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title
表壳、表盘上镶嵌数百颗钻石, 如漫天星辰遍布,暗蓝色的表带宛如夜空,低调深沉。
她手腕细, 莹莹的一节肤色极白, 戴上后美得惊人。
笛袖见过不少名表,包括母亲季女士的爱好之一,就是收藏各种价格不菲的女式手表, 她的配饰间随时都对笛袖开放, 毕竟这些以后都是留给女儿的。
笛袖不至于因为这块手表名贵而另眼相看。
可难得的是,表身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简直像是量身定制,无比贴合。
下意识间, 她喃喃道出心声:“好美。”
“果然很适合你。”顾泽临语气同样带着赞叹。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你呢。”随即, 他绕回原先的对话:“会答应我的表白吗?”
笛袖这回是真的笑了, 既好笑又无奈:“没有人规定被喜欢后就要同意, 我目前只有知情权。”
“你还有选择权。”他说。
笛袖闭了闭眼,将目光从璀璨夺目、精美绝伦的珠宝腕表移开,她定神想了下,说:“泽临,我比你大三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年零八个月。”
“……”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顾泽临纠正道:“我只比你小两年零八个月。”
“我不在乎年龄差距, 没有谁规定情侣中哪一方一定要比另一方年长,何况这个时间在我这算不上年龄差。”
笛袖心颤了一下。
她不语,只是想要把腕表解下来,他扣住她的手腕按进被子里, 人跟着靠过来,将她锁在他和床头之间,“戴好了,我送出去的你就收着,不然我岂不是下午白跑一趟?”
“你听我说,我很清楚你在顾虑什么。”顾泽临额头几乎挨碰到她的,认真道:“但我的回答是一点不介意,所以不要试图拿它当借口来劝退我。”
她偏过头,敛眸时眼睫微动,轻声:“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
“我有过男朋友。”
“这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我喜欢他很久,以至于到现在我还是忘不掉他。”
“但你们已经分手了。”
笛袖错愕地睁大眼睛,十分难以置信。
顾泽临唇角扬起,慢条斯理说:“我还知道,当初那封情书你收到不久后,我就得知你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是你故意告诉我姐姐,其实是变着法讲给我听的。”
“……”
笛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烫伤,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切情绪无处可藏:
“我说过了,我不是情感白痴。不至于演到面前还看不出目的。”
按捺住讶异,对于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暂且往后放,她想表达的重点是,“可是在半个月前,我才结束上一段感情。”
“我没这么快放下。”
“摆脱过去最好的方式,是接受一段新的恋情。”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笛袖每退圜一步,顾泽临便上前跟一步,步步逼近,直到无路可退。
这番阵势下,笛袖终于坦白:“好吧,说实话,你说的这些……让我很惊讶,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短时间内我不能接受重新和另一个男生谈恋爱,尤其对方年纪比我小,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我朋友的弟弟。你觉得我有理由同意吗?”
“我不觉得你说的是问题。”顾泽临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和其他人无关。”
“你讨厌我吗?”
“听到我表白,知道我喜欢你后,你有产生反感么?”
“如果你不讨厌我,不反感,为什么不能试一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话已至此,接下来他们要么更进一步,要么永远维持陌生、止步于社交意义的表面关系,他声音着意放缓,“你试着相信我,相信和我在一起不会后悔。”
笛袖摇头,“我该怎么相信你?”
“光凭这些甜言蜜语,不足以打动我。”
“这些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顾泽临不觉得是甜言蜜语,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等同于承诺。他是发自内心的疑问和探知,笛袖看着他的漆黑瞳孔,看到眼底仅映出她的人影,读出那意味并非觉得得寸进尺,而是真的她想要什么,但凡说出口,都愿意给予。
予取予求。
“不用多复杂。”这些天他的心意笛袖看在眼底,她沉默一下,“它比你现在所作的一切都简单。”
“只是你未必想得到。”
顾泽临状似沉思。
笛袖不否认,她存了刁难的心思,目的为了试探,也是在有意劝退——相比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她更希望顾泽临能知难而退,明白她不会轻易对林有文之外的第二人敞开心扉。
为此,她不惜搬出难舍旧情的托辞。
可是顾泽临居然说,他不介意。
这令她意外。
喜欢一个人,真能到这种地步?
