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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促盈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title


    因季洁这回生病, 笛袖放下执念,暗暗要求自己和母亲好好说话,务必不能惹她伤心和生气。


    病情是个契机, 让母女打破多年的隔阂, 像曾经还未产生嫌隙的时刻,那般自如说起体己话来。


    季洁叹了口气,“这点你不知是不是随了我, 看似清醒, 什么都头头是道,实际上却重极了感情。”


    “那个男孩和林有文, 你更喜欢哪个?”


    笛袖反而问:“我和他们谁在一起,妈妈都支持吗。”


    季洁颔首, “当然, 我女儿喜欢最要紧。”


    “可问题是, 你现在对他们都有感情。”


    虽然没直说, 可是从提到林有文时她的反应来看, 并非全然放下。


    不管是否承认,她心底始终在意他。


    这点瞒不过季洁慧眼。


    “……”


    笛袖默然两秒,微弱否认:“我是个专一的人。”


    季洁温柔而沉静地注视她,眼眸深邃,瞬息洞穿女儿的心思。


    “哲哲,妈妈真的怕你走上我当年的老路。”


    “顾此失彼,分不清哪一边更重要, 两边都舍不得放手,最后酿成苦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句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笛袖脊背似电流蹿过,一阵颤栗发麻, 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蓦然间福灵心至——


    毁掉父母婚姻的,是眼前女人的另一段婚史,类似的经历,她妈妈早已经是过来人!


    这是母女俩共同面对过的抉择难题。


    心底陡然漫出一股凉意。


    ——事实在给她敲响警钟,如果应对不当,她母亲就是摆在面前活生生的例子!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给自己上了道精神刻印,时刻警醒自己,绝对、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我还没和你讲过,怎么跟你爸爸认识的。”


    季洁带着些许笑意,说:“想听吗,我的宝贝女儿。”


    笛袖点点头。


    季洁望向窗外景色,没有浪费多余口舌铺垫,更准确地说,她今天所有言语都格外直白、尖锐,一针见血。


    笛袖无声看着母亲的侧影。


    这并不符合一个企业家的口癖,但甘愿用自己亲身伤痛,换来她规避人生重蹈覆辙的,除了她的亲生母亲,再不会有其他人。


    “和你奶奶以为的不一样,我没骗昭笙结过婚。”开口第一句,便把笛袖过去关于他们离婚真相的认知推翻重建。


    叶昭笙,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蓄意隐瞒,骗了她儿子那么多年,对你和你爸爸都不忠诚。”


    季洁淡淡道:“可事实上。”


    “昭笙一早就知道我有个孩子。”


    “那年你外公巡视工厂,有个主管违规搭建承重板,你外公不知情经过时,二楼木板塌裂砸下货物,头部粉碎性骨折,躺在ICU抢救两个星期,一直昏迷未醒,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需要留院观察一个月。”


    “我在病床前看护,你爸爸正好在外科规培,带教他的专家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一开始,我们就病情聊得很多,渐渐相处久了,我发现他是个有点腼腆,踏实稳重的人,他不擅长说拐弯抹角的话,专心做实事,打点好你外公的每顿餐饮,定时提醒做复查,询问病情恢复状况 ,我知道他对我产生了好感,一天十几回经过病房前只是为了透过玻璃,在走廊匆匆多看我几眼。”


    “主治医生和我爸认识多年,了解我的婚姻状况,他没道理不清楚我刚离过婚,但在你外公出院的前一天,你爸爸红着脸问能不能追求我。”


    笛袖安静地听,将父母从未提起过的爱情故事,一字不漏地记入脑海。


    “你爸爸恨得不是我和别人有过孩子,他是十分失望,失望于婚后我有这么多机会能告诉他——”


    “那个孩子并非我所说的出生不久后夭折,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我遗弃,后来偷偷找回来,却又伤害到了你。”


    或许是和当年同样相似的医院场景,让她不可避免回忆起往昔,于深深懊悔中再加深一层痛苦。


    她亲手毁掉了那个曾经不在乎流言蜚语,满心呵护自己的年轻爱人。


    一念之私,阴差阳错。


    季洁叹息摇头,“我对不起他。”


    ……


    笛袖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原以为爸爸的愤怒是源于妻子隐瞒婚史的背叛,却没想过让父亲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他的女儿被伤害。


    这便能解释,为何感情破裂后,妈妈始终对爸爸放不下旧情,尽管她身边围绕着那么多的杰出人士,不乏家底深厚的青年才俊,她总是逢场作戏多过真情实意,任谁来也是枉然。


    看到季洁沉湎在过去,笛袖多么想告诉母亲,父亲已经遇到新的伴侣。


    可为了她的病情着想,不受刺激,只能按捺不提。


    ·


    ·


    在稳住顾泽临不去医院探望她妈妈后,隔了两天,笛袖临时决定逃课。


    这是场公共通识课,往常这天上午还有两门专业课,笛袖中午在饭堂解决午饭后,会连着一起上到晚上才走。


    但现在她妈妈生病,好像没有非留在学校不可的必要,只能对关悠然拜托再拜托,非常时间非常逃课。


    关悠然表示好说啊。


    豪气地大手一挥,在备忘录又记了她欠请客一笔。


    笛袖觉得她精神抽象,不失有趣,额外点了奶茶和甜品外卖做犒劳。


    她临时改道,从学校到医院,季洁并不知情。


    当抵达楼层,走出电梯时,笛袖看到谈秘书守在门外,不像往常在病房里汇报工作,第一反应略感诧异。


    ——没收季洁办公用品,只是嘴上说说,笛袖不到半天就还回去了。她不可能真的让妈妈当个甩手掌柜,那样太草率太不负责。


    不过她强调要松弛有度,严格把控办公时间;谈秘书白天准点上班,把病房当成打卡位,到点下班把老板电脑带走。


    双管齐下。


    季洁这两天作息比老年人还规律。


    以是看到向来恪尽职守的谈女士站在门外,笛袖挑了挑眉,心想莫非是有访客?


    季洁住院的消息没有对外声张,那天在秀场晕倒的事件被及时压了下来,除了现场的工作人员,谁会挑这个时间上门?


    笛袖一出现,谈秘书先是愣住,随即有点茫然。


    她上前几步迎过来,给出信息:“季总在里面接待客人。”


    “哦?是哪位?”笛袖脚步放缓。


    “我不认识,之前没见过。”谈秘书道:“但季总好像和他很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对方脸上的茫然有了解释,很熟、但从来没见过,相悖认知挑战着她从事随身秘书三年的工作经验。


    谈秘书显然对自己的职业能力产生了怀疑,笛袖侧过她往病房里面看去,透过门上玻璃,毫无防备直视看清来人的脸。


    如遭迎头一击!


    那张可憎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脸孔,哪怕隔着七年时光,也没有被丝毫模糊掉,褪去少年时期的稚嫩和青涩,延伸出锐利、凌厉的眉峰和下颌,依然被笛袖一眼辨认出。


    来自最深处的怨恨迸发,直冲天灵盖。


    笛袖霍然推开房门。


    房间内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看到面沉如水的笛袖,和她身后稍许愕然的谈秘书。


    “……”


    季洁张了张嘴,“哲哲,你怎么……”


    “滚出来!”笛袖直直盯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对方傲然抬了抬下巴,甚至以更快的速度辨认出她的身份。七年过去,笛袖的长相几乎没变过。


    “季、扬,你,给我滚出来。”她一字一顿,点名指姓,“没听到吗?”


    季洁蹙起好看的眉头,电闪雷鸣之际,她迅速做出了抉择:“阿扬,听你妹妹的。”


    “赶紧出去。”


    季扬硬挤出个不算笑容的一抹讥笑,扯了扯西装革履的领口,站起身,盯着她一步步走近,擦身而过。


    经过身侧垂眸扫过她绷成直线的嘴角,忽然停下,“好久不见。”


    “你还是这副看谁都像垃圾的眼神——”


    笛袖冷冷看他,季洁厉声警告:“出去。”


    季扬耸肩收声,摊手退场。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一股劲风,门“砰地”甩上。


    “……”季扬扯了扯嘴角,这家伙,脾气见长啊。


    门一关上,室内和走廊泾渭分明被划出两个空间。


    “妈妈如果还要认我这个女儿,就不要和他来往,不准说一句话!”


    “当年我回到江宁读大学,你答应过我什么?”


    笛袖语速很快,“是你再三和我保证,会和他断的一干二净,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不能这么贪心两头都要!”


    在看到季扬的那一刻,她心态塌裂,情绪面临崩溃的边缘,语弹连珠,声声诘问。


    季洁无措又怜惜地看着她,微弱辩解:“不是妈妈联系他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生病住院的消息,不打招呼就跑过来,我完全也不知道啊。”


    “房间号是谁告诉他的。”


    笛袖轻吸气,“骗我有意思吗?”


    “谈秘书根本不认识他,不可能让一个生人直接进你病房。”


    “妈妈真的没有告诉他,”季洁哀诉道:“我怎么可能背着你——”


    “别说了。”


    笛袖维持仅剩不多的理智,深深扶额,努力稳定住语气:“你现在……我不跟你计较,你好好养病,我先出去了。”


    一拉开门,她和谈秘书面对面,对方好像也被笛袖从未见过的这一面惊到,愕然几秒,但很快道:“我去照顾季总。”连忙闪身进了病房。


    笛袖站在门外,屏气调息片刻,随后加快脚步,冲到电梯口,下行电梯门打开,季扬刚好走进去,回身看她,依然是挑衅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站住。”


    “……”


    “妹妹,这电梯不是声控的。”他混不吝道。


    笛袖一把扶住电梯门,金属门上的红外感应限制住关门动作,季扬不由瞪着她,笛袖同样半分不退直视:“滚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已经很让着你了,这是你第三回对我出言不逊。”


    季扬半眯着眼睛,“你再不客气试试。”


    “你下次再来,我不会说,只会做比这更狠。”


    “小丫头片子。”季扬盯着她,倏然冷笑,“要是你肯接触公司业务,帮着分担些,她也不至于累到病倒。”


    “你是来这说风凉话的话,说完可以滚了。”


    季扬声线满含危险预警:“如果你对管理家族企业不感兴趣,别怪我抢了你的。”


    “是我的你就抢不走,不信尽管来试。”笛袖态度强硬,“我进不进公司里关你什么事,属于我的东西你休想染指。妈妈的财产全部都是我的,你一分也别想落到手。”


    “不为别的。”


    她恶意满满说:“看到你算盘落空的样子,我光是想想就开心地不得了。”


    “恶毒!”季扬狠狠道。


    “和你学的。”笛袖面不改色。


    她说上一句即松开手,季扬注意力不在电梯门上,光顾着和她言锋较劲,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门倏然合上,笛袖欣赏到最后一幕是他憋屈的表情。


    谈秘书下班时,出来看到笛袖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空椅上。


    入夏后,傍晚六点阳光依旧绚烂,浓烈火烧云挂在天际,透过澄澈玻璃扑洒在空荡荡的走廊,像间隔跳跃的橘黄色块。


    她越过明暗色块,缓慢走近。


    身形笼罩在落日余晖中,对方弯腰枕在手臂上,这个姿势不会太舒服,她单纯乏累地不想坐起身。


    “季总心情不太好。”


    谈秘书踌躇着,不敢添油加醋,说了这么句平实的话。


    “……我知道。”笛袖趴在膝头,良久说:“但我现在,不适合进去。”


    “能不能麻烦你两件事。”


    “您说。”谈秘书忙道。


    “今晚留在这住一晚。”


    “我刚才开了另一间病房,就在这个楼层,楼梯上来左手第二间,用的是我的身份信息。”


    “我妈妈身体受不了刺激,下午的事她一定会多想,我不敢冒风险。”


    气管一旦压迫呼吸不上来,轻度也可能要了命。


    但她留在这,可能还会加剧矛盾。


    “虽然夜间有护士查房,但我觉得有自己人在这更保险……今晚就麻烦拜托你了。”


    笛袖说得很慢,留出被她插话打断的空间。


    面对这样低声请求的女孩,谈秘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季洁是她的上司,她不可能在这人心不宁的局面下轻易离开,同时她是真的心疼,这些天看笛袖忙前忙后,和医生护士对接,确定手术日期、病人注意事项,偶尔带来自己做的餐饭,看到她在这异地办公,后面还会多带上她的那份。


    谈秘书心里一直感慨,不愧是季总的女儿,年纪轻轻却也成熟稳重、面面俱到,她今年二十九,还没有孩子,却有个和笛袖年龄相仿的妹妹,也在上大学,但人与人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我不会让你白待在这一晚。”笛袖手肘撑着膝盖,慢慢抬起身,头枕在墙上,神色有些疲倦。


    语气又是温和的,定她的心:“今天工资按三倍算,你单独把工资条发我,我转账给你。”


    谈秘书不禁愣了下,“这没必要……”


    “你照顾得很尽心,多的部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笛袖微微一笑,说:“我不能随时陪在我妈妈身边,辛苦你帮忙。”


    “您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收下吧。”笛袖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呢。”


    “来的访客,都记录下来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是谁。护士台会有登记,但她们不会拦着客人,尤其是今天来的那个男人,绝对不允许他出现在我妈妈面前。”


    笛袖冷声道:“他来一次,通知保安赶走一次,出了事情我负责。”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在病床前,季总并不是谈秘书对接过的第一位上司,她见过家长里短的大戏不要太多,谁付钱谁才是正经雇主,而且叫保安也不是什么难办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笛袖直起身,拉抻枕得有点发麻的胳膊,淡淡说:“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渐行的背影,谈秘书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小声说道:“我送您回家吧。”


    “谢谢。”笛袖没回头摆摆手,“你做好我交代的事就行。”


    她乘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季扬没蹲点候着她,他早已经走了。


    当然,他没走笛袖也不觑,她说到做到,不介意打断季扬的一条腿泄恨。


    毫无遮挡的残阳照射到她的脸上,铄石流金,火云如烧。


    眼睛被晃了下,刺得厉害。


    她双目微酸,只觉得不顺,临时起兴的想法往往只会败兴。


    突然想找一个人倾诉。


    又或者说,哪怕什么都不讲,有个人静静陪着自己足矣。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嗯?”


