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title
“……”
笛袖想了半天, 竟找不到驳回的点。
顾泽临说得没道理吗?不,他太在理了。可要说他没有藏点小心思,笛袖才不会信。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现在改变想法我百分百赞成——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公开?出了任何情况我担责。”
笛袖下意识道:“不行。”
顾泽临状似思考地唔了声,“我姐性格属于温柔款,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怕她知道, 她又不会强行拆散我们。”
“退一万步讲, 即使她最后不同意,那也一定是不满意我而不是不满意你。”
“——她心底有多看重你这个朋友, 你应该清楚。”
笛袖默不作声。
真的是这样吗。
她和亦徐是相处得不错,可这不代表顾亦徐能够接受她和顾泽临在一起, 哪怕表面上同意, 内心又真的是毫无芥蒂么?一边是结交三年的朋友。
一边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正常人会更偏心哪方, 不言而喻。
哪怕假设亦徐不反对, 但她身后的顾家知道后会作何反应,顾泽临的家人会同意他和一个比自己大接近三岁的人在一起吗?
尤其这个人,还是合作伙伴之一的女儿。
季洁管理公司这些年开辟版图,财务报表上接连攀升的数字和IPO项目启动,背后都离不开顾氏资金的推动,这股稳定而庞大的资金流不是在做慈善,而是实打实的投资交易, 待成功上市之际,就是顾家回收资本报酬的时候。
在这场合作中,季洁和顾家各取所需,一个负责将“蛋糕”做大, 一个主导最终利润分割。
复杂的利益链把一切都变得不纯粹,人情是最昂贵的商品。一旦公开,顾家人将如何看待她,交易关系蒙上私人情感的色彩,不免变得龌龊,他们会相信这份感情中不惨杂一丝功利心么。
其实,他们的位置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在商言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座次号,笛袖心如明镜,是这对姐弟对自己的格外优待,才抹平了这份差距。
脑海里一下子想到了许多。
笛袖垂下视线,看着光滑如鉴的梯厢地面,“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根本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不愿意拿没把握的事去赌。”她缓缓说道。
顾泽临神情一刻松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偏偏此刻亦徐结束通话。
他俩对话始终保持在不让旁人听见的音量。顾亦徐挂断通话的同一秒,她和他各退一步,拉回到安全距离。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顾亦徐只消说几句软话,便能让这一大家人不忍心责怪她,好声好气安抚住爸妈后,她转身回看两人,语气带上一丝探究。
先前亦徐面向电梯门,通话中途抬眼看了眼,电梯内侧金属涂层折射出倒影,她身后两人靠得近,笛袖和她弟弟似乎在聊天。
但等她一结束,转过身回看,却无事发生。两人都是一副各不相干的作派。
……
不禁划过一丝狐疑。
“我好像听见有声音。”亦徐说。
“嗯?”笛袖眼神表示疑惑。
顾泽临仿佛处在状态之外,看笛袖一眼,又看看她,没接话。
亦徐心里嘀咕:
难道是她看错,幻听了?
“你不是约了人吗?”亦徐又问:“提前定了位子,怎么不见人来。”
顾泽临笑笑,说:“她临时有事走不开。”
等抵达指定楼层,亦徐率先走出,礼宾上前迎接,他见缝插针,附耳低语道:“继续玩捉迷藏,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车上我就很想说,”他出电梯时轻飘飘从身边带过一句话,“——你提着口气的样子挺好玩的。”
“……”
·
·
因这句话,笛袖思绪悬浮,晚饭全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泽临玩性起来,就一定会付诸实践,她时刻提防着餐桌上他会语出惊人,连菜品口味如何、装潢环境如何、是否填饱胃口都无心注意。
好在顾亦徐并不是心思如丝,电梯里的那个重合剪影没能引起她重视,餐桌上,话题更多围绕接下的订婚日程安排展开,顾徐两家商讨出的结果是,订婚从简,尊重顾亦徐的想法,让她和程奕主办;正式婚礼务必庄重显赫,该有的体面、仪式感必须面面俱到,策划权落在顾亦徐父母手上,两个年轻人不容置喙。
笛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直到饭局结束,顾泽临都没有作妖,他表现得再正常不过。
谈话自如,分给她的目光恰到好处,次数不多不少。
——他有心配合演戏的时候,演技一点不逊色。
顾亦徐晚餐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不动了,倒不是因为控制体重,纯粹是考虑到待会要试衣服,吃多了影响上身效果。
笛袖直到这时才知道她此趟出门的目的,这家坐落地标性建筑的高档餐厅楼下,是繁华的商业中心,亦徐看中了一家婚纱馆,听说顾泽临今晚要在这吃饭,顺路一道过来试纱。
她特意接上笛袖,也是想让笛袖帮忙参考。
所以才有了这次意料之外的晤面。
婚纱馆属于法式花园别墅的装修风格,石膏浮雕的天花板,复古镂花的旋转楼梯,鎏金镜面和大理石地砖折射着水晶枝型吊灯清凌凌的光,穹顶之下处处彰显格调。
笛袖坐在会客厅,端着骨瓷杯碟盛一盏醇香茶汤,偶尔啜饮,观赏一连串试衣模特沿动线走着台步,宛如一座座人型衣架,托起精致华丽的纱裙,美得赏心悦目。
经理静候在侧,手上目录清单标注出亦徐物色中的款式,吩咐店员提前备好。
模特展示结束后,“你帮我看看,这里面哪些更适合我。”亦徐递给笛袖礼服清单,苦恼道:“越选越多,我试不过来呀。”
笛袖放下茶杯碟,挑出来的每件婚服打板独特不落俗套,真是好看,难怪亦徐左右为难。
虽说订婚一切从简,但顾家的“从简”也堪比普通人隆重,晨衣、主纱、迎宾纱、敬酒服一件不少,她仔细斟酌亦徐平日喜好的颜色、穿衣品味,过于繁琐的划掉、素淡的也不行,撑不住场面……删删减减,将婚纱风格不重合地挑了遍。
筛选完,顾亦徐一看果然满意,觉得带对人来了,“你眼光真好。”
“对了,”她忽然想到,“要不要也给你挑件礼服,你可以给我当伴娘啊。”
“订婚宴还需要伴娘么?”
笛袖无奈她想一出是一出,“别说笑了,快去换上吧,我等你。”
亦徐被经理请去一墙之隔的内厅试衣间,店员们捧着印着奢牌LOGO的防尘袋随同其后。沙发另一头,顾泽临全程兴致缺缺,拨弄边几桌面起摆饰作用的国际象棋。
“不坐过来吗?”她主动给了信号。
其余人等散尽,亦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不用躲着人。
顾泽临这下终于不用忍,一扫棋盘烦躁道:“为什么要挑这么久?她不能改天吗。”
好不容易能有次约会,甚至这还是笛袖逃课空出来的时间,今晚全泡汤了。顾泽临怨气格外重,但触及笛袖的视线,温柔平静地看过来,那股怒火慢慢消下去,她曲膝架起腿,掌心托着下巴,轻轻勾手,顾泽临内心斗争片刻,叹口气还是坐过去。
“我快装不下去了。”他坐下揽住笛袖紧紧不放,头枕在肩颈窝,埋住不动,闻着她身上清淡的幽香,闷声道:“能不能先走。”
“当然可以。”
“她没留你呀。”笛袖安抚性摸摸他的脑袋,“只是让我留下来参考,你回去也不碍事。”
“……”喜欢的人在眼前,却不能碰不能亲密,几个小时下来望眼欲穿,顾泽临情绪上闹别扭,“你不在,我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笛袖轻声问。
“看样子有得挑,一时半会——”
“我可以亲你么?”
他突如其来一句,让笛袖动作僵住,大脑怠机。
“在这里?”
“行不行。”
“就当是补偿了。”他声音低落。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笛袖还寻思餐桌上顾泽临莫非转了性,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简单。
脸上闪过纠结之色,因不需要店员守在身边服务,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俩,应该没人会看见,可是……笛袖反复望向通往内厅的拱形通道,最终还是没松口。
“等回去之后——”这里不合适,后半句她还没来得及说。
顾泽临问:“又是借口吗?”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拿一个脸颊吻把我打发了。”
“这难道还不够么。”
他松开手,直视笛袖的双眼,“不要和我装糊涂。”
笛袖身前茶桌搁置杯子,上面留一道口红印,顾泽临拿过来转了下,故意对着杯身清晰的唇印,一边喝一边看着她。
“这样够清楚吗?”
“我喜欢你,想追你,然后正儿八经地亲下去,亲到你腿软,站都站不稳胳膊缠在我身上借力,而不是对着个杯子装模作样。”他摇头嗤笑。
“明白了吗?”
他第一次没有避讳欲望这个话题,过去总是太谨慎,不敢有一句话冒犯到她,惹她不快,但是笛袖却觉得他是很好打发的。
像哄小孩一样,觉得摸摸头就够了?
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比这多得多。
笛袖整个人怔住。
没人知道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顾泽临做完这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过神,而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她慢慢挪近身躯,贴在他的脸颊碰了下,又往下亲了亲嘴角,邀请也像纵容。
他心口炸开无数朵烟花,急速血液轰鸣流过耳沿,淹没掉其他所有声音。
……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笛袖一开始还能分心留意内厅的动静,后面慢慢的,意识一点点沦陷在濡湿柔软的触碰,顾泽临让她专注,手臂搂紧腰肢的力不断收紧,脊背弯折似柳条,她只能向上索取稀薄的呼吸,却让自己品尝到更深的抵触。
作者有话说:接下几天都是日更~
第52章 {title
茶汤丝缕清苦、醇厚回甘的滋味在触碰间弥散开, 起初是微凉的嘴唇,随后炙热、滚烫的气息渡过来。
从未如此真实地切身感受到他的温度,浓烈到烧尽所有念头, 沉溺在其中不作另想。
“嘶——”
她轻轻吸气。
唇齿相依时, 一时没收住力,下唇被扯开一道细小伤口,他停顿了下, 像小动物般浅浅舔舐伤处, 温柔只是短暂停歇,攻势不减反增, 那点微不足道的见血变成上佳的荷尔蒙催化剂,让他更加情难自抑。
兴奋感裹挟欲念蓄势待发, 笛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挨着的部位是……
不会吧。
这么……纯情?
上半身往后退, 从他怀中撤出来, 平复急促的喘息, 眼角挂着漫出的氤氲湿气。
“你没和人亲过?”
话一出口,笛袖即刻收声,她感觉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果不其然,霎时顾泽临眼神深沉投过来,带着难以忽视的……幽怨。
“不许笑话我。”他有点恼了。
“好好好。”
笛袖捂着唇,偏过头去,不敢让他看到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她是真没想到, 一次亲吻就能让顾泽临起了反应,他看着……不想是这么没定力的人。
她过去一直认为,顾泽临即使没谈过恋爱,但接触的女孩子也绝对不会少, 外形条件摆在那,必然不缺少主动追求的女孩子。
他不甘心地蹭过来,掰正她的脸咬她的嘴唇,“明明是因为太喜欢你。”
含糊不清地辩解,更多是在挽尊。
“好了好了。”眼见又要重新开始,再亲下去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她定了定神,推开顾泽临,“你先出去……”
他不悦皱眉。
但也知道被人看见不好,关键是留在这看着笛袖,心静不下去。
离开前又被缠身胡乱挨碰了一通,依依不舍眷恋的意味很浓,笛袖这回是真觉得年下难缠,爱玩又黏人。
好不容易把人哄走,她坐在原位,脸颊升温过后,泛起红晕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莫说别的,光是这副摸样被人瞧见哪个不怀疑。
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想喝口润润嗓,又忽然想起这是顾泽临喝过的。
……
杯子搁回原位。
下一秒,馆内经理快步进到会客厅,笛袖微微顿住,以为是亦徐叫她进去,刚庆幸顾泽临离开得早,却听经理道,订婚另一位主角到了。
亦徐试衣中途接到程奕消息,家事都搞定了,顾徐两家长辈谈成一致,她表哥也已经回去,不用再躲着。
待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来接他“临阵脱逃”的未婚妻回家。
人马上到婚纱馆,经理嘱咐店员到门口接应。
听闻这话,笛袖当即坐不住。
她和程奕合不来,更别提共处一室,那画面想想就别扭。
趁人还没来,笛袖先一步让出空间。
她下楼,拐过夹层平台,在下一截复古雕花楼梯扶手边意外看到个人影。
笛袖脚步顿了下。
男生低着头,在屏幕上敲字,回对面消息,从笛袖角度只能看垂下脑袋的黑色短发,听到声响,他侧了侧脸,往上望去,视线和笛袖撞上。
对方顶着张过目难忘的惹眼面孔,俊逸难言,一个帅字形容显得如此敷衍和浅薄,程奕上下扫过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依旧淡淡。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居然还是撞上了。
笛袖一步步下台阶,程奕姿态随意自在,手机滑进右侧裤子口袋,“今晚她还约了你?”
他口中的“她”,显然是顾亦徐。
这句话的信息是,程奕来之前并不知晓笛袖会在这。
“嗯。”
“做什么。”
“试衣服。”
笛袖敏锐地注意到,他说了个“还”字,意味着他清楚同行的至少有另一个人,
目光在她热意未散的脸、轻微破损的嘴角停留几秒,随后,他慢慢勾起笑,是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领会。
“……”
笛袖蹙眉,这人守在楼梯口,很可能看到些什么。
被隐隐审视的视线令她不快,干脆直接问:“你在看什么?”
对方煞有其事般往楼上的方向瞥了眼,但那里空荡荡,分明没有人影。
“在你之前上一个下楼的人。”他说。
程奕毫不含糊,回答完擦身上楼。他不管顾泽临的事,也视笛袖为外人不关心。
笛袖闭了闭眼。
她和程奕互看不顺眼,正是潜意识里都觉得对方心思深沉,太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见不得光。
好在程奕来了后,顾亦徐重心都挂在他身上,挑选礼服的重担另有人顶替,笛袖得到解放。
临走前,亦徐特意交代让顾泽临送笛袖回家。
在她看来,把人请出来就该负责送回去,这才符合礼数。
回去坐的车,还是来时那辆劳斯莱斯,程奕另外开了车过来,亦徐跟着他也用不上,于是让司机先送笛袖和她弟弟回去。
顾泽临消失半刻钟才出现,笛袖不好问他去哪,再见时已经是车上,后排两人并肩而坐,司机在顾家专职,对笛袖而言也是有外人在场,所以在车上并不怎么搭理顾泽临,装作不太相熟的样子,偶尔才应几句。
顾泽临看着只觉好笑。
方才还相濡以沫,热情似火,一眨眼间又变得仿佛拒人千里之外,对待自己如何全凭她的心意。
直到笛袖发尾松散,她解开重新束发,手一松发圈掉到车垫,扎着头发弯不下身。
方才纡尊降贵开玉口,也是上车后第一次主动同他搭话:
“泽临,给我搭把手。”
“你叫我什么?”他问。
笛袖不接话。她垂眸往脚下看一眼,鞋沿旁边躺着掉落的发圈,“捡一下。”
顾泽临弯腰曲背,探手从笛袖双-腿间捡起发圈,却收走不给她。
“先说,你喊我什么。”顾泽临道。
“喊了名字。”笛袖反问,“怎么,不可以吗?”