“今晚你再问下去,也不会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话很动听,但是不行,起码我有最基本的理智——现在并不适合做决定,太轻率了。”
笛袖轻轻抽出手腕,顾泽临这下没阻止,轻而易举地放开了,她最终退了一步:“这我会收下,当作你之前说的赔礼。但戴不戴它是我的自由。”
顾泽临点点头,“当然。”
“我想睡了。”她下逐客令。
顾泽临这次没有纠缠,乖乖关上房门走出去,他睡意全无——笛袖给他出了个难题,接下来只是思考怎么做。
·
·
第二天早上,笛袖被管家太太敲响房门,告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她下去用餐。
她没耽误多久下楼,却看见顾泽临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吃着了。
相视一眼,对方神色一切如旧,似乎昨晚的表白没给他造成一丝波澜。
嗯……
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笛袖只会表现得更加镇定。
笛袖坐下后,女人端来她的那份早餐。餐盘上的食物荤素搭配均衡,种类丰富,光看卖相就很有食欲。
顾泽临从来不会苛刻自己的胃,他一向懂吃,这点在这再次得到验证——昨天晚饭笛袖已经体验过管家夫人的厨艺,完全不输于外面餐厅的大厨。
她夹了块拆骨肉,香浓不腻,咸度刚刚好,顿时胃口大开,笛袖在海边长大,对海鲜品质挑剔,那例海胆蒸蛋尝起来非常新鲜,不知不觉间以往多吃了些。
中途两人都没说话。那头顾泽临三两口解决掉食物,他拿餐巾擦干净嘴,问道:“今天有安排吗?”
笛袖正舀起一勺蒸蛋,顿了下,“暂时没有。”
“那就好。”
顾泽临:“我备了一套运动装送到你房间,吃完早餐你去换上,弄好了我们出去。”
“去哪?”
他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笛袖没有反对,顾泽临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着意按住肩,俯身在耳边善意提醒:“慢慢吃,晚点有的是地方消耗体力。”
作者有话说:笛袖对顾泽临和对林有文的方式完全不同,是两种相处模式:和林在一起是温情,很典型的年上恋人,处处关怀照顾;和顾是针尖对麦芒,字句交锋,更加真实鲜活。
女主和男一男二都会有感情戏,SOS预警一下,超级洁党请慎入……
第42章 {title
听到这句话, 笛袖不由坐直了身体。
好奇想问,但他说完这句话径直走开,摆明不肯透露。
故意吊人胃口。
快速解决掉早餐, 笛袖回到房间, 床尾鞍马式的橙色皮革长凳上已经摆好了两身衣服,叠成整齐的块状。一身是她昨天穿在身上带来的,换洗干净才送过来, 另一身则是顾泽临说的那套运动装。
更确切的说, 是网球服。
她寻思,顾泽临想到的办法……
难道是拉着她打球?
莫名感到滑稽。
凳底下是配套的白色薄底球鞋, 笛袖将衣服和鞋挨个换上,护腕和护膝没直接穿戴, 装进运动背包里。许是天气寒冷, 网球服下半身装从固定的短裙款式换成了长裤, 舒适方便不少。
考虑到后面可能会运动出汗, 笛袖将头发扎起束了高马尾, 拎包出门时,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门把手刚好按下。
房门向内拉开,顾泽临恰好一分不差出现在她面前。
笛袖才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身上是和她同一个牌子的运动服,除了颜色之外完全一样,明晃晃得扎眼,把话说开后,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她睁只眼闭着眼, “我好了,这下能告诉我去哪了吗。”
“还是那句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顾泽临笑:“你现在问我也不会说。”
“……”
笛袖把话憋回去。
这次依然是顾泽临开车,管家负责将车从车库开出来, 笛袖到屋外抱臂等着,早晨云层疏散、天空放晴,气温随之升高不少,此刻冬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上车后,笛袖通过后视镜,看到管家夫妇并肩立在门外庭院,静静目送他俩离开,陡然间有种奇特的别扭。
后知后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向这对夫妻定义过和顾泽临的关系。
——诚然,对方也没有询问过。
因为突如其来的过敏,兵荒马乱过了一天,哪里想得起这种事。
但这会儿才察觉出怪异,已经为时晚矣。
也不知道管家夫妇是怎么看待她的……
转念间,车身驶离观景别院。
除开这一座,邻近绵延的山麓都建有各式各样风格的房屋,都是归属私人地产,再往山下开,是开发好的商业小区和假日酒店,大小沙滩和商铺沿岸铺陈开。
滨海大道横贯东西,碧洗晴空下海天一色,海平面在笛袖的左手边,顾泽临打开头顶敞篷,降下车窗,从她的角度看去,海风掀起他的额发,远处蔚蓝景色尽收眼底。
与之同时,刺眼阳光也晒进眼里。
她低头避开,转眼间,顾泽临不知从哪里摸索出墨镜,架在鼻梁上挡光,拿出另一副递给她:“戴上遮阳。”
接过时,她借这个机会,将心底疑惑一并问出口:“你是怎么和那对夫妻介绍我的?”