    那头传来略显疑惑的声音。


    “好巧,我刚想打给你。”他轻快道:“按拨打键正好点成接通了。”


    若是喜悦能隔空传递,此刻便是了,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间熨帖至心,问:“找我什么事?”


    他说他在医院车库。


    笛袖不让他来探望,顾泽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买了些滋补礼品,放在后备箱,你说是我姐知道后送的,这样行了吗?”


    季洁在公开场合见过顾亦徐,她得知笛袖母亲生病后,差人送些补品过来很正常。


    笛袖久久没说话。


    顾泽临以为她不赞许,语气更软了几分。


    “我把礼品送过去。”他保证,“我不上楼,送到就走。”


    一阵无名暖流注入心口,舒缓疲惫的筋骨、身躯,还有……那颗年少受创而蒙上荫霜的心。


    她鼻尖发酸,比上回更强烈。


    笛袖停了好久,轻声:“好,我在一楼。”


    “你过来吧……”


    后半句未说出口的是:


    顺便再抱抱我。


    第62章 {title


    五分钟后, 顾泽临从上行电梯走出来。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是专供落座的休息长椅。一楼大厅是人最多的地方,除了她, 长椅另一头还有对穿着考究的母子, 旁边放着药袋和病历单,五六岁的小男孩两颊通红,额上敷着退烧贴, 无精打采地被女人搂抱着。


    顾泽临看到她时, 她全副心神另在别处,侧着头观摩那对母子。


    电梯到了, 女人怀抱儿子,单手抄起药袋诊单, 快步走进去。


    高跟鞋将医院瓷砖踩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焦急的震颤。


    笛袖视线随着那对母子牵移, 和刚出电梯的顾泽临一刻相视。


    ……


    他垂眸看了眼匆匆擦身而过的母子, 若有所思。


    顾泽临踱步走过来, 同她开口:“脸色不太好。”


    这是陈述句。


    “医院空调太冷了。”她说。


    顾泽临点点头,转身走向长椅旁的自助贩卖机,听见按键轻响,随后一个纸杯盛着热气腾腾的深色液体,出现在她面前。


    “热可可。”他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顺着她的话说:“喝了会好受些。”


    笛袖接过,纸杯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低头抿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几乎盖过喉咙里的涩意。


    顾泽临没坐下,只是站在她身侧,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 也没提那一车后备箱补品的事,像是随口一提感慨:“这里视野不错。”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医院大堂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窗外过分刺眼的阳光。


    “太亮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直射她眼睛的那束光。


    “这样好点?”


    “或者这样,”他突然盖住她的眼睛,促狭笑道:“看不到就不亮了。”


    眼前视物一黑,他正经坚持不超过两分钟,笛袖哭笑不得扯下他的手,在手掌挪开眼睛的同一刻,他俯身轻轻吻过她的眼皮。


    他的唇很凉,柔密得像一片雪落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无声地洇出一小片潮湿的暖意。


    触碰的瞬间让她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顾泽临说完往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


    来自爱人的亲昵呵护,让笛袖安抚住浮躁心神。


    “我和我妈妈闹了点不愉快。”


    “怎么了。”


    “因为过去发生的一些事。”


    笛袖慢慢思索着,将能讲的部分拎出来,说:“我们有过约定,但她违反了承诺,我一气之下没控制好情绪,说了些不好的话。”


    “能让你说出伤人的话,一定不是寻常小事。”


    他偏心得没边,“你性格这么好,居然也被气得不轻,很显然错不在你。”


    笛袖失笑,“你又不清楚前因后果,未免太武断了吧。”


    “所以具体是什么事。”


    “你答应过我,我不想讲的时候不追问。”


    OK,他无声比了个口形,很有分寸感地打住。


    “她会因此生你的气吗?”


    笛袖想了想,摇头:“不会。”


    “你会因为她违背约定而不原谅吗。”


    “不会。”这次答得更快。


    “也就是说,这次冲突不能影响你们母女感情,”顾泽临旁观者清,“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我能想象出你和你家人是怎么相处的,说每句话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气连一句过激的言语都不会有,伤心时会说我没事,经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内心戏多到够排满一个剧场,但嘴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太束手束脚了。”


    “明明她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却要把自己束缚住。”


    笛袖怔然看向他,为他足够了解她的概括发言错愕一瞬,顾泽临接着道:“像这样的摩擦每两三天就要在我家发生一次,从我记事起,多到数不清。可这么多年下来,总归形成了一套相处模式,我想你们也是,每段亲缘都存在不可取代性,看到路过一对母子,就想着如果换做我父母会怎么样,这样的投影式联想可以有,但别太多,也别想太久。”


    她一切举动,所思所想,都被顾泽临攫取。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直接拿来类比的,正如她家庭和顾泽临家有很大不同。但这番劝解,正中笛袖心坎。


    只是一次小摩擦而已,没必要太感伤。


    至于那对母子……她只是存了份好奇,额外多看几眼,却没料想顾泽临会如此敏感。


    “觉得换作别人会比我妈妈做得更好——对于这点,我没这么想。”笛袖纠正道。


    “那样更好。”


    “你还想上去吗?”他问。


    “不了。”内心郁气消散,笛袖回得干脆:“该做的我都做了,今晚让彼此都静静。”


    笛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


    ·


    这是顾泽临第一次到季洁的住所。


    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下,他作为生人初次登门,多少有点诡异。


    挂着黄铜门环的黑色铁艺大门敞开,沿着一条沥青车道驶入,融合了老式洋房的优雅和现代豪宅的精巧别墅浮现于眼前,这是地段极佳的一栋小洋楼,百年梧桐树影婆娑,掩盖住二层往上的弧形阳台。


    季家最早从笛袖外公年轻时发迹,这座遗留上世纪悠久历史痕迹,又在近年重新翻修过的洋房别墅是最长情的见证者,一如多年间,在梧桐树影里静静伫立。


    季家采用地面车库,笛袖下车后,从屋里走出的住家保姆看到她一脸喜悦,连忙迎她进门。笛袖和她说了两句,嘱咐取走后备箱礼品,存放到贮藏室,保姆在这工作了很久,难得见她回来一次,一个劲儿挽留,但顾泽临还在车上等着,笛袖答应下周季洁出院,一定回来,才得以脱身离开。


    一上车,顾泽临笑了,说:“你家保姆,和你感情很好啊。”他通过后视镜,将两人拉锯过程看去大半。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好几年,她看着我长大,就和家人一样。”


    这涉及到顾泽临的认知盲区 ,他一直以为笛袖是上大学后才从家乡过来到这长住,不由几分愕然,“你小时候是在江宁长大?”


    “也不算吧,南浦和江宁一半一半。我小学没念完就到江宁,初中没念完又回到南浦,满打满算只待了三四年。”


    当年她住在这上中学,某天季洁领回来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不知是滚了沙坑还是打了场架,他额角鼻梁都挂了彩,冷镞般的目光钉住季洁,满脸都是不服管的桀骜神情。


    对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让笛袖敬而远之。


    季洁却温柔地招手叫她过去,别怕,她指着季扬,说这是你早逝舅舅的遗腹子,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你应该喊他哥哥。


    ……


    “那也有很长时间了。”顾泽临低语道。


    强压住更多没必要的联想,正因为每次回到这,都不可避免回忆到那段痛苦的记忆,她才鲜少踏进家门。


    笛袖从他异样的语气揣摩到什么,好笑道:“你是觉得本该早点遇见我?”


    顾泽临静静看着她,“你早点来我家,我就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我不出国了,转到和你一个学校念书。”


    他越说,越想可能性不低,意犹未尽道:“我们还可以谈一场校园恋爱,要闹得人尽皆知的那种,这样就没人敢同我抢你了。”


    顾泽临暗戳戳地想。


    尤其是她那个,该死的初恋。


    他至今仍耿耿于怀,在深秋寂寥的夜晚,时隔两年后再遇见笛袖,却亲眼目睹她和林有文在紧闭车厢里,一个酒醉迷性,一个清醒沦陷,却共享温柔又缠绵的吻。


    顾泽临曾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她的过往,在表白那一刻,他对天发誓是出自真心,可人总是贪得无厌,得到了感情又奢望全副身心,欲壑难填。


    那是一根刺。


    真的喜欢,就会想和那人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第一次,把所有最珍惜宝贵的时刻留给对方,好比笛袖之于顾泽临,不止一次为此感到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相遇得更早。可顾泽临刚这么想,转念意识到她和林有文却是两小无猜、不免生出更深一层的怨念。


    过去一直把这副阴暗面藏得很好,但此时此刻,他有点绷不住了。


    笛袖恍然未觉他的心路历程。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你那会儿还不满十岁呢。”她故意皱了皱鼻子,“我对小屁孩一点不感兴趣,更别提早恋了。”


    “小不小暂且不提,我就当是错过了,”顾泽临微勾唇,慢腾腾说道:“你得加倍补偿我啊。”


    危险的气息无声弥漫,他说话时抚过笛袖脸侧,和他的唇一样,指尖也是微凉的,笛袖有点不自在地扭头避开,他却因这个闪躲的举动眼神悄然变了,一把握住后颈,顺势将人压倒在副驾座椅上,急切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笛袖瞪大眼睛,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蛮横粗暴的掠夺弄得她一口气也接不上来,下意识推搡,可顾泽临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较劲,她越抵抗他以同等甚至更大的力度回馈,不过十几秒,以一方偃旗息鼓告终。


    徒劳无功,她选择顺从,在濒临窒息的那刻,他的节奏骤然转缓,肺部重新被鲜活的空气填充……笛袖彻底抵抗,慢慢闭上眼。


    或许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需要一个酣畅淋漓的吻让自己压住不快的往事。


    和顾泽临疯狂而急躁的索吻不同,她以紧紧沉默的拥抱回应,像是要从他身上攫取缺失的暖意。


    细密的吻从下巴沿着脖颈落到锁骨,再是肩头,夏季衬衣轻薄,他用鼻尖轻轻拱开衣服间隙,最后落在赤裸的胸口。


    第63章 {title


    最敏感的地方被重重吮吻, 呼吸的热度透过皮肤渗入血液。


    她一下感觉心潮涌动,神经突突直跳,重获自由的嘴唇缀蠕着道:“……停下。”


    顾泽临充耳不闻。


    锁骨往下解开两颗纽扣, 衣领敞开肩头裸露, 再继续下去,她和除掉上衣没有两样。


    她忽然按住他的后颈,指尖陷进短发里, 却只是将他推开一寸, 刚好够四目相对的距离。


    笛袖可不想在自家车库里上演活春宫。


    “别这样。”她软声说。


    “我不想在车里……”


    欲言又止,有点说不下去, “所以停下来,好不好?”


    对方气息太具有侵略性, 尽是渴盼拆吃入腹的信号, 笛袖克制住不错开眼, 却注意到他的后颈微微发红, 是方才她指尖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好, 听你的。”


    顾泽临答得很快,恋恋不舍啄吻着她的脸颊,“我们现在回去。”


    可笛袖心头一颤,非要挑这个时候吗。


    她根本没有心情去迎接关系的突破。和上次他明确表态,说的我想要一样,三个字简洁有力,笛袖此刻直视他的眼睛, 同样字句清晰道:“我不想。”


    车内怠速运作的机械声音突然变得很响,盖过所有未尽的喘息。


    他们各怀心事,默然对视半晌,顾泽临墨石般漆黑深邃的眼瞳, 映出她泛红的唇色、脸颊和凌乱的发丝。


    空调风扫过裸露的皮肤,衬衣领口歪斜地挂在肩头,他垂眼看了看她绷紧的手腕,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替她拢好衣领。食指擦过锁骨时,收得很轻,上面有几枚淡粉色的痕迹,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笛袖挡开他的手,低头系扣子的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最上面那颗怎么也扣不上。


    身体发软,手上也失力。


    看着她费劲的样子,顾泽临神色莫测,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意味。


    “抱歉,有点没收住。”他退后时淡淡说。


    笛袖瞬间读懂这句潜台词。


    旅行期间那次被叫停,草草结束的床事,哪怕是回来之后,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默契地搁置不提。他太忙、她起了疑心,这些看似都是影响因素,但不足以成为最核心的原因——自然而然营造出的氛围、地点、情投意合是可遇不可求的,哪怕差一点点,也会让人觉得失之无味。


    而这次,同样被打断了。


    这是顾泽临第二次被她拒绝。


    他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最上面那颗纽扣系上,笛袖面上却感觉火辣辣的——比刚才衣衫半褪更难堪。


    明明最开始只是一个吻,发展到后面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明白顾泽临为何突然在车上发难,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作风,他平时偶尔不拘小节,但总体还是挑剔的、精细的,讲究生活品质,连用哪款香水,睡哪款床垫,穿固定牌子的贴身衣物,戴名表开豪车,皆是养尊处优打造出的格调,就连住进她家之后,他也按喜好私添了许多物件。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失控索求,让她难以接受。


    这是怎么了?


    ……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顾泽临的呼吸仍有些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像是在平复什么。


    他心情不佳,这是明摆着的事,笛袖同样因为他的莽撞而并不明朗。


    她因下午的经历,本就心力劳累,此刻更没心思对付他。


    一路无话。


    最终只是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试图让空气冲散这股僵持的氛围。


    回到家后,笛袖径直进了房间,哪怕一句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人,洗完澡把自己埋在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她今天遇到烦心事可真够多,压根想不过来,她准备放任自己睡一个长长的觉,等到明天早上头脑清醒后,再去慢慢梳理这些破事。


    初衷是美好的,但事实上,当她怀揣心事时,根本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依然是有关季扬、季洁她们三人的往事,一边又闪过傍晚车上那个过界的吻。


    越思越想,反添愁闷。


    笛袖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同一时刻卧室房门叩响。


    “咚咚咚。”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


    从被子里翻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离到家过去近三个小时。


    虽然生他的气,但也想看看他接下玩什么把戏,按动灯开关,她扬声回应:“门没锁。”


    顾泽临随即拧开门,却没直接进来,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要提供爱心服务吗?”


    “免费人工助眠,开业以来零差评。”他似乎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紧不慢道:“客人要不要体验下?”


    笛袖被他张嘴就来的本事唬住两秒,随后才反应过来,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我得考虑下,是什么样的服务。”


    顾泽临脚后跟一踢合上门,走到床尾,正对着笛袖,变戏法地从身后拿出几本睡前读物。


    他拿了三本书过来,王尔德童话,一千零一夜,北欧诸神记。


    “选一本,我念给你听。”


    “这是?”


