛般的碎发贴在颈侧,丝绸制吊带睡衣裸露出素白的脊背,似乎更纤薄了几分。
此刻最为直观、清晰的感知到,他难过的时候,她同样不好受,互相煎熬着、折磨着对方。顾泽临放轻脚步爬上床,床垫被压得陷下去一小块。
他悬着心犹豫了几秒,还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身上的酒气早被沐浴露的清冽取代,指尖带着沥过水的微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再订一套,跟你那套一模一样的。”
笛袖没动,也没说话。
后背的线条悄然绷紧些许,暴露了她还没睡着的事实。
顾泽临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到她细腻的肌肤,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错了,以后你的东西,我碰都不碰一下,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笛袖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的保证,我听过太多次了,和空头支票没区别。”
顾泽临呼吸一顿,指尖下意识蜷缩。
“以后,凡是我的事,不管大小,必须先问过我。”
她转回来,昏暗里依然能看清他眼底由黯然,渐而变得明亮的眸光,“做不到就直说。”
“能做到。”顾泽临立刻应声,声音发紧,“我一定做到。”
笛袖盯着他看了会儿,久到顾泽临以为她还要说什么,才听见她蓦地轻轻叹息,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
“泽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一再宽容,但这不代表我的原谅是无限度的。”她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恰恰相反,该狠心的时候,任谁来也劝不动。一旦你消耗掉我全部信任,从那刻起,我不会再回头。”
“这是绝对的,最后一次。”
“再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空气静了几秒,顾泽临慢慢点头,他重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次笛袖没再挣开。
很久没有像这样相拥而眠,昨晚顾泽临半醉不醒,不算数。屋子里只剩下匀净的呼吸声,笛袖闭上眼,感受身前那失而复得的温暖。
没说出口的话是,她同样想见他。
·
·
……
这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和好之后,小别更怡情,两人仿佛又进入到热恋期。
顾泽临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段来之不易修复好的关系,甚至表现得有些过分粘人了。他原先就对笛袖有强烈依赖,这下更是甩不脱,醉酒时说得那句“我可以围着你转”,竟然不是胡话,笛袖感觉两人亲密到,只要有空,随时随地都共处在同一块,像连体婴儿般,如果呼吸能代劳,顾泽临应该很愿意为她效力。
事后顾泽临旁敲侧击,试图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如笛袖为什么忽然会来到他的公寓,又是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笛袖对此笑着反问:“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我怎么替你记?”然后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搪塞过去。
——她存心逗他,越是含糊其词,顾泽临越是急切想要挖掘那晚的细节。
笛袖也有她的小心思。自从和好后,顾泽临愈发熟谙撒娇卖乖,比起硬碰硬,他发现笛袖显然更吃服软这一套,所以在平常相处中,遇到些小分歧,他只需稍微示弱一下,再软声央求几句,笛袖多半会松口妥协。
在不熟的人面前,顾泽临惯常摆一副冷淡疏懒的少爷架子,可对于亲近之人,反倒没什么身段,对内对外反差悬殊。
他打小在家里被宠着长大,爷爷奶奶就这么一个孙子,又是孙辈里年纪最小的,享尽长辈疼爱;顾泽临有次无意提过,在他出生前,顾母生育长女顾箐之后,还有过一次妊娠经历,然而意外流产,所以对于小儿子的到来,顾母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出于弥补心理,始终扮演着溺爱孩子的角色。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带着张会哄人的嘴,如今这套本事,全用在了笛袖身上。
最近他靠着这套投巧的法子屡试不爽,若是再知道那晚自己轻易心软,还跟她又亲又抱……尾巴指不定要翘到天上去了。
为了约束他的性子,笛袖打定主意,要把那晚的事瞒下去。
至于她为何会去他家,笛袖倒没藏着掖着,直言是他的好哥们周晏看不下去,当了回中间人牵线搭桥。
顾泽临对周晏模糊有个印象,隐约记得中途来过一趟,只是他那会儿满心都想着笛袖,压根没心思搭理,周晏自个儿来又自个儿走了,没想到竟在背地里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他特意挑了个时间,约周晏出来吃饭。可一听笛袖也会到场,周晏立马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说自己忙着呢,这饭就不用专程请了,他俩这交情,犯不着这么客气,等回头有空了再聚也不迟。
笛袖在旁听完全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周晏眼下忙着避嫌,哪敢跟她打照面,躲着他俩都来不及。他把顾泽临的底抖落得一干二净,生怕露馅,没说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顾泽临见状,心里莫名得很,又瞥见她的神情,忍不住问:“在笑什么?”
笛袖语气轻快:“后天要回南浦了,一想到回家,就高兴。”
顾泽临:“……”
早知道不问了。
浓情蜜意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但腻歪久了,她也开始想要寻求私人空间,稍作喘息。
正好期末结束,暑假伊始,笛袖在江宁只留了一周,便订了机票回南浦。
许久没和家人相处,她觉得多少有些冷落,想借着这个假期,多陪陪家人,增进亲缘关系。
得知她要回南浦,顾泽临有点闹情绪——刚和好一周,就要面临异地,换谁也开心不起来。他因为之前的“前科”,眼下正是要在公司和高层面前好好表现,努力挽救形象的关键时刻,实在脱不开身。
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偷偷订张和笛袖同一个航班的机票,在飞机上给她个惊喜。
笛袖花了足足半天时间才把他安抚好,以至于下午出发去机场时,差点赶不上登机时间。
回到南浦家里,奶奶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孙女。
饭桌上,听说笛袖会在家住满整个假期,奶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相较之下,叶父的神情平淡许多,但脸上笑意明显浓了几分,病中食欲下降,但当天晚上他心情愉悦,比往常多用了一碗蔬果汤。
叶父的身体情况时好时坏,确诊慢性肾炎的前两年,患者处于过渡期,各项指标波动异常频繁,原本说是三个月的疗程,只需每个月中旬住院一次,用激素药吊水,其余时间只要维持得好,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但叶父出院不到半个月,就因为肾渗透功能出现问题,引起手脚水肿,为了保险起见,再次住院观察。
笛袖回来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又开始恢复往医院跑的行程。
但好在,这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和她一样对叶父身体抱有担忧的,是邓雯。
患难见真情,病房内,两人日常温馨的相处,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早在上次回南浦时,笛袖内心便接受了邓雯的存在。时隔半年,父亲和邓阿姨还没有领证,这比他们一开始口中说的“婚期”,可拖了太久。
——没领证这件事,笛袖不是从叶父口中得知的,而是自己在平常生活中验证。比如邓雯母子依然住在以前的家中,当着主治医生和护士等人的面,叶父还是会和邓雯保持距离,称呼她为“邓医生”,即便医院同事们对此都心照不宣。
悬而未定的非法定关系,始终像一根软刺,横亘在通往最终幸福的道路上。
以是那天,病房内只有父女两人。
提起再婚这个话题,来得毫无铺垫,但事后细想,那应该是父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语:
“爸爸最多,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得了这么个病,兴许撑个八年十年,也就没了。”父亲语气温和地对她说:“除了想多陪陪我的女儿,爸爸也想身边有个知心人,互相做个伴。”
笛袖怔住了。
“你邓阿姨不嫌弃我生病,一直陪着我,她是个好人,爸爸不想辜负她。”
“今天呢,爸爸也是问问我女儿的意思,愿不愿意有个新妈妈。”话音刚落,叶父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个说辞不太妥当,又补充道:“当然,你也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改口不习惯,只当家里多一个长辈,行不行啊。”
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打商量,但意思很明显。本可以自己拿定主意,却放低语气询问她的意见。
笛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
她沉陷在自己的感情中,却忽略父亲早已老去,他陪伴孩子长大,如今孩子离家后,他是真的老了,还很孤独。
笛袖轻声说:“爸爸,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邓阿姨很好,我祝福你们。”
叶父听到笛袖的话,深感动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欣慰道:“好,好啊……真是好孩子。”
“等你邓阿姨晚些过来,我就和她把话说开。”
笛袖颔首应下。叶父心里最记挂的念想,得到女儿的理解和祝福,他心情大好,精神也振作不少,父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快到中午时,邓雯带着她的儿子盛致从家里过来。
她今天不值班,所以来得比平时晚些,盛致放暑假在家,跟着妈妈顺路过来看望叶父,他刚结束初一学期,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期末考,邓雯在医院照顾叶父,他就自己放学回家吃母亲留下的饭,然后做功课。
男孩子发育得晚,大半年不见,盛致的外貌身形没什么变化,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声线却哑了不少,刚好在变声期,带着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粗哑,透着点青涩的成熟,和稚气未消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进了病房,盛致懂事地喊了一声“叔叔”,叶父笑吟吟地应了,简单问了几句他的期末考试分数和假期安排。盛致的成绩一向稳定拔尖,让邓雯省了不少心。得知他考得不错,叶父又问他暑假有没有想和同学去玩的地方,还说作为嘉奖,旅行费用他全包了。
邓雯在一旁轻声制止:“别纵坏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玩疯了,心就收不回来了。”
叶父却不认同:“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就得尽情玩,松弛有度才好。”
他看向盛致,“小致,听叔叔的。”
毕竟是小孩子心思,大人这么一说,盛致自然很开心。
邓雯起初劝阻了下,后面也默许了,一来不想扫兴,二来儿子与叶父感情和睦,是她心底乐见的。
哄好孩子后,叶父和邓雯还有正事要谈。
对上父亲饱含暗示的目光,笛袖立刻意会,起身领着盛致走出了病房。
盛致似乎还沉浸在喜悦中,没回过神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笛袖估摸着父亲和邓阿姨,怎么也要谈好一会儿,可看着沉默的盛致,她又不知道和这个年龄的男孩该聊些什么。父亲是独子,母亲那边家人早逝,可以说平日往来的亲戚很少,她没有和小辈相处的经验。
憋了半天,才开口问:“小致……你暑假放多久?”