“他们看到我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笛袖道,“你事先跟他们交代时,是怎么提到我的?”
“在你来之前,我和他们说你是很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还算像样,笛袖心想。
但下一秒——
“不过后面,他们应该看出来我正在追你,你是我在努力博取好感度的对象。”
笛袖正视过来,“……”开什么玩笑。
顾泽临无辜道:“我可没在背后添油加醋。”
“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难道你觉得,我的行为还不够明显吗。”
顾泽临叹了口气:“我这是在和你约会啊。”
笛袖一愣。
顾泽临瞥她的神情,无奈至极,“能不能把我的追求认真当回事,你以为我只是在和你说笑吗?”
笛袖戴上墨镜,正视道路前方,避开了身旁的视线。
“我没这么想。”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底就是这样想的。过去他在她这的定位一直是朋友弟弟,即使明知对方抱有好感,笛袖也从未做过更深一步的设想,更别提发展到眼下的境地。
三岁的年龄差横亘在这里。她喜欢林有文的时候,顾泽临还是个青涩少年,她如何看待顾泽临,正如林有文如何看待她。
阅历上的不匹配容易滋生轻视。
顾泽临抿唇转过头去,看破不说破。
但内心翻涌不快,改变她想法的念头愈发迫切。
经过一个岔路口后,汇入车辆骤然减少,道路两侧多出灌木丛搭建的篱笆围墙,高而茂盛,营造空间的隐秘感。
再往里开的那一段路曲折幽长,但路程其实不远,不过十分钟后车停下。
四周皆是花园绿篱的造景,顾泽临将钥匙交给门童泊车,另外有人上前引路,他们随后上了一辆观光车。
这是个休闲度假区,巡场员作为司机,驱车低速驶过观光专线,同时兼任导游介绍风景和园区设施。
园区占地极广,生态半自然半人工,被分割成大大小小许多个功能区,涵盖动物园、跑马场、迷宫、温泉山庄等,中央腹地是一大片露营地,随处可见扎成帐篷的驻点和度假小屋。
这里简直是一个大型的户外“游乐场”,玩法丰富,无拘无束,连呼吸间都是享受最清新的空气。
经过马场时,他问她:“会骑马吗?”
“不会。”
笛袖说:“完全没骑过。”
“行。”顾泽临点头,随之改变主意,“那就不能选骑射和马球了。”
听到“球”字,笛袖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打网球吗。”
“你膝盖有伤,不适合跑动。”
最后选的是平地射箭。
在准备区,顾泽临拎起箭弓和箭筒,掂量了下弦磅数,“射箭呢,以前有没有学过。”
“很长时间没练了。”她说。
那就是会。
“真可惜,我的表现机会又少了一次。”他故作遗憾,手从新手弓移到常规弓身,“那先从20磅开始?”
笛袖隐约笑了下,“可以。”
新手一般起步16磅,鉴于她以前学过射箭,顾泽临挑的20磅还算合适。
可一旦开始射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笛袖准头偏得离谱,十支箭能有六支脱靶,剩下四支没有一个落在黄圈,她盯着三十米外的标靶直皱眉。
相比之下,旁边顾泽临背抽式搭箭拉弓行云流水,每次定格时,站立姿势、瞄准角度、速射动作……堪称无可挑剔,一看便是行家。
“嗖——”
箭中靶心。
连中三支,十环!