    顾泽临晃了晃书,声音也是轻忽上扬的调:“念睡前故事啊。”


    笛袖目光在三本书目游弋,又看向他的脸,一副很难抉择的样子,故意把他架在那好一会儿。


    她还没松口让顾泽临留下来。


    “这么纠结的话,我替你选一本好了。”顾泽临自作主张,抽出一千零一夜,另外两本丢在床尾凳。


    额,这个服务态度?


    “差评。”她立即说。


    “没体验完不准评价。”他做出强买强卖的架势,屈膝爬上另半边床,笛袖还在闹别扭,将被子扯走不欢迎,但没关系,顾泽临的厚脸皮浑然天成,他抢占到另一个枕头,曲肘撑起上半身,从身后抱住她,凑近耳朵小声道:“你先听完我念完一个故事嘛。”


    书捧到面前,这回人已经躺到她床上,赶是赶不走了。顾泽临专程过来求和,她也顺势给个面子,煞有其事选起来。


    随机翻到某一页,故事标题怪有趣的——《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


    那就听这个。她选好后,顾泽临开始念起来。这是个阿拉伯地区民间故事,有个年轻人宣扬他想当国王,正好被墙外路过的国王听见,于是国王趁年轻人在梦里时把他送进皇宫,体验了一天的国王生活,又在第二天把他迷晕送出宫,之后年轻人逢人便说他在梦里当过国王,周围人都不相信,以为他想魔怔了,此时国王出现哈哈大笑坦白一切,欣赏年轻人的胆识,赏赐金银,并让他作了宫廷常客。


    顾泽临代入得很好,他念得专心、投入,能把简单的故事讲得趣味横生,纸张翻页声轻微作响,卧室只留一盏台式小夜灯,在书页上留下微明的光斑,笛袖隐约记起童年时期,她在父母读睡前故事的温柔语调中入睡,也是相似的场景。


    那点微小芥蒂,也在这个静谧、叙叙讲述的过程中,被彻底抚平。


    ……


    故事不长,他停声时,笛袖还未睡着,顾泽临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新的故事。


    “……还没结束?”


    “哄睡不都是这样的吗。”他低头,看着躺进怀里的她,为了助眠越念越小声,只有待她靠在身前,才能听清。


    “等你安稳入睡,我自然会停。”


    “睡不着呢。”


    “那就念到天明。”


    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多的男孩呵护的感觉,很奇妙。笛袖忍不住道:“你是在哄我呢?”


    还是在,哄我呢……


    顾泽临看她,脸上满是笑,眼底尽是认真:“我是在疼你。”


    “花言巧语……”她嘴上不饶人,可接下的动作,将内心想法暴露无遗,伸开双臂像倦鸟般投入他温暖胸膛,感受到彼此呼吸渐渐同频。


    他再诚恳不过,真切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有多喜欢?”


    “比你想到的最多还要多一点。”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说道:“我很少去信任一个人,泽临,不要让我失望。”


    困意席卷,她有点睁不开眼,声音变得含糊且慢。顾泽临没听清,以为是睡前呢喃,轻声回应:“嗯,睡吧。”


    他的声音渐渐沉进月色里,笛袖睡意蔓延,她在他臂弯中找到最舒适的位置,闭眼放空思绪。


    这是同居以来,他第一次在她卧室过夜。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从那之后,每次心烦意乱不得安枕,顾泽临便会过来,用一个个不失童趣的故事换取心灵的平静。


    面对他们之间的分歧,总是以顾泽临的退步、迁就作为转圜的契机。


    但笛袖未意识到的是,这一切容忍都有一个前提。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并不好闻,幸而有一股女性身上的馨香冲淡,病房外,谈秘书靠近笛袖,低声解释道:“季总昨天晚上让我去了护士台,查询访客纪录,对方是以紧急联系人家属的身份,收到季总的住院短信。”


    “季总并没有联系过……那个男人。”谈秘书犹豫了下对季扬的措辞,“医院的通知短信您也收到过,作为曾经登记在册的联系人家属,他的手机号没变更下,是可以正常收到的。”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乌龙。


    季洁在这家私立医院建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她的直系亲属中只有一对儿女,为了保险起见,医院当时将两人联系方式都收录记档,之后季洁也忘了这回事,没修改家属名单,所以这次她生病住院,季扬同样收到消息。


    谈秘书话语点到即止。季洁不接受被误解,她强势、缜密,所有事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对于这个实情,笛袖好久没说话。


    “季总在里面等着您。”谈秘书小声补充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她朝谈秘书点额,随即推门进去,季洁坐在沙发上抱着笔电办公,头也没抬,指了下桌面上的新鲜果篮。


    “来得正好,给我削个苹果。”


    笛袖正不知该怎么缓场,内心尴尬自不必说,一声不吭抽出沙发底下的脚凳,把苹果削好、切块。


    季洁却没急着吃,调转笔记本屏幕,越过桌面推到她身前,切屏到一个演示PPT。


    “公司第二季度都在忙这场新品走秀,事先有了解过吗。”她以冷静、不带个人色彩的声线问询。


    这是说正事的态度。


    每次季洁用这副口吻说话,都表明接下来有用到她的地方。


    “听过,也收到过推送。”她有关注公司官方运营账号。


    “这是公司今年S+级项目,投入营销资金上亿,广告费、场地费、明星代言费是大头,其余成本支出算进去……”季洁顿一拍,“你对数字很敏感,费用明细表后面有展示,这笔帐摊下来,要达到怎样的曝光度和ROI转化才能盈利,心底有个数?”


    笛袖秒懂,“需要我做什么。”


    “走秀和术前禁食时间冲突,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守好场面。”


    季洁放权放得直接,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需要什么文件找小谈,她会发给你。”


    以前不是没陪同季洁去过各种大型场合,可独挡一面,还是第一次,尤其这还是公司主导的营销大活动,季洁让她算账,就是提醒她明白这背后的链式反应,会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一点马虎不得。


    “你在这先把整个项目总览看完,有什么问题立刻沟通。”


    这一次生病极大地改变了季洁的思维方式,危机意识作祟,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推到明面上来。


    笛袖手指放在触控盘上,临时上阵,隐隐感到压力如排山倒海般倾盖而来。


    重担在身,连呼吸都变得沉了几分。


    但又清楚这是她必然承受的,责无旁贷,只能硬着头皮打起精神。


    这份PPT总览浓缩所有环节,笛袖飞快过目,记下重要细节。


    季洁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块水果,送进嘴里,在笛袖停下来提出疑惑时,给出专业的解答。


    直到划过明星嘉宾那页。


    嘉宾共两女一男。


    其中较年长的女性,是公司长期签约的知名大花艺人,手握诸多影视奖项的实力派演员,娱乐圈风雨飘浮,她的咖位却稳如泰山,粉丝粘性和消费力惊人,符合公司高知高收入的人群定位。


    另外两个则是走流量路线,自带话题度,具备拓圈效应。


    笛袖目光微凝,指尖停在触控板,静止不动。


    其中一个流量小花。


    竟然是,庭纾。


    第64章 {title


    她在这页久久停留, 身体纹丝不动,季洁都察觉出异样。


    “怎么了?”


    “为什么会选她?”笛袖移动鼠标挪到那张脸上,季洁眯眼打量, “品牌部给的人选, 现在流量当道,男女各选一名新锐嘉宾,增加走秀热度, 从市场价值综合角度来说, 他们都是近一年比较出挑的艺人。”


    “长期还是临时签约。”笛袖更关心这点。


    “临时。”季洁说:“这次活动结束后看连带效果如何,表现的好, 可以再洽谈半年或一年短期合同。”


    请国际一线坐镇,提升秀场专业度, 背书品牌高级感;邀约新锐流量派, 吸引年轻粉丝群体, 制造社交媒体热搜。


    ——这两副牌齐出, 是国内市场营销最常用的手段。


    公司官宣代言人只有大花许渐青, 因为合作良好,双方都体感不错,有过多次续签经历。庭纾和许渐青在娱乐圈地位断档,一个是遍历腥风血雨洗礼,至今得以稳坐高台,一个是出道不足三年的新人,庭纾在许渐青这样的大花眼里, 还远远不够看。


    有了许渐青这尊大佛稳固江山,季洁不介意锦上添花。


    但如果这朵“花”太碍眼,笛袖也完全能凭私心除去。


    笛袖跳过这页,继续过目剩下内容, 季洁在旁不时给予补充意见。


    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过去,母女俩在病房简单用了顿午餐。当天下午,季洁让笛袖去搭建好的现场踩点。


    “看再多资料,在脑内推演再久,都是纸上谈兵,比不上亲临现场一回。”


    季洁嘱咐道:“去实地走一圈,回来告诉我都学到点什么。”


    她有意教导,但仅限于点拨,而不是手把手言传身教,更多的靠笛袖自己领悟。只有这样,学到的、消化到的生意经才是自己的。


    笛袖这回真是被赶鸭子上架,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季扬的话倒是提醒她了——这人话说得难听,选择性挑能听的,也不无道理。她过去一直逃避和母亲的事业有太多沾连,但季洁这次突然生病让她知道,意外永远来得比预期更快,她不能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才去接手企业。正如她和季扬所说的,她还没打算把季家资产拱手相让,该属于她的一毫一厘都少不了。


    当下机会送到眼前,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笛袖不是被动的性格,调理好心情,准备奔赴现场,谈秘书听从上司指示陪同,驱车载着她抵达目的地艺术场馆。


    在车上间隙,笛袖心无旁骛,分秒必争地翻阅重要材料。


    时间紧迫到一目十行,幸而她一向记忆力不错,笼统了解完大致情况,差不多也到了停车场。


    谈秘书有内部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进到室内,她同笛袖说:“待会我去给您办理一张工作证,方便出入,门口24小时都有安检。”


    笛袖颔首,绕过门口签名墙,放眼望去秀场内部布置完成大半,剩下还有不到三天时间,施工队的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焊接最后一部分铝合金桁架。


    场馆冷气开得很足,融合整个会场的主题氛围,迎面是潮湿清凉的雾气,令人精神一振。谈秘书在前领路,小心避开施工位置,到了后台,笛袖才见到场地主负责人,对方穿着无袖短上衣和驼色长裤,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女性。


    “那位就是孙副总,季总生病住院后,把秀场全权交到她手里。”谈秘书示意笛袖上前。


    但孙副总此刻暴怒问责,对着身前的技术总监呵斥:“我要的是防滑地面!地、面,懂吗?不止是台上,场馆内所有地板都要上防滑材料。”


    “当天来的嘉宾这么多,室内到处都是水雾,摔倒一个谁能负责?”


    “这么简单的小事还要我反复确认,你和你底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今天连夜加班,不管用什么办法,明早交付。”


    “……”


    她厉声斥责数句,技术总监战战兢兢答复,立刻着手去办。


    公司旗下主营高端女装,主力消费群体皆为女性,为了更好服务客户,公司70%都是女性职员,男女比例悬殊。高层更是清一色的铁娘子,她们手腕强硬,刚柔并济。


    笛袖来得不凑巧,正好撞见孙副总火爆刚烈的时候。


    谈秘书轻咳两声,孙副总循声看过来一眼,面上怒容未消。


    谈秘书冲她温婉一笑:“Michelle,这位是季总千金,我们过来巡视下场地布置情况,打扰了。”


    Michelle是孙副总的英文名。谈秘书职级特殊,身为总裁私人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称呼高管通常使用花名而非具体职称。


    许是季洁提前打过招呼,孙副总脸色缓了不少,道:“不好意思,怠慢了,季小姐怎么突然想过来这了。”


    “客气,叫我名字就好。”笛袖友善回应,她和Michelle之前有过数面之缘,对方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公开场合下,没有直呼其名,似乎……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我来之前看过一些材料,但对具体流程还不是很熟悉,”笛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说道:“麻烦抽空给我讲解下好吗,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作为公司副总裁,当之无愧的二把手,Michelle心里却直腹诽:季总病倒住院去了,所有大小事宜都要她操持,她眼下忙到焦头烂额,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使,季总不在就算了,这都什么时候,还把她女儿塞进来,她可没功夫带孩子!


    “这项目流程挺复杂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我还要加紧过彩排。”


    Michelle面露难色,“这样吧,谈秘书,你不如先带季小姐绕场走一圈,等我有时间过去找你们。”


    这是变相拒绝,设法把“麻烦”支开。


    笛袖能理解Michelle的做法,她显然觉得自己是来添乱的:一则没有经验,二则所剩时间无几,Michelle的工作不是当她师傅,带新人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只要Michelle心里存在这个偏见,她根本融不入不了局面,别说完成季洁的“镇场”任务,Michelle为头的公司高层分分钟想把她撵走“清场”。


    妈妈真是给我提了个难题,笛袖心想。


    但她偏偏要迎难而上。


    获得Michelle的认可是最关键的一步。


    “彩排?”笛袖饶有兴趣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旁观吗。”


    Michelle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谈秘书赶忙道:“孙总,您应该明白季总的意思,您有事可以先忙您的,但我们专程过来学习,总得学到些新东西,才好回去交差呀。”


    “……”


    Michelle深思几秒,最终点头,首肯她们一起观摩彩排。


    随着背景音乐响起,一个个模特迈着台步,衣着当季新品,从幕后走至台前,秀场主题名为“气根之海”,搭建场景是氤氲潮湿的森林秘境,开场释放冷杉香雾,T台顶部悬挂千条发光纤维,模拟榕树气根垂落成林,迎合自然之肺的生态宗旨。


    身型高挑、四肢修长的模特们头戴月桂叶花冠,踏过台面触发年轮光影扩散,散尾葵叶片隔离观众与舞台,形成绿植屏障;座椅覆盖树皮剖面纹理,地面铺满柔软的郁葱毛毯——经过特殊处理的深绿苔藓,昙花和夜鸢尾蓝交互绽放。


    最后花朵绽放的场景只存在于Michelle展示给她的效果图,现场还没布置。


    直到活动开始当天,鲜花才会运输过来。


    T台上,试衣模特成排穿行,纤长身躯傲然展示那一件件出自当家设计师之手的杰作。


    Michelle的眉头却越发紧锁。


    接连出现模特被追光灯刺到眼睛而定位失误,Michelle坐不住了。


    她举起麦克风,冷声道:“调整追光灯角度。”


    “最好再检验下灯光参数,是否过高了。”坐在身旁的笛袖插言补充,好声好气说:“太亮不仅晃眼,同样带来高热,可能导致模特烫伤,也可能在衣服上灼出焦痕——尤其是不受热的丝绸材质。”


    Michelle不以为意,“所有彩排服装都试验过了,这个灯光下没问题。”


    “那主持人和艺人的服装呢,当天礼服是自带还是我们品牌提供的高定系列?”