“从七月初放到八月结束,九月一号开学,差不多两个月。”盛致的声音透着轻快。
“作业写到哪了?”她下意识问出口。
刚说完,笛袖直想拍脑门。
——她和个孩子聊暑假作业干什么?
谁不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假期不到最后关头哪会动笔,问作业写得怎么样,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盛致老老实实地回:“还没开始写。”
“……”
肉眼可见地,这孩子脸上的开心淡了下去,变得有些蔫蔫的。笛袖暗自叹气,算了,还是延续刚才的话题吧。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盛致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出门玩,妈妈太忙了,没时间陪我。”
“你妈妈没时间的话,可以约朋友、同学一起去啊。”
盛致顿了顿,用着粗粝沙哑的嗓音说:“可是,我们都是未成年啊,小孩子出门不能没有大人陪同吧。”
“……”笛袖真觉得自己思维掉了链子,她已经不再以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待世界,也太久没和小朋友说过话,所以才接连问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低级问题。
她正有些懊恼,盛致却善意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姐姐去过的地方一定很多,有特别推荐的地方吗?”
相比过年初见的时候,盛致似乎开朗不少,说话更自然流畅了。
“你有特定的偏好吗,即使没去过,上网也能接触到很多旅游信息,大致的喜好总该有,想去南方还是北方,国内还是国外?”笛袖问他。
盛致没有护照,国外这个选择基本可以放弃——暑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等未成年办护照和签证的周期下来,差不多都要开学了。
保守起见,还是留在国内。
第77章 {title
笛袖推荐了几个自己去过的非热门好玩景点, 暑假天热,适合去山西避暑,那里名胜古迹和人文景观丰富, 适合初中生去旅行参观, 增长见闻。
盛致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问询些别的,比如当地的特色小吃、交通是否方便之类的。
不知不觉间, 两人竟聊了许久, 意外地有话头。
他身上没有这个年纪少年人常见的毛躁好动,相反, 他很坐得住。笛袖能明显感觉到,盛致在主动向她释放善意——会耐心等她把话说完, 再顺着话题自然延伸下去。
问得细致, 又不招人厌烦。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男孩来照顾自己的感受……笛袖心里有些微妙, 不知道邓雯私底下是怎么跟自家儿子形容自己的。
她应该, 没有那么难相处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盛致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性格高冷、有距离感的漂亮姐姐。他之前见过笛袖两面,每回都是匆匆几句结束,她话不多,眼神里总像隔着层薄雾,不动声色审视着他和妈妈的一举一动,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性格内敛的孩子通常早慧, 也善于观察,盛致那时敏锐感知到她淡淡的敌意,也就愈发寡言。
直到这次相处下来,他才发现, 原来这位姐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才变得活跃些。
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病房门终于从内打开,邓雯探出头来,轻声让她们进去。
她眼睛轻微泛红,像是不久前哭过。
盛致见状,脚步顿了下,停在母亲身前。
邓雯很快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嘴角含笑,眼角微弯,却是高兴的。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吧,你叶叔叔有话跟你说。”
进了病房,笛袖发现父亲正靠在床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一扫接连数日的颓然病气,见她进来,还朝女儿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宣告事情进展顺利。看到父亲由衷的开怀,笛袖同样心里一暖。
邓雯走到床边,叶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随后看向盛致:“小致,过来。”
盛致依言走过去,叶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以后,你就跟你妈妈一起,常来家里坐坐。”
男孩抿唇不语,话里的深意他似懂非懂。
邓雯解释说:“我和你叶叔叔,打算等他好一些,就去把证领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邓雯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笛袖身上。
尽管已经从叶父口中得知笛袖愿意祝福他俩,她还是在等待着笛袖面对面的表态。
迎着女人期许的目光,笛袖走近几步,轻拥抱住她,邓雯的胸怀很柔软、温暖,让她生不出一丝抵触。
“邓阿姨,恭喜你。”
她发自内心说道。
邓雯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抚摸笛袖的后背,眼眶又开始发热:“谢谢你,哲哲。
简单拥抱下即分开,“爸爸,邓阿姨,祝你们新婚快乐。”笛袖淡笑,看向他俩。
叶父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打断病房内的气氛,打趣道:“好了好了,心意我们领了。再说下去,你邓阿姨又要哭鼻子了。”
“……”邓雯破涕而笑。
近一年来,叶父对这位继子称得上尽心尽力,从知道妈妈即将再婚的反应看,盛致一开始有些懵,但后面接受得很快,他走到叶父床边,小声喊了句:“叶叔叔……”
父亲伸手揉了揉盛致的头发,动作里满是慈爱。
眼前这一幕分外和睦。
考虑到父亲和邓阿姨还有很多话说,笛袖主动提出送盛致回去,让邓雯留在这里,给他们腾出空间。
·
·
因为有了半年时间的铺垫,双方对于重组家庭都接受良好,盛致年纪虽小,却也很懂事,对于叶父马上要成为他未来爸爸这一点,适应得出奇地快。
次日一早,笛袖来医院时,发现盛致已经提前到了病房。
……
比她这个亲女儿来得还早。
虽说邓雯今日上班,可能顺带把儿子捎上,但从过去相处中,笛袖大致揣摩出邓雯的教育理念,她不会强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那只能说明,盛致是自愿一大早过来的。
笛袖来后,和父亲简单聊了会儿日常,然后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最新病情,往回走时,经过楼层茶水间,发现盛致从病房出来,窝在里面一组沙发围着的茶几前,搬个小板凳在那坐着写东西。
她身形一顿,调转步子走进茶水间。
“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盛致闻声抬起头,见她进来,乖巧地喊了声“姐姐”,笛袖颔首回应,他才接着说:“叶叔叔睡着了,我担心翻书动静太大,把他吵醒。”
他时刻记住,叶父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笛袖瞥了眼他摊开的本子,是本初中数学习题册。
她心里暗暗发笑,昨天还只字未写,经她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就立马安排上了。
“怎么不在家写,蹲在这儿多难受。”她看向他身下的小板凳,凳面又窄又硬,坐久了怕是要硌得慌。
盛致握着笔头,“在家里一个人呆着无聊,医院这里也很安静,写会儿休息下就好了。”
“……”
少而识慧,实在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笛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看着他低头做题的样子,某刻笔尖在纸上悬着,良久未动,“遇到不会的题吗?”她问道,目光落在他半天没动笔的那道几何题上。
盛致皱着眉,指尖在图形上点了点:“这里的辅助线,不知道该怎么画。”
笛袖倾身过去,思索片刻,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三条虚线。
“多辅助线题型要拆解来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
盛致盯着图看了几秒,眼睛倏地亮了:“我明白了!”