顾泽临唇角扬起,“那再喊一遍。”
“给我发圈。”
“你先喊。”
笛袖瞧着他无赖的行径,一直抬着手臂也累,无奈道:“给不给?”
顾泽临不依不饶,回她:“喊不喊。”
相互看着,顾泽临带着微微的笑意专注望着她,隐含期待,像是非要一个专属的称谓不可。看了十几秒钟后笛袖脸有点撑不住,偏过头去,“不要闹了。”
“……泽临,”她念得轻柔,声调难得软软的,“还给我。”
虽然没达成目的,但能让笛袖做到这个份上,顾泽临心满意足,今晚他得到的足够多,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怎么可能舍得真和笛袖置气。
不过是想方设法在她面前装委屈、卖惨,好博点甜头。
车停在她家楼下,顾泽临没让司机下车,自己把人送到入户大厅,在等电梯间隙,笛袖被他一把带进旁边黑暗的楼梯间,随即狂风暴雨般的覆顶阵势将她未出口的惊疑淹没,婚纱馆里那一个吻没能让他餍足,反而勾起兴致来。
他苦于不能公开,将不安尽数转化为索取,笛袖无声包容,在可接受的底线范围内由着他。
楼道灯亮了又熄灭。
耳边听到门外不断有人经过的声音,他们挤在狭小、黑暗的空间,拼命汲取所剩无几的气息,在尚有料峭寒意的初春闷出一身薄汗。
缺氧导致的结果是,笛袖脑袋晕沉沉回到家,她倒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心思发散到无边无际,这么发呆似定定望了会儿,忽然一激灵想起个事。
迅速翻身起来,从床尾地上捡起被她入门后随手丢落的厚皮方形纸袋。
这是临走前,顾泽临塞到她手上的东西。
他平时住在外面,难得回了一趟顾家大院,值钱家当都存放在那,总不能空手回来。他从顾家出来时,顺便捎带了一件贵重礼物给她。
经典的红蓝绿配色,祖母绿、蓝宝石、红宝石雕刻花纹,黑绒面底座盛着项链耳环手链三组套装。
从袋子夹层取出几张国际证书,各项鉴定指标评级罕见稀有,这一品相的首饰毫无疑问达到收藏价值,不消片刻她找到想要的信息,这套贵重珠宝对应的序列号,最近一次交易纪录是在去年伦敦苏富比春拍,之后,被匿名买家竞拍拿下。
官方网站公布出的拍卖清单上,珠宝图片璀璨夺目、精美绝伦,实物更是熠熠生辉。
视线落在下方成交价格时,笛袖第一次对数字0感到头晕目眩。
……
事实证明,程奕是不爱多管闲事的人,那晚他摆明看出来笛袖和顾泽临之间的端倪,但之后两月,亦徐都没表现出知情的样子。
在亲朋祝福声中,订婚宴圆满结束,之后这对未婚夫妻寻了个由头,开启蜜月旅行庆祝。
这段时间顾家的专注度都集中到他姐顾亦徐身上,顾泽临乐得轻松,他的精力则都放在如何增进个人感情上,分不出闲暇,以往那些聚会邀约一概能推则推,大有收心养性的意思。
其中,他成了笛袖家中的常客,就是最大的突破性进展。
某个周末午后,云层稠密日光疏懒,阳台白色纱帘被骀荡和风轻轻卷起,时间静悄悄流逝,相处的时光恬淡悠闲。笛袖坐在自家客厅沙发,她在翻看时尚杂志,目光停留在一页许久,顾泽临懒洋洋地歪在她身上玩手机,慢慢滑溜枕在她的双腿上,玩了一会儿游戏没趣,起性想来捉弄她。
笛袖看得专注,没功夫搭理,分出只手给他牵着,稍作打发,顾泽临瞥了眼杂志上的图例,是美发造型设计,说:“好久没看你染头发。”
笛袖摸着发尾:“之前染的栗色都褪掉了。”
“这个颜色怎么样?”立起杂志那页展示,“浅茶摩卡色,听说最近很流行。”
他瞥了眼,瞧着还不错,“你染什么颜色都好看。”
她淡笑。
侧颜笼罩在疏淡日光下,宛如一幅光影艺术,天然的画笔勾勒出柔和朦胧的边缘线。
顾泽临几乎挪不开眼。
……
怀揣的意图在一日日无声酝酿中变得尤为强烈。
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有办理过申根签么,比如西班牙、法国、德国之类的国家。”他忽然问。
“你想去欧洲?”
顾泽临把玩她的手指,“嗯,我接下来有reading week(阅读周),刚好你学校放假。”
谈恋爱后一直没机会出去散散心,难得假期凑到一块,“要不要去玩几天。”
笛袖想了想,是个挺好的主意。
“我有法国两年签,德国和意大利一年。”
“够了。”他坐起身子,划动手机屏幕开始看航班,“护照号码发我。”
于是就这么定好了欧洲旅行。
作者有话说:猜猜旅行会遇到谁!!
有没有友友想玩有奖竞答,猜对奖100jj币的那种~有没有呀,有没有~~
第53章 {title
五六月是最适合在西欧、南欧度假的节点。
旅程首日, 他们从瑞士巴塞尔入境,第二天清晨,登上了莱茵河游船, 在潋滟景色中享用宁静的早餐。
笛袖倚在甲板栏杆上, 和煦微风拂过发梢,莱茵河永不重复的波光映在漆暗船舷,宛如间隔有序的栩栩鱼鳞。
两岸居民楼红色屋檐像散落的三角积木, 低矮整齐搭垒起来, 时而穿插尖顶耸立的塔楼,仿佛误入油画般的童话小镇。
这座城市坐落于瑞德法三国交界点, 从观景台远眺对岸,可与法国和德国城镇遥遥相望。
历史悠久的边城远离喧嚣, 巴塞尔并非热门的旅游胜地, 作为瑞士唯一的内河港口, 过去是重要的交通枢纽, 直至今日仍保留工业时代的货运服务。
待清早晨雾散去, 货轮鸣着呦呦汽笛驶过河面,繁忙的水上交通乍醒复苏。
说来有趣的是,为何他们会选择三国交界地作为起始点,原因特别简单粗暴——
这场旅行决定得突然,说走就走,买机票时双方都没确定好接下去哪。
顾泽临更中意法国,笛袖想在瑞士观光自然风景。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 目的地可以容后商量,先到了再做决定。
巴塞尔满足了笛袖对欧洲小镇生活的向往,城镇地势平缓,水路丰富, 人文气息浓厚,这里拥有欧洲最古老的博物馆,毕加索、梵高雷诺阿等著作真迹陈列,市政厅文艺时期的壁画和雕塑令她恋恋不忘。
漫步在河畔行道,从美术馆行至中桥观景台,沿途经过大教堂和市政厅,笛袖油然而生未来有段空闲时间在这旅居的想法。
而且,这个实现的时间不会太远。
也正因默默在心底埋下这个种子,她取消了在瑞士多逗留几日的计划。
次日中午,他们搭乘去往法国的航班,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
顾泽临心心念念奔赴巴黎,无外乎是正好赶上法网公开赛的赛程时间,从十岁开始练习网球起,那会儿他还是个初入茅庐的菜鸟,网球四大满贯赛事他一次不拉,必须回回亲临现场观看,除非实在有日程冲突。
他高中时担任校网球队的主力,在赛场实打实拿下战绩,因出色表现,赢得过温网青少年组正赛资格。
如果他不是生在顾家,凭天赋和一腔热血,很可能从事职业网球运动员。
——这些并非顾泽临亲口讲述,都是笛袖过去从顾亦徐那听来的。
他视网球为热爱,真正喜欢的事物不会当作炫耀谈资。
笛袖对网球比赛兴致一般,可有可无,但既然顾泽临喜欢,也就作陪看了场男子单打。
五月巴黎户外在阳光暴晒下,空气灼热而干燥,场馆空调抵不住红土炙烤出的温度。球员每一次急停转身,鞋底都会掀起一片红褐色的尘土,飞扬的土屑像是比赛的注脚,记录着每一记滑步救球的惊险。
VIP包厢内。
笛袖摘下墨镜,揉了揉隔着玻璃被阳光晒得微烫的脸颊。
心想:一场比赛持续三个小时,到底是在考验球员还是在考验观众……
可能是顶着日头看太久,视物晕眩。
球赛结束后,笛袖眼睛不太舒服,有些晕沉沉的。
她鲜少有在强光环境下长时间注视,尽管头上有顶棚,没直视太阳,但比赛场地中心却是露天,红土地持续性裸露在烈日下。
来看比赛的,要么是爱好者要么是专业的运动员,顾泽临是后者,他受过训练,比赛进行几个小时的强度不在话下,但笛袖却是头一回。
回到下榻酒店,依然有些没缓过来。
顾泽临去前台办入住手续。她在接待区休息,闭目撑着额头靠在沙发扶手,一排绿植盆栽隔开的,是酒店走廊,笛袖坐下不久,走廊尽头人声蹿动,似乎是打开某扇会议室大门,门内的人鱼贯而出,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蹙了蹙眉,回身看过去一眼,在星级酒店开展商务招待是常有的事,少见的是为首的人雷厉风行,阔步向前,典型的中国人面孔。身边围绕一圈西装革履的人士,目测平均三四十岁往上,一看便是事业有成的精英骨干或谈生意的商业伙伴。
茂密盆栽遮挡掉大半人影,还没来及看清更多,顾泽临领好房卡过来。
“感觉好点了么?”他坐到她身边,手指轻轻蹭下笛袖光洁的脸颊,“真的不用看医生?”
“我担心是中暑了。”他说。
笛袖一直声称自己没事,但顾泽临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有点犯晕,安静待会儿就好。”
她提议:“晚上别出去了吧,我想在酒店休息。”
“好。”
顾泽临搭手扶她起身,他们穿过大厅往电梯区的方向走,那群商务人士同样在等上行电梯,等待间隙不忘沟通细节,对话过程中法英三国语言互飙。
人多口杂,笛袖嫌烦,背过身去靠在顾泽临怀里,他安抚性拍了拍她的后背,一抬头,恰好撞上领头男人的视线。
电梯到了。
男人驻足不前,身后众人不明所以,皆而立在原地。
笛袖最先察觉到顾泽临的异样。
通过肢体连接的部位,感受到他整个人蓦地气息一凝,接着,听见顾泽临声音略有卡涩,“爸?”
……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男人短暂沉默,随后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因这群人出现得声势浩大,引得一楼往来的客人们纷纷侧目,此处不是父子训话的场合。
“成天乱跑不像个话!”顾庆宗不欲多言,同顾泽临交代道:“跟着我。”
这句呵斥音量低气劲却足,顾泽临没动。
“爸,我不是一个人。”
顾庆宗拧眉。
这时目光才切实地落到笛袖身上,精锐深沉的视线宛若实质重担,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笛袖脊背不由绷紧——她没能认出这是顾泽临的父亲,以往生意场上,母亲季洁都是和他伯父洽谈合作,平日业务没有重叠,根本不可能见到顾庆宗本尊。
即使过去几次在酒会上遇见顾泽临伯父,对方以长辈身份自居,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始终一副好说话的迁合宽容。
可一旦剥去那层善意的外衣,长期处于高位者的寡淡凉薄显露出来。
如此尖锐。
突如其来的偶遇让她毫无准备,不知道在异国他乡、大庭广众之下,遇到男友父亲该如何应对。
顾泽临上前牵住她的手,笛袖下意识避开了。
见状,顾父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多部电梯同时抵达一层,顾庆宗率先进了其中一部,在场都是人精,蜂拥而上挤进另一部,转瞬间人少了大半,剩下几个没能挤上的踌躇看向顾泽临。
僵持不下时,一个助理装扮摸样的青年人领着酒店侍者推辆行李车,上面装满各式珍礼,合作方为表达诚意从展览中心送到顾庆宗下榻酒店,寄存在前台。
“顾董,礼品都在这了。”
行李车上不了电梯,侍者小心翼翼卸下礼物,其中有两箱波尔多玛歌酒庄的干红葡萄酒,价值不菲,助理正要抬手去接,顾庆宗眼神一瞥,父子间固有的默契发挥作用,顾泽临乖乖挽袖,从侍者手里接过。
他抬着两箱红酒,挡得路看不清,手上还挂着一堆礼盒,助理小步上前,此刻顾父开口阻止:“让他提。”
顾先生冷哼一声,“男孩子哪有这么娇气,拿点东西还能累到不成?”
顾泽临在他爸看不到的角度,冲笛袖眨下眼,手臂往上抬了抬,轻松的姿态说明不必担心。
助理刷卡按楼层,他们开完会中场休息,到了晚餐时间,行政酒廊已经备好宴席。
笛袖也进电梯,却是按了他们订套房的楼层。高层按键亮起,顾先生向笛袖看过来,侧目打量几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自家儿子身边有个女孩,可没有一点想要了解的打算。
抵达行政酒廊楼层,黑西装外套白衬衣的人士往外迈出,顾父被人群簇拥着走向宴席中心,顾泽临自然跟上他爸的脚步。
金属门合上后,电梯瞬间空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笛袖思绪有点乱。
冲击太大,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
但进到房间,灯甫一开,迎接的却是满目惊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抹浓艳色彩,从入门处一路延申至床榻,长羊毛制的地毯和丝绸被面撒满鲜艳欲滴的紫罗兰、玫瑰花瓣。
特意熏香后的房间香气层次丰富且细腻,融合花瓣本身的香气。
房间内铺满亚麻色和草木、青绿、硬绿色,生意盎然,半墙式的斗柜、镜子、台柱镌刻藤蔓纹路,双层吊梁蜡烛灯外层琉璃灯罩,晶莹剔透,营造满屋温暖柔光。
森系主题不同于其他豪华套房的常见布置,仿佛置身于林中木屋。
笛袖伫立原地几秒未动,无声地惊叹。
之后绕着房间慢慢地、细致地转了一圈,心口酸涩鼓胀,每一处布置都贴合她的心意。
而这时房门外“嘀嗒”电子声响,顾泽临刷卡进门。
笛袖意外于他的动作这么快,怔然道:“我以为你要在下面呆很久。”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也懒得应付,找个理由差不多看准时机溜了。”顾泽临揽着她坐到沙发上,“我爸东西真多,他绝对是故意的,托得我手发酸。”
“别动。”顾泽临示弱:“手臂提不上劲,想安静搂会儿你。”
笛袖刚要站起来,听他一抱怨,身体顿住了,让顾泽临如愿抱了个实在。
笛袖回想顾父那副威严的模样,“你不打声招呼,直接跑了,你爸爸不会生气吗?”