    笛袖微微一笑,“这总要核实下吧。”


    此话一出,Michelle不由敛色。


    笛袖提出的细节能造就问题的概率性微乎其微,但她确实没有留意到。


    高压之下,过于紧凑的工作安排还是影响到她的精准度。Michelle默默将其记入代办事项,同时不可避免地产生讶异:“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点?”


    笛袖并非业内人士,更没有过秀场经验,她能敏锐发现足以令人惊奇。


    “品牌部汇总出的近年国际秀场大小事故中,有讲述类似错误案例,需要规避。”


    “我说过了,”笛袖不卑不亢道:“我是看过资料才来的。”


    作者有话说:事件参考:22年Dior高定秀场因灯光过热导致模特烫伤


    上周又又又阳了,感冒流鼻涕+咽干咽痛+咳嗽,一开始以为得了重感冒,一测居然是阳性……今天终于快恢复好了,赶忙继续回来更新啦~


    第65章 {title


    直到此刻, Michelle才终于正眼看待面前的女孩。


    明白对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妄想凭掺合一脚项目就借以沾光,Michelle手下不养闲人, 但既然对方做足了功课……那么还有点意思。


    彩排后半程, Michelle开始主动和笛袖交谈起来。


    她们在座宾席边看秀,边对接细则。随着聊天内容深入,Michelle对笛袖的态度肉眼可观在变, 从隐含轻视的试探, 逐渐转变为探究、讶然,偶尔说到点上, 还会引发考量。


    笛袖跟在季洁身边,商场上的妖魔鬼怪见识多了, 也就熟知人性, Michelle在意的无外乎两点, 一个是觉得教她麻烦, 二是怕季洁此举藏了私心, 在最后几天把笛袖安插进来,唯恐吞了她这段时间的辛苦成果。而笛袖对症下药,她聪明、好学,一点就通,绝不让Michelle觉得她费心,同时请教的姿态摆得很足,主从地位拎得清, 捧着Michelle,话里话外都透露不是来和她抢功绩。


    她是想拿进公司的入场券,但不急于眼下。


    Michelle意识到和笛袖没有利益冲突后,也乐于卖boss一个面子。


    毫无疑问, Michelle是个能力卓越、有真才实干的领导,她的每句话笛袖听得很认真。


    趁笛袖跟着Michelle过彩排环节,谈秘书去办理制证,等她回来时,两人已经相谈甚欢。


    “……”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让孙副总改观,谈秘书内心不禁唏嘘。


    ——但换到笛袖身上,对于她能做到这点,谈秘书好像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彩排结束后,Michelle拨冗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带着笛袖详细过完整个流程,包括场地踩点、讲解座位图、演示动线等等。


    到了晚上,谈秘书出言提醒时候不早了,笛袖却不急着离开。


    “季总那边等着我们答复呢。”谈秘书尽责告知。


    “这么晚了,我妈妈一个电话没打过来,也没发消息催促。”笛袖心里门儿清:“她巴不得我呆在这不走,这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也是派她看现场的真实目的——季洁可不希望她过来一趟只是走马观花。


    谈秘书无奈,只得自己先行回医院交差。临走前,还贴心地给她俩打包了外卖,凑合对付一顿晚餐。笛袖和michelle一直在秀场待到凌晨,她像块汲取新知识的海绵,疯狂吸收时尚工业的经验之谈,片刻不歇。


    第二天上完课,笛袖顶着大雨出现在场馆。


    Michelle看到她时,别提有多惊讶。


    六月汛期不缺暴雨,她挎着双肩包,在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出现,收起的长伞柄垂在身侧,往地面滴答淌水,发尾和鞋面都有点打湿,望过来的双眸却是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面容雅致。


    很中式的美,不是欲放的花苞。


    而是让人第一时刻想到,柔雾舒散的松。


    ……


    越临近活动正式开始的时间,现场随时爆发出棘手问题,道具毁坏、样衣破损、模特生病……各种突发状况挑动着主办方敏感的神经。


    Michelle脾气更坏了,发火次数直线飙升,秀场工作人员全部笼罩在高压环境下,笛袖跟着她时间一久被传染,心态趋于紧绷,内心弥漫着焦灼的忧虑,像用胶水粘合的亚克力墙板,脆弱不堪,生怕下一刻又崩盘。


    这么焦虑着,日夜煎熬着,最终到了举办日。


    模特可以彩排,但明星不行,秀场正式开场时间在晚上7点,直到午后许渐青、庭纾等艺人团队才抵达机场,入住品牌方事先准备好的星级酒店,专业化妆师在房间为她们做妆造。


    Michelle代表主办方,届时会上台发言,她在许渐青套房的隔壁房间化妆,接待重量级嘉宾、整理妆容两不误。


    作为主办方的重要一员,笛袖虽然不在公众前露面,但考虑到在场媒体数量不少,会有上镜的可能,她约了造型师上门,在家做完全套妆造,才乘车前往秀场附近的酒店,在那和Michelle会合。


    临近开场时间,Michelle还在隔空盯流程,忙得脚不沾地,笛袖进套房时,代言人许渐青正在和摄影师摆拍造型图,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工作人员。


    Michelle提着裙子,将她拉到一边,手机敲几下,把她拉进核心工作群里,交代道:“待会我不能及时看消息,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问题记得提醒我。”她比了个call me的手势,说完直奔代言人而去。


    笛袖身边站着谈秘书,Michelle这话是对她俩说的——笛袖初入茅庐,但心思细腻,谈秘书经验老道,最擅长察言观色,在事态刚发展出不良苗头时,就及时告知。


    这是道双重保险。


    套房内人员不少,但各有各的工作,笛袖默然退出套房,一时间不明白自己出现在这意义。


    谈秘书跟在她身边辅佐,副总裁代为上台发言,品牌部负责对接艺人,市场部调配现场秩序,公关部监控直播网络舆情……季洁虽然不在,但她的班底成员各司其职,像扭动发条的齿轮组在有条不紊运作。


    妈妈要她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


    成为她的眼睛,在她不在的时候,监控下所有人的异常举动?


    只是这样吗。


    谈秘书足以胜任这样的工作。


    妈妈要她做的,一定是别人办不到,留给她的考验。


    笛袖带着这个问题,暗自思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成为一个合格的实业家思维还有一段路要走。


    她走出没几步,群里突然响动消息,是一条工作内容:“庭纾助理反馈鞋子不合脚,要重新换一双,谁的人有空,现在立刻去附近商场买?”


    “刚才已经送过去三双,还不行吗?”


    “她助理一直说颜色不对,和礼服颜色搭配不上,再换!”


    “……”


    群消息弹出各种鞋面图,品牌部总监被底下员工一直疯狂艾特,但对方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有回消息,群内开始转而艾特Michelle,同样未得回复。


    “这是怎么回事?”笛袖不明所以。


    她是中途才加入工作群,历史消息无法查看,谈秘书却是一直在群内,扫过几眼消息栏便皱起眉,道:“该不会是……在耍大牌?”


    “许渐青咖位比她高,压轴领闭环节只能是许,她难道在借口拖延时间,想抢占最后的压轴?”


    “她会得逞吗。”


    谈秘书摇头:“不可能,许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对象,她的优先级更高,再者娱乐圈论资排辈,庭纾再火也逾越不过她去。”


    笛袖反问:“照你这么讲,庭纾团队只要脑子不出问题,都不应该想抢压轴才对啊。”


    “……”谈秘书也被问住了。


    她们都不是当事人,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何一双合适的鞋子这么难挑。最关键的是,现在总监和副总都被绊住脚,给不了答复,转眼开场时间在即,一点耽误不得。


    “要不我现在进去,和Michelle说一声?”谈秘书下意识萌生这个念头。


    这是她的职业使然——紧要关头通知上级,自己不妄下论断。


    “她没看手机,大概率是在和许的团队交涉。这时候因为庭纾把Michelle叫走,许渐青会怎么想?”


    “这件事不能惊动其他艺人。”


    笛袖当下立断道:“许不会容忍一个小辈掀起风浪盖过自己,她一旦较上劲,我们可架不住这位拿乔。”


    女星们争奇斗艳,不仅限于红毯上的名利场,幕后同样如此。


    经笛袖这么一提,谈秘书也意识到此举欠妥,可是——


    “那该让谁去处理?”


    “我想想。”


    笛袖脑内闪过各种对策,过往案例哪些可以派上用场,忽然灵光一现。


    季洁当时原话是,她不在的时候,让自己替她守好场面。


    ……


    镇场,就是独立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在其他人力有所不及的时候,做那个提出解决方案的决策者。


    笛袖一直避免和庭纾撞对脸,她自从季洁那接下走秀项目后,就竭力不去试想这个人的存在。


    她们有过匆匆一面之缘,笛袖相信只要她不主动提,对方未必会认出她就是公寓里的那个“助理”。


    但笛袖现在想法改变了,她需要借用她们这一面的缘分,让庭纾做出退步。


    “去查她代言过哪些女鞋品牌,有代言优先选代言,没有代言过就找以她的咖位挨不着的大牌,裸色百搭,我要一双裸色高跟鞋。”笛袖道。


    谈秘书问:“然后呢。”


    “我亲自送过去。”


    ……


    谈秘书交代下去,很快鞋子很快送到手,这个想法不止笛袖有,品牌部有经验的老员工已经备下她旗下代言过的女鞋,但也被庭纾助理否了。


    对方送鞋过来时,对着笛袖,一副受足了气的敢怒不敢言,被艺人团队折磨得火气都上来了。她勉强冲笛袖笑了笑:“已经送过去一次,她们不满意,再送效果不会更好……”


    笛袖颔首,接过鞋子,示意谈秘书敲门。


    一个助理装扮的女生打开门,面色有几分倨傲,先是打量了下穿着粉色礼服的笛袖,又扫过她身后一身正装的谈秘书。


    “你们是?”


    “我是品牌部的工作人员。”笛袖温声道:“想和庭纾小姐说一声,鞋子我们已经挑好了。”


    第66章 {title


    “不是说过了吗, 这双鞋和裙子不搭,为什么还要送过来?”


    看到原封不动的鞋盒,女生挑高眉毛。


    “如果裸色不合适, 我想看一眼今天的服装, 再挑别的送来。”笛袖不急不缓回应,视线看向身后的房间。


    对方拦着门不动。


    “你要的颜色我都有,只要让我看一眼。”笛袖继续说。


    “这里面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对方反问:“你的工作证呢。”


    谈秘书从随身包夹层拿出证件, 在她面前亮了下。对方见后依然没有让步, 眼眸转动,闪过刁难的鬼主意, 但还没来得及讲下一句。


    “让她们进来。”


    这时室内传出一道轻柔嗓音。


    女生不太情愿地让开,出于不想让更多人知晓的私心, 笛袖眼神示意谈秘书留在屋外, 她一进去门即合上, 往里走几步, 目光很快锁定到声音的来源。


    庭纾坐在最里面临窗的梳妆台前, 已经是做完妆容的样子,外穿式的白色鱼骨胸衣,将整个上半身弧度勾勒得服帖轻盈,下沿腰身位置缀满一圈开扇型蕾丝,饰以蝴蝶结、碎褶与羽毛的褶裥,看着像是件芭蕾舞裙。


    脖子微仰,梳成公主头的长发柔顺, 上半段头发绑起在脑后用钻石发饰固定,下半段自然垂散。


    和在顾泽临住所看到的居家风格截然不同,此刻她堪称光芒四射,糅合俏皮与华丽的元素, 颦笑间都是夺目的风采。


    身边或坐或立围着数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公司的人,那只能是她工作室的。


    “我刚才听声音就觉得耳熟,”庭纾面容姣好,笑容和雅,很亲切地同她对话,“没想到,竟然是你。”


    “我们不是一般有缘。”


    她挥手让其他人离开,留出交谈的空间。唯独最初开门的那个女生留下,似乎她与庭纾关系更为密切。


    庭纾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测内。


    一切如常的口吻,让笛袖预先心底打好的腹稿无处使。


    “……你看到我不觉得惊讶?”


    “会有点,比如你为什么会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庭纾眨了眨眼,门口的对话她显然都听在耳里,“但在此之前,我得和你澄清一个误会。”


    “我知道你不是泽临新招的助理,因为他的助理在我这。”庭纾说:“艾枝,平时我们更习惯叫她Icy。”这里的“我们”显然用不到笛袖和庭纾身上,指的是她和顾泽临,“抱歉,她刚才可能说话不太客气。”


    艾枝高仰的头微低下来,平视她:“你好。”


    “Icy,和你介绍一个人。”庭纾眼神指着笛袖,“这位,是泽临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


    艾枝僵住。


    笛袖脸色则有些难堪。


    庭纾微微笑,“你们应该没有互相见过,这次算是打过照面了。”


    ——她什么都知道。


    风轻云淡间,给两人都抛出颗平地惊雷,艾枝余光一直在往笛袖身上瞅,惊呆的模样将原先几分倨傲击得粉碎。笛袖却是因庭纾话里的信息心惊——对方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对庭纾一无所知,以至于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格外被动。


    庭纾是从哪里得知她是顾泽临的交往对象?他亲口告诉她?他们到底是以什么关系相处?如果上次见面她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却只字不提,这次讲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庭纾仿佛是由无数个谜团交织成的人,她看着她,犹如深陷迷雾。


    太厉害。


    “哦,还有鞋子。”


    目光落在笛袖手中的鞋盒,庭纾才想起来,Icy经这句恍然初醒,这时她的态度跟着变了,手快上前接过鞋盒打开。


    笛袖深吸口气,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说你对鞋子不满意,我们换了很多双——”


    艾枝取出那双高跟鞋,庭纾脱掉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她的一节小腿连着脚踝都很细,踩上高跟鞋气质更出挑。


    “可能Icy和你们的人没沟通清楚,之前的码数不合脚,我穿半码的。”


    “这双鞋不错,就它了。”庭纾轻巧把争端拨过去,仿佛先前大动干戈,惊动所有人的不是她。


    “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希望没有。”


    笛袖试探她的态度。


    庭纾点一点头,算是回应了。


    见目的达成,笛袖不再多停留,她转身离开时,庭纾也没留,她坐在梳妆台前,支起下巴,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人影走远。


    艾枝跟着笛袖到门口,她小声说:“你真的是——”


    笛袖面无表情,艾枝话到嘴边问不出口,转而道:“鞋子的事不是故意为难你。许姐经纪人不打一声招呼,把我们的摄像师‘借’走了,人到现在都扣住不放,我们一组底片都没拍完,是她无礼在先。”


    笛袖回看她,现在对“我们”两个字很敏感,被当着面说了三次,但里面都没有她。


    “所以你们就借题发挥?”