他握着笔飞快地演算起来。
笛袖靠回沙发,看着他解题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昨天还让她觉得有些生疏的男孩,此刻却像家人般自然地坐在身边。
确切的说,不是“像”,很快就是了。
正这么想着,茶水间外越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笛袖一怔。
他怎么过来了?
随即起身到门口,她追出来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尤为明显。
对方循声转过身来,回身那刻与她眼神交汇,林有文提着探望病人的鲜花果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她,里面无惊无喜。
被他这么看着,笛袖一下说不出话。
林有文抬步率先走近,她垂下脑袋,盯着果篮上摆放的新鲜水果不断靠近,上面还夹着一张贺卡,“祝早日康复”的字眼越发清晰。直到人至身前,停下。
她抬头。
“我来拜访叶叔叔,导台护士告诉我他在这层的病房。”林有文轻描淡写说道。
“礼物要放在哪?”他问。
“先放在里面吧。”茶水间还有空的桌面,笛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我们出去说话。”
林有文视线扫过一圈,看见茶水间的盛致,目光停顿不过半秒,又移开。
“小致,你在这专心做题,别乱走。”笛袖不忘回身交代盛致。
男孩点了点头。
先后进到医院楼道,笛袖轻手合上楼道的消防门,林有文转身看着她,开口问了个和他不相关的问题:“听说,叶叔叔要结婚了,那个男孩就是对方的孩子么。”
“是。”笛袖应道:“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好事将近,恭喜。”
“谢谢。”
沉默几秒,两人相视无言。
其实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未说出口的话横亘在中间,自从那天在江宁她家里,林有文和顾泽临肉拳相搏之后,她便没再见过林有文。
即使她回到南浦这么久,两人也没能在家门口碰上一次。
是巧合吗?
还是刻意为之?
他们都不是愚钝的人,眼明心净,她的把戏糊弄不过林有文的眼睛,此刻他按着眉心,笔挺的白衬衫衬得身形越发清瘦,腰身抵靠住楼道扶手,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你打算躲着我多久。”
“……”
“哲哲,你是为见到我感到有负担吗?”
笛袖抿唇良久,林有文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对于她,他总是格外有耐心。
最终她跨不过内心的煎熬,语气沉重几分,“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为什么。”他没有责怪,轻声问询。
她声音无比艰涩,“我当初想要的,你给不了,同样地,你现在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林有文眼神中浮现一抹悲伤的情绪,声音很轻:“我说得太迟了,是吗。”
“对不起。”
笛袖不忍直视匆匆瞥开视线。
对不起,曾经从没想到过,这三个饱含歉意的字,竟然出现在她和林有文的对白之中,由她亲自说出口。
“直接回答我。”
笛袖不想让他抱有虚无的妄想,此刻否认是最优解答,告诉林有文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不留任何余地的回绝才是对他最负责任的言语。
但她做不到欺骗眼前用尽身心呵护过她的人,因为不想产生一丝未能说开人为造成的遗憾,她遵从本心,告诉他:“对,我们错过了。”
“如果……他没出现,”笛袖顿了顿,“我可能真的会动摇。”
因为林有文太懂她,理解她的为难,置身体会她的处境,灵魂默契至此,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使然,才让人挂念至今难以忘却。
“那天你在楼下和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笛袖勉强挤出个笑容,“你不知道……那对于曾经的我来说,有多重要。”
得到林有文亲口承认,她才是他心目中最珍贵的存在,自年少伊始的初恋在此刻达成圆满。
她心愿了结。
“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林有文缓缓说,“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至于那个……”他罕见地露出几分苦笑,没了以往从容的风度,带着清晰可见的溃败感,格外刺眼,他连提顾泽临的名字都嫌多余,“是我疏于考虑了。”
“你不会在原地一直等我,也不该等。”林有文说:“所以,你没做错什么。”
她低头,不说话。
“我递交的辞呈还没批,上面想留住我,只要我同意,随时可以回到原岗位,”林有文平复了情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你没有给我造成任何阻碍,别再有负担。”
更不必为此,设法躲着我。
他心想。
笛袖沉默着,依旧没应。
可就这一句,眼眶红了。
“我们的约定仍有效。“临行前,他许诺道:“哲哲,什么时候你改变主意,我随时回来。”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你不用这样,浪费时间去做不一定有意义的事情,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左右为难,怎么说都是错。
她看起来无助极了,林有文直起身,面向她,像过去无数次那般,敞开那双坚实臂膀,承接住她的所有不堪、难过和脆弱,笛袖犹豫几秒,终究还是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身。
林有文也缓缓圈住她,掌心落在她的背上。
笛袖闭上眼,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垂爱。
此刻的林有文,像是度化迷途羔羊的圣父,而他的这份博爱,偏偏只给了她一人。
她轻声说:“爸爸睡着了,你有时间,等他醒了见过再走吧。”
“好。”
“这次走了,不要告诉我回来的时间。”
他顿了下。
“……好。”
“好好生活,一定要平安。”
她用最朴实无华的三句话,分别指向三个人,她父亲,她,还有自己。
林有文几不可察地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嗯,你也是。”
身后消防门突然砰地一下推开,力道之大,狠狠砸在墙壁上又反弹回去,乍然巨响震得两人浑身僵硬,一门之隔的间隙里,露出一张阴沉、风雨欲来的脸孔。
只消一眼,笛袖满脸错愕。
顾泽临……
他怎么会找过来?
顾泽临一把按住晃动的门,声线压得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在、做、什、么?”
他脸色发青,死死盯着林有文,握紧了拳头:“放开她!”
笛袖回过神来,立刻划分开距离,林有文适时松手,不是因顾泽临发出的警告,而是为了不让笛袖难做。
林有文眉头紧蹙。
先前脸上的温情褪得干净,他教养良好,接人待物处处得体,偏生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厌烦透顶。
“你跑来做什么?”笛袖惊疑未定。
她记得顾泽临在忙着公司业务。
谁给他的信息地址,让他精准找到这??
“你觉得我还能为什么?”
顾泽临隔空和林有文对视,半眯起眼睛,冷声道:“明知道他在,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这。”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章估计能写到……嗯,不确定会不会被锁,大概0点左右发,大家早点来看~
第78章 {title
林有文面色难看。
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他侧过身, 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泽临,“鼻子真够灵通,闻着味就跟过来, ”意有所指地点了下, ”这么偏的角落都能找到。”
顾泽临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敬:“我女朋友在这里,我不来难道等着别人把她拐走?”
“拐走?”
林有文挑眉。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也太看低她了。她有自己的判断, 不是谁能随意左右的。”
顾泽临要听不出这里面挑破离间的意味,就白活这二十年。他不客气地指名道姓:“姓林的, 我和她的事,不劳你费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火花, 顾泽临语气凉丝丝地说道:“倒是你, 明知她是我的女朋友, 还做出刚才那副亲密举动, 未免太缺德了。”
林有文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正要反驳,却被笛袖的声音打断:“够了。”
她站在两人中间,眉头紧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里是医院,我爸爸还在病房里。”
林有文看了笛袖一眼,眼底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知道,在这里争执只会让笛袖为难。
顾泽临不讲道理, 一味横冲直撞,和这样的人逞口舌之争,太跌颜面。
压下心头的不悦,林有文对笛袖道:“我先去看叶叔叔。”
说罢, 他又看向顾泽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疏离:“若是想吵架,随时奉陪,但别在这里扰了病人休息。”
顾泽临冷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未减。
林有文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病房。
楼道里只剩下笛袖和顾泽临两人。
顾泽临的目光像带着刺,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冲击中缓过来,生硬地问:“你们刚才抱在一起做什么?”