“我们出来玩,管他怎么想。我的重点只有陪你。”顾泽临看她的反应,忽地觉得有趣,“是不是看到他有压力了?”
否则怎么会甩开他的手?
一想到这,顾泽临感到格外新奇,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很清楚笛袖绝对不是轻易露怯的人,刚才笛袖的表现比他还要不自在,能让她紧张到沉默……可见他爸杀伤力不小啊。
不禁有些好笑,解释道:“你不用害怕,他那态度不是针对你,而是换谁来都一样。他不管我的事,也不会过问我的感情生活,和我妈、我姐的想法不同,他对我纯粹放养。我爸的理念是,男人该吃的苦头、该摔的坎都要亲生经历一遍,不然等于白活。跌倒的多了,自然变得成熟稳重。”
“好处是我能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往坏了说,由我自生自灭。”
笛袖心中了然。
难怪她有时候觉得顾泽临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有时又觉得他不受约束、任性而为,敢情是两种教育模式在他身上打架,不定哪个占上风。
“你没告诉我房间是这样的。”笛袖眼神柔软几分,问:“特意准备的吗?”
顾泽临从身后抱住她,脑袋搁在肩侧,颔首点了点:“上飞机前和酒店沟通好。”说到这,有些歉意:“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好像弄糟了。”
他说的糟糕,是指观看完球赛后引起的不适,还是指见到他父亲的愕然失措,亦或者二者都有,笛袖不想去分辨,她摇了摇头:
“进来看到这一幕,我很开心。”
室内花香调香水像是精心调制过,有宁神静气的效果,笛袖舒缓许多。
眉目柔情,温言软语,令他越发着迷,低声耐心问道:“卧室也看过了么,喜不喜欢?”
“喜欢。”
“床呢?”
“……”
她没说话。
转过身坐顾泽临腿上,然后顾泽临抵着额头亲她。
吻得仔细,呼吸缠密,不平淡的开头只会越发激烈,点燃引线火星。
他的手从衣服摆缘往上一寸寸抚摸,掀开织物下是曼妙柔软的皮肤,漂亮的腰线和纤细素白的后背,椎骨自下而上被轻重揉捏。
全无推拒……仍在亲。
默许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一吻结束,分开时,唇碰着唇,每一次轻轻呼吸起伏都会擦过,暧昧到不行。
“……”
“再亲一次?”
他这么问,可还没等到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
这次试探转换方向,他解开她腰间裤子纽扣,随着动作,脊背骤然泛起一阵酥麻,不由握住他往深入地带探寻的手臂,遏制住接下更过火的行为,笛袖睁眼低头看,同一刻顾泽临环臂圈住她揽得更紧。
“我想要。”
“你刚才说只是亲一下。”
“这不够。”他碰一下唇退开,咬字说:“远远不够。”
这些天旅行他们住在一个房间,躺在一张床上,边缘性行为自然有,但最后那道界限并未逾越,至多搂抱在一起,时而亲吻、抚触。
恋情发展近三个月,顾泽临一直给她充足的时间适应,也是笛袖的默许才让他今晚会做出更进一步的想法。
……
挨到床面上时,笛袖已经找不到说话的间隙,过密地拥吻像是被浸泡在水中,柔软地包裹着,无孔不入。
她在第一次时间没有选择拒绝,顾泽临再没有给她后悔的余地。
他关了吊灯,只留床头氛围灯,房间光线一下陷入黯淡。
层层叠叠花瓣香气弥漫,蒸腾出荼蘼艳丽的气息,笛袖接受自己身上的变化,她拥有一具成熟、健康的躯体,会有正常的生-理-欲-望,因为不排斥眼前的人,甚至是有真正的喜欢在,捂热到冰融化于水,否则怎么x得xx。
黑暗中,忽然想到电梯里他父亲威严冷峻的面孔,那种居于高位的漠然,喧嚣于顶的激情像退潮的海水,瞬间降落回到地平线以下。
心头突突一跳,再没了兴致,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他感受到她的回应渐而冷却,起初未予理会。情欲占据掉大脑所剩无几的理智,以为那是害羞青涩的表现。
“……”
笛袖觉得就此草草结束的理由难以启齿。
根本说不出口。
她并不是保守的人,情到深处,发生肢体关系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顾泽临的克制隐忍她看在眼里,这个房间的布置完全迎合她的喜好,讨她的欢心,足以说明他今晚是有用心安排的。
原本他们可以迎来一个浪漫温馨的夜晚,但他父亲的出现破坏了这场原本和谐愉快的旅行,把她拽回到现实。
半响之后。
她轻声道:“我有点累了。”
临到关头,她还是没有突破那层心中阻碍。
及时给这场刚开始的情事画上一个休止符。
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干脆拖延:“换个时间好不好。”
……
他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每天看到你在我面前,迟早坚持不住,宝贝给个准话,什么时候才让我上那张床睡觉。”床面膝行一步,扣住她的脚踝把人拽向他那侧,结结实实压上来摁住她的手腿。
衣物半褪,胸衣都解开了,当时她说出那句相当于中场暂停的话,顾泽临眼神有点冒火,被气得不轻。
被架在那不上不下,吊住胃口又吃不到肉只能喝点汤的滋味太不好受。
所以他气势汹汹地赶来质问,笛袖也没辙,只能受着。
“我觉得,有点太快了。”她继续扯理由。
“编。”
顾泽临笑,“你把我当小孩哄?”
他凑过来,亲笛袖的嘴唇,刻意重重磨了下唇瓣,眼神明目张胆,暗示性十足。
“下次又下次,你就会折磨我。”
“我帮你又不要。”
顾泽临真服了她,“不行就别硬撑,我也没说等不了啊。”
“但事先说好,换个时间是什么时候,我要具体点。”他正色道。
“你觉得呢。”
“回去之后?”他选了个过渡期,双方都能接受的时间。
“看你表现。”
笛袖没躲,由着他亲。
身躯放软,手臂圈过他的脖颈,“表现得好,也不是不行。”
她甫一说完,顾泽临漆黑眼眸蓦然亮了亮。
一记门铃无情打破了浓情蜜意的对话。
顾泽临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下床去开门。
见到来人,这下更是没有好脸色。
门外站着他爸的私人助理,站立身型笔直,穿着周身肃穆,顾泽临淡淡扫了他一眼,问道:“有事?”
他有预料到骤然离席会引起他爸的注意,思及在场这么多人,大概率顾不过来找他,即便被责备一番那也是后面的事。
何况不论是饭席,还是会议桌,顾泽临心中都是可有可无,缺席又能如何?
但没想到他爸动作会这么快,才隔了多久就派人上门。
顾泽临不去,秘书就敲开酒店房门请,“顾先生托我转告,您的副卡上最近有多笔境外支出,涉及流水异常卡里额度要到十天后才恢复。”
顾泽临眉头微蹙,下意识问道:“我的卡什么时候有过限制?”
他的卡没有额度上限,不存在刷爆卡的情况,而且为什么限额他本人没收到银行任何通知。
至于境外支出流水异常,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人在国外,不刷外汇怎么结算?
“是半小时前,顾先生着意设置的。”
秘书挂着标志性的得体微笑,委婉表明动作下的真实目的:“关于这个问题,具体情况顾先生希望您主动与他详谈。”
“……”
顾泽临沉默盯着他,秘书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在顾泽临眼中这份彬彬有礼带上了要挟的阴险,以及隐隐背后来自父亲的压迫。他爸一贯懂得如何抓住自家儿子的命脉,单靠一招资金断流轻轻巧巧拿捏住顾泽临。
“我爸在哪。”他开口道。
问清楚会议厅地方,顾泽临敛色:“可以,我换衣服十分钟后下去。”
顾泽临再进到卧室时,手上多了装着一整套西装制服的防尘袋。
两人都没有压低声量,笛袖听得一清二楚,顾泽临也就没什么好作解释的,他神色不愉地换了衣服。
秘书送来的是一款暗蓝绸面西装,面料挺括修身,敞开的西装外套露出内层同色坎件马甲和白衬衣,他生得好,本身英朗帅气,整装肃容后,更是添一分平时少有的斯文俊逸。
尺寸完全合身,顾泽临面上却平添郁郁之色,用脚后跟想都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购置妥当他的一身行头不是易事,可见他爸自打在楼下见到他后,就没想过放他继续悠闲度假,非得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
笛袖默默想,看来顾泽临对于他爸的了解并不到位——先前还说他爸不插手他的私事,纯粹放养,转头就被找上门。
这还是笛袖第一次看到他穿全套正装,视觉感官上有些新鲜,他对着镜子打领带,但系到一半,过于明显的束缚感引起逆反。
眉眼压低有股戾气,脾气被他爸这不打一声招呼、自作主张的行为激起来。
刚系上的领带不情愿地扯开,他像是打算故意不系好,就这么走出去招摇。
笛袖半卧在床上看完全程,撑起身子坐到床头,喊他的名字。
顾泽临走过来,她示意他弯腰。
握住那根藏蓝色条纹领带,抬手轻巧打上个漂亮的温莎结,收束进马甲领口。
往后退看了眼,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得体起来。
她手巧心细,看破不说破的体贴似清晨莱茵河上那缕静谧和风,熨烫抚平一切急躁。
“好好表现,不准给我丢脸呐。”松手时,她不失幽默地调侃。
他神色缓了许多,“晚上可能没那么早回来,别等我,累了记得先睡。”
“嗯。”
顾泽临手肘撑在床面,越过来轻吻一下她脸颊,笑着说声晚安:“Nighty~night.”
作者有话说: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ps.有位小可爱没猜对,但是依然有奖励啦,嘿嘿
第54章 {title
顾泽临一夜未归, 笛袖起来时旁边的被褥和枕头崭新如昨,毫无睡过的痕迹,再环顾房间一圈, 发现还少了他的行李箱。
点开手机消息通知栏, 看到他昨夜凌晨发的讯息。
顾泽临说回去太晚收拾怕打扰到她休息,加上明早还有会议,干脆在酒店另开了一间房, 行李也一并挪过去。
这是分开住的意思。
但更多的是, 透露了接下来的行程由不得他定。
顾泽临可能早出晚归,留在她身边的时间约等于无, 笛袖读懂这层潜台词,回了个“好”过去。
顾泽临秒回了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包。
白天他们都在酒店, 但笛袖一直没看见他, 他没空回房间, 只能在会议间隙穿插发几条消息, 以他的性格, 能被拘在会议室连着开几个小时的会议,属实被压榨地可怜。
唯一一次见面是在餐厅。
行政酒廊专为入住行政级别客房的客人提供全天候餐饮服务,凭房卡认证进入,环境较楼下公共餐厅私密性更高,人少,更安静舒适。
她当时坐在靠窗的位子享用晚餐,夜幕低垂, 华灯初上,铺就雪白桌布的餐桌摆着刚上的法式前菜和赠送的鸡尾酒,才动刀叉吃了没几口,隔间的独立包厢门打开, 十几位衣冠齐楚的客人们结束用餐,顾庆宗俨然是其中一位,同样,顾泽临身在其中,他从善如流地应答,一言一笑举止无比娴熟。
哪还有半点被他爸“威胁”后不情愿的样子?
浑脱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可以漫不经心,像个公子哥儿成天闲散度日,也可以圆滑亲切,具备熟知为人处世的能力。但笛袖之前没有看到过,顾泽临不在她面前展现这一面。
或者说,她所在的圈层,目前结识到的这些人不需要他特意花心思迎合。
周晏等人是因为打小聚在一起,懒得装,其余人则是没必要。
商务洽谈就条款、标的、远期协议、国际结算方式等等,拟合同期间一番唇枪舌战,谈判过程结束,双方达成初步共识。餐宴结束后,陪同送行一段距离,趁其他人未留意,顾泽临从恢宏高雅的会议厅折返回来。
他身上自带对笛袖的导航功能,眼特尖,出包间那刻余光就锁定住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过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出来。
落座对面位子的同时,顾泽临扫了眼桌上还算丰富食物,见她胃口似乎还行,总算放下心来。
越过圆桌轻轻牵起她的手,问:“一个人待在酒店会不会有点闷?”
“要是无聊,我给你预约了桑拿和美容,看想去哪个?晚饭结束刚好去消食。”
她颔首,“今晚回来吗?”