他射速快,转瞬箭筒里的箭镞空了,无一例外,都正中黄圈。
顾泽临偏头看过来,和她眼神交汇那刻,虽然没说话,但炫耀的意味彼此都懂。
笛袖好胜心被点燃。
竞技比赛高下立判,他存心激她,可偏偏她就吃这一套——不容忍低人一等。
“脱靶的箭全部捡起来也费劲。”
他瞥了眼她的箭靶,给出犀利的评语。
笛袖被刺到后,不急不忙道:“你去捡。”
“……”
为什么。
鞋尖点了点地,他顿时没招了,因为她说:“伤没好走不动,累。”
顾泽临捡了两人的箭回来,那头笛袖趁这会儿功夫已经想好了。
——想赢的办法自然有。
眼眸一转,接过箭的同时攀上顾泽临的手臂,发力后的肌肉依然紧绷,束紧了对方护臂的系带,也是微妙的示好。
“有没有兴趣教我?”
她尾音带点上扬,“放心,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顾泽临知道她好看,精致漂亮的面孔下,是不输于外表,同样缜密过人的心智。
他喜欢这个人,和这张脸脱不开干系,单看外表爱上一个人肤浅,但若完全抛开皮囊而言,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口头虚伪,笛袖长相有目共睹,但顾泽临更倾心于她玲珑,不失委婉的作派。
眼眸流转,无声无息捕捉到你潜藏的心思。
那股灵气把他吃得死死的。
没有事能难倒她,他喜欢的就是她的聪明。
“我只会一种教法。”顾泽临有言在先。
“手把手教学,你肯不肯?”他好整以暇问道。
第43章 {title
(友情提醒:第39-42章为全新剧情替换, 请不要看漏啦~)
无所谓愿不愿意,相比之下,她更想赢。
“你教我就学。”
顾泽临嘴角微扬, 卸下身上装备, 拆掉指套的手掰正她的肩膀,双脚打开与肩齐平,躯干侧成一条完全垂直于箭靶的线, 姿势站好, “身体和弓弦平行。”
教学时挺有模有样,“手肘再抬高点。”
“腰部挺直, 放松,不用屏气。”
他说到哪, 手掌心跟着碰到那个部位, 人靠在她的身后, 托着她的肘部和小腹调整, 脸几乎相贴, 鼻息喷洒在她的耳沿。
湿润的热气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隔着空气把温度传递,耳缘那块皮肤逐渐染上红。
笛袖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脖子。
顾泽临瞧见后,眼眸笑意愈浓。
“不习惯?”
“想结束随时可以喊停。”他作势松开手。
得了便宜还卖乖。笛袖淡淡瞟他一眼,“继续。”
指节勾住弦捏紧箭尾,箭头指向正前方,顾泽临帮她拉开弓弦, 让笛袖自己瞄对准心。
“看准了吗?”
她轻轻嗯了声。
“让瞄准器适应你眼睛的焦距,不是你去适应它,准星位置可以调,尽管按锚定的那个点射出去。”
她闭上左眼, 利用右主视眼调整箭头方向。
“什么时候松手?”
“现在。”
闻言立刻撤开食指和中指,绷紧的弦急速弹开,随后传来箭中靶的闷响。
落箭点偏低,他扶住她的持弓臂往上提,“再试几支箭。”
“不要犹豫,要对你的直觉有自信。”
顾泽临教她也在夸她。笛袖定下心神,手把手扶持下练了一轮,很快摸到窍门。
弓身沉重、持弓拉弦射箭久了手臂、背部肌肉开始僵硬,射箭是门体力活,身上很快出了层细汗,她准备休息片刻,甩手卸力却擦过顾泽临的腰身,才发现两人近到亲密无间的程度。
顾泽临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眉头紧皱。
“……才学完就急着谋杀我?”
“胡说八道。”笛袖忍俊不禁,虽然明知他多半是装的,但还是关切问了句:“没伤着吧。”
顾泽临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也跟着笑了:
“能让你靠进怀里这么久,挨这一下值了。”
“……”笛袖受够他毫不避讳的言语。
她将弓身丢给笑得得瑟又得意的某人,“换把美猎25磅,反曲弓我用不习惯。”
美猎无瞄,反曲有瞄,笛袖极少用有瞄具的弓。磅数太轻,全靠设备辅助聚焦又不符合她平时的射箭习惯,反而更容易飘。
顾泽临挑眉,一时间没懂,但还是让人换了把美猎弓,笛袖掂量这熟悉的弓身,试过弦的弹性力度,手感一瞬间活过来。
她眼神示意顾泽临后撤两步,让开位置。
“要正式开始了?”他问。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找到点感觉。”
这一次没让笛袖失望。
箭尾“铮——”得晃动,命中靶心。
“Bravo!”