他在气头上,笛袖也有几分理亏,于是放缓语气:“你别多想,我们……只是在告别。”
“告别需要抱那么紧?”
顾泽临显然不信,上前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连告别都要依依不舍?”
“泽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笛袖头疼道:“不是任何一对男女单独相处,都有见不得人的成分,他是来探望我爸的,我们刚才只是把话说开了而已。”
“把话说开需要抱在一起?”
顾泽临步步紧逼,眼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有什么话不能明面说,非要躲到犄角旮旯的鬼地方?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笛袖听不得林有文被诋毁,几乎下意识反驳。
“哦。”
顾泽临不咸不淡地应一声。
“你对他滤镜真够可以的。”
“是我让他进到楼道里,是我想避开人前,不想被我家人看见——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还是说,觉得我也不怀好意?”
笛袖有些无奈,声音软了下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但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这一点不会变。”
听到“喜欢的人是你”这句话,顾泽临的怒气稍稍降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那你也不能和他那样亲近,我会不舒服。”
笛袖看着他这副样子,好气又好笑。
她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插进手指,一点点将其松开,柔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做的不对,让你误会了。”
顾泽临没说话,眼神依旧紧紧锁着她。
知道和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此刻稳住他最好的办法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像哄小孩似的:“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会和他保持距离,这样你放心了吗?”
感受到唇上的柔软触感,顾泽临耳根微微泛红,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些许。
但他还是嘴硬道:“这还差不多。”
占有欲作祟,说罢,他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分开后,他气息微乱地问:“你们刚才……亲了吗?”
问完,笛袖还没出声。
他自己先被脑海中的联想气到,口不择言道:“他有像这样亲过你吗?”
“……”
笛袖简直没法和他沟通,叹气:“你冷静点。”
“先回答我。”他不依不饶。
“你问的什么问题?”她偏不从,“我不想回。”
顾泽临心里难受,又舍不得朝她发作,他对着林有文横眉冷对,可在笛袖这里,却不忍心说一句重话。
不甘心缠着问了几句,笛袖慢慢有些烦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泽临讨不到想要的答案,便作势要从她身上讨回来,掰过她下巴,把人压在墙壁上,反反复复,来回地亲。
吻到最后,笛袖感觉一阵刺痛,像是下唇破了皮。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肿了。
这回后知后觉,品味到里面有故意成分在。
顶着这副样子出去,看到的人谁不知道两人刚发生过什么。
她可以接受用亲密安抚住顾泽临的情绪,但不认可被拿来当作炫耀和示威的工具。
推开身前的人,捂住下半张脸。
笛袖气得瞪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可那点恼羞之意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顾泽临反而微微一笑,“对了,谁说不是呢,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吃定我会让着你,不管提多过分的要求我都会答应,我对你做些什么都得看你的眼色,恋爱谈到我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以退为进,你做得也不错啊。”
“……”
笛袖偏过头去,不和他继续掰扯这些没意义的话。
冷静下来,才有心思仔细回想遍他俩的对话。
忽然间,嗅到一丝怪异。
林有文说的……闻着味过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她只和顾泽临提到父亲生病住院,但是具体在哪家医院、哪个楼层,顾泽临怎么可能知道?
加上他径直出现在面前,找到如此偏僻的楼道层……精准到,让人后背发寒的地步。
笛袖倒吸一口凉气,被隐约猜到的真相骇住。
她蓦地抬眼,直视顾泽临,质问:“你是不是给我装定位了?”
他愣住两秒,眼神些微闪烁。
不吭声。
这副反应,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而且看样子,他压根没打算藏。
“顾、泽、临。”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笛袖被气到声音发颤,“你答应过我什么——”
“凡是我的事,必须经过我同意。你亲口承诺过的话才过几天,就全忘了?”
顾泽临连忙解释:“我没有骗你,你手机上是有定位功能,但不是后来装的。”顶着她锐利的目光,顾泽临涩声道:“……是原先就有的。”
笛袖脸色微变。
这话一出,杀伤力更大。顾泽临接着说:“最初我这么做,没有要窥探你行踪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在去瑞士之前,我给你手机安装了定位器,这样能实时追踪到具体位置,误差不超过五米,即使走散了也能立刻找到你。”
“不仅你的手机有,我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有定位功能。”
他顺势坦白:“包括我家里人也是。”
说白了,顾泽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对于他这样的家世,安全永远比隐私更重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笛袖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话语,心头涌上一阵诡异的荒谬感:“那上次你断联,你家里人找不到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关机了。”顾泽临说,“手机没信号的时候,定位会自动断掉。”
“我也没有随时查看你的定位……”他声音低落下来,神情说不出的无辜,“这次原本想直接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一个惊喜的。”
结果偏偏撞见她和林有文抱在一起,预计中重逢的所有美好画面,都幻灭得稀碎。
笛袖静下心,回想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没有感觉到被监视,顾泽临也并非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她第一次背着他去他的公寓,在那里撞见庭纾,之后引发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争吵和矛盾。
——可这件事,顾泽临原先毫不知情。
这么一想,笛袖心底信了大半,但不代表他这样做就是对的。
“我不喜欢,这感觉像是被偷窥。”她拿出手机递给他,说:“把定位功能关了。”
“没问题。”他应得很快。
这般痛快的答应,反倒打消了笛袖所有不快,她琢磨片刻,想起他说的安全考量,又觉得这个功能或许利大于弊:
“算了。”
她很快又收回手,“就这样吧。”
“以后有类似的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泽临愣了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眼神微微发亮,沉声道:“好,我一定会。”
顾泽临人已经到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她父亲。
但此刻林有文在病房中,笛袖生怕这两人见面,再闹出什么难堪场景,私底下就算了,若是让她爸爸看见,笛袖不敢设想那画面。
回到茶水间,盛致在那做题。
他抬头看见笛袖身后的顾泽临,停住笔头,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像是没搞懂她身边怎么突然换了个人。
顾泽临听见他对笛袖的称呼,对着眼前这个半大男孩,内心有些好奇:“这是?”
“我弟弟。”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昨天新认的。”
“……”顾泽临没反应过来,笛袖压低声音:“我爸再婚对象带来的儿子。”
顾泽临点头,懂了。
异父异母的弟弟。
以往笛袖对她家里提的不多,但交往这么久下来,基本情况顾泽临大概还是有数的,故而没表现出多少意外。
走廊另一头,终于传来轻微动静。
林有文从病房出来,带上门。一转身,便看见笛袖和顾泽临候在廊道。
等待的间隙里,不忘双手交握,有种不顾人前死活的腻歪感,看得出他不在的这会儿,两人重新缓和融洽。
林有文直接无视了顾泽临投来的挑衅目光,只对笛袖说:“他醒了。”
“刚才在里面,我们聊了些内容,包括未来的工作规划。”林有文说:“你爸爸他……可能想提前退休。”
笛袖颔首。
这也在她的考量之内。
父亲如今身体不宜过度操劳,骨科医生是门体力活,提前退休专心养病是最合适的选择。
哪怕之后闲不住,叶父执医经验丰富,去做专家顾问返聘,也是没问题的,兼顾收入和清闲生活。
“我知道了,晚点我再跟他聊聊。”笛袖轻声道。
顾泽临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掌心温热的力道像是在无声安慰。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林有文眼里,他眸色微沉,淡道:“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笛袖忽然说。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都是顾泽临,非要牵着不放,他的小心思在场没有一个看不懂,正是因此,笛袖才在林有文面前感到窘迫。
“你去看下小致,”她示意顾泽临离开,“待会我过去找你们。”
顾泽临被哄好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走前不忘往林有文身上带一眼,目含饱含深意。
他压着没发作,权当眼不见为净,转头去找盛致。
“他这样沉不住气。”林有文问:“你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笛袖微有赧然。
她听出林有文那抹不露骨的讥讽,在他四平八稳的对比下,顾泽临直白的做法显得尤其幼稚,但她不想接话,好比亲近之人的缺点自己都清楚,但旁人说起时,却像是拂了自身的面。
笛袖没有附和,也没有辩驳,她越过了这个话题:“上次你受的伤,都恢复好了么。”
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到,但还是亲口听见他说才安心。
林有文不太在意。
“皮外伤而已。”
她歉声道:“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和你说声道歉。”
“为什么要‘替’?”