    艾枝被噎了下。


    对方道行比不上庭纾,追过来有一丝求好之意,但潜意识帮谁还是透露得干净,笛袖不会和她计较,也懒得这么做。


    娱乐圈权力倾轧、以势压人的做法屡见不鲜,许渐青仗着自己是前辈,趁机敲打年轻女艺人,即便用不着也抢走对方的摄像师,庭纾一行人自然不甘,偏要折腾出动静来。


    夹在中间,为难的竟是主办方。


    水底下的龃龉搬到明面上来,笛袖突然觉得力不从心,有点不知道往哪里使。


    庭纾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不是善茬,可要说对方是情敌,暗藏的对垒之意包装得也太好了,竟让她一时之间,拿捏不住该怎么应对。


    “你是顾泽临的助理?”


    “是。”


    “那为什么会调到她身边。”


    “……”


    艾枝没立刻答,“有多久了。”笛袖语气清淡,但神色平静到一定程度,自有隐含的施压意味,“别紧张,我随便问一句。”


    “快满一年。”艾枝压低声音。


    很好。


    笛袖点头,该问的问完了,对话结束,她对着被夹在中间的人没什么好说。


    但对于顾泽临,她需要好好问一问。


    究竟瞒了她多少事。


    ——包括庭纾的一切。


    新品走秀开始后,笛袖挑了个位置入席。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被谈秘书看在眼底,轻声问了几句,被笛袖草草应付过去。


    T台上展览到哪个节点,即使没有多加留意,过去笛袖旁观过排练数次,早已熟练于心。所有流程都如预想的那样,平稳、顺利地进行着,直到Michella结束上台发言后,现场进到自由交流环节。


    在即将上市的节点,这场秀就像IPO路演,每一束灯光都在为市盈率服务。撬动预售订单、扩张市场声量、提升品牌溢价……邀请函上的镶钻不仅是装饰,更是给投资人最具信心的K线图预景。


    谈秘书一直跟在身侧,让笛袖有些喘不过气。她还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以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坏心情。


    趁宾客们活动,她找了个借口,支开谈秘书,让自己得以片刻喘息。


    笛袖往边缘位置挪,想移到人少的地方,但不知是否命运弄人,她一抬眼居然在人群中看到庭纾。对方今晚装扮格外醒目,特别容易认出来,一根挑起横梁的柱子旁,庭纾正被一位年轻女孩问住。


    来宾手上都有佩戴专属的身份牌,胸针上的颜色表明这位是顶级VIC。


    富家小姐是庭纾的粉丝,穿扮甜美可人,拎着小巧玲珑戴妃包,在要她的联系方式,并且特意说:“不是经纪人噢,想要你本人的可以吗?”


    庭纾微微一笑,随即娴熟地报上号码。


    送别那位千金后,庭纾侧过身来,便听见有人冷不丁问道:“那是你的真实手机号?”


    “嗯。”庭纾看见是笛袖,柔柔一笑,“她是我的粉丝,而且身价不菲,以往这种要求没办法拒绝。”


    “她们是必须维系的优质客户,品牌展上艺人商业价值还要靠她们出资支持。”


    “这么说,如果我是你的粉丝,也可以通过成为你的忠实客户拿到你的手机号?”笛袖问道。


    庭纾讨巧地回答:“即使你不做我的客户,一样能拿到我的联系方式。”


    话至此,双方都有意,她们互换了手机号。


    庭纾划开通讯录,忽然道:“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没打听到吗。”笛袖反问。


    她的身份在这又不是秘密。


    这些天待在秀场,工作人员没少和谈秘书、Michelle等打听过她,庭纾有心去问,自然能得到答案。


    至于她的具体名字,笛袖不确定是否有传扬出去,但没关系,庭纾不是什么都清楚么。


    “打听到了,但还是要和当事人确认下。”庭纾坦率承认。


    “那我够格成为你的优质客户吗。”


    “当然。”


    笛袖的话锋有点急了,有失往日的镇定,庭纾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等等,别动。”


    定格瞬间,庭纾拍完收手机,欣赏一秒道:“刚才光线特别好。”


    浅粉钉珠礼服的笛袖,裙幅微蓬但廓形不夸张,抹胸款凸显肩颈线优美,佩戴同色的海螺珠项链,美得简约又含蓄。


    ……


    庭纾表面总是挂着温柔的笑靥,但不经意露出的指示意味,在她面前,自己像是被摆弄的木偶。


    笛袖压住不愉之色。


    “你在做什么。”


    “给你拍张照片,不介意吧。”


    “看,我可没私藏。”她眉眼弯弯,“猜我发给谁了。”


    “……”笛袖胸口起伏加剧:“如果我说介意呢。”


    “为什么,他不是你男朋友吗?”庭纾摆弄手机,颇为兴味道:“你们又不是外人。”


    第67章 {title


    “这是我的隐私。”


    “可是这么好看不发出去太可惜。”庭纾说, “我看到都要心动,更别提他。”


    笛袖忍了忍,克制把对面手机抢过来的冲动。


    “我不是他的附属。”


    “好看与否用不着他评判, 欣赏不止你们有, 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没有人能对我评头论足,就像你拍照前应该问过我, 这是基本礼貌。”笛袖直言道, “你有点无礼了。”


    “这样就冒犯到你了?”


    “对。”


    庭纾耸肩,“好吧, 那我现在删掉。”


    当着笛袖的面,她点开相册, 选中最近那张图片删除, 再清空【最近删除】栏。


    “sorry, 我不知道你介意。”庭纾歉声:“但是这个消息, 过时撤回不了。”


    “……”


    如果她的目的是挑衅, 那已经成功了。


    这回真真正正地对上,正面交锋,“上次听你说,有机会想要和我深入沟通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灵验了。”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笛袖很快平复,沉住气, 向她发出邀约,“坐下聊会儿吗。”


    庭纾欣然颔首。


    秀场除了座宾席,还留有会客卡座区,一路上, 不时有人瞧见笛袖与之招呼,她娴熟地回应,间或出现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是以往交际圈打过交道的富家少爷千金,碰面时言语热情,笛袖浅浅应付过去,这里是她的主场,她周旋得体。


    庭纾笑意略浅。其余人先注意到笛袖,而后才注意到她。


    身价排在名气前面,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笛袖简直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她似乎变成了陪衬,落座后,庭纾先开口:“照片的事,我不是有意的。”


    “你已经道过歉了。”笛袖一言带过。


    知道是刚才与熟人交谈让她坐不住了,所以率先把话题揽进舒适区。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顾泽临,庭纾在这方面的信息差优势明显,那么笛袖故意不去提,她想要让庭纾看到,自己不是他身边能随意被调动的“新人助理”,世界不是围绕他在转。


    侍者举着托盘,点心和茶饮送到桌面上,说了声“请慢用”,随即离开。


    精巧漂亮的翻糖蛋糕,从色泽、外观上看诱人无比,吸引人随时咬上一口。


    笛袖将点心盘往前推了一小段。


    庭纾婉拒道:“谢谢,但你知道,我们做演员的饮食摄入比较严格,尤其是高糖高油的食物。”


    不要也好,笛袖本来只是客气一下。


    “你不吃吗?”


    笛袖摇摇头,她低头端杯喝茶。庭纾自顾自说:“不过,这蛋糕真漂亮,闻着又香又甜,我挺想品尝的。可惜了——”


    “我经纪人总是管我特别紧,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巧克力、奶油蛋糕这类甜食。但她管得越严,我反而越想尝尝这些东西的滋味。”


    庭纾拿起一小块蛋糕,咬了口,太甜腻,皱着眉咽下去。“真吃到嘴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越难得到的越珍贵,唾手可得的懒得看一眼。”她笑了笑,“人就是爱犯贱的东西。”


    “一款蛋糕口感好不好,不是看单独某个人的口味。”


    “但不被顾客喜欢的蛋糕,还能叫做好蛋糕吗?”


    “翻糖好吃,但吃多也就腻了。”


    人也是,得到后不过就那回事。


    这人意有所指,说的不是蛋糕,是她和顾泽临。


    笛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她。


    庭纾也同样望过来。


    直到此刻,伪善装得再好也漏了破绽。前面委婉也好,绵里藏针也好,都能拿多心当说辞掩盖过去。


    这是第一次明晃晃展露恶意。


    笛袖听出来那层意思,但她不是任人摆布,冷静反击:“怕腻就不要吃,不该尝的要听劝,你经纪人说得对,你懂道理却要故犯,谁也帮不了你。”


    这番用词堪称犀利,庭纾慢慢点头意会,“你和我想象中的性格,不太一样。”


    “或许你我之间没你想的熟。”


    这只是她们第三次见面,前两次都匆匆告停。


    “我们可以慢慢熟起来,今晚就是一个机会。”她佯装未听出其中推却之意。


    “看得出,你对我很好奇。”些许讽刺显露出来,笛袖将唇抵在杯沿,继续喝茶。


    “难道你对我不好奇吗。”庭纾反问。


    “好奇什么。”


    “比如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了解到你,他是如何跟我提你的……”庭纾悉数剖白,点点到位,笛袖手中的茶杯轻微抖了下,“又比如,我的原名。你应该没听过——”


    “顾茉。”


    眼神对视上,终于,笛袖在她眼里看到肆虐的任性无畏,心口陡然一闷,庭纾贴得很近,几乎嘴唇碰到耳朵,低低含笑:“是你听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顾’。”


    “你是他亲戚?”笛袖扬眉问道。


    庭纾噗哧轻笑。


    “你说话真好玩,这怎么可能呢。”她说:“顾家可没认我这门亲。”


    “看来泽临和我说的一点没错,他在你面前有关我的事只字不提。”


    仿佛终于在这上面掰回一局。


    “关于我的一切,你还是去问问他吧。”她嫣然一笑落落大方,话却不是那个意思:“免得我拿捏不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就不好了。”


    此刻心境交错复杂。


    恼怒、怀疑、警惕、暗惊……汇集在一起,酝酿出的是,实打实被激起的胜负欲。


    “这有什么好值得问的?”


    笛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对我了解有很多吗?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对着我是什么样子,我和他又是如何相处得。”


    她以原话奉还,没能激起想要的效果,庭纾笑容顷刻淡了许多。


    “恕我直言,我没兴趣了解一个和我生活不相干的人。”


    “他没有把你介绍给我,说明你是他的朋友,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那也就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我觉得保留些分寸感会更好?”


    视线内谈秘书向这靠近,先前借口说有点冷,她寻了件斗篷披肩过来,笛袖看到起身。


    “顺便说一句,你身上的香水味比之前淡了好多。”一说完,庭纾即屏息,同时闻到的两人气息,笛袖身上的木质调竟更浓,“我不喜欢太浓的香,这个味道就刚刚好。”


    “……”


    “失陪了。”


    话摊开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聊崩了。尤其是最后那句一语双关,宣告形势调转,笛袖隐隐占了上风。


    转身那一刻,庭纾眼神幽暗,讳莫如深。


    ……


    围上披肩,谈秘书看了眼她身后,低声问询道:“刚才在聊什么。”


    一会儿不见,笛袖和庭纾坐下说上话了,还不知道她们有这交情。


    “随便讲几句。”笛袖藏住重重心事,敷衍过去,“送鞋时她对我有印象。”


    谈秘书没多心。作为主办方这边的人,笛袖又身份特殊,任与谁攀谈两句亦不为过。


    ·


    ·


    结束时,场馆外骤雨忽至。


    荆棘状的闪电点亮天幕,雷鸣阵阵,又是一场无征兆的暴雨。


    水流冲刷石阶,一把把伞柄撑开,雨刷器划出清晰的弧线,笛袖和Michelle站在门廊下目送人群散去,裙上的钉珠在车内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总算结束了。”Michelle长长叹口气。


    “您这段时间辛苦了,整场活动很成功。”笛袖发自内心道。


    Michelle欣慰一笑,“跟我连轴转好几天,你也快累坏了吧。”


    “许庭团队间的纠纷我后面听说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总之,双方都没再作妖。这是你的功劳。”


    笛袖神色清淡,没有应承。


    一次歪打正着解决的麻烦,算不上正当能力。


    Michelle问她:“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不就近在酒店休憩一晚?”


    “不了。”门廊下,谈秘书正好将车开过来,笛袖说:“我回家。”


    忙碌到这个点,大家都很疲惫,脸上是化妆后也遮不住的倦色。当初Michelle给众人打气,说是收工后好好要办场庆功宴,因这场暴雨,只能延后改期。这正好合笛袖的意,明天季洁要做手术,她得提早赶过去。


    “要顺路送您吗?”