他没直接给出答复。
拿捏不准时间,晚些还要和他爸的非讼律师团队沟通,敲定细则,留得还是那句话,“困了先睡,别等我。”
象征性拍了拍手背,随即手上一空。说完,顾泽临匆匆走了,她继续吃下一道主菜。
从顾父会议安排的密集程度和团队完善程度来看,这绝不是短期两三天的出差,同行开会的人中有不同国家、人种的面孔,更像是一场跨国际协商,他们包下大型会议室和宴厅隔间整整两周。
笛袖蒸完桑拿出来,裹着浴袍从口袋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近期是否有进出口商品相关的贸易展会。
结果符合她的预测。
巴黎国际博览会,又名万国博览会。
每年这个时段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主办。
顾庆宗出现在这不是巧合,他带着商业目的参加展会,谈的是几十乃至上百亿量级的商务合同,在他眼里,顾泽临悠闲度假的日子是“不像话”、“没个正形”一点也不夸张。
撞见那一次后,顾泽临知道她和父亲碰面会尴尬,当下也并不是介绍彼此认识、了解的合适时机,这趟旅行刚开始已经泡汤,顾泽临虽然自己脱不开身,但时刻惦记着她一个人落单会感到无趣乏味。
他找了位陪玩导游,制定了游玩计划,包括预定各种特色或经典餐厅,让她品尝当地美食。
一开始笛袖还有兴趣,但很快意兴阑珊。
那天她一个人吃饭,那家米其林餐厅坐落于巴黎圣母院附近,毗邻塞纳河畔,风景视角绝佳,招牌秘制鸭胸肉和青柠烤海稠鱼入口惊艳,特别有记忆点。
可当她品尝美食、欣赏风景的同时,抬眼对面是空荡荡的位子。
……
自那之后笛袖没出门游玩的兴致,大多数时间呆在酒店。
习惯是个潜移默化的可怕“怪物”,在无形中一点点被蚕食掉原先个人意志。
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适应了,顾泽临时刻围绕在她身边的生活了。
·
·
学期中的假期时间通常不长,直到她确定好归程,顾泽临还脱不了身,对于这一点他表现得比笛袖还要在意。
尤其是当笛袖告诉他明天自己要先行回国,顾泽临的脸色非常、特别的难看。
不论是被抛下,还是面临分别的境遇,都让他很不好受。
在办退房手续的时候,她意外看到顾父秘书出现在前台,对方和她点头致意,从侍者手里接过她的行李箱,顾泽临事先打过招呼,让秘书开车亲自送她去机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借用到他父亲身边的人,用的是什么借口和理由。
一路上,双方无言。
秘书秉行公事公办的态度,专心开车。
笛袖则在琢磨这些天顾父的所作所为,从他那晚不由分说地约束顾泽临开始,便察觉出不对劲。
过去对儿子采取放养模式,然而一看到她,立即更换了作风;
何况顾泽临再如何说,也是资历尚浅的小辈,他的话语权不足以影响会议原有的进度,但他却忙到脚不沾地,真的重要到挤不出那一丁点的时间?
笛袖寻思里面的有顾泽临父亲的手笔。
他似乎对自己抱有成见,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她心底才会对送她去机场的人,是顾父秘书这件事,感到些许诧异。
……
笛袖忽然想到顾亦徐身边也有助理,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秀丽女性,过去是亦徐成长时期的家庭教师,后来赢得顾家信任,进一步担任起贴身助理,她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是个业务能力过人、聪慧机敏的女性。
不由思及,顾泽临也会有吗。
好像配备私人助理是顾家的常见操作,帮忙打理日常琐事,关系更深一步的,还能涉及资产、信托基金方面的管理。
顾泽临年少在国外念书,监护人不在身边,照理说他比顾亦徐更需要一个能全方位照看他生活的专职管家。
于是她问了,这也是上车后第一次对话。
秘书微微愣住,大抵是没预料她会提出这个问题。
“是有的。”
通过后视镜往后看,文雅女生轻咦一声,道:“奇怪,我怎么没看到过?”
这三个月来,她并没有看到顾泽临身边类似私人助理的存在。
“也许是另有安排,又或者在休假阶段。”秘书彬彬有礼回复:“女士,这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
他给出方向:“您想了解的话,可以问小公子本人。”
·
·
笛袖只是随口一问,没能得到具体答复,她也不太在意。
此事不了了之。
之后几天,笛袖和顾泽临都只能谈线上恋爱,巴黎和国内六小时差不能阻碍建立起感情连接的桥梁,他们早晚发消息,相处模式和在酒店时差不多。
——都是受阻没法见面,靠手机互发消息。
但顾泽临的声音总有点闷闷不乐。
顾泽临对她有浓厚的情感依赖,这个笛袖在过去为期三个月的恋情中得到证实,所以同样是见不到面,人在身边和隔着整块欧亚大陆,两者之间有着宛如一道鸿沟的区别。
为了哄他高兴,笛袖回来后不久,和工厂订制了一套黑胡桃木家私——顾泽临对她全屋美式原木风格的装修设计一直很喜欢,曾不止一次念叨过,要把他现在的房子也改个风格,和她的色调统一。
工厂制作需要接近一个月的周期,并不能当下完工,但顾泽临知道这个事情后,依然欣喜得不行,内心因分离不快蒙上的阴霾一扫而尽。
在顾泽临日盼夜盼之下,国际博览会终于落下尾声,他立即定了当天的机票,哪怕没有直飞航班,中转也行,只要能到江宁的时间越快越好。
得知航班抵达时间后,理解对方迫切的心情,笛袖表示会去接机。
即使很快就能见面,在飞机上,顾泽临还是孜孜不倦地给她发消息。当时国内已经是凌晨,笛袖在短信轮番轰炸中,最后体力不支,困意席卷“倒”了下去。
闭眼睡着,再醒来时,却不是被事先定好的闹钟叫醒。
居然是顾泽临打来的电话。
他落地后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眼见马上要到楼下了。
“等等……你已经到了?为什么会这么快?”
笛袖一个激灵,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换衣服收拾洗漱,抽空瞥了眼手机时间……她没睡过头啊。
“你没记错,是我告诉你的抵达时间故意晚了两个小时。”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当然是我来找你,怎么可能让你大清早跑去机场等我?”
笛袖这才松了口气,她缓了下,慢慢道:“以后不能这样乱来,我还以为——”
适时停住,没再说下去。
……
她还以为是错过了候机,在明知道顾泽临想见她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让对方失望落空。
顾泽临到时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有浓浓藏不住的倦色,一进门便给了她坚实温暖的拥抱。
时隔一周,终于亲眼见到喜欢的人,精神得到极大满足,空落落的身心重新回归到舒适区,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想说话。
抱了好一阵,“你看起来很累,”笛袖从他怀里挪出点距离,瞧着他眼下泛着乌青,不由轻声问,“要不要先睡一觉。”
“为了赶最快的航班,我坐了接近二十个小时的经济舱,机舱太吵,一直睡不着,座椅靠背特别硬,腿也伸不直。”
他没吃过这样的苦,现在睁眼都费劲,浑身肌肉酸痛,“全程都在煎熬。”
笛袖听着心疼。
顾泽临加上飞行时间,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全凭一口气撑着到她家。见到笛袖,浅浅抱了会儿说几句话,笛袖便让他好好休息,不准再讲了,并把人带到她的卧室去。
笛袖醒过来后没顾得上整理房间,此刻床上散乱一片,窗帘紧闭,营造出幽暗宁静的睡眠环境,躺下去时,被窝似乎还带着她刚起床时未散的余温。
顾泽临睡觉时也不松开她的手,笛袖想下床,却被他一翻身压住半边身子。
“你自己睡……我还有事。”
“陪我一起再睡会儿。”他嘟囔道。
她无法,被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半梦半醒间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顾泽临年轻底子好,随便休息三四个小时,精力恢复大半,又生龙活虎起来。
笛袖被他冲澡的水声吵醒,待水声停歇,他从浴室出来,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系条浴巾,笛袖拥被坐起来,默不出声,目光像画笔精细描摹,静静欣赏他紧实矫健的躯体,顾泽临大大方方随她瞧,翻检他的行李,从脱下的外衣口袋取出个小盒子。
他说有个东西要送你。
是一枚铂金戒指,非常朴素的款式,细细纹路随着戒身一圈扭转,像小型的莫比乌斯环。
和寻常婚戒对比,它太单调了,更像是一件装饰性的随身物品。
难以想象这会是顾泽临送出的戒指,因为这一点也不像是他的风格。
如果非要说像谁,更像是她的。
这是他的审美在向笛袖靠拢。笛袖看着右手中指多出的一圈金属细环,很轻,一点儿不重,可就是让她安静好一会儿。她问:“你的呢?”顾泽临从口袋拿出另一个盒子,“等你给我戴上。”她没扭捏,往顾泽临右手相同位置套上,男女都有很公平。
右手中指代表热恋期。
顾泽临欣赏片刻,突然说:“本来是想在回程的飞机上给你的,我以为那时候提出公开,你应该会答应。”
笛袖微怔。
他们这趟出来是度假放松,但顾泽临显然藏了私心——他下飞机后直接到她家,说明这对戒指是在出发前一起带到飞瑞士的航班上。他事先已经有在旅行期间更进一步的打算,甚至想到在发生关系后,再索要对外的名分。
但他父亲的出现是一个变故,打乱了所有步骤,也没能顺利地推动和她的进展。
而现在才拿出来这枚戒指,原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就这样戴着吧。”
笛袖轻轻转动戒身,触摸它表面纤细的花纹。
“它足够普通,平常人看到也不会注意。”
他们同时出现的场合不多,即使带在身上,也不会让旁人联想到如此朴素的戒指代表着特殊寓意。
顾泽临的要求并不过分,是她一直太过谨慎。既然他父亲已经知晓她的存在,被其他人撞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不是吗?
第55章 {title
这是颇为诡异的一个局面。
某家咖啡馆里, 两男两女对桌而坐,笛袖面前是顾泽临,旁边是付潇潇, 眼下付潇潇正和周晏吵起来。
起初谈话还算心平气和, 她和顾泽临来这是受周晏所托,做个中间人让他俩和好。不痛不痒聊了几句,这画面又尴尬, 笛袖没做过和事佬, 眼睛不住往墙上挂画瞟,神思漫游。
“你前女友没地方住, 你干脆把人挪到家里,酒店地方就这么小住不下她一个人, 非得挑一套房子给她住?”
“那套房你送给她, 现在装修你还要管, 怎么, 你是想和她一起住进去吗?”
周晏不能理解, “我说了,房子只是补偿。我当初提分手做出弥补,她清高要面子不肯拿,现在日子过得不如意了,我难道站着说风凉话,什么都不帮才能让你安心吗,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她没有纠缠,好聚好散为什么不能做个朋友?她哪里碍着你的眼?”
“我从来没说过她碍我的眼,是你的行为让我看不顺眼!”
付潇潇冷笑:“你所作所为有把我考虑在内吗,和前任买房, 商量布置什么家具,你是替她着想周全,还是压根想哪天搬进去住的称心如意!”
“要是我存了这样的心思,为什么要提分手?吃饱了撑的?”周晏越发觉得不可理喻,“而且我是和她分开后才遇到你,能要有什么早就发生了,没有那就是断干净。”
付潇潇烦他又在混淆视听,“不要扯开重点。”
……
从日本旅行回来后,付潇潇和周晏着实好了一阵。
但是周晏此人一向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他在感情上优柔寡断,跟前任藕断丝连,终于再一次引发暴雷。
情侣间争吵不顾及旁人,后来越吵越情绪上头,该说的不该说都往外吐,什么第一次、酒吧……笛袖没耳朵听下去,乔装未闻拿杯子喝水。
杯子里的水不多时见底,顾泽临给她添上。
“我愿意给,你管的着么?”
周晏冷声:“说一千道一万,讲到底你别搞错了,那是我买的房子,我爱给谁住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一出,有多伤人不用说。
之前没提出来,隐而不言,但又确确实实存在于明面上的经济差距被摊开。
笛袖不禁蹙了下眉,再看向付潇潇时,心里一沉。
果然。
付潇潇忍泪,“好,我管不着。你以后爱给谁买什么买什么,和我没关系。”
“谈恋爱到现在,我从没有向你要过一样东西,你那些朋友怎么看我,我身边的人怎么看我的,以为我图的不仅仅是个人而已。可你自己心底有个数,我们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周晏,我告诉你。”付潇潇哽咽,加快语速:“当初是你主动追的我,不是我硬贴上去。反正我性格就这样,你忍得了忍,忍不了滚,之前让你滚过一次是你自己厚着脸皮要舔过来,贱不贱啊,我不管别的女生在你面前怎么样,反正我付潇潇受不得委屈。”
周晏脸色渐渐沉下去。
“正好有人见证,这些东西全还给你。”付潇潇利落拆下腕表、项链耳环首饰,拿出香奈儿包里的手机和证件,“啪”得一下搁在桌面上,简直是照周晏脸上给了记响亮耳光。
也是直到此刻,周晏眼神才带了点错愕,愣住半晌。
“以后别再赖着我不放,我俩散了,也记得是我甩的你——”
“死混蛋!”付潇潇咬牙骂一声,扭头便走。
周晏怔在那,笛袖立时拎包起身,临走前往周晏身上淡漠瞥一眼,口吻生硬道:“以后这种事别叫我。”
“你们分分合合吵得不嫌烦,我都听腻了。”她对着周晏说话也不客气。
接连被两个女生前后呛声,周晏张了张嘴,急赤白脸地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回神道:“……这脾气你受得了?”
顾泽临耸肩。
“还好吧。”他平静道。
旅行结束后,笛袖态度松缓,愿意接受半公开。
他们没有对外高调宣张,但是周晏对顾泽临多熟悉呀,一旦稍微露出点马脚,登时能察觉到他好哥们有苗头。
旁人看来不起眼的铂金对戒,在周晏眼里简直是24k灯泡,纯粹晃得眼瞎。
这下,周晏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再联想过去,顾泽临对笛袖的特别关注,只能说当局者迷,曾经没看破的细节,现在重新回顾,简直不要太明显。
“她对事不对人,只要你不惹到她,她不会跟你摆脸色。”顾泽临如实说。
“……”周晏闻言愣了下,“我一直以为我忍得了付潇潇,已经算厉害的,你比我更猛。”
顾泽临拍拍他的肩,“确实,你俩的事别再扯上我们。”
“她不喜欢违心说和,更烦插手管别人闲事。那话不是对你讲的,她是说给我的——”
顾泽临爱莫能助,无辜摊手道:“我再帮你说话,她连带我也要恼上。”
·
·
笛袖追出去时,看到的场面是付潇潇站在十几米开外的街头,扶着灯柱捂脸慢慢蹲下,单薄肩膀一阵阵颤抖,眼泪从指缝中一滴滴掉落。
自认识付潇潇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狼狈,笛袖心中颇不是滋味,以往最注重形象的女孩,彻底抛开包袱在行人往来的大街上痛哭落泪,不乏好事路人旁观驻足。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无力。
何况笛袖不知道还能对付潇潇说些什么,她不是没有提醒过要提防——在最开始,打听到的周晏过往情史悉数都告诉了付潇潇,从那时起,笛袖打心底觉得这人不可靠,绝非良人。
本该及时止损,却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有一次不够,还要被伤害第二次第三次……
笛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是上前扶住付潇潇的肩膀,“好了好了,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付潇潇转身埋到她的身上,伤心至极,不断划过脸颊的水痕最终打湿笛袖肩头。
过了许久,才勉强止住呜咽。
“你说这些富家少爷是不是都擅长这么恶心人?”