林有文哂然一笑,“他是个成年人,如果诚心道歉,应该当面说,而不是让你打圆场。”
笛袖面露为难之色,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适合你。”林有文沉吟须臾,说道:“抛开所有成见,以最客观的角度评判,我依然是这句话。”
刻意放慢了语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哲哲,你迟早会因为他,受到伤害。”
“我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正因为太过熟悉,清楚林有文有他的一套道德准则,不屑于背后中伤他人。
这么说,必然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我从不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笛袖神情认真。
“即使有什么后果,都是我最初选择的。”这也是她为何不喜欢受人干涉的原因,“我自愿承担。”
他定定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那就好。”
“路上小心。”
林有文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时,廊道里的风从窗户钻进来,掀起他的衣角,背影在天光下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清。
笛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响起熟悉的声音,“他走了。”顾泽临去而复返,刻意提醒道。
“……”她说:“你收敛点。”
顾泽临悻悻不语。
他虽然有时无理、任性,但该独当一面时,又能拿出稳重沉着的作派,过去和长辈打交道次数多了,顾泽临深谙怎么哄得人心熨帖,这次见叶父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他的长相无可挑剔,若是有心表现,人情世故方面亦是无可指摘,笛袖是见过他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所以对于他在父亲面前会留下怎样的印象,她完全一点不担心。
果然,父亲对顾泽临评价很好。
笛袖没提他的家世,只说他还在上大学,和自己一样都是学生。
校园恋情么,长辈通常不会过问太多,这次见面略显仓促,顾泽临主动许诺,待叶父出院后,再正式上门拜访。
父亲应下了。
临近结束时,叶父找了个由头支开笛袖,单独和顾泽临说了会儿话。
对话时间很短,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打开,顾泽临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笛袖向来沉得住性子,但对于父亲能和他聊些什么,不免还是有几分好奇。
被问起时,顾泽临笑眯眯地回:“叔叔让我对你好些。”
“就这样?”
笛袖挑眉,有些意外。
她心想,这么简单。
“嗯。”他语气听不出异样,“说到做到。”
事后,顾泽临交代如何寻到个名义到南浦出差。
一想到她家隔壁住着林有文,顾泽临就坐如针毡,他和笛袖好不容易才重建信任,但别忘了,这个人是她心心念念的初恋,这根刺扎在心里,哪能安稳得住?为了尽快赶过来,前几天他几乎连轴转,拼命压缩工作量,总算处理完先前堆积的事务,手底下的项目正稳步推进,不用时刻盯着,索性找了个异地培训的活。
南浦作为一线城市,本就有规模不小的分公司扎根,总部和分部相互输送人员,顺理成章。
外勤时间是他特意敲定的。
不长不短一个半月,刚好覆盖笛袖的假期。
他来这算是空降,人还没到分公司,内部早有流言传遍。
这两天恰逢周末,顾泽临不急着去报道,先空出时间来陪她。
到南浦后,他住的还是上回那栋观景别墅,时隔半年故地重游,沿岸山麓上的房屋静静伫立,不曾更改丝毫,等待久未归来的主人。
院门徐徐拉开,开阔庭院映入眼帘,草坪青翠茵绿,泳池嵌入其中,远处可眺望山峦、海水与天空交融的开阔景致。
连接户外是浅白色的墙壁,和拱形的门、窗、柱廊串联其间,雪白纱幔迎风飘动,地中海式风情浓郁。
管家和夫人都在,看到笛袖从车上下来,脸上并无惊讶,似乎早有预料——养的两条看家犬Stella和Punkin提前被寄养出去,屋子上下都仔细清扫过,为了她的过敏症状周全准备。
海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潮热的气息,不复上次的料峭寒意。
卸下行李,进门时,管家太太问她:“卧室已经准备好了,您还是住上次那间吗?”
“她住我那间。”
顾泽临先一步答。
他的视线刚从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抽离,直接越过管家太太的问询,替笛袖做了决定。
笛袖顿了顿。
虽说在江宁,他们也时常同床,但除了交颈而眠,没有更多举动。
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很难不叫人想歪,平白多了些许缠绵悱恻的意味。
但她也没阻止就是了。
管家太太不用多收拾一间房,心领神会,点头下去布置。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写不到了,下章一定!!
第79章 {title
到时午餐已经备齐。
餐厅一角, 大落地窗引入充足光线,连通户外绿意,置身室内也能随时欣赏风景。暖黄色木质桌台和雕花扶手椅质感厚重, 头顶枝型吊灯, 墙上油画装饰,大型花艺、陶瓷、黄铜复古摆件繁多,错落点缀, 彰显低调奢华的品味。
管家夫人厨艺一如既往地好, 主食是新鲜的琵琶虾和煎和牛,搭配清炒芦笋段和松茸南瓜汤, 每一样味道都让人赞不绝口。
午饭过后,顾泽临拉着她去补觉。
为了加速处理完那些积攒的工作, 他把精力压缩到极致, 分给睡眠的时间所剩无几, 一边应付着他爸和项目高层, 一边抽空找到南浦出差的机会, 总算两边都搞定了,他第一时间订机票,赶清晨六点的飞机,加上候机时间,相当于连着四五宿没睡足觉。
上周刚经历分手的阴影,顾泽临醉酒过得昼夜颠倒,和好不久后, 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加班加点工作,亏得是身体年轻才经得起这么熬。
但精神头撑得住是一回事,吃饱喝足后,犯困是另一回事。
顾泽临当下急需补觉。
笛袖顺着他的力道走两步, 又停下来。
“你去睡吧,我在客厅看会儿书。”
顾泽临却没松手,把她往卧室里带:“一起。”
或许是真累到了,他躺下后搂着她,没再说话,很快就呼吸匀长地睡了过去。
笛袖昨晚歇够了,此刻窝在他怀里毫无睡意,无所事事地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社媒软件。
玩没几分钟,她心思慢慢分散,转过身,从背对转而面向他。
顾泽临五官生得深刻,鼻梁笔挺,唇线清晰,秀丽却不女气,只因清醒时眉眼间总带着点锐利,像淬了光的刀,让人不敢随意直视。
此刻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张英朗俊俏的脸,即使在睡梦中,依旧赏心悦目。
长成这副模样,任犯下什么错,对着他的脸,也让人狠不下心怪罪。
她抬手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很难说,过去数次对他的胡闹行径轻轻揭过,里头没有这副容貌的功劳。
……
这一觉约莫歇了两三个小时,等顾泽临醒时,窗外的日头斜了些。
他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声音裹着刚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现在几点了。”
“刚过四点。”笛袖低头看他,“时间还早。”
躺久了腰酸,后边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继续刷手机。顾泽临睡饱了,养足精气神后开始来闹她,拽着她手臂拽回到热乎乎的被窝。
他翻身将她圈进怀里,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吻一下下落在颈侧,末了干脆整个人虚虚压上来,把她抵在床面与他之间,像只黏人的大型犬,赖在她身上不动。
笛袖由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摇摇头,埋在她颈窝又蹭了蹭:“不睡了,陪你待会儿。”
“一直呆在房间里吗。”
“你想出去?”他问。
笛袖点头,“去散散步。”
她挺久没到海边走走,上回还是过年时和他一起来的,这会儿也想出去透透气。
顾泽临闻言,低头啄吻一下她的脸颊,“好。”
他没有赖床的性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利落地换了身衣服,白色短T配驼色五分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板鞋,装扮得干净清爽。
出门前,笛袖同样换了一件度假风的嫩绿色碎花吊带裙,裙摆垂到膝弯,肩带处缀着纱制的木耳边,为了防晒,她寻了顶宽大的麦黄色遮阳圆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衬得脸颊愈发小巧。
几乎可以预见,起风时她像动漫里小人物抬手按住帽沿,免得被风吹跑,样子清新又灵动。
日头已经过了最烈的时候,天气晴好,飘着几朵大面积的浮云。
别墅离海边不远,沿着小径一路走下去,山脚处围起一片私人海滩。
和外面公共沙滩形成鲜明对比,这里静得很,稀稀落落散着几个人,都是附近观光宅邸的主人,身家非富即贵。
顾泽临眼尖,瞥见不远处有租冲浪板的摊子,眼睛亮了亮,转头问笛袖:“要不要去玩冲浪?”