他发出喝彩,合掌表示惊叹。
接下仿佛揽镜对照般,顾泽临先前如何数发连中,笛袖眼下便是如何每一箭都紧挨着上一支落箭点,一点点掰回场上优势,端得从容不迫。
先前她说过学东西很快,顾泽临信,但没预料到她上道能这么快。
七年学琴经历让她充分锻炼到手臂肌肉,绘画让她比常人更稳住手、目光锐利慧眼如炬。25磅的弓弦拉地得心应手,一经瞄准放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抱臂旁观,仔细一想,琢磨出不对来——如果是一开始手生脱靶得厉害,想要练熟也需要不短时间,怎么换把弓,精度突飞猛进?
换做其他人,这可能吗?
忽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
——他上钩了。
以为凭她不服输的心理,一定会想办法从他这讨回颜面,自己正好借机拉近距离,结果没想到,她实际上射箭水平绝佳!
什么很久没练过。
都是装出来的,分明是将计就计,把他反过来戏耍了一回。
……
十支箭密集在黄心区域,标靶像只竖起刺的刺猬,结束时笛袖呼吸都急促几分,紧握住弓的左手换作虚握,右手垂下时因持续使力出现轻微抖动。
但身心一通畅快,她转过身问:“我学得如何?”
“这对你根本没有挑战性可言。”
他也不藏了,“蒙我很好玩是吗?”
笛袖歪头,轻笑:“是有点意思。”
鲜少露出这样俏皮的神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望着不语。
“你的激将法能起作用,前提是我愿意配合你。”笛袖手指间熟稔地将箭支转了几个圈:“你算计我的同时我也能算计你,这很公平。”
“……”
“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她似笑非笑,道:“我愿意让你教,你又不亏。”
顾泽临冷淡以对,“那我该说谢谢,能让你特地费心思配合我。”
接二连三地被看轻让他的不满升到极点,被捉弄的恼羞在其次,更多还有受挫。
他原以为刚才的尝试,是笛袖静默下的纵许,可是人家根本不介意,没把这当回事,那道界限她想跨越便跨越,不想时便毫不留情将他驱逐出去。
敢情半天感动得只有自己。
他声音低沉下来,“……你心底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可能不了解你,但我很清楚喜欢我的人都在想些什么,换来换去都是那个念头,毫无新意。”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她,这也是错?”
“那你和其他人的区别在哪?”笛袖把问题抛回去,“昨晚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没有非选你的理由。”
“凭刚才那几句话你只会对我讲。”顾泽临也不傻,“如果我没猜错,你没和其他追求者说过同样的话,你够聪明情商高,说话从不得罪人,但对我却总是挑剔,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想推开我。”
她再次否认:“我没有。”
“口说无凭。”
“那就看这支箭射出去我的手会不会抖。”笛袖说,“如果我撒谎,手抖箭会偏离箭靶,但我不是,所以它的位置一定是靶心。”
不必藏拙后,她搭箭拉弓,瞄准两秒箭离弦而出,直直盯入正中心一点。
顾泽临却哂然笑了,“这能说明什么?你箭心稳固,但不能证明你没说谎。”话毕,他径直拿起搁置的长弓,从笛袖箭筒抽出最后一支箭,她猜到他要做什么,持弓的手不由握紧。
“看好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每个字都敲在心门上,笛袖一晃神,尖锐破空声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极细微,但她还是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看到结果。
没有一丝意外,和他前面的数支箭落点一致。
“想让我相信你,总要做些不容易办到的事。”顾泽临道:“你射箭水平称得上有天赋,拿这个比,实在没有说服力。”
“我要做什么你才会信?”笛袖定在原地,半晌才道。
顾泽临问,她敢不敢玩更刺激的游戏。
·
·
站在山坡悬崖边,看着脚下的高度,笛袖浑身发麻。
整个人脑袋像是被劈开两半。一个声音在说:“跳下去没事的,地势不高只有几百米,下面都是草地湖泊,触地会很柔软很安全——”另一个声音疯狂呐喊:“这个高度摔下去水泥地和草地都没有区别,人就和西瓜一样碎得四分五裂,红的汁液泼洒一地……”
“你还好吗?”