“嘴上爱着一个,身边睡着另一个。”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成双成对进出一个小区,我也不会真的死心了……他总觉得这没什么,可是,难道只有等真正发生肢体关系才叫出轨吗?他的行为在我眼里就是背叛!”
“你上次说得是对的,我不该轻信他的道歉。”
笛袖没有说话。
她抬头,啜泣着小声问:“你会不会特别瞧不起我。”
明明当初提过醒。
付潇潇整个人看着都快碎了,笛袖目光透着怜惜,毫无责怪之色,“怎么会,这又不是你的错。”
付潇潇擦干泪,缓会儿眼睛鼻尖泛起的酸劲,忽然道:"笛袖,我要给你提个醒。"
“你别太信顾泽临。”
“他们那帮家伙成天凑在一起,都是一类人。我想让你存个心眼,不是没根据由来的。”
“……”
笛袖微微敛色,试图辨认这句话的信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矛头突然调转到她的身上。
“我知道你们可能在一起了,那天在游轮生日聚会上,我都看到了。”付潇潇说,“有些话我应该当时就和你坦白,可是那天晚上你说的我不愿意听,我们之间有些尴尬,如果再讲出来,我怕你不信我。”
笛袖呼吸顿住。
下一句,更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内容。
付潇潇:“我在顾泽临身边见过有其他人。”
“……”
“不是前任,也不是简单朋友。我问过周晏但他只是摇头不愿多说一句,还提醒我别打听,顾泽临不喜欢有人八卦她,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之间关系肯定不一般。”说话次数很少,但句句有回应。她坐在身边,旁边的人看到那张脸惊艳又好奇,顾泽临没特意照顾她,她自己一个人独处姿态也清闲自在,不贸然与陌生人搭话,像是单纯来这稍坐坐解闷,“他们各干其事,聚会开始时两个人一起来,等到结束时两个人又一起走,相处得特别自然默契。”
异性男女之间,友人之上,恋人未满。
能是什么身份?
笛袖默然,暗忖片刻。
付潇潇见之,扬起苦笑,“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出我的意思。”
付潇潇的言之凿凿,令笛袖后背发凉,浑身炸起一层细密疙瘩。
在这个节点,尤其是付潇潇刚才崩溃大哭过后,没有心力、更没有理智去编造一个不存在的谎言去欺骗她。
“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付潇潇自嘲笑了笑,“一个是我刚才讲的原因,我怕你不信我,再者,那时候我和周晏复合……我没必要节外生枝,加上那女生出现的次数很少,我只碰到过两回,猜测还只是猜测,找不到机会证实。”
“而且——”
付潇潇眼神意味深长,越过笛袖颈脖和双肩,目光落到跟出来的顾泽临身上。
“你绝对想不到她是谁。”
·
·
那天回去的路上,笛袖神色一直不太好。
顾泽临以为她是被付潇潇情绪影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那天他一出来后,付潇潇和周晏闹掰,对着顾泽临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
上车前,还特意用异样语气和笛袖说:“我知道你是不会随便因为三言两语轻信的人,以前对我和简佳妮,你就是这样,但这次,我的话你一定要听。”
“即使不信,你也可以去求证啊。”
“你这么聪明,不会在感情中这么被动,和我犯同样的错,对不对?”付潇潇最后压低音量,说了这么一句。
笛袖听出她的不甘和怨气,也是在故意刺激她。自己的感情不顺,才会更想在寻求同病相怜中得到慰藉。
付潇潇伤心之下,可以不用为所说出的话承担后果,但情侣间信任有多重要?笛袖不可能拿口头猜忌去让顾泽临证明那个还不一定存在的女性,与他的关系。
从付潇潇的只言片语中,笛袖还原不出真相。对方并没有过密举动,可能只是顾泽临的某个亲友?亦或者是关系不错的同学?
她不是会因为男友和异性稍微走得近些,就患得患失,如临大敌的作风。顾泽临的种种表现都在彰示他全副身心都系在自己身上,笛袖应当有充足的自信,去应对感情中随时出现的任何不稳定因素。
但倘若说心情完全不受到影响,也是不可能的。
疑心的种子一旦埋下,顷刻间疯长成参天大树,她现在看着顾泽临开车的侧脸,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
从没想过他的真情不是出自本心,如果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人,那么他的表白、依赖、占有欲岂非都是逢场作戏?
笛袖光是想想,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那可真是……
太令人畏惧。
第56章 {title
付潇潇为了摆脱失恋的阴影, 和周晏分手隔天,拉了一群她的朋友办派对。
场面喜乐到锣鼓喧天,她特意在朋友圈发了照片, 图里一群男女生坐在包间沙发上, 正中间是付潇潇,她笑意盈盈,依旧光彩夺目, 身后拉了条横幅:
【庆祝潇潇重归单身!!!】
三个加粗的感叹号不可谓不泄愤。
笛袖看到后, 心底也算松了口气。
付潇潇有没有真的放下,图片上的满面笑容又有多少真心意味, 弄这一出是不是故意搞周晏心态……这些都是其次。
关键是她还有闲心整幺蛾子,足以说明精神状态尚佳, 没有上回分手寻死觅活地劲了, 笛袖犹记得之前那次被付潇潇折腾得够呛。
而这回付潇潇安安静静, 自从街边那番对话后, 再没有找过来。
笛袖正好落得个清闲。
可她并不觉得浑身轻松。
——那件事终究在心里落下个疑影。
·
·
周六下午, 笛袖接到一个电话,是家具厂销售打来的。
月前订制的那批胡桃实木家具已经全部完工,按照原先留的地址,安排卡车司机送货上门。
一个月的工期让笛袖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才想起来她当初留的是顾泽临家地址和自己的手机号——因为不确定他本人什么时候能回国,后来也没想着去改,所以工厂送货时按照订单上留的顾客信息, 电话打到她这边来了。
笛袖手机不在身边,没能接到。
这周末难得有空,她白天宅在家画画,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随便咬了两口面包垫肚子,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看到这个来电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画稿完成一大半,笛袖洗干净沾满颜料的手,擦干净水珠后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等待十几秒后,对面接通。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接听到……”先简短表示抱歉,对面连说没关系,她随后问:“我订的家具已经送出仓库了吗?”
“女士,已经送到您家里了。”
“打这个电话时,我们的人已经到楼下了,是想通知您当场验收的。您虽然没接,但家里有人代为签收,现在司机和搬运师傅都回到工厂了。”
笛袖微怔。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不愧是专业的。家里有人……难道是顾泽临正好在家?
可是,没见他有回复啊。
结束通话后,她想了想,又给顾泽临发了条消息:你在家吗?新家具喜不喜欢?
没隔多久,顾泽临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你给我订做的家具送到了?”他声音里有明显的惊喜。
“嗯,你没看到吗。”
“还没有。”
他语调上扬,说:“我现在会展中心,有场科技创新的发布会,和医疗机械领域有点交叉,看能不能碰撞点新思路。”与此同时,那头背景音隐隐传来各种交谈人声,像是置身于一个大型会议厅场合,“特别是结合AI视觉创意板块,听着很有意思。只是一想到我身边同行的人,一切都变得无趣。”
笛袖会意一笑,他有些无奈道:“you know who.”
经巴黎一行后,顾泽临成功聚焦他爸的关注,这位干练沉稳的商界大佬似乎意识到要加重对儿子的培养,施以磨砺,他让秘书梳理出一份顾泽临的日程表,在课程间隙,见缝插针地安插各类事项,顾泽临私人空间骤减,压缩到接近为零,和笛袖见面机会少得可怜。
“那你还敢给我打语音。”
“会间茶歇。”顾泽临笑笑,“他不至于连我这点休息时间也要剥夺。”
听着像是兴致不错的样子,沿着发布会主题往下多聊了几句,不止是顾泽临看好这个项目,他爸似乎也动了念头——顾庆宗约了主讲人会后做进一步对接研讨,如果沟通顺利,这将是一笔数目可观的投资。
这些是笛袖不熟悉的领域,听听也就过了。
但她有些奇怪的是,“你不在家,那些家具送货上门是谁收件。”
“可能是家政阿姨来了,顺手签收了吧。”顾泽临不以为意道。
“等我回去再看下。”
他问笛袖晚上有没有空,约她去看一场摄影艺术展,这向来是她感兴趣的。今天行程结束得早,他能挪出时间。
很久没有正经约会过一次了。
笛袖这么想。
“好啊。”她回。
“感觉好久没见过你了。”他太年轻,情感容易外露,不自觉带点撒娇的黏糊,“迫不及待想看到你,真的。”
“只是五天没见而已。”
“在我这是度日如年。”
“今晚能不能在你那过夜,”顾泽临放低语气,小声请求说:“哪怕什么都不做,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讲。”
尽管隔着屏幕看不到,也能想象出他纠缠不休的样子,笛袖脸色微有红润。
她有一个见不得光的念头——在内心深处,她很愿意被这么强烈的渴望和需要,直白的、无畏的、坚定的……所以她一直在有意纵容,给他划界限又不时给点甜头,这是一个上瘾的过程。
让一个具备分寸感和距离感的人,一点点为之退让底线,露出柔软动情的一面,这种侵略性·行为最大程度调动的征服欲快感。
她有足够的想法和手段,让顾泽临越发沉溺其中。
“我也是。”
她说话时很有条理,显得娓娓道来,格外温柔:“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讲……我的夜晚和明天都是属于你的。”
顾泽临好半天都没出声。
“宝贝你真的是……”他想了又想,开心到不知该讲什么,“让我根本待不住了。”
笛袖及时往回收,一点即过:“晚上见。”
“……”
“好吧,”顾泽临意犹未尽,”晚上见。”
这时场面扬起杂音,一道男声突然靠近,语调恭敬地和顾泽临攀谈起来,言语间称呼他“顾总”。
这一称谓怪有意思的。
他爸是外人眼里精明老练的“顾董”,到他儿子这自动降一级,变成了“顾总”。可常人都知道顾泽临还没进公司接触业务,论年纪阅历,满打满算还有个把月才到十九岁,算哪门子的老总?
他借的是父辈颜面,外人恭维,承不住是笑话,承得住才是本事。
那头顾泽临敛色,很是自然地切换副声线,平实而沉稳,提及大盘走势、科技股前景信手拈来。
……
他既然有事,笛袖主动挂断语音,握着手机,却是神色难辨。
她订的不是一两件家具,从通话内容看,顾泽临对于送货上门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哪个家政公司的阿姨会不经向雇主请示,自作主张把整套家私收下?
心头的疑影始终挥散不去,脑海中始终是付潇潇说得那几句话:
“你说这些富家少爷是不是都擅长这么恶心人?”
“嘴上爱着一个,身边睡着另一个。”
“你别太信顾泽临。”
“他们那帮家伙成天凑在一起,都是一类人。我想让你存个心眼,不是没根据由来的。”
……
原以为她不会受到三言两语的困扰,可是这些天,一静下来脑袋里就反复响起同样的声音,以至于她重新捡起画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什么也不想专心作画,好摒弃掉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
她庆幸顾泽临被他父亲绊住了脚,这段时间与他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否则以顾泽临的敏锐,迟早会发现她的异常。
直到站在顾泽临家门口时,笛袖一阵恍惚。
来的路上,她自我安慰地想,只是过来证实下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后她立刻回去,不会耽误多久,顾泽临此刻人在会场也不可能知道她来过。
另一边,不由自嘲地想:
别再欺骗自己了,你分明就是产生了疑心病!
紧闭的大门给了她当头一击。
笛袖终于醒过神来,这简直糟糕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付潇潇感染,开始疑神疑鬼,她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站得住脚跟的理由。
门上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指纹才能打开,笛袖迟疑良久,也没能按下门铃。
够了。
就此打住。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房屋内,有道纤瘦高挑的背影通过门口摄像头,看到笛袖,手指抚上监控屏幕,像是试图抹掉上面本不存在的灰尘,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咔哒——”
随着锁舌拨动声,身后大门缓缓向她敞开。
笛袖停在原地,不明白门为何会自动向内打开,最后她选择遵循本心,踏入门口,迎面而来的是顶楼两百多平的宽敞跃层公寓,挑高近六米的落地窗如同巨幕,白色纱帘挽起,毫无遮挡的阳光倾泻而入,客厅正中央所有物件被渡上一层浅金色,沙发磨砂皮质在光线中泛着低调的哑光。
屋内光线十分亮堂,一切事物纤毫毕现,可笛袖没心思留意陈设。
因为楼上传来的那道声音。
“你是?”
透明玻璃构建成衔接客厅到楼上卧室的悬浮楼梯,笛袖目光深深凝住……那个陌生女性面容秀美,眉眼柔和,穿着宽松的白色桑蚕丝衬衣,同款休闲长裤,站在中上段踏阶,左手手腕搭在扶杆,俯视一楼的笛袖。
原本侧身下楼的身体转过来点,仔细打量后,接着问:“是来找泽临的?”
嗓音略低,说话时温柔而平缓,具备难以抗拒的亲和力。
“……”
笛袖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一时间缄默,进而猜测起对方的身份。
她没有妄动,轻轻颔首。
“他不在这。”
那人简单作出答复,同样的,她没掩饰对笛袖的好奇,女生从玻璃扶梯上一阶阶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无意间显示出对环境的熟悉和自在,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棉拖落在地面,踩到实处,“你是他的朋友吗?”
对方友善笑了笑,语气带点疑惑,“我好像……没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一箭入心】部分到此结束。
前面每一个章节名都有14个小章节,【预演(愈演)】、【愈烈】、【Im all over you】、【一箭入心】都对应着男女主角的感情进程,庭纾(也是本章第一次出场的重要女配),在前期一直有铺垫,她的戏份会让故事变得一下子有趣起来,下一章节名依然是14章,这也绝对是对手戏最多的关键章,前文提到过的配角都会出场,包括林有文回国、笛袖那个败家哥哥季扬、她的母女关系、父女关系如何面临冲突、协调,感觉就是大家乱成一锅粥,趁热赶紧喝下吧的节奏……也是我为了一碟醋包盘饺子的引线章——【闹戏】。
上周处理些琐事去了,没能准时更新非常抱歉,好消息是我放暑假啦,9号更新一万字稍作补偿~感谢读者友友们的支持!!!