笛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很快收回目光:“你去,我不想碰水。”
她嫌海水腥湿,碰水后身上干了难受,非得洗澡不可。
但笛袖还不想这么快回去。
她这么说了,顾泽临便自己去挑了块板,除掉外衣他里面还穿了件黑色速干泳裤,早有下海的准备,一个猛扎跳进海里,今天风浪正好,他借着浪势起板,没多久就冲到了波峰之间,身影在白色浪潮里时隐时现。
笛袖在沙滩边的遮阳棚下找了张躺椅坐下,摘了帽子放在一旁,又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
阳光隔着伞棚落在身上,暖和而不炙热,海风慢悠悠地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是顾泽临抱着冲浪板往海里走的背影,她懒洋洋地蜷在躺椅上,沐浴着日光和海风,觉得舒服得很。
过了大半个小时,顾泽临玩得尽兴归来,他抱着块齐人高的冲浪板往回走,板沿滴着水,在沙地上洇出一串湿痕。
“不是你提议出来散步,怎么光坐这不动?” 他在她躺椅边蹲下,笑着打趣。
笛袖掀起墨镜看他,顾泽临额前的碎发被海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淡笑回:“看你玩就够了。”
顾泽临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可不行,你躺太久了,从屋子里躺到这里,出门还有什么意思?不行,必须让你动一动,跟我来。”说罢拉起她往海边去了。
“诶!”
墨镜掉在躺椅上,还有一些随身物品放在那,笛袖回头:“我的东西,还没——”
“别管了。”顾泽临却头也不回:“这里是私人地界,没外面游客进来,东西放在那没人拿,我保证一件都不会丢。”
“……”
她还没放弃,“帽子……”
“不用遮阳,你已经很白了。”顾泽临哄她。
笛袖无奈,半推半就被他拉到海边,顾泽临右手臂弯夹住冲浪板,左手牵着她,开始沿着海岸线散步。
日头渐渐西沉,临近退潮,一阵接一阵的浪花越过脚面——顾泽临赤脚走在湿软沙滩上,海水漫过的地方,划出一条清晰的干湿曲线,她则走在干的沙地。
笛袖不太情愿海边漫步,是临到了才改的主意。
因为她发现自己穿的是双麻布平底凉拖鞋,没走几步路,鞋里很快进满了沙子,踩着膈脚不舒服。
但拗不过顾泽临,这才走了一小段路,脚底都是沙子。
她干脆脱了麻布凉鞋,拎在手上,也学着他同样赤脚走过低平潮湿的海岸线。
走到一半,顾泽临玩心起来,带她在海边捡贝壳。
层叠波涛拍岸,海水回退时带走大量泥沙,笛袖突然脚步不稳,下一秒,她跌进海水中。
裙子瞬间被打湿一大片。
……
这遭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
笛袖左右为难,夏天的裙子格外薄,浑身湿透了挡不住一点,她不敢站起来,只能蹲在海水中,等顾泽临拿浴巾回来裹住她。
然而顾泽临走开没多久。
两三个人围过来,很年轻,大抵二十多头。他们在岸上调侃,眼神在笛袖身上反复流连。
笛袖微微蹙眉,要不是衣服打湿了,她也不至于藏在水里,垂眸时盯着挡在身前的冲浪板,寻思一板打下去,溅起水花能不能吓唬到他们,闭上那些个碎嘴。
但转念一想,指不定会起反作用,男女体力差距摆在那里,要是他们恼羞成怒也未可知。
这里是私人海滩,能到这玩的都有身份,没弄清对方底细前,男人们有所收敛,再浮浪也止于口上。
“小姐姐,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皮肤真白。”在水里隐约也能看出身材很好。
“缺不缺谈个对象?”
烦。
忍耐。
憋着火。
……
最后话语撩拨得越发露骨。
笛袖面色彻底沉下来,“滚开。”
“哟,还挺烈。”
其中一人被她瞪得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我就喜欢烈的。”
那人说着竟真的伸出手,忍不住拉她胳膊,探到一半,小臂被横插进的一只手钳住,力道重到捏断尺骨,顾泽临眼神无比冰冷,寒声道:“她让你滚,没、听、到、吗?”
那人一声痛呼,脸瞬间白了:“你TM谁啊——”
顾泽临没理他,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骨响,男人遽然色变,痛到脸部五官都扭曲变形,才狠狠一甩,把人甩得踉跄后退。
“滚。”他只吐了一个字。
同伙都愣住了,顾泽临面色森然,像是随时要暴起打人,哪还敢多待,赶忙拽着人跑了,不忘慌张警告:“你、你敢打伤人,等着!”