顾泽临已经准备就绪,不劳旁边的教练上前,亲自动手往她身上套设备,扣上安全绳。
“脸色开始发白了。”他提醒。
这里是度假区滑翔伞起飞点,其余场地还有零星游客,唯独这里除了工作人员,只有她和顾泽临。
“我没事。”笛袖强作镇定。
其实脚下早已发软,她后悔了。
人的生命是如此宝贵,她怎么可以为了一句打赌,把自己架在这个危险境地。
顾泽临明知正常人第一次尝试滑翔伞都是跃跃欲试又害怕,故意装作不解,体贴问询:“是不是因为恐高?”
“……”笛袖听到内心在咆哮,但出格的举动她做不出来,表面仍是淡淡的,“不恐高,我只是不太信任设备。”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维持的体面。
“放心,今天风阻低,滑翔伞安全系数很高。”
“而且你身边有我,就算在高空出了问题有我给你垫底。”顾泽临出言无忌,道:“我的教练证你也看过了,不瞒你说,前段时间我从周晏手里赢了他滑翔伞基地三个月的营收,平时没事就去飞,所以相信我的经验OK?”
“别说了……”
“你动作快点。”
笛袖现在不想去思考,一旦运作大脑只会让她产生更多怯意。
临阵逃脱绝不是她的作风。他俩拴在同一个高空伞下,但凡顾泽临有一点惜命都不会拿两人生命去开玩笑,所以笛袖无条件信任他的专业度。
起飞那一刻,她紧闭双眼,大脑空白一片。然而几秒钟后,意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来临。
平缓风流将她稳稳托起,像半空中轻忽飘动的一根羽毛。迎面的风很冷,但并不刺骨,笛袖呼吸几口清新爽朗的寒气,这时顾泽临在她耳边说:“睁眼看。”
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凌空俯瞰四面郁郁葱葱的山峦、幽静湖泊,和站立山坡顶时看到的是同一处风景,却体验感大为不同。
她看得出神,震撼情绪在胸口激荡,取代的是恐惧逐渐消散。
“我说过,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骨子里有得是反叛因子。”他说得轻描淡写,又能一语中的,“只是藏得太好太久,其他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笛袖气息一滞,侧过头看他:“你总是自以为是,很了解我。”
顾泽临没接,转而问道:“现在告诉我,你还想推开我么?”
“我——”
她刚冒出一个字,他立时调整伞绳给了个角度,话卡在喉咙整个人被带螺旋式下沉,在半空中旋转360度,一刻间骤降数十米,笛袖冷汗刹那出来,脸色煞白几分,顾泽临却肆意大笑,脸骤然凑近,神采飞扬更显俊秀至极,“继续说我听着。”
“你不要命了!”
“放松,别紧张,这都是正常操作。”
笛袖恨恨刮了他一眼,绳在他手上,就算要责骂也得下到地面。
顾泽临仍在催促:“快说。”
笛袖心有余悸,生怕这人抽风,没听到想要的内容再整蛊她。
“我推不开!”她近乎咬牙切齿道:“你和我在一个伞下怎么推?!”