第57章 {title
“我是接到电话, 来验收家具的。”笛袖挑了个模糊的说法。
“哦,我明白了。”
笛袖出来得匆忙,穿的稀疏平常, 又是素面朝天, 内里穿一件吊带抹胸,背心式的复古镂空罩衫,A型旧蓝色牛仔裙, 头发随便盘起个丸子头, 清凉居家,但就是不适合这么急忙忙闯到别人家里。
“你是泽临新招的助理?”她挑了挑眉, “这么……年轻。”
词语在她嘴里饶了好几圈,才挑了这么个不好不坏的评价, 或许是觉得自己过于散漫, 又不够专业。如果是这样能留下来, 凭的是什么, 那张脸么?
庭纾眼神微带些锐利。
笛袖脑袋里都是乱的, 有许多问题对着眼前这个人。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和顾泽临是什么关系?
一刻间翻涌的念头太多,话都卡在喉咙里。
“东西我已经签收过了,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庭纾以主人的姿态交代。
说话间,她踱步走近。
香气袭人,那是一种明显的木质调香水,厚沉浓郁。
笛袖每次闻到木质香都会微醺, 对这个味道尤其熟悉,是她在顾泽临身上常闻到的。香味很均匀,可能是在他衣柜喷过,连带衣服上留香, 淡了很多的香气不会引起反感,不过一旦闻到,笛袖还是会立即注意。
然而直到他家中,笛袖才发现原来不是衣柜,整间屋子用了室内香氛,加湿器雾化产生源源不断的水汽,将这些香气带到各处,如同润入细无声。在这里生活久了,身上不由自主沾上一样的香气。
女生靠过来时,笛袖在她身上闻到那熟悉、属于檀木淡香水的气味。
……
心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她原本在一开始出现时,就该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是笛袖目光触及对方优雅从容的姿态,简单平常的家居款,在她身上也掩盖不住清丽,对比自己未经装扮的朴素潦草,萌生出一丝自惭形秽的念头——她无比可悲地、下意识地犯了同性间的攀比心——试图想用外形上的优势抢占先机,过去无往而不利,可眼前女生不论是气质、容貌还是身形,都绝对不逊色于她。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落了下风。
笛袖忽然间,不想承认她和顾泽临的关系了。
——在这个不明来头的女生面前。
……
“你长得真好看,”视线似有若无,划过镂空罩衫下的伶仃肩背,她慢慢说道:“漂亮的人到哪都会有优待。”
裸露的皮肤突然感受到空调吹拂出寒意。
笛袖起了一身细密疙瘩。
既然对方认定自己是新人,她吸一口气,顺势问:“那你是谁?”
“我先不告诉你,你可以猜一猜。”女生微微笑着。
“要不要坐会儿,不赶时间的话,你可以坐那边。”她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把单人沙发,那位置看起来更像是为访客准备的,而不是家人或朋友。
笛袖感到一阵不舒服,但还是依言在单人沙发坐下,庭纾说完这句,走向开放式的厨房餐台,机器运作的声音轰鸣,她用咖啡机做了杯意式浓缩,“要来一杯吗?”
“谢谢。”笛袖竭力平静声线。
她端着两份杯碟走过来,放下其中一份在笛袖面前,身上淡香和咖啡香气同时扑来,分不清哪个更先。
极近距离对上那张脸,笛袖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曾经有次,在荧幕上看到过这张脸。
似曾相识,但不敢确认。
于是她轻声问:“你是庭纾?”
对方转过身,坐在长沙发的主位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家。
庭纾柔然一笑,“你认识我,看过我的作品吗?”
“……”
屏幕上无可挑剔的面孔,搬到现实中看依然冲击力惊人,她常年浸泡在镜头下,举手投足间每个定格都清晰无比,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完美的微笑,星味十足。
笛袖快要坐不住了。
“看过一些……”她控制着声线不发抖,“你一直住在这吗,我之前送过几次文件,好像都没看到你。”
“是啊,我在外地拍戏,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她啜了一口咖啡,“你是什么时候到泽临身边的?”
“也是最近几个月。”
“哦,难怪。”
庭纾语气轻柔:“他挑助理的眼光很好。”
笛袖抿着唇没说话。
留意到笛袖身前的咖啡一口未动,从她僵硬的坐姿和不自然的神情,品味到一些不可言说的意会。庭纾扬起的笑容依旧从容不迫,嘴角隐蔽地垂下去了点。
“和你说话很开心,也很高兴认识你,但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她礼貌却疏离地送客。
庭纾顿了下,似乎想找个称呼,但很快意识到笛袖进门后,从未说过她的名字,于是改口道:“希望我们有机会再.……深入交流。”
·
·
顾泽临一进门,便听到厨房处有动静,原以为是定期上门的家政,循声走过去,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他不由怔住。
庭纾正弯腰把杯子、咖啡机待清洗工具放进洗碗机,顾泽临整个人定在那不动,目光微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拍完最后一幕,和剧组吃完杀青宴,收拾好东西我就出山了。“她撇撇嘴,“你是一点也不看娱乐版新闻,网上都有路透。”
“八卦周边也能算新闻?”顾泽临不置可否。
“哦对了。”她仿佛才想起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刚才有家具公司的人送柜子,你不在家,我帮你签收了。”
顾泽临环视周围,没看到一件家具的踪迹。
“我让师傅放到储物室,放哪儿还得让你自己决定,不是吗。”
“怎么突然想换套家具?“庭纾忽地一笑,”是换口味了吗。”
顾泽临不清楚在他回来前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也就没听出她的话里有话。
“现在这套风格有些看腻了,正好换掉。”
“极简主义不好吗,你当初可是很喜欢这套房子的设计。”
顾泽临拉开岛台一把高脚椅,不解地看着她,“你不会是专程过来和我讨论装修设计?”
庭纾噗嗤一笑,不再问了。他有坐下来愿意聊下去的意图,庭纾也顺势坐到对面,双手交叠托住下巴,“快半年没见,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变了。”
“瘦了些。”
她轻嗯了声,“山里饮食不好。”
顾泽临闻言蹙眉,“我交代过Icy,她没照顾好你吗。”
“别这么想她,Icy对我很尽心,说到底,还是我连累她陪我在山里待了半年。”提到这,庭纾有些意兴阑珊:“要不是因为我的事,她当你助理的日子舒服多了。”
“我有给她发奖金,不算压榨劳工。”
“Icy跟着我后,你的事情都是谁在打理。”她不经意地关心起来:“有招新人吗。”
庭纾问得另有目的,顾泽临却以为她仍对当初耿耿于怀,因为连累到他而抱有负担,语调放缓几分:“别想那么多,也不用替我操心,我这边自己会处理好。”
庭纾点点头,同样很敏锐地,没把笛袖的到访说出来。她从对方的反应细节,隐约猜测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想要喝点什么,我刚才做好了一壶咖啡,可惜你晚来一步。”
“不用了,回来换身衣服就走。”
发布会结束后,他没径直驱车到笛袖家楼下,而是先回到自家公寓把身上西装换了。
进到六月后天气渐热,穿着一整套正装在外面跑,属实脑子有问题,要不是庭纾在这,顾泽临一进门换身休闲装这会儿已经走了。
庭纾闻言一怔,“这么赶时间?”
“晚上有约会。”他毫不避讳道。
“约会……”庭纾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对方就是你电话里和我提到过的女朋友?”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生活过得很丰富。”
“她长什么样子,我能看看吗?”庭纾紧追不舍,接着道:“我想知道那个能让你我约定作废的女孩长什么模样。”
“你不会看到的。”顾泽临口吻坚决,也很果断,“我还没有坦白跟你的过去,所以你们最好不要互相见面,她看到你会吃醋,这样我很难哄。”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把她藏着?”庭纾话锋有点刺,“真够宝贝的。”
顾泽临蹙眉,但他明白对方的情绪从何而来,说到底是他背离了最初的承诺,不由软了语气:“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互不干涉。”
庭纾看着他,胸口起伏有点重,她没忘记。
“这次约会很重要吗?”她突然转而问道。
顾泽临这回听出她的弦外音,“你想做什么。”
“今晚陪我吃顿饭吧。”
出事后,顾泽临为了让她暂避风头,接了部小众文艺片电影,剧组不缺口碑,但拍摄环境条件艰苦,地点在湘西边城古镇,消息相对闭塞,耗时六个月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制作,她第一时间赶回江宁。
只因为在此期间,顾泽临告诉她谈了一段恋情,她是主演戏份重,根本脱不开身,可是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心急如焚。
他们之间只有一个算不上承诺的口头协议,毫无约束力可言,顾泽临的行为算不得背叛,但她不甘心就此放手。
联想到那个女生隐瞒的话语,庭纾目光闪烁了下,顾泽临是一腔热血,可对方未必全盘信任。
顾泽临没立刻答应,反而站起了身。
担心他不来,庭纾继续示软,挽留道:“就当是给我接风洗尘了。”
“只有我和你?”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合作过的演员搭档,他情商高,在娱乐圈各行各业都吃得开,一个是新生代导演里冒尖的……”
霎时间,顾泽临懂这顿饭局的真实意图。
她不得已闭关这段时间,心里比谁都着急,怕热度过去、怕粉丝流失、怕无声无息就这样把积攒起来的知名度埋没。
观众是善变的,庭纾想重新活跃在荧幕前,这就离不开顾泽临的人脉和帮助。
“你会帮我的,对吗。”庭纾柔声道。
“……”
犹豫良久。
他最终点头,“行。”
第58章 {title
从顾泽临家出来, 笛袖揉了揉太阳穴,和庭纾具体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几乎落荒而逃。
看到对方对环境无比熟悉的模样, 不难想象这绝非第一次出现在顾泽临家中, 或许那就是她平日住的地方,每一处摆放家具,拿起物件的动作了然于心。
笛袖没想到, 付潇潇经历的遭遇会同样切实地落在她身上……甚至更惨烈。
周晏尚有前科, 只要稍以用心观察,不难看出他的三心二意。付潇潇过去更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并非毫不知情,但更多时间, 她愿意相信自己是特殊的, 被爱情眷顾的, 那个独一无二的幸运儿。
唯独自己, 毫无察觉。
被彻底蒙在鼓里。
晚上顾泽临并没有找她, 他借口说临时有事,不能过来陪她看展了,等下次有空再补偿她,连具体是什么事宜也没有交代,就这样潦草、粗暴的爽约,然后失踪了一整个夜晚。
笛袖已读不回。
她没有去问原因,情感问题最忌讳打草惊蛇。
她希望顾泽临是在当面、不给任何思考时间下, 给出的最真实回应。
·
·
第二天早上,笛袖起来给自己做早餐,她在厨房,隐约听到大门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侧目看过去,毫不意外看到顾泽临出现在玄关。
这些天,随着出入笛袖家的次数不断增加,顾泽临开门入户换鞋的动作一气呵成,简直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笛袖平静收回视线,不作任何反应。
顾泽临换上属于他的那双拖鞋,脚步放轻走到厨房门口,有点忐忑道:“hi,早。”
油脂轻微的滋滋声中,笛袖盯着眼前的平底煎锅,冷淡地“嗯”了一声。
沉寂的低气压像是晨间凝结在叶片上的露珠,指不定哪一刻被惊动,哗然而下。
顾泽临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那个……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笛袖把食物从锅里盛出来,摆盘,舀果酱,取刀叉,顾泽临在旁一直觑她脸色,然而不论他自顾自说什么,笛袖始终是冷着面孔,不予理睬的模样,最后无计可施,把她身子掰正过来。
“能和我说话么?”
他正色道:“我们好好沟通,哪怕给我一丁点时间。”
四目相对,笛袖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过了好几秒,才淡淡说道:”你昨天消失去哪了?“
“陪一个朋友吃饭去了。”
“谁?”
“你不认识。”
笛袖心底冷笑,“你有看到我的家具吗?”
顾泽临没说话。
这简直等同于承认,笛袖从他怀中抽出手臂,说:“我没看出你对我的这份礼物有多期待,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我没必要非送不可。”
“我很喜欢!”他立即道。
顾泽临脸上闪过懊恼之色,“只是昨天开完会后,又有一个饭局,时间赶得很紧,我没来得及拆开细看。”
“晚上你也没回家吗?”
“回了。”
“那不就清楚了。”笛袖不含一点拖泥带水转身,“你有时间,不过是觉得它不重要罢了。”
顾泽临被这句话噎住。
“说实话,我挺期待你的反馈,所以才会一直追着问,当初是你不开心我想哄你,但因为这个礼物,把我们俩都弄得很不开心,这没必要对不对?”
顾泽临追着她到餐厅,忍不住抓了把后脑勺头发,有些头疼,“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
他知道笛袖真正想听的不是解释,她现在情绪上来,顾泽临想哄,但是她完全不配合,这就很难招架了。
他不明白,笛袖为何突然会在此事上不依不饶,以往她不是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性格,他早一点或晚一点查看礼物有什么区别吗,何况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赶过来见她。
到底在气什么?
笛袖径直拖开椅子坐下,她做了份简单便捷的早餐,浮雕骨瓷碟子摆着一枚煎蛋、几片培根和刚叮出来的两片吐司,朴实无华的早餐散发着轻淡香气,顾泽临顿时感觉肚子在叫唤。
昨晚饭局上他根本没吃多少,那种人情往来、精明算计的场合根本不是让人安心吃饭的,他听着那些话,清楚底下对应多少交易筹码,越听越有些倒胃,随便动过几次筷子便放下了,后半夜差不多都是饿着肚子睡。
满桌珍馐调动不了他的食欲,此刻他的胃口却轻易被眼前这份家常早餐勾起来。
在看到桌上没有多出一份餐点,顾泽临不死心地又往厨房望了眼,灶台上干干净净,不禁大受打击。
“我有点饿了。”顾泽临看着她,小声说道。
笛袖头也不抬,“别看我,我只做了一份。”
顾泽临傻眼。
“饿了自己去冰箱翻吃的。”
“……”他感到莫名委屈,“以前你都会多做我那份的。”
这时卖惨也不管用。
笛袖佯装未闻,消灭掉煎蛋培根,她转而往面包片上抹层牛油果柠檬酱,刚把酱抹匀,两片吐司夹着酱成了块三明治,顾泽临手快直接抢了过去,笛袖收手不及,再抬眼三明治一半已经进到顾泽临嘴里,她瞪着他,没消的怒气更添一把火,把餐刀往碟里一搁,发出清脆却冰冷的撞击。
顾泽临不满意她的无视,含糊着道:“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
“还在生我气?”