顾泽临不以为意,直到他们跑远了,才转过身,他把浴巾披在笛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捏起一角擦去她脸上的水珠。
做这些动作时,笛袖看着他。
一直看着,没说话。
“是我不好,”顾泽临对上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她不应。
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没再多说,直接打横把她抱了起来:“我们回家。”
笛袖裹在浴巾里,被他紧紧抱着,从小道走回去的路上,后半程即使没其他人,他依然没把她放下来。
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直至回到房间,他才在床边轻轻放下她,上山的路不算短,抱着一个人走完是相当大的负担,顾泽临喘息未定,呼吸明显急促几分,但心头郁气半点没散,他一言不发,转身进浴室,冲洗身上的沙砾和汗水。
他在压着一口气。
但偏偏笛袖能被人轻浮搭讪,是他的疏漏,更多在气自己。
笛袖坐在床边,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海边那会儿,她不开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怪吗,这并不是顾泽临的错,事出意外谁能预料的到?可是不责怪,她强撑的镇定,遭遇的难堪,又该朝谁诉说。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毫无怨言。
浴巾吸足水分后,裙摆不再淌水,但湿哒哒的布料裹在身上,掺杂盐分的海水黏腻得难受。
穿不适,脱也不适。
就像此刻的心情。
水声响在耳边,她沉静地想。
接下该怎么做。
直到某一刻,她起身,解下浴巾。
湿透难受的裙子垂坠落地。
淋浴头打开,顾泽临任由水流自头顶冲刷而下,打湿全身,借以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难耐地想,待会出去该怎么和她说话。
……
浴室门没上锁,把手忽然拧动,轻得像错觉。
可事实上,有人进来了。
顾泽临抬头看过去,只一眼,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他因为眼前过于冲击性的一幕,大脑完全怠机,整个人定格住一动不动。怔愣的短暂片刻,她反手合上门,已然走近,温热的水流落下来,同样冲刷过她的身体,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毫无阻碍地贴上来那刻,他感觉那柔软得像云絮。
她抬头亲吻他,慢慢地,顾泽临心脏鼓噪,一声响过一声,直到某刻澎湃鼎沸,再也忍不住,反身将她按在贴着瓷砖的墙面,重重深吻回应。
水流还在淌,打湿她的长发,顺着发梢往下落,混着什么,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瓷砖是凉的,怀里是热的。
烦躁忽然就散了,只剩慌,怕弄疼她,又怕抱不够。
……
第80章 {title
一进入就是深吻状态。
本就所剩无几的气息被急速掠夺, 进气多出气少,很快,缺氧的晕眩感漫上来, 顾泽临嘴上逞凶, 身下动作却放得轻柔,指尖划过她时而轻颤的脊背,互相熟悉着, 给足了适应容纳的时间, 他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 呼吸交缠在一处。
水汽氤氲里,他看见她眼尾泛着红。
不是哭。
倒像是被热水蒸的, 又像被难以言喻的滋味撩拨。
她忽然笑了声, 很轻, 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
“笑什么?”他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顿了下, “就是想到你刚才攥住那人胳膊时, 样子挺凶的。”
“现在呢,”他哑着嗓子,意有所指问:“还觉得凶吗。”
“嗯。”
她忍笑,故意拖长了音,“我喜欢温柔点的。”
“……”
话音落时,她不退反进,往他怀里更凑近些,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给出最好的回应:“就像……你现在这样。”
·
·
起先是在浴室。
水流一直没停,瓷砖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发滑, 不太好施力。
浅尝辄止后,不但没浇灭火,相反,还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他抬手关了淋浴,没顾上擦干身上的水,拦腰抱起她就往卧室中央走,湿透的躯体直接压在床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被子不管不顾胡乱推到一旁,她的湿发氲湿垫着的枕头。
从日暮西沉,直到月上枝头。
幸亏有被子遮挡着,床面另一半幸免于难,而她身下那片床单遭害严重,比海水浸透的裙子还要黏腻。
顾泽临在干净的那一侧床面躺下,伸手将她捞过来,笛袖枕在他身上,背部裸露在空气中,平趴着也遮掩不住玲珑窈窕的身体曲线,他扯过被子搭在她身上挡风,指尖梳过她湿软的头发。
先前是水,后面和出的汗混在一起,分辨不出。
呼吸渐渐匀了。
谁也没说话,都带了点温存回味的意思。
顾泽临先回过神,他捏了捏她的耳垂,“睡会儿?还是去洗澡。”
“……”
睡不了一点。
适才在缓神,可过那会儿迷蒙后,奇怪的黏腻感紧接着钻出来,让她不舒服,隐秘地磨了下腿间,顾泽临感觉到了,也就明白她的意思。
掀开被子,去浴室清理完身体,恢复了洁净后,人跟着神清气爽,没有丝毫运动后的疲惫感。
此刻已是临近晚上九点。
他们都没吃晚饭,一回来顾泽临径直抱着她上楼、进房,动作一气呵成,管家和夫人看见默契地没出声,直到现在也没敲响房门提醒。
给这对年轻情侣留足了私人空间。
消耗体力后急需补充能量,肚子空了下来,顾泽临摸出手机,准备问晚餐是什么。
但笛袖按住了他的手。
“别叫人了。”她声音还哑着,说不出的缱绻勾人,落在顾泽临耳朵里,唤起刚亲身经历不久的记忆,“这个点…… 太明显了。”
脸皮还是薄。顾泽临眉眼含笑,看着她,没说下午遗落在海滩上的物品,还是待会儿会上楼收拾残局,都是谁在处理。
他们的关系是明眼可见的事情,没什么好害羞的,但说出来他怕笛袖愠恼。
“我们出去吃吧。”她提议说。
现下正是满心满眼装着她的时候,她这样说,顾泽临自然不可能说一个不字。
在私人沙滩遭遇的意外变故,让两人都有些不快,所以晚上顾泽临特意驱车,花了十几分钟的车程,去到更远些的公共区域。
到了海水浴场,夜里竟依旧热闹。
游客比白天少了些,但还是随处可见人影,踏浪、溜狗、漫步、打沙排、堆砌沙子城堡……各式各样的活动都有,喧闹人声混着海浪飘过来。
沿岸警戒栏后,支着一排餐厅和卖海边用具的商铺。
到了海边当然要品尝当地美食,顾泽临挑了一家人气比较旺的馆子,店家声称自家食材都是现成打捞上来的,特别新鲜。
顾泽临点了几道应季海鲜,石斑鱼和梭子蟹清蒸,蚬子按葱姜炒、鱿鱼白灼,又在老板的强烈安利下,加了份海肠虾仁拌饭。
———和笛袖相处久后,他口味慢慢变得清淡,点菜不用问,都知道她大概想吃什么。
拌饭上来时,热气混着海肠的鲜气飘过来。笛袖舀了小半碗,慢慢往嘴里送,果真一口下去鲜香扑鼻,之后再尝了几口别的海鲜,很快有了饱腹感。
她吃不下太多。
欲望是共同催动的源头,当一方面xingyu得到满足,另一面食欲便有所消退。
吃完饭后,他们到海边消食,走走停停。
习习海风携潮意和降温后的凉袭面,吹到面上湿润又舒服,朝潮晚汐涤剔尽海边干粗砂砾的燥热。
不远有篝火、帐篷,还有棕榈地摆摊烧烤,烟火气浓郁。近处的天际像是被灯火照得微亮,呈现出近乎鸦青的颜色,再往远去色泽愈浓、愈深,远岸一些鸟类还未归巢,白色海鸥、海燕在天幕与水面之间打圈,飞得高低不定,时而凌空时而俯冲,与遥远星辰一并点缀起漆黑如天鹅绒幕布的夜空。
笛袖坐在光裸礁石上,眺望幽暗海平面,顾泽临则屈腿坐在她身边,另一条腿支在沙滩地。
他们近到触手可及彼此,罥罥细风扬起长发,略过顾泽临撑住身体的手臂,他拿听啤酒,右手拎住易拉罐瓶身,穿着宽松的坎肩无袖背心和短裤,双臂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露出的小腿结实修长,湛青色织物与一片幽蓝海夜、鸦墨般的沙滩礁石背景融为一体。
身后是一群人吃烧烤。
旁人喧嚣更显得当下安静。
他们坐在同一颗巨石上,都没有开口,笛袖放空思维,静静望向远处,目光落不着目的,从身至心纾解后彻底放松。顾泽临手上拎着罐没喝完的啤酒,不时喝一口冰啤,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她。
嘴角弧度就没有平下来过。
原本专注地欣赏海景,但如此灼热的视线难以忽视,笛袖曲起腿,手臂抵膝盖上,某一刻侧过头,脑袋枕在手臂上回望过去。
“看什么呢?”她明知故问。
“在看你。”
笑了下,又问:“好看吗?”
“漂亮死了。”
他说得认真,又补了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顾泽临此刻的心情,从傍晚开始,他恍若跌进一场绵密至极的梦境。
可今夜远远还不算完。
某刻人堆里哗然,像是篝垛断裂一个燃木,迸发一点火星,烧得噼里啪啦作响,那群人声音顿时拔高起来,伴随着哄笑——
“你条番薯,都唔识得打牌。”
“明明要出炸弹点解打对A啊!”
“你系唔系我队友?同对家压我的牌??”
“……”
打了手烂牌互相指责队友牌技差。
笛袖偏过脸,忍不住被这场对骂笑了。
顾泽临不懂粤语,光听到声响,“他们在说什么?”
“骂对方拖后腿。”
顾泽临一时兴起,让笛袖教他说几句。笛袖摇摇头,学这个干什么他又不用。
他缠她想学几句情话,以后好在她身上派上用场,笛袖看着他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年轻侧脸,眼底有羡慕,也多了较以往没有的一丝深意。
她念了句什么,声音极细微,过耳还未听清便消散在潮湿海风中。
眼下这情景,顾泽临一句也不想错过,凝眸望着她,“这句是什么?”