    Michelle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我走不动道,直接住酒店得了。”临走前,她又说:“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处事水平,你应该知道吧。”


    笛袖感激地对这位前辈笑笑。


    “希望下次在公司会议上看到你。”Michelle表示看好她。


    “一定。”


    受雷雨云团的影响,今晚全市持续强降雨。


    道路积水严重,滂沱雨势一直不见减弱,谈秘书开车全程小心,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开到。下车后,两人隔着雨幕挥别。


    回到家时,笛袖撑着玄关鞋柜,踩了一晚上高跟鞋,她的膝盖有点累,脱掉鞋取下包,踩在地面上才有实感。


    屋里没开灯,原本极静黑暗中,窗外打过道枝形闪电,房屋一刻间陷入煞白,照出客厅里黢黑的模糊人影。


    心里一惊。


    立刻摸向开关键,手胡乱碰到一个按钮,客厅壁灯亮起。


    紧随的雷声炸开,响彻天际。


    顾泽临背对她坐在沙发,两腿敞开,臂肘压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上身清晰的背肌隆起,中间一道脊椎骨微微凹陷,身子薄但肌肉紧实。


    他不应该在这。


    事先告知他今天有家庭聚会,晚上不会回来住。


    从碰见庭纾后发生的一系列不愉快,笛袖一概压下。


    不发作,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


    直到看清是他,笛袖从猝然受惊的状态中缓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口传来的动静,顾泽临听见了,隔了好一会儿,这时才看过来一眼,“不久前。”


    “你没和我说。”


    她心有余悸。


    半明半昧的壁灯将影子拉长映在地板上,笛袖盛装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不少,眼前这件在她身上堪称惊艳,精湛垂褶的荷叶边遮掩不住身体曲线,露出天鹅般的脖颈和明晰的锁骨,光线昏暗,象牙质地肤色却白得显眼。


    换作平日,顾泽临会不吝赞美之词,把各种美好的形容放在她身上。


    但今晚,他语气一直很淡:“活动结束了?”


    “嗯。”


    “反响怎么样。”


    “和预期一致,很顺利。”笛袖说,“我妈妈看到会很开心。”


    不知他一个人在客厅静坐多久,如常的对话只是铺垫,笛袖隐隐感到不妙。


    屋外电闪雷鸣。


    屋内风雨欲来。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而顾泽临仿若未觉如此恶劣天气,平静地问:“累不累?”


    “先坐。”他指向沙发另一侧,笛袖注视他的侧影,如此陌生,木地板微凉,她赤脚走过去,坐下后,顾泽临才接着讲:“晚饭吃到一半,我收到几条消息。”


    他的手机搁在玻璃茶几上,亮屏,直接显示对话界面。


    【照片.jpg】


    【看我今晚遇见了谁?】


    【能结识到你这位女朋友】


    【荣幸之至】


    屏幕对面除了庭纾不作第二人选。


    ……


    一片寂静,他的呼吸格外明显:“你们认识?”


    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笛袖神色不变,“对。”


    她没什么好隐瞒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说出来:“那天家政公司送件上门,我去到你家看到她在。”


    顾泽临怔住。


    他只当今晚两人意外撞上,还在思索是怎样的巧合,让庭纾确认他的交往对象,不设想居然她俩相遇发生在更早。


    但顾泽临很快回过神,“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你也没告诉我和她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不问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一下子就掌握住对话节奏。


    顾泽临语速极快,“我怕你误会,怕你发现后只会把我推开更远。”


    “你也知道那是需要藏着,不能摆在人前的事!”


    笛袖情绪涌上来,语气猛然凌厉。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却又控制着慢慢降下去,缓缓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问,我有过怀疑,但也更信任你。”


    这些天,笛袖有在网上关注庭纾行程,她人在外地,半个月内只有今天飞到江宁。她身上淡却近无的香水味同样证明了这点。一则没有见面,二则顾泽临没有表现过丝毫疑点,所以笛袖隐而不发。


    她同样需要一次深刻、尖锐的质问机会,让顾泽临无法逃避,必须摊牌。


    ——庭纾的留言就是铁证。


    “她是你什么人。”笛袖按早已预设好的问题,挨个问下去。


    “朋友,我和她什么都没有。”顾泽临肯定道:“你不要设想太多。”


    “我想太多还是她做太多?”笛袖把他桌上手机一推,撞到其他物件,熄屏。满满的指向意味,“她给你发这段消息的用心谁看谁清楚,非要说破就没意思了。”


    当时恼火地不止被冒犯,还有被人随意拿来取笑、评论的凝视感,“——我不是你们的谈资!”


    “没人把你当谈资。”


    顾泽临没有回复,但他是懒得回还是觉得没必要,在笛袖看来,那都是不作为,默许放纵的意思。


    “每次在我面前说让人多心的话,这次也不避讳,你们到底什么交情能熟到这个程度。”


    “你一开始就代入我跟她有鬼,我该怎么解释?你要听怎样的解释。”


    “我只听事实。”


    “事实就是,她表示过好感,但那是曾经,我们只到这止步,没有一点多余。”


    又是该死的“我们”。笛袖冷声:“你难道没有回应过?”


    “如果不是你给过她信号,她哪来的底气跟我示威。”


    “示威?”他抓住了这个字眼,紧起眉。


    “我跟她说明清楚过,让她不要来烦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笛袖打断,不留情面驳斥道:“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出现在你家里,对那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你们对异性好友的定义是可以互相把对方当自己家?那我算是长见识了。”


    顾泽临的脸色有点僵,笛袖重新引导回她的问题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想知道你们的所有过去。”


    原本抱着沟通的想法,坐下来慢谈,但她的接连质问令他产生不快,“你是在审判我。”


    “是她先拿你们的交情在我面前张扬!”笛袖脱口而出。


    心情随着她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变得糟糕,顾泽临口吻生硬:“我已经说了,和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生过。”


    笛袖摇头,“你还是不肯说。”


    “那些旧事不提也罢,”顾泽临反问:“你关心的不就是我和她有没有越界行为?”


    “对,我只在乎一点。”


    笛袖缓缓道出她最关心的根结,“你和我在一起后,有没有背叛过我?”


    顾泽临压低眉眼,他身上气质整个变了,气氛胶着几近零点,他沉默看向她,笛袖一眼不错回视。


    ……


    问到这已经违背本意。


    他们是要解决问题,但情绪却像滚雪球一样疯长。


    其实心底都有数。可经此一问,数月间积攒下的信任如一张脆弱薄纸,撕烂扯破践踏至地底,碾压成泥归尘归土,他心灰意冷,她偏要得一个答复定心,双方都较劲。


    两个人都压着脾气,以往有过话语交锋,不是没有过争吵,但这是第一次,因为他人而引发矛盾。顾泽临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很快又被颈间的项链夺去注意力。


    本就紧绷的心弦狠狠抽动。


    看到照片那刻产生的疑虑重新复燃。


    那三个字他今晚说过不止一回,但此刻,忽然觉得多说无益。


    ……


    “项链摘了。”


    “什么?”她下意识蹙眉。


    “我说,”顾泽临一字一顿地重复,“把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摘了,再来问我忠不忠诚。”


    作者有话说:连载期隔得有点久,加三处前情提要:-


    第23章 校庆登台前,林有文送的海螺珠项链-


    第31章 顾泽临看到过林有文给笛袖佩戴项链这一过程(没有具体展开写,一笔带过)-


    第52章 因为有这个执念,从顾家捎上收藏级的竞拍珠宝首饰给笛袖。


    贴个原文: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取自第31章


    只能说,顾泽临对林有文的阴影不是一般大……


    第68章 {title


    笛袖摸向颈间的动作顿住。


    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 更没想到顾泽临知道项链的来历。


    “你在说什么……”她不自觉喃喃低语。


    顾泽临的声音比先前更冷,“需要我念出他的名字吗。”


    笃定的口吻,透着清晰露骨的寒意, 令笛袖猛然僵住。


    内心如滚雷响彻, 波澜惊起——


    他竟然真的知道!


    “想不通我怎么发现的?”顾泽临轻易洞穿她内心所想,“没关系,这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就像他已经无心去追究, 她那天出现在他家的原因,抱着怎样的心思, 瞒住他与庭纾见了多次。当信任的堤坝彻底崩塌,在情感结出恶果, 危机浮出水面的那刻, 最初的动机早已无关紧要。


    “……”笛袖嘴唇翕动了几下,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非要现在争论这个?”


    “这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试图绕开这个话题。


    “是啊。”顾泽临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也很想问,一个‘没关系’的人,为什么还要扯进你的生活中?分手后出席活动,还特意戴着前任送的项链……是在缅怀旧情?”


    笛袖如鲠在喉。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照片后在想什么?”顾泽临哂然道,笑里满是苍凉的苦涩,“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我送你的首饰, 哪一条不比这个好?它们都在保险柜里,只有它——”他目光如炬地钉在她颈间,“被你单独珍藏在衣帽间的另一个格子!”


    “……”


    “它对你而言,”顾泽临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失意, 说的“它”指项链,但落寞的口吻,更像是指代那个人,“就这么特别?”


    他顿了顿,又投下一枚更重的炸弹:“就连你衣柜最深处,还挂着他的衣服。如果我没认错的话。”


    笛袖心头一慌,几乎坐立不住,“你翻看我的东西?!”


    “柜子没上锁。”他的声音冰冷。


    “那也是我的私人物品。”她强调。


    “是你允许我搬进来,是你让我随意出入你的房间,我难道要当瞎子吗?!”顾泽临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如决堤的洪水,强烈到将她一并席卷吞没,“我看到后难道就没疑心过?我有像今晚这样对你质问不休?分手后保留着他的东西,还堂而皇之地戴出来,到底是谁更过分?你为什么只考虑自己,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他厉声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笛袖彻底哽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怎么敢,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


    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语言,咄咄逼人的问责,自谈恋爱起,顾泽临对她从来呵护备至,一句重话都不曾有,就连双方争吵,都是每每以他率先服软低头告终。


    ……


    “不可理喻。”她摇头退开,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笛袖重复低声道:“我跟你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如果提到他你就回避,那你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你情绪过激。”


    “你刚才有多冷静?”顾泽临声音哑然。


    “停!我不想再说这个。”笛袖无法忍受,倏然站起身,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这在我看完全来是两件事,你非要把它们混为一谈,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到此为止,行吗?”


    他也跟着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笛袖转身欲走,却被他猛地钳住双臂,强硬地扳了回来,“我还没说他,你就心疼了?”


    “你有完没完?”笛袖气极,一把摘下项链,链条勒痛了后颈皮肤泛起红痕,她也毫不在意,“这样满意了吗?你在吃哪门子的醋,我真搞不懂,我和他已经是过去式,他碍不到你的眼,你别解决不了庭纾的事就往我身上扯!”


    “她对你的态度不对,这件事我会处理。”顾泽临沉声道。


    “但你下意识维护他的样子,让我很不爽。”


    笛袖蹙紧眉头,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我两没法沟通。”


    她无意识间,用了顾泽临先前的说辞,“你臆想太多。”


    “你看,”顾泽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隐瞒过去你不开心,轮到你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套标准了。”


    笛袖受够了他的胡搅蛮缠,顾泽临今晚像是吃了枪药,一条项链而已,何至于吵成这样?他越是揪着不放,态度过激,她越觉得他是在刻意放大她的错处,以此掩盖他自己的心虚,转移庭纾这个真正的问题。


    她与林有文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但只要提到林有文,就一定绕不开那段往事,她曾发誓一定要把真相石沉大海。


    笛袖面沉如水,所有的解释和争辩都化作了漠然的几个字:“随便你怎么想。”


    再吵下去只会更糟糕,她身心俱疲,不想再看他,头扭到一侧,“放开。”


    面对她的冷淡,顾泽临心口一闷。


    “总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沉重,“我会给你个交代。”


    “用不着。”


    “这是你惹出的麻烦,”笛袖神情没有一丝波澜,“你解决掉,别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已经是她的底线。


    “……”


    顾泽临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的话语里听出暂时休战的意思——这不是和解,而是失望透顶后的无奈之举。她态度坚决:庭纾是个麻烦,但解决麻烦是顾泽临的责任,期间她不会插手过问。如果他解决不了庭纾,那她就解决掉他。


    钳制着她双臂的力量,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


    笛袖毫不留恋转身,卧室房门砰然关上的声响,震得彼此耳膜发疼。


    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和上次他们闹不愉快时,顾泽临主动求和截然相反,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窗外雨声填满了沉默。


    良久,玄关处传来一声更沉闷、更决绝的关门声。他冒雨乘夜离开,不知去处。


    ·


    ·


    第二天早上,笛袖强打精神去到医院。


    全麻切除要求前一天晚上开始禁食,季洁是早上第一台手术,除了晨起时喝了点清水,之后数小时,完全不能摄入一点饮食。


    禁食过后浑身虚弱,嘴唇发干起皮,这段时间特别难熬,季洁身体上不舒服,心里同样如此——上手术台的病人哪怕平日再淡定,此刻也禁不住忐忑起来。


    手术当天,母亲身边只有她一个亲人。季洁是个打骨子里要强的女人,素日里妆容精致,雷厉风行,此刻被护士连床推进手术室,雪白的病服映着同样苍白、未施粉黛的惨淡一张脸,她朝女儿安抚性笑了下,笛袖合握着她的手,无法更直接体会到眼前女人已然衰老,不复年轻。


    她抿唇不语。


    泪水一直在眼里打转,难受得说不出话。


    开始前,主治医生再三宽慰家属,这是个风险系数较低的手术。


    但里面躺着的是她亲生母亲。


    笛袖度日如年。


    整场手术持续近三小时。因为病灶靠近喉返神经,切除操作过程有一定难度,手术室外,笛袖焦急地等待结果,最后幸运看到医生走出,告知手术成功。


    季洁重新送回病房时,脖子缠着一圈厚纱布,麻药还没过去,术后昏迷1-2小时是正常现象,她闭眼安睡着。


    笛袖守在床边,哪里也没去,直到母亲睁开眼,第一时刻看见她。


    ……


    曾经有再多的怨言、不堪,都在无言等待中,消散殆尽。


    季洁醒来后,瞧见笛袖还在,她眼眸转动,划过湿润柔软的光泽,下意识要发出声音。笛袖连忙制止道:“先别说话,伤口才缝合好。”


    “这两天尽量少开口,有什么事情打字,发消息给我。”


    季洁目光温和,微点额回应,笛袖又轻声问:“要不要喝些水?”