“没有。”
“你就是在和我闹别扭。””我说了没有!“
笛袖懒得装好脸色,把餐具碟子一推,“去,把盘子和锅洗了。”
顾泽临三两口把抢来的早餐塞进肚,进厨房收拾餐碟去了。
看着他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笛袖不禁想到他第一次到她家时,自己在厨房做饭,他只能在旁边干站着,一点忙也帮不上,但恋爱让顾泽临改变许多,从十指不沾油腥,到主动去清扫残余、擦拭灶台,而且擦洗得特别干净。
她在家务活上从没有对顾泽临提过要求,正如她愿意做饭,那是因为她享受烹饪带来的乐趣,而不是必须要这么做。
顾泽临的转变同样如此,一点一滴细水长流,为她的习惯而迁就。
……
想到这笛袖一阵心堵,站起身去阳台透透气。
从她搬进起,阳台上就养着许多花草,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多出许多原本不属于这的植物——鲜艳的玫瑰、张扬的向日葵、娇贵的蝴蝶兰……全是顾泽临送的。
他总说她的阳台“太素了,需要些颜色”,每周都会带一束不同的花来,换水修剪后摆进阳台的梯形花架上。
现在这些花在日光下静默着,有些已经过了盛放期,但依然倔强地美丽着。
指尖轻轻碰触一片玫瑰花瓣,中间色泽依旧红润,边缘泛起干枯,笛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顾泽临迅速清洗完餐具,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到阳台。
“你不要送花了。”她说。
“为什么?”
笛袖扶额,头疼说道:“阳台快堆满了,我一个人料理不过来。”
她手巧,能把剪枝鲜花养活,在玻璃瓶里靠营养液接着盛开一个月,但数量多了就成了负担,她没额外的精力去照料它们。
“我可以和你一起,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顾泽临温声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掌心握着她的双手贴在小腹。笛袖没动,算是默许了他的示好行为。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临时爽约让你不高兴,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顾泽临慢慢说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语调:“以后我再也不会一声不吭消失,随时随地接受你的消息。”
“能原谅我吗?”
他姿态放得很低,“只要你不生气,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
碰到彼此手上的戒指,笛袖泛起一阵心酸。
分明就在几天前,他们之间还无一丝嫌隙,但现在顾泽临说得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成了别有用意的讨好。
即使撞见庭纾出现在他家里,心里浮现过诸多不好的猜测,可脆弱的自尊让她问不出口。
她的理智和情感在互相牵扯,下意识想去相信他,可又觉得那些评价并非空穴来风,付潇潇、郑询、包括自己亲眼见到的庭纾……
她还能信任他的话吗?
但不论如何,听到他道歉的言语,笛袖脸色和语气都有所软化。
她鼻尖微动,靠近时熟悉的气息先一步蔓延过来,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一直用这款香水么。”
拦腰的举动暂停一瞬,他听见,说:“差不多,一般不会随便更换。”
“每次出门前都会用?”
“怎么了?”
他很容易联想到:”觉得味道太浓?”
她摇了摇头,“不浓。但我总在你身上闻到,才想着问一下。”
其实顾泽临没有每天往身上特意喷香水的习惯,社交场合上携带的气味过于强烈,容易给交谈的人造成困扰,这并不是符合礼仪的做法,顾泽临不会犯这样的小错误。
他在衣柜和家里使用的香氛是同一款,久而久之,沾染上了不浓不淡的气味。
“是什么牌子。”笛袖问道。
她好像突然来了兴致。
“一个国外品牌,私人定制的,专柜买不到。”
“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用到这款香水。”
“对。”顾泽临反应很快,特别上道,说:“喜欢的话我送你。”
她没这个意思。他俯身,下巴轻磕在她肩上,淘气般蹭了蹭,故意往脖子上吹气,柔顺的黑发挽成低髻,垂落两侧的长长鬓发在空气中晃晃悠悠。
——顾泽临爱使一些小举动、小把戏博取她的注意,想更进一步的接触意图藏在孩子气性的幼稚下,包装得完美,叫你一不小心松下戒备,着了他的道。
眼见又要得逞。即将亲吻前,笛袖透过顾泽临,仿佛又闻到那女生身上淡雅的檀木香味,芳蔼阵阵,气息干净微凉,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有如冬季雪压白梅。
“我不喜欢和另一人共香。”
笛袖推开了他,看他的眼睛,意有所指道:“这个味道你自己留着吧。”
“我看你平时很少用到香水,所以没问过。”顾泽临低声道:“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让调香师定制你喜欢的味道。”
“不用。”
“我鼻子很灵的,家里有一种气味就够了。”多了她闻不过来,容易晕香。
她这么说,顾泽临就知道她消气了,笑着问:“闻这么久还没适应吗?”
“你就当我天生对人工香精敏感。”
“好。”
她轻轻摩挲戒指的动作被顾泽临捕捉,他抬起笛袖被握在掌心的手,素净的铂金指环在日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暖金色,边缘镀着一圈几乎透明的光晕,随着手腕转动,那光泽温柔地流动着。
经历情绪的起伏后,两个人都难得平复下来。
相拥无言,体会此刻的宁静。
“昨晚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
不知静默多久,笛袖忽然道。
“……”
顾泽临刚落下的心又提起来。
笛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要不我们同居吧?“
“这样我会更安心。再有类似昨晚的情况出现,我不至于担心你的安危,更不会生气。”
笛袖开始细数好处:“你不用每天花一个多小时跨区往返,早上一睁眼就能见到我;你爸爸也不会成为阻碍,等你结束公司会议,回到家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看电影、做手工,不宅家外出也行,我们每时每刻都能相处。”
顾泽临一愣。
“这样不是很好吗?”笛袖脸上依然是柔美的、清晰的笑意。
“……”
他好半天都没说话。
长久的冷场让笛袖笑容稍微僵硬。
“……你不愿意?”
笛袖冷静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怎么会不愿意,简直是求之不得。
然而巨大惊喜砸下来,把他砸得晕眩。
隐约间,顾泽临觉得笛袖的神情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仿佛潜意识中她不该这么笑的,这种标志性的笑靥应该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不待细想。
顾泽临后知后觉回过神,立刻道:“我当然愿意!”
“什么时候开始?下周?今天?还是明天?”
“都行。”
他激动到不能自已,迫不及待喊道:“我今天就收拾东西搬进来。”
“为什么要搬进来?”
言语被打断,互相挨得很近,笛袖身后靠着阳台栏杆,说话时微踮脚,环臂抱住他,脸深深埋进胸膛。
在顾泽临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神昏暗不定。
抛出试探性的诱饵——
“我想住进你家里。”
作者有话说:哲哲内心活动:copy出来的笑容看你慌不慌
第59章 {title
顾泽临眼神闪过几分异样。
他迟疑着道:“还是不了。”
“你要上课, 这里离你学校更近。”他似乎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我的时间更自由,开车半小时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累,但你上下课会很麻烦。”
笛袖听完他的说辞, 脸色淡了几分, “那就再说吧。”
顾泽临生怕她反悔,“我住过来。”
笛袖心想,如果他和庭纾真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顾泽临会像现在这样, 迫切地搬来和她住么?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任何异常都可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这意味着加大风险。
顾泽临不至于这么愚蠢。
罢了,这也算是间接达成了她佐证的目的。
这屋子转眼间住满快一年, 笛袖已经习惯这里的布局, 她住在自家不挪动, 更方便省事——她原本也只是想借此试探顾泽临, 并没有真要搬到对方家里去的意思。
但今天就让顾泽临住进来, 也太快了,同居提得突然,笛袖还没准备好合适的房间。
房屋格局三室一厅,最宽敞的是主卧,里面还附带了内客厅,相当于小型起居室,另外两间分别改造成了书房和画室, 书房装修时特意加了隔音板,平时练琴也在那。
画室反而是笛袖用的时间最少的地方。
那房间占地最小,但采光和视野都很好,抬目所见开阔景色能给画画时提供更多灵感, 所以从整体来说,是不错的选择。
当天下午,笛袖让家政上门,花了半天时间把画室整理出来,作品、画架、颜料统统收纳到书房,墙壁重新粉刷,上面沾染到的残余色剂全部覆盖掉,很快房间焕然如新。
过几天,等味道散尽后,才让顾泽临住进去。
·
·
于是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和笛袖设想中的场景差不多,最开始总会有一些磨合期,他们的生活习性并不完全相同,之前相处更多是碎片化时间,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培养感情上,可一旦回归日常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远远不及风花雪月的浪漫激情。
他们原本日渐升温的感情,在生活琐事的不断摩擦中,有了回落的趋势。
笛袖觉得这并不是个坏事。
恰恰相反,她以平和、从容地心态迎接变化。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她深谙体会。
过于浓烈的情感不可能无止尽地攀升,总会在某刻抵达顶峰,随后急停下跌。
与其坐等那个飘渺未定的拐点到来,不如她主动把握。
正好借这个机会,停下来休整片刻,未尝不是好事。
冷静下来后,她反而能以更客观的角度,看待顾泽临身上的优点,挖掘他潜藏的缺点,深刻的、仔细的、全方面的了解这个人。
发生矛盾、争执、处理问题、解决情绪、和好、产生新的矛盾……周而复始的过程,磨砺着彼此的耐性,锻造出更坚韧、包容的心胸。
这是每对情侣的必修课。
不过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棘手问题……嗯,好像到现在都没能达成一致。
“吃穿住行”人生最基本的四样,同居过后,“穿”和“行”都能绕得开,唯独“住”和“吃”很难单独拎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
口味不合。
顾泽临嗜辣,他是江宁人,却生了个川渝胃,清淡的饮食倒不是不能吃,只是吃久了没胃口。
笛袖则是截然相反,一点辣都碰不得。
连着吃了几天寡淡饭菜后,顾泽临脸色和桌上菜色有得一拼。
尽管他没出声抱怨,但笛袖看着也不忍心。
她尝试过下厨给他做了道辣椒炒肉,五花肉加青辣椒煸炒,可这两样一下锅,油花炸开的同时眼泪瞬间迸溅,笛袖被呛得连连咳嗽,泪腺刺激得受不了,逃也似地关火奔出厨房。
……
后续锅里残余自然是留给顾泽临收拾。
尤其遭殃的是,笛袖摘青椒时没经验,手直接接触到辣椒籽,她皮肤细嫩,火辣辣被灼烧了一整天,特别难受,泡在冰水里也不管用。
她洗过手后以为干净了,下锅呛出眼泪时抬手抹掉,这下好了,连带眼皮一整天都是被辣得通红。
顾泽临看着她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这有什么好笑的?”
笛袖弄巧成拙,正气不打一处来,“南浦根本不吃辣,我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道辣菜,更没亲手做过。”
没经验不行啊……
她又不是全知全能的。
“我是觉得这没必要,你不能吃辣,饭桌上口味当然得随你。”他拿了冰袋给她眼睛冰敷消肿,忍笑说:“你做的饭菜很好吃,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我这几天还在适应,习惯就好了,不吃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道某人家里饭菜吃不习惯,会不会去外面打野食。”
笛袖语气凉丝丝,幽幽道:“人心叵测啊。”
顾泽临哈哈大笑,这是变着法在点他。
“好了好了,我学着做吧。”
每天看她在厨房操持,顾泽临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外面餐馆的饭菜两人都不爱吃,顾泽临更是吃腻烦了,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不会有消化负担,特别是笛袖做菜水平一流,把他嘴都养叼了,这下更不愿意点外卖。
所以这些天,顾泽临是情愿吃得素淡,也不肯去外面打牙祭。
他没有女主内的传统思想,他两位姐姐顾箐和顾亦徐都是对厨艺一窍不通,不也这么安安稳稳长了到现在,可见会做饭并不是必须技能。他觉得笛袖细皮嫩肉的不适合做这些粗活,就该娇养着,那双精心保养的手合该去拉小提琴、画画,如果非要一个人主厨,自己未尝不可。
“给我点时间增进厨艺?”
顾泽临这么说,语气却不是很有信心。
完全没学过下厨,从零开始,对他是个极大的考验。
尽管有笛袖的指导,他上手的速度也不容乐观,最开始做个西红柿炒蛋,备菜时能在手上划出道口子,切得块状大小不一,鸡蛋煎得又老又淡又咸——火候太大,盐没撒均匀……各种磕磕绊绊下来,笛袖旁观全程,惊讶到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顾泽临手工做得这么好,多么复杂精巧的物件都能复刻出来,饭却能做到这么烂,这一结果大大超乎她的想象,顾泽临花了三天时间练习,才做出一道勉强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香辣蟹。
等到笛袖生理期的时候,顾泽临终于能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每次生理期前两天,她都会很不舒服,从青春期开始一直这样,最疼的时候根本上不了课,坐不稳,浑身冒冷汗。
去查过身体没有问题,早期体检医生说是发育不成熟,激素水平不稳定,后来渐渐发现其实是体质问题,她经期规律,到了相应日期痛经却是回回点卯不误,她有药物过敏史,市面上常见的止痛药对她不起效,特效药副作用又很大,医生不建议使用。
笛袖只能选择忍痛,前两天乖乖躺在床上休息。
遇上周中上课,假能请则请,不能请就让关悠然帮忙点名。
这次也是顾泽临第一次亲眼看到她被痛经折磨的过程,红润嘴唇褪到没有血色,脸埋在枕头间,额头汗湿,面色苍白。
她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一觉接一觉的睡,不爱说话更不想动弹。
他不由庆幸自己学会做饭,才能在笛袖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
顾泽临为了她去煮冰糖红豆粥,红糖姜枣茶,笛袖身体难受时食欲骤减,但还是起来勉强喝了几口。
唔,好甜。
……
甜到发腻。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科普,除了摄入能量外,糖分没有用,有用的是热水。
顾泽临扶她慢慢喝,说你喝了好受些就行,其余我不管,要是没效果也当吃点甜食,心情会好。
后面有经验了,顾泽临斟酌各种材料用量,终于没舍得再放致死量的糖。
那时笛袖也度过最难熬的时段,精神好了许多。
还有闲心和顾泽临搭话,说些有的没的:
“以前生理期也是这样,第一天痛得厉害,从第二天开始好些,越往后症状越轻。”
“我对止痛药的成分药物过敏。”
顾泽临顿了下,“然后硬挨着?”
她点点头,那不然还能怎样。
“之前因为这,去看过几回医生,检查后都说一切正常,没什么问题,归根于个人体质原因。”
“医生没提怎么缓解?”
“有。”
“是什么?”