“没。”
“我都听见了。”
他不断催促,难缠又顽劣,手特意往敏感的痒处钻,逗她笑。
笛袖喘着气,终于妥协道:“我说。”
轻声重复了一遍。
顾泽临冷不防,怔住那。
她用那句温柔韵味的粤语,说:
我好中意你。
……
最后是一路拥吻上楼,顾泽临抽不出手,她刚搭在门把手上,下一秒即被他撞开房门,浓烈的情感急切找到一个方式宣泄,从海边停车场到回家的路上,肌肤相触片刻不停歇,如此率真直白的表达第一次出现在她口中,身心被彻底征服,他今夜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还没挨到床沿,穿上不到两个小时的衣服又褪去。
初次温柔舒缓的节奏截然变了调,这回宛如疾风骤雨,带着不管不顾的热切。
笛袖如此淡然沉静的性子,也像是被掀开了平静的外衣,汹涌的情感吞没了理智。
他们热烈得回应彼此。
表白说出口的那刻,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开,金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随后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光彩接连点亮夜幕。
顾泽临带她到海边,不单纯是为了一顿晚饭,不知什么时候,他安排了一场烟花放给她看。
眼前烟花盛景把岸边的游客都引出来了,众人纷感惊艳哗然。
他说准备得匆忙,临时只能做到这个,但今天实在太高兴了,一定要用什么庆祝一下。
他的喜欢从来不加掩饰,格外热烈。
可这份炙热的感情有时太强烈,控制不好边界和棱角,总是把最在乎的人烫伤。
笛袖笑他莽撞,说他总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任性、随心所欲,有时不经头脑的言语行为让她气得心肝疼,真想再不见他;有时又感动到恨不得把所有都给他。
三尺玉直径五十米,放一次七万六,八万一颗烟花他也不心疼。这场烟花秀耗费近千万,只为博个开心。
直到将躺在床榻上,烟花声依然未停歇。
漫天烟火映得漆黑屋内忽明忽暗,五彩斑斓的光影闪动,透过玻璃和纱帘。
素白的躯体宛如最纯净的画布,被抹了油彩,染上颜色。
被面上裸露的小腿线条纤长美好,光线昏暗中,皮肤依旧莹润,如羊脂凝玉。
她体态偏瘦,肩平背薄,是匀称自然的纤细,身材姣好,该凸起的地方隆起,该凹陷的地方低伏,挑不出一点瑕疵,气质清冷,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隔绝恶意窥视的目光,有股不带媚俗的美感。
顾泽临偶尔不禁想,怎么世上有人能如此合眼缘,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他不喜欢的,简直无比契合,仿佛存在的意义注定让他会爱上这个人。
下午才结束三次,但初尝qingyu滋味后,总是令人不知餍足。
他肖想了笛袖整整三年,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将人紧紧揽住。
顾泽临低笑说:“暗恋你的时候,我有幻想过现在的场景。”
他感觉怀里的人瑟缩一下,攀在肩膀虚握的手掌猛然合拢,像是承受不住般,“在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出现的都是你的那张脸。”
“半夜中途,我做了一个梦。”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梦。
清泠泠的目光望过来,不再皎然清落,染上情欲的迷离,眼底蒙上泛起混沌的水,琥珀眸色幽深,像海底漩涡吸人沉迷。
……
青春期的隐秘旎念缓缓揭露,回想至此,顾泽临身体更热几分,他一稍有变化,身体严丝密合的笛袖立刻感同身受。
她红着脸,“还有呢。”
觉得难言羞耻,却愿意听,也是喜欢听的,轻喘着气:“在梦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接着说下去,每说一句,都哑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笛袖耳廓越来愈红。
直到后面无地自容,祈求他别再说了。
可顾泽临怎么会轻易停口?
她无计可施,也分不出心思听旁的,想堵住那张开合不休的嘴,可上半身酸软无力,勉强提手盖住他的下半张脸。
于是,时而轻柔时而急促的鼻息溢在她手掌心。
……
……
……
一觉过了中午。
这次他们醒来刚好赶上饭点。精心准备的午餐没有被浪费,熨贴了消耗一晚后空腹的肠胃。
昨晚弄完是几点睡的,笛袖已经记不太清,桌面下,她轻踢顾泽临的小腿,问他大概是什么时间。
他先是笑了下,不太正经的口吻:“你是说结束,还是洗完睡觉?”
“……”
笛袖又踢了他一下。
“你说呢。”
“两点零七分。”他张口就来。
笛袖微怔,她只是问个粗略,怎么答得有零有整的。
似乎看出她的不解,顾泽临快速扫荡完餐盘里的食物,擦完嘴后,慢悠悠接着说:“我有掐时长,每次都有计算时间。”?
她问:“记这个干什么。”
顾泽临说:“计你的,也计我的。”
“这很重要。”他挑眉,反问:“还不明白吗?”
……
他纯属故意的,笛袖不说话,这时候越搭腔越来劲。
她已经在床上荒废接近一天,够混乱,够荒唐……也够淫、靡。
两人当下的氛围,不适合再呆在一间屋子里,否则没过多久又要上演昨晚的戏码,好比此刻顾泽临看她的眼神,简直昭然若揭。
必须得出去散散步。
她过去了解到,默契e合拍的xx是能让人身心愉悦,感到精力格外充沛的。
当时将信将疑。
眼下却是信得不能再真。
于是海边第二天,结束午餐后,他们登上一座小型游艇。
顾泽临昨天只穿了一件泳裤,英姿挺拔,紧实的腹部和修长的双腿裸露出来,右臂挎住齐人高的白色冲浪板,浑身躁动想要往波涛海浪堆里扎。他还没玩尽兴,今天到了海面上,又跃跃欲试起来。
但当下在近海,不靠岸,没有强力的浪势可借,他干脆教她尾波冲浪,累了就在游艇上休息。
除了驾驶员没有别人,他们身体挨得很近,才发生过关系不久,每次触碰都意味不明。笛袖穿着冲浪泳衣,从脖子往下到整个手臂都遮得严实,裸露的双腿在阳光下一打,皮肤白得晃眼,开始有些不自然,其实还是会害羞,可顾泽临偏不让她静心,要把人一直架在高点上,维持住那难以言喻的心情峰潮。
日光下照着,皮肤有种哑光的莹白,头发丰盈,面容雅致,此刻浸润出白里透红的气色。
没过多久,她从水面回到船上,浑身力气用掉五六成,黑色长发半湿不干,解开系发绳,顾泽临拿毛巾帮她擦头发身体。
擦到头发不滴水,泳衣却未能干透。顾泽临将毛巾换了个手,腾出来的手托起她下巴亲。
又到卧室。
这回在水上,碧波荡漾,海水万顷。
爱意攀到顶尖,几乎堵住所有,冲击肺腑。
顾泽临觉得她的眼眸盛着一汪水,似江湾,细细的雾水盈出,尤其动情之际,是清晨弥漫白汽的盐湖。
……
……
……
周一顾泽临去公司,依依不舍,因为清楚他走后,笛袖没有留在这的理由,她得回去陪伴家人,下次见面少说要隔好几天。
她在观光别墅的那两天,父亲出院回家,收到了一个外送包裹,里面赫然是好几身定制西装——以她的名义送的。
期间只靠语音和消息联系,在家里第三天晚上,顾泽临给她打电话,说在她家外面,想见她一面。
笛袖看到消息,已经准备入睡了,这下又惊又喜,悄摸摸下楼,她拖下鞋光脚走路,像只偷运榛子的松鼠,不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轻快地出了家门。
她在街头看见那辆白色敞篷车,宾利欧陆GT,是顾泽临留在南浦期间过渡用的。
一上车,还没坐稳,人已经被拦腰揽过去,来不及开口,迎接她的是滚烫唇舌。
她坐在他的腿上,轻薄若无物的睡裙被推起,握着膝盖一点点分开双腿。这个姿势迫使她的小腿一下下蹭过他的腰,心猿意马,顾泽临一言不发,以最直接的行动发泄积攒三天的思念,欲望的渴求像是要把人焚烧殆尽,当她难耐地仰起头,换来的是落在胸口更重的吮吻。
车内折腾过后,她累极,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侧头看见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