    刚起来会口渴,更别说之前还禁水数小时,季洁点头后,笛袖同护士要了杯冰水,低温能促进血管收缩,适当缓解颈部水肿,加快恢复。


    季洁不方便说话,多数时间都是笛袖讲,细心交代哪天才能洗澡,恢复到什么情况才能出院……她将医生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转述。


    恍惚间母女身份对调,成熟稳重的是女儿,需要费心的那个是母亲。


    季洁心安理得接受女儿的照顾和关切语言。除了刚开始麻药散后,疼了一两个时间,上完止痛剂后得到缓解,其他没再受什么罪,她恢复速度很快,第三天便顺利出院了。


    笛袖提前回到别墅,让谈秘书和保姆准备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仪式,祝贺她妈妈身体健康,平安回家。


    ·


    ·


    转眼间,大三下学期即将结束,离期末只剩不到两周。笛袖近日连着医院、秀场两头跑,课业有所疏忽,落下学习进度不少,好在每堂课她次次全勤——这离不开关悠然的仗义援助。


    东大数院考试难度堪比登天,笛袖这回不敢掉以轻心,借了关悠然的笔记,连夜抓紧补课。


    一星期后,季洁去医院拆线,笛袖全力备考无暇分神,只有谈秘书陪同。


    正当她学得昏天黑地时,家里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看到备注是奶奶,笛袖打心底不想接。


    自从得知邓雯母子的存在后,她极力回避家里的一切消息,年后和父亲沟通的时候极少,不论是线上聊天还是电话,往往说了没几句就单方面结束——她不愿意在父亲过往只对自己温声的言语中,听见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讯。


    至于邓雯所说,当婚礼上的伴娘,更是无稽之谈。


    这样离谱的请求,笛袖压根不可能同意。


    她抗拒邓雯,也同样地,抗拒接纳她的爸爸和奶奶。


    ……


    来电即将无响应挂断时,笛袖终究做不到漠视,划开接听。


    一接通,奶奶年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扬声器,径直问道:“哲哲,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从过年到现在,大半年都没见你回来一次。”


    笛袖正被各项公式、原理折腾得头昏脑胀,被奶奶这通不分青红皂白的无理弄得心累,“您又是怎么了,我忙着上课学习,有什么事非得学期中回去?”


    “有事才能请动你回来,没事你就不回来看阿嫲了?”奶奶不高兴地说,“哲哲,你这样阿嫲要寒心咯。”


    “……”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笛袖。


    她捏着眉头,机械地应付道:“等我放暑假就回去看您,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奶奶再开口时,语调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叹息:


    “乖女,你长大了,有些话阿嫲本不想讲你,可是你生气也该有个度,这半年你对家里好任性……电话没见几个,消息也不乐意发。你以为就阿嫲一个人想你?你爸爸他——”


    奶奶顿了下,才接着说:“他生病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也不肯回来看一眼……作女儿的这样不闻不问,太过了啊。”


    作者有话说:ps:叶父的病前面有铺垫。第13章笛袖预计校庆后回家,被父亲劝下来。第34章也有提到。


    碎碎念一波:


    1.给暂定年底开的预收《暧昧欲止》换了新封面,真心很好看滴!大家可以去瞅一瞅,是尝试新风格的【心机美人x玩世不恭】,来一场“玩家们”上头又走心的暧昧游戏,如能点下收藏就更好啦~[亲亲]


    2.这篇《尤念》准备换新名字《月迎南北》,但约的新封面不是很满意,还在沟通中,这个名字感觉怎么样呀?[撒花]


    第69章 {title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笛袖的呼吸一窒, 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桌上摊开的书本、笔尖悬停的公式……整个世界都在这句话之后陷入了静默。只有奶奶那句沉甸甸的指责,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进笛袖猝不及防的心湖, 激起一片惊慌失措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疲惫、烦躁、委屈,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时候的事?”


    一道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终于艰难地挤出喉咙。


    “你爸爸得的是慢性肾炎, 去年就确诊了,病情反反复复, 最近又住进医院。”奶奶叹了口气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要不是先前家里做饭的阿兰偷偷说给我听,我也要一并被瞒过去了。”


    “哲哲, 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爸爸对你哪里不好?”


    “你跟你妈走得近, 阿嫲看在眼里, 心里再不是滋味, 也从来没说过你半个‘不’字。”奶奶的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这么疼你爱你,做子女要有孝心啊。”


    “你爸爸一个人过日子,身边没个人帮衬,又得了这么个病,那女人不嫌弃,肯放下身段照顾他, 他也想有个人陪着知情冷暖,你自己说,这到底过分在哪里了。”


    老人家话语中隐隐埋怨,这半年家里的闹剧早该收场了:


    自家儿子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孙女又是个拿定主意不松口的主,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固执,她实在看不过眼,才出面调停——


    “一家人好声好气,不要斗气啦。”奶奶最后以这句话收尾。


    她说惯了粤语,讲话带着不自觉的懒音。


    挂断通话后,书上的字笛袖再也看不下去。


    一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问候,可碍于这段时间的冷漠生疏,迟疑着该如何开口……一边则是忧心忡忡,未能亲眼看见,始终放不下心。


    爸爸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奶奶隐瞒了这么久,今天才忍不住专程告知,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一次住院?


    笛袖越想越心慌。


    坐立难安,干脆简单收拾下东西,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她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直接回了南浦。


    叶父住院地址,是在他任职的那家市立医院。笛袖打小经常来,对这里轻车熟路。


    她依照奶奶给的房号,停在了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莫名的怯意,她推开了门。


    叶父正望着窗外,听到门响,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闪过一丝愕然。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深蓝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脸色更加灰败。窗外的天光惨淡地落在他渐白的鬓角,刺得笛袖心头一紧。”爸爸。“笛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寂静。


    叶父嘴唇动了动,“哲哲……?”


    笛袖一步步走近,“我回来了。”她停在病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根透明输液管向下,最终凝固在父亲手背上——一枚留置针头被胶布牢牢固定在那里,针头没入血管的痕迹清晰可见,鼻头泛起酸楚:“您还好吗?”


    她的视线抬起,和父亲缓缓直视:“为什么病了这么久不告诉我。”


    “嗯……来了。”叶父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虚弱,他拍了拍床沿,“坐。”


    真当亲眼看到父亲憔悴的病容,笛袖深感自己的失责,脸颊划过湿意,她匆忙背过身去,“哭什么?”叶父见之,忙哄道:“爸爸没事啊,慢性病而已,要不了命的。”


    “爸爸!”笛袖打断:“别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讲了,你也别哭。”


    “爸爸这回做完检查,有几项肾功能指标超了,得用激素治疗,打完这三天的吊针,就能回家休养了。”


    “没大碍的啊,哲哲,你转过来,看着爸爸。”叶父和颜悦色,道:“爸爸是真觉得这没什么,才不和你说的。”


    笛袖慢慢止住情绪,叶父虽然比半年前消瘦了些,看起来精神其实还好,他在医院见多生老病死,心态放得宽,吊几天水住院而已,都是小事,只要人平安就好。


    得知是母亲传递他生病的消息,叶父宽慰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别听你阿嫲瞎紧张,老毛病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耽误学业。”


    “是我学业重要,还是爸爸身体重要?”笛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本来就是应该让我知道的事情。”


    ……


    女儿赶来的急切和仓促落泪,令叶父同样动容。


    接下来的时间,父女俩维持半年的嫌隙打破。


    话题起初围绕着天气、笛袖的学业,浮于表面,后面慢慢深入到病情,他不再避讳。


    这是连着三个月的疗程,每个月中都要住院,过完整个疗程再继续观察,如果指标稳定在可控值,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目前是第二个月,疗程刚完成到一半。


    坦白自身病情,这种不回避的示弱,本身就是最无声的亲近。


    笛袖沉默地听着。


    ……


    “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笛袖站起身,打破了这带着和解意味却又略显沉重的氛围。她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叶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门轻轻关上。


    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并不难。叶父是骨科医生,他得肾病住院,主治医生就是同事,对方是位老熟人,姓孟。他对着检查报告,语气平和但内容却让笛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慢性肾炎,病程不短了,控制得不算理想,这次入院是急性发作,伴有高血压,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后续治疗是个长期过程——”


    膜性肾病、利妥昔单抗……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冷静的描述,远比奶奶电话里模糊的指责更具象、也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笛袖听完,“不能痊愈,以后都要长期吃药治疗,控制饮食摄入嘌呤,指标异常就要住院激素治疗,是吗?”


    孟医生点点头。


    终身不愈,除非更换肾源。


    但这成功概率何其微末。


    笛袖闭了闭眼,稳住。


    “孟叔叔,我爸爸都清楚这些吗?”


    孟医生一下明白她的用意,无奈道:“哲哲,你爸爸就是医生,我瞒不住他。”


    医院为了患者身心安宁,可以选择善意的隐瞒。


    但如果患者本身就是医生,还是三甲医院最有名的骨科主任,那些话术他再了解不过,因为曾亲口对无数家庭讲过。


    拿着孟医生开的注意事项单,笛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她沿着寂静的走廊往回走,推开父亲病房的门时,她微微一怔。


    “朝笙,汤温度刚好,喝点?”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身影背对,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关切,保温桶盖子旋开,病房内,一股药材炖汤的味道弥散开来。


    她小心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叶父唇边。


    父亲微微偏开头,避开了汤匙,低声道:“先放着吧。”


    他的目光越过邓雯肩头,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刻意拉长、放大。


    直到看见门口的笛袖,邓雯端着保温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


    她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反而带着一种理解的包容,将汤匙放回桶里,盖好盖子,这才转过身,对着笛袖,露出一个真诚的、甚至刻意放柔的笑容。


    “哲哲回来了?太好了。”她的声音亲切平静,没有刻意拔高的热情,只有一种看到家人团聚的欣慰,“快进来吧,外面热。”


    邓雯放下保温桶,侧身让开位置,目光温和地落在笛袖身上,“你爸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看到你肯定高兴。你们先说话,我给你也盛碗汤。”她轻声说着,像是在为父女俩腾出空间。


    “不用了……”笛袖卡涩了下,“阿姨。”


    “你邓阿姨的手艺很好。”父亲缓和气氛。


    “我有做多一份的,给你尝下。”邓雯笑。


    两位长辈都这样说,笛袖只好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汤。邓雯靠近时,带着温补的汤药味和一点点干净的皂角气息,那柔善的笑意和体贴的退让,令人如沐春风。


    笛袖心里很清楚,抛开偏见。


    她对邓雯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一直以来,这都是位大气、得体,值得被尊重的女性。


    慢慢喝着汤,期间,邓雯和叶父话家常,笛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邓雯面前,话多了不少。比起父女俩独处时,神情更加放松、惬意。


    两人朴实平常地聊着天,像结识多年的老友,又像同舟共济的夫妻。


    这一认知,让笛袖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不太好受。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抗拒,而是体面的撤出。


    “这些天爸爸住院,都是阿姨在陪床吗?”笛袖忽然问道。


    邓雯嘴上和叶父说着,心思时刻活络,擦手、拭台、倒水,监控血氧仪,测心跳血压……动作娴熟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帖。


    她听见后,愣了下,“……是啊。”


    “没什么。”笛袖第一次对面前的女人善意笑了笑,“我只是感到很庆幸,我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他也不孤单。”


    邓雯停顿几秒,回了一个浅淡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父没说话,但明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愉悦。


    除了汤,保温盒里还带了餐饭,邓雯拿出筷子,让笛袖到床边吃。她带了三菜一汤,分量刚刚好,够两人食。


    想来邓雯没料到她会在,把自己那份餐食让了出来。


    “我不是很饿,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了。”笛袖摇摇头。


    邓雯似乎想说什么,叶父开口道:“行,这么大个孩子,不用管她了。”


    他们间的氛围很默契,旁人时刻有难以插入的感觉,有邓雯在,爸爸也不需要她。趁吃饭间隙,笛袖提出时候不早先回去,父亲让她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回到家中,奶奶见到她既惊喜,又忍不住犯嘀咕,埋怨她“狠心”、“任性”,但是一家人,也不舍得责怪太久。


    笛袖不停保证,接下来会经常回家,和父亲、奶奶多相处,才安抚住老人家。


    ·


    ·


    次日一早,她去了趟医院看望叶父。


    因为邓雯同在医院,值班间隙她都会抽空过来瞧一眼,有人时刻守在父亲身侧,这让笛袖宽心不少。


    一切妥当后,她当天赶回江宁,继续投入备考。


    南方的夏季汛期笼罩沿海一带城市,南浦、江宁短时间内都下了数场大雨。


    笛袖这段时日休息不佳,抵抗力下降,期间还淋到了点雨,本就有些受寒,加之频繁往返两地,身体积累的疲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很快染上咳嗽,感冒症状出来了。


    最后一根压垮身体的稻草,是回程航班延误。


    暴雨让乘客在下午就陷入漫长的等待,她在机场挨到深夜,好不容易登机,却因目的地天气恶劣,在雷雨交加的城市上空盘旋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才在湿滑的跑道上惊险降落,最后打车淋到雨,第二天开始发烧。


    退烧药、感冒药家里常备,但正值流感频发,笛袖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去医院测了抗原。


    她默默盘算,这半个月内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一年加起来还多。


    所幸只是普通感冒。


    开完药,走到公寓楼下,昏沉的目光里,闯入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轮廓。


    高烧让大脑怠速运作,思维反应速度迟滞。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有些失焦地落在那个倚在车边的人影上。


    是烧糊涂产生的幻觉?


    还是……


    否则。


    那道身影,怎么会像极了林有文?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哲哲……哲哲?”


    他快步上前,那张清俊、温文尔雅的面孔,染上明显担忧的神色。


    对上林有文的眼睛,笛袖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都停顿一拍,她直愣愣看着他阔别已久的脸,惊觉恍若隔世。


    他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那个憔悴、狼狈不堪的自己。


    良久说不出话。


    ……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她苍白脆弱的模样,令林有文心疼不已,他自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先别问我……”笛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他扶着才勉强站稳。她垂着眼睫,轻轻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林有文眼含怜惜,“我是为你回来的。”


    “我都已经想通了。”他缓声道:“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是该继续追逐心中理想,还是珍惜身边最重要的人。我试过压抑对你的思念……但哲哲,我从未成功过。”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笛袖烧得滚烫、运转迟缓的大脑。曾经在心底辗转千回、梦寐以求的话语,此刻真切地响在耳边,她却没有给出立刻的反应。


    “冒犯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上前,笛袖纳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林有文深拥住她,愣神之际,耳边那道声音放得很慢,低而轻缓:“别急着推开我。”


    抬起推搡的手臂一顿。


    “你骗不了我,哲哲。“林有文道:“你的神态语气都很疲惫,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


    “发生了什么事?”