“……”
他催促,看神情是真的上了心,“你告诉我,以后才能帮你。”
笛袖脸似乎往边上侧了下,“医生建议……让我找个男朋友。”
她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方法,反正当时,一个女医生和她说结婚后就好了,还说不着急结婚,找个男朋友也行。
……
笛袖听完,没好意思细问便走了。
她那会儿刚成年,脸皮薄,只知道是有些隐晦、和性挂钩的东西,后来了解到原理,才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
顾泽临听完,却没什么旖旎念头。
他抚着她的脸,瞧着白皙的脸颊逐渐恢复往日颜色,微叹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一定快好了。”
……
他们争执的时候越来越少,在一次次爆发的矛盾中摸索着,找到彼此舒服的方式共存。
磨合期似乎这么平稳、快速地度过了。
同居生活开始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庭纾的出现犹如昙花一现,像砸进沉静湖泊的石子,乍一看掀起层层涟漪,但很快沉入水底悄无声息。顾泽临晚上的应酬比白天更多,但也正如他所说的,事事报备,不论多晚都会赶回来。
笛袖的疑心和戒备一点点消退。
·
·
某天中午,她毫无预兆地接到来自季洁秘书的致电。
秘书姓谈,自笛袖有印象起,是她大学后才开始跟着季洁的,因为平时有接触,笛袖通讯录里有存她的手机号。
电话一接通,对面急切声音传来:
“您快过来看看吧,季总她……住院了!”
赶到医院,谈秘书一见到笛袖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赶忙上前道:“季总最近忙着办新品走秀,好几天都没合眼,今天早上忽然在秀场晕了过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低血糖,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喊了救护车把季总送到医院。”
她神色焦急,但专业素养在那,不带一句废话,三言两语交代完过程。
“我妈妈在哪?”从接到电话开始,到出现在医院,笛袖除了在车上的时间都是跑过来的,她还没平复呼吸,脸色煞白,径直问:“她还好吗?”
“放心,季总已经醒了。”谈秘书卡顿一下,“但检查结果出来了,您可能要做些心理准备。”
“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您。”
“……”
笛袖还没赶来医院之前,在救护车上护士给季洁吊水,人已经恢复了清醒,季洁在意识清晰下接受了检查,发现颈部有块囊肿。
季洁知道后脸色没变,要求先做穿刺,现在样本已经拿去送检了。
这是家声名在外的私人医院,以定制化服务出名,季女士是这家医院重点维护名单上的贵宾,她这一病不容小觑,就医后第一时间被送进了高级病房,安排专业的主治医生和护士与她本人对接,从入院到出检查结果不超过两小时。
后续手术或者诊断,都需要亲人在身边,季洁虽然自忖能应对病情,但还是遵照医嘱,吩咐谈秘书给笛袖电话。
季洁交代时很平静,但是谈秘书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下意识没克制住紧张,在电话里把笛袖吓得不轻,还以为她母亲突然遭遇不测。
知道她妈妈现在清醒着,笛袖心里镇定不少。
诊室内。
“虽然肿瘤不大,但位置长得不好,已经开始压迫到气管,这也是你母亲会突发昏眩的病因……”医生指着扫描件,圈出那块阴影物,和笛袖解释。
笛袖握拳抵唇,安静倾听,竭力克制因“癌症”两字,内心蔓延出的恐慌。
“建议尽快开刀手术,切完后继续观察,定期回诊,没有复发问题就可控。”
“只用手术,不需要化疗?”
“对,甲状腺癌有不分化和分化两种区别,分化中又以乳-头-状癌危害性最低,手术开刀治疗即可,患者的病征就是这种。”
医生宽慰这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女孩道:“你母亲很幸运,每年都有在我们医院按时做体检,病灶发现的早,还没转移到淋巴,早发现,早治疗,她有90%以上的概率康复。”
听到这句话,笛袖如释重负吁出一口气。
“谢谢,谢谢您。”除了连声道歉之外,她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笛袖由衷感谢命运的眷顾,让她妈妈有惊无险。
但即使如此,笛袖后背冷汗都渗出来了,止不住一阵阵后怕。
她缓了许久,在楼道尽头的卫生间洗手时,对着镜子确认眼圈消去哭过的红痕,才走进其中一间高级病房。
季洁半躺在雪白病床上,背靠着枕头,仍是气定神闲,处变不惊地模样,仿佛刚才骤然病倒的不是她。
母亲问:“医生怎么说?”
“她说你很幸运,基本确认手术后可以痊愈。”笛袖坐在季洁床榻边,鼻子又隐隐发酸,明明克制住才进来的,怎么会又有了落泪的冲动,无意识轻声重复:“我们一家很幸运。”
“那就好。”季洁放下心来。
她身前拉开隐藏式的小桌板,摆着笔记本电脑,笛袖无奈叹气道:“你才刚醒来多久,又开始赶着工作,妈妈公司养得都是闲人吗?离了你业务就一点推动不了。”
季洁淡然一笑,“工作都处理好了,我刚才是发休假邮件。”
“生命和赚钱哪个更重要,妈妈不是拎不清的人。”
“我看你就是。”笛袖忍不住埋怨:“……你这个工作狂,在我这里毫无信誉可言,电脑和手机我先没收了。”
“今天除了休息,妈妈什么都不准想。”
季洁被女儿的霸道怔住,笛袖让谈秘书进来,把电脑带走,再让她去季洁的别墅里,收拾几件贴身衣物带来换洗。
第60章 {title
私人医院的好处之一, 是提供病房的供餐服务,在白天任何时段都能现点现做。
遭遇这一趟事,母女俩没什么心情吃饭, 纯粹裹腹, 笛袖按菜单点了两份清淡、有营养的餐食,很快,满当当一桌午饭, 连菜带汤送过来。
病房里有配备沙发、茶几围成的休息区, 和靠墙的餐桌。
母女俩在桌上沉默地动筷,笛袖看母亲吃得少, 不由问:“医院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午饭将就下,晚上您想吃什么, 告诉我。”
季洁似乎惊讶, 又有些受宠若惊, “你给我做吗?”
笛袖点点头。
“以前都是你喊我吃饭, 现在你生病了, 也该换我照顾你。”
她没和母亲直视,低头说道。
季洁眼圈一红,这是时隔多年来,女儿对她说过最温情的一句话。
自家女儿性格自己清楚,她有颗善良、坚强、真诚、擅长共情的慈悲心怀,可总是习惯把关心包裹在疏离的言语下,以此击退那些轻易想要靠近她的人。
笛袖从不直接表达关心和想念, 每次出差或长时间异地,她总会不定期发条消息过来,却不是询问是否平安,问房屋的保险柜密码, 暖气是否维修到期,常买的那家蛋糕店地址在哪……这种沟通方式像在情感外围筑起一道篱笆,比起直接问“你过得好不好”,更为欲盖弥彰。
符合欲言又止的微妙亲情,又让牵挂从缝隙中流淌。
——这是她独有的,在无法原谅母亲的过错,和女性天然对母亲的亲近间,寻到的相处方式。
季洁往往能读懂这些“借口”背后的温度。
所以她格外珍惜眼下,不加遮掩的真情袒露。
季洁报的几个菜色,笛袖默默记下,心里对比起过去在宴席上出现过的那些,多有重合,看来妈妈的口味和她了解的大差不差。
结束午饭,谈秘书也回来了,带来一些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
她跟在季洁身边也有两三年,算是位熟悉可靠的人,笛袖放心把妈妈交给她看护,临走前和秘书着意交代重复了遍,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谈秘书颔首应下,又和季洁说晚上再来看望她。
她母亲住院的消息,顾泽临是在晚上回来后才从笛袖口中得知。
那会儿已经临近零点。他昨天启程去了邻市,跟进一块商业用地竞拍的后续流程,拍卖成功当天顾庆宗已经签署成交确认书、出让合同等重要文件,这块地到手板上钉钉。但办理土地移交环节额外占用些时间,等全部手续完成,竞得企业这边还得派人现场勘察,确认没问题后,签下交付合同,这桩买卖才算顺利谈妥了。
顾泽临被他爸指派去干的就是这项收尾工作。
这次他不再是局外人,而是真刀真枪的一次实战,同行人中还有分公司高管,达成一笔生意后,双方免不了应酬,顾泽临又是罕见的在实权派前露面,于情于理,都必须赏脸留下来。
原本紧凑些能当天往返的行程,被生生拖成两天。
顾泽临人在外地,又是公事在身,笛袖没有去打扰他,而是等人回到家后才提起。
他安静听完白天发生的一切,“你当时肯定快被吓坏了。”
“怎么不告诉我?”顾泽临微微正色,道:“我去了不管能不能帮上忙,至少能分担你的压力。”
“接到电话后,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第一时间赶过去。”
笛袖至今仍有些后怕,不敢仔细回想那一刻的心悸,“赶到医院问清病情,医生说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我妈妈也醒过来了,意识清醒没有生命危险,护士和秘书随时能照顾她的身体,那时我觉得就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了,不想让你跟着白白受惊一场。”
正是她妈妈身体状况稳定,她才能现在以如此平静的口吻,和顾泽临讲述这件事。
他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父母感情和谐,携手并进多年,虽然说家庭成员间偶尔会有一点小摩擦,但内心深处都坚信彼此是相互挂念的,所以顾泽临很能感同身受笛袖在仓促间接到母亲昏厥的消息时,那种慌乱和恐惧。
是爱屋及乌,也是由己及人。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拜访探望她。”他语气有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笛袖摇了摇头,“太快了。”
“那过两天?”
“不了。”
“我妈妈是急症发作,需要静养。”
病理检查出囊肿位置压迫到气管,需要尽快安排手术,时间定在一周内,期间季洁忌运动和过度劳累,要确保心情愉快,呼吸平缓。
笛袖心领顾泽临番好意,但还是婉拒道:“她的病情不宜有太大情绪波动,更不适合见外人,下周马上要做手术,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看望她?”
——是以她女儿男朋友的身份,还是作为合作伙伴、顾氏顶级实业家的少公子?
前者一定会引起季女士探究、追问,对病人修身养性无益;至于后者,顾泽临伯父和季女士尚存商业纽带,他爸却是从没产生过关联,到他这再隔一层,毫不客气地说,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顾泽临听出里面两重不可行的意味。
他不得不妥协,打消了问候长辈的想法。
可笛袖对他有所隐瞒。
她提到的理由只是其一,其二没和顾泽临说出口。
……
事实上,季洁已经发现她正在恋爱。
中午吃饭时,手上的铂金戒指被妈妈看到了。
季洁微有讶异地看着女儿,轻眨双目,似乎等一个解答。
她在商场叱咤风云久了,养出身居高位的从容气度,颇具威仪,任何不寻常的事,都只能牵引那张昳丽面孔浮现微小变动。
笛袖光顾着记挂季洁病情,哪还有心思留意这。
但被看到后也没想隐瞒。
笛袖没说多余的话,只讲:“等您好了,找个时间我带他来让您看看。”
季洁眉眼一弯,心情相当愉悦。
——哲哲愿意把对象领给她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表示,她已经在接纳自己了呢。
“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我喜欢什么类型?”笛袖心里好笑。
她们可从没像其他母女般,亲昵地躺在被窝里聊八卦恋情,分享青春期心事,细数爱慕对象和有过多少追求者。
倒有些好奇母亲的回答。
季洁笑意揶揄,“林家小子那样的。”
笛袖脸色一顿。
……
林有文。
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不是,完全不一样,他——”
笛袖先是否认,但随后一惊,怔然看着母亲。
为什么妈妈会知道,她喜欢过……林有文?
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不可能有第三人发现。而且、最难说通的是,她对林有文产生特殊心思时,已经是她回到南浦,母女决裂之后的事情,她不可能会和季洁主动提及自己的感情生活。
短短几秒内,笛袖迅速在脑内完成复盘。
绝不是她这边泄露的。
如果不是她,那只能是——
“你还没上大学前,他在东大读新闻系的时候,专程上门拜访过我。”季洁回忆往事,“但也不多,只有那么两三回。”
“年轻人的心思嘛……”季洁笑着摇摇头,“都以为自己装得很好的啦,但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想法,怎么会来探望我这个和他非亲非故的长辈?”
笛袖胸口有点闷。
想逃避,不再听有关他的消息,但又被季洁绘声绘色的描述吊起胃口。
终究拗不过最真实的冲动,忍不住追问:“你们都聊什么了?”
“聊他的学业、我的事业。”
“聊时政、聊金融、聊军事、聊生活……什么都聊过一些。”
“就是没聊过你。”
笛袖有些意料之外。
“感到意外吗?”母亲瞥着女儿貌似失神的脸孔,怜惜道:“他可是个聪明人呐。”
“聪明人是不会直出底牌的。”她坏心地调侃,“特别是面对我,一个最懂得谈判的商人。”
“……”
“不过我有敲打过他,不准和你谈恋爱。”
“妈妈!”笛袖嗔恼喊道。
“好啦,那时候你还小,都没成年。虽然林家名声不错,我也不能轻信别人家的儿子。”季洁继续说:“他倒是也明白我看出他的想法,同我保证,在你区分出是依赖还是爱慕的年龄之前,不会向你表露心意。”
“那时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栽在他身上了。”母亲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笛袖蹙眉,“你明知道他喜欢我,怎么也不问他的职业规划,未来有没有考虑到我……”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无理:季洁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置喙林有文选择的人生道路——即便是她,也是在女朋友的身份上,才能去指责。
果然。
“我怎么能去干预他的人生。”
“再说,年少时的喜欢好比季风,指不定哪天猛烈,哪天又过境了。”季洁以过来人的身份锐评,“他当时喜欢你,但不代表一辈子都是。”
“再者,你现在不是遇到新的人了么。”
提及林有文,再想起他。
她心里不是失之交臂的遗憾,而是怅然。
这个人曾在她的过去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只要回忆起年少时光,就永远绕不开他的影子。
他曾是她的依靠,让她撑过了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
而顾泽临呢。
他给她带来的更多是乐趣,体会生活的五彩缤纷,擅长挖掘最细微的喜恶,做出投其所好的举动。
最重要的是,林有文不会为她迁就,因此面临分道扬镳。
顾泽临却愿意为了她取舍,一点点改变。
她深知母亲在见过林有文的情况下,再见到顾泽临时,心里必然会做比较,但她觉得那不公平:于私,她和林有文青梅竹马情谊,是家长最喜闻乐见,“知根知底”的那类人;于公,笼络顾家对她的事业有益无害,季洁同样乐意促成这段恋情的发展。
他俩根本不是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去较量。
为此,她不希望在仓促之下,让顾泽临探望她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