    “……”


    笛袖强撑精神,“没有。”


    林有文凝神,注视她:“你还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吗?这不需要,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展现任何样子。”


    他说的很对,此刻,这具被高热和疲惫掏空的身体,太需要一个支撑和充满温暖的怀抱。


    笛袖放弃推拒,手臂垂下来。脸靠在宽阔胸膛,“爸爸的病,以后很难痊愈,需要长期观察治疗。”


    “妈妈也生病了,我不敢告诉她爸爸的事,奶奶不喜欢妈妈,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也不希望我和她联系。我一提到妈妈,她就要生气。”笛袖乏力地闭了闭眼,“我一个人,同时应付两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有文回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无法向任何一方倾述压力,父母同时生病,精神上背负双重压力,不够成熟的恋人无法替她分担,还要额外分神去猜忌、去争吵。她处处周全,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却还是有不被家人理解的地方。


    体温隔着薄薄衣衫传递,他感受到那不寻常的温度,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里。


    那些脆弱、不安、难过,他悉数全收。


    “别担心,叔叔阿姨会好起来的,他们一定会痊愈健康。”


    “我会陪着你。”林有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笛袖抿唇,“因为弥补吗?当初分手,是我主动提的。你不欠我什么。”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愧疚。”林有文微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股历经沉淀后的笃定与温和。


    “哲哲,我答应过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个承诺无关于爱情。”


    他选择了一个能让她更好接受的解释,“当年我让你不要沮丧,保存希望,从那时候起,这就是我应该为你承担的责任。”


    第70章 {title


    他接管了她的全部, 滚烫乏力的身躯、迟钝困顿的思维。


    笛袖无条件交付信任,林有文踏进她家门,眼下她急需卧床休息, 私人空间迎来第二位异性介入。


    “躺下会舒服点。”卧室内, 他轻声建议,动作轻柔地扶着她慢慢躺平,将枕头垫在她颈后, 又将厚实的被毯盖在她身上, 仔细掖好被角,只露出她烧得泛红的脸颊。


    “药……”笛袖闭着眼, 声音细若蚊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 你先躺会。”林有文立刻起身, 动作利落。他从进门后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医院袋子, 快速翻找出医生开的药, 仔细阅读着服用说明, 然后走进厨房,烧水、洗杯子。


    很快,他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和分好的药片回来。


    林有文半蹲在床沿,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另一手摊开掌心,上面躺着几颗白色药片。


    “慢慢喝,小心烫。”


    笛袖就着他的手, 小口啜饮着温水,艰难地将药片吞下。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疲惫地靠回去。


    “测过体温了么?”


    “38.7℃。”笛袖咳嗽两声, 回应:“出门前和在医院量过两次。”


    他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你每次发烧都是高烧。”


    无一例外,从小就是。


    都不用拿温度计再量一遍确认。


    笛袖不太想说话,生病连带着喉咙发肿,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笛袖被这触感惊动,迷蒙地睁开眼。


    林有文正俯身看着她,台灯调节到适合入睡的亮度,清俊的眉眼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


    “还是很烫。”他低声说,收回了手,“需要物理降温,别怕凉。”


    他起身去卧室自带的浴室,水流声作响,不多时出来,他避开她额前的碎发,将微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刺激让笛袖瑟缩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清爽感让她恢复一丝清明。


    “好点吗?”他问,声音低缓,如同耳语。


    “……嗯。”笛袖闭上眼,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回应。额上的毛巾被适时地更换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深处那股灼烧般的燥热似乎被这持续的凉意压制下去一些,昏沉的意识也稍微清明了些许。


    笛袖再次睁开眼,视线落在林有文专注的侧脸上。


    他正垂着眼,仔细地展开毛巾,暖光在他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一贯以来的认真和温柔。


    “你……”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


    他立刻抬眼,关切地看向她,“哪里不舒服。”


    笛袖很慢地摇头,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其实不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睡一觉就好了。”


    林有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叠好毛巾,重新敷上她的额头。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你能扛过去。但扛过去,不代表不辛苦。”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似乎提醒楼下说过的那句话。


    林有文不止于空谈。“责任”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具体而无声的行动诠释着。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烧水、递药、盖被、敷额……化作这些琐碎而温情的照料。


    有些人,光是这么看着,哪怕简单地看一眼,都足以让人心安。


    林有文之于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委屈的酸楚涌上眼眶。


    可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


    “……你为什么回来。”笛袖按下哽咽,第二遍问。


    因为想通了,为她放弃事业回国,这个理由她信。


    他说的话,她都会相信。


    但他出现在这的契机,如此巧合,一定有原因。


    林有文也不瞒她:“家里人告诉我,叔叔住院了。”


    又是这样。这不是林有文第一次为她打破原则,去年十月底他休假回国,一半原因作为内参调研记者,向省委办公室以上直接递交材料,另一半,则是因为刚经历父母离婚的她。


    “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她内心所想,“换位思考,我的父母生病,难道你不会挂念么。”


    多年邻里,林叶两家早已亲密到像是一家人。


    笛袖轻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睡吧,”林有文的声音像阵骀荡和风,轻轻拂过,“我守着。烧退了就好了。”


    这一次,笛袖没有再说话,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额上微凉的毛巾和林有文沉稳的呼吸声,成了她沉入昏睡之前,唯一能感知到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


    ·


    这一觉睡了足三四个小时。


    笛袖半梦半醒间,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清洗她之前用过的杯子?还是在烧水?她不知道,只觉得那些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像温柔的浪潮,一下下拍打着意识的海岸,将她轻柔唤醒。


    恢复意识后,明显感觉烧降下去了,身上热得不那么厉害,畏寒程度减轻。


    但嗓子依旧疼,甚至比先前感觉更胀痛。


    她找到手机,给林有文发条消息。


    卧室房门很快敲响两声,推开,“醒来了?”林有文这回,终于露出一个松快些的笑意。


    他身上系着围裙,笛袖看得新鲜。


    “在做……饭吗?”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都让自己吓了一跳。


    “嗯,感觉好些了么。”


    她指嗓子,艰难咽了下,林有文意会,走近仔细检查,她张着嘴的样子像是个学发声的孩子,林有文含笑看她,关掉手机手电筒,“发烧引发喉部炎症,该多喝点淡盐水。”


    他去的地区战火肆虐,连维持最基础的水电系统运作都是问题,医疗条件极度落后,很多时候只能靠自救,他自己就能当半个医生。


    “等等我给你倒水。饭快做好了,去餐桌上还是在房间吃?”


    笛袖做出选择,林有文转身又去了厨房。


    他将饭菜都摆在客厅茶几。餐厅凳子太高坐的不舒服,卧室里吃东西不干净,她烧还没退尽,林有文在客厅一角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些,又在沙发边铺了张薄毯。


    桌上盛好汤饭,笛袖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林有文做得都是她爱吃的菜,即使食欲不振,依然能动得下筷子。


    林有文陪着她喝了碗汤,然后开始回消息。


    私人的、工作的……他看似是不打一声招呼回国,但岗位变动非朝夕定夺,背后是数月较量的时间。


    也许在他离开江宁的那一刻,便动摇了此行的念头。


    笛袖搅动汤碗底的勺子,休息一觉起来,填饱肚子后,养足精气神,逻辑重新归位。


    她开始思索如何与林有文讲述,这半年在她身上的事情……


    比如,此刻她已经不再是单身。


    怎么想,开头都纠结,尴尬到说不出口。


    可是拖下去,更坏。


    顾泽临搬进来住了半个月,这个家里细看处处是他的痕迹。独属于他房间、柜子里明显男性穿着的鞋子,不止一两双……博古架上两人出游的合影,旅行后洗出的相册框,还有各式各样和示爱相关的艺术品、玩件……


    不仔细瞧都不知道,顾泽临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可是林有文看到了。


    他不问,也不提。


    笛袖上演天人交战,她无心再眷顾这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身侧沙发上的林有文。


    “我谈恋爱了。”她定定看着他说。


    话题来得突兀,轻易挑破所有的温情。


    “先吃饭。”林有文维持住来之不易的平静,眉毛都没挑动一下,“饭后还要服药。”


    “……”


    笛袖好不容易鼓起的措辞囫囵散去。


    “嗓子疼别急着说话。”


    他表现出乎意料的大度、随和:“这个情况,等你病好了再和我谈。”


    但笛袖看得出,他其实在按捺住那股心火,两个太相熟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林有文藏着情绪,他越压抑越冷静。


    眼下是因为她的病,他暂且不发。


    笛袖鲜少见到他这个状态,她眉心突突直跳,似乎即将有不受控制的局面出现。


    而她的第六感灵验了。


    玄关大门骤然开启,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笛袖的脸色一下褪得雪白。


    ……


    客厅茶几摆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散开整间屋子,笛袖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薄毯上,贴着腿坐在边上的是林有文。


    顾泽临一进门,毫不设防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一幕。


    他面色僵冷,钉在原地。


    上次闹翻后,顾泽临没在她这里留宿,冷战开始后,即使没有摊开说,双方都是各自静一静的想法,此刻见到林有文出现在笛袖家,如何不多想?


    顾泽临承认,那天晚上情绪涌起,他说得气话居多,可是谁能告诉他,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这些天,笛袖居然让林有文公然登堂入室!


    “是我进错门了?”


    三人中,顾泽临最先开口。


    笛袖心神皆颤,想出声喊他的名字。


    可喉咙肿痛,艰涩到一时发不出声音。


    “好和谐的场面。”顾泽临倚在门边,冷冷轻笑:“需要我消失几天给你们腾地方吗?”


    林有文目光闪过一丝锐利,对方先声夺人的作派,充分昭示他和笛袖的关系不一般。


    “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


    眼前男人高大英俊,成熟优雅,还该死的风度翩翩,就连开口时,他的从容得体不减分毫:


    “我姓林,林有文。”


    “我知道,用不着自我介绍!”顾泽临半分不觑,盯视着他:“你走都走了,凭什么还回来?”


    林有文不理睬他,转而看向笛袖。


    这次他在向她问,这是谁。


    笛袖对着林有文的目光,竟有一丝心虚,虚弱道:“我、我——”


    他压着怒意,“不要怕,告诉我。”


    笛袖却不敢直视他,别过头,“……就是你想得那样。”


    四下寂静。


    林有文如遭闷头一击,仿佛瞬间抽出脊椎骨,遍体无力麻木。


    他无法接受,自己竟会输给了眼前这个冲动浮躁的小子。


    ……


    除了那张看得过去的皮囊,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有哪点值得高看一眼?


    但还没来得及正面较量,顾泽临率先有了动作。


    两人的眼神交流,不亚于当着面眉目传情,彻底点燃顾泽临最后的理智。


    他愤怒地一脚踹倒茶几。


    剧烈地“砰!”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这番发作完完全全超出笛袖的意料。她眼前视物猛地一晃,在顾泽临像飓风疾步冲上前的那一刻,林有文立刻提住她胳膊,往身后一挡,客厅玻璃和碗碟碎片炸开满地狼藉,她因林有文的保护,毫发未伤。


    “够了!”顾泽临怒吼。


    “你能不能别那么清高?啊?在我面前爱搭不理,在林有文面前有多亲热,主动靠过去这么开心,你搁我面前一副干干净净的冷清是演戏呢!真TM够恶心。”


    笛袖震惊到失语的脸色,让顾泽临终于爽快疏解了那股烦躁闷气。


    他气得口不择言,一直掩藏在顺从下的恶劣脾气抖落出来,他是喜欢笛袖,但这人太装,在他面前纯情得连碰根手指头都要看脸色,在林有文那直接投怀送抱。


    顾泽临最看不起舔狗,谁要是敢糟蹋他的感情,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林有文照顾泽临脸上狠狠来一拳。


    “你竟敢对她说这种话?!”


    “嘴巴放干净点!她是你能随便侮辱的吗!”


    顾泽临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破裂渗血,他不甚在意舔了下血沫,眼神同样变得凶戾无比。


    “亏你还是她男朋友。”林有文冷声道:“哲哲的眼光越来越差。”


    顾泽临沉声:“没有你,我们压根不会有矛盾,最该闭嘴的人是你。”


    两个人毫不客气对抗,每一拳都带着凶猛怒意砸下去,拳拳到肉不留余力。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令人牙酸,笛袖后背阵阵发凉。顾泽临学过防身术,他徒手折断根钢管跟玩儿一样,林有文在战场出生入死,攻防技能专打人体弱点,过得回回都是要命的招数。顾泽临使了个肘击,林有文手臂挡了下,神经痛到发麻,眉头一紧,那块皮肤瞬间红肿起来。


    笛袖顾不上破败的声线,提声喊:“住手!放开他!”


    她呼吸不稳,挡在林有文身前,阻止了他的反击,同时也清晰看到他眼中的难以置信。


    ——因为她选择,维护那个出言伤害她的人。


    笛袖强压住内心撕裂般的愧疚,“都停下,别在我家里动手……”


    她不敢直视林有文的目光,对方的满含质疑和失望是最锋利的刀箭,笛袖只觉得难堪——为她放弃了这么一个处处维护她,而选择了一个处处伤害她的人。


    可是她能怎么做?


    眼见着他俩在家大打出手?


    现在和她交往的对象不是林有文,顾泽临的语言再过激,他的身份也给了他此刻站在这里的“正当”资格。


    即使这资格已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顾泽临因为她这突然挡在身前的举动,同样愣住,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背影,那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终于暂时压抑下来。


    笛袖近乎哀求,哑声道:“你先离开……让我自己处理。”


    “……”


    “你确定?”林有文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此刻他的担忧超过嫉恨,“你和这种人能好好沟通?”


    顾泽临驳斥:“你在瞧不起谁?”


    “闭嘴!”笛袖猛地回头,怒目顾泽临。


    她再次转向林有文,“我确定。”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冷冷打量顾泽临一眼,即使发丝稍乱显得一丝狼狈,眄视过来带着未消怒气,反而加重身上那股狠意。


    “小朋友,我们之间没有做任何逾越举动,我只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人,这本该是你的责任,可你太失职了。”林有文罕见地扯出个奚落、嘲讽笑意,“看在哲哲的面子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顾泽临下颌线绷紧,冷冷回视他。


    刚压下去的局面,隐隐又有剑拔弩张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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