他被逗得闷闷发笑,胸膛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后背,笛袖忍得难耐,恼羞成怒一转头,发泄似地用力咬了一口他的手臂。
惹急了脾气也上来了,她瞪着顾泽临警告:“你再乱来试试。”
他受了一记眼刀,只差举双手投降,乖乖不再耍花招。但经历这么闹过一通,更惊险的空中翻滚笛袖都尝试过了,正常滑行下的那点残余恐惧烟消云散,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上了温度,不再冰冷。
风景美如画。
落地的那一刻,竟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落地位是茵绿草原,一旁紧挨着便是海湾山崖,笛袖甚至不知道还有这样地势,鲜嫩青草柔软地像毡毯,似乎还有未干的晨露,摸上去湿漉漉的。
解下装备后,环顾周遭竟无一个人影,接下的路更是没个指引,不知该怎么走,“我昨天来过这,跟着我走,那边是出口。”他说完,笛袖闻言一愣,还未待细想这句话里面的信息,视线不自主落在他右上臂。
那里留下带血的牙印。
……
笛袖没想到情急之下,她那一口会咬得这么狠,居然直接见血了。
顾泽临顺势看过去,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们扯平了。”
听到后,心底却不是滋味。
愧疚?还是自责?她的话语带刺,可本心从不是要实际伤害到他。
笛袖静默一会儿,低着头,那一刻不知她在想什么,随后抬眼,走向他。
顾泽临一动也不动,只看着她慢慢走过来。
笛袖抬起手,轻抚摸着伤口,问他疼不疼。
……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有哪里不同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昭示冬雪消融。
寒霜似的冷、和与人不远不近的疏淡都化解下来。
沉默数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两人相对不说话,最终,顾泽临很缓地点了下头。
点头地霎那,笛袖立刻被他上前一步拥住。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真不容易……
滑翔伞上下翻滚和大小旋转是刺激性项目,玩得时候可以提前和教练沟通好是温和版(平稳降落)还是惊险版(加玩花样),在规范操作下不会有危险。文中哲哲是事先不知情所以反应比较大,不存在刻意制造吊桥效应~~总的来说,还是挺推荐胆大的grils尝试下滑翔伞,比高空跳伞失重感弱很多[加油][撒花]
第44章 {title
手指微微蜷缩起, 松开又虚握,往复几下,最终垂落在身侧。
……
笛袖没推开。
她阖住双眼, 内心不是没有浮现过一丝纠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变故是意料之外,还是……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脸埋在他的脖颈内, 闻到的依然是那阵馥郁的木质香,气味是好闻的, 可存在感过于强烈,令她头脑些许昏沉, 言语困顿。
久久一言不发, 他从她不寻常的行为中读出些什么, 低声问:“不开心?”
她点头。
“因为刚才的事?”
她再点头, 停了下, 又摇头。
细软发丝蹭过下巴,含糊又黏人,他心都要化了,还没来得及说,她已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一下散在冷风里,但好在他离得近, 还是听到了。
“……”他不做多余,手掌贴在她后背心口的位置,一语双关地回:“我收到了。”
不止是实际的伤害,先前的言语锋利, 也都一并裹挟在这句歉意中化解开。
……
在高空滑行的自由与松弛满溢,即使落地后,身体内兴奋的余韵未散。
他们默契地达成一致,选择一家悬空餐厅,在凌空数十米的空中享用下午茶。
桌椅和餐台都被起重机悬挂起,风大时,食物和空气一起呛进嘴里,笛袖咳嗽着,捂嘴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顾泽临同样好不到哪去,整顿饭两人吃地滑稽得不行,下到地面更是染上看到对方就想笑的毛病,但也是一次新奇的尝试,值得回味。
迎着晚霞余晖驾车回去,结束晚上正餐后,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别墅里接了院线同步,影片是她挑的。
是一部小众传记片,电影名《她比烟花寂寞》,讲述上个世纪中期一位天才英籍大提琴家,名琴大卫朵夫曾经的主人,杰奎琳·杜普蕾的瑰丽生平。
5岁起接触大提琴,11岁在音乐节上崭露头角,17岁首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出,开始职业生涯,到28岁因病被迫离开舞台,短暂的十年演艺生涯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演绎“用生命演奏”。
电影内容除了渲染女主角在音乐上的惊人成就犹如昙花一现,同时,也在大篇幅着墨个人情感与成长轨迹。
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同胞姐姐希拉里。
她们自幼是最好的玩伴,少女时期曾因为对方的才华互相较劲。有这么一位天赋出众的妹妹,姐姐在长笛上的音乐造诣显得黯然失色,希拉里开始变得自卑,直到后来幸运地获得了灵魂伴侣,她寻找到长笛以外的世界,才重拾信心。
可这个时候,声名赫赫、在外四处奔波演出的妹妹因孤独思念寻找上姐姐,介入到她和丈夫原本平静的生活中……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初中,与我一起看的是那时最好的玩伴。”
他们起初安静地看着电影,直到某刻,笛袖开口说话,她的眼睛依然留在屏幕上。
镜头里,女主角暂时辞别空虚繁华的演奏生涯,来到姐姐身边寻求慰藉,却意外发现放弃长笛的姐姐拥有温馨家庭和踏实的爱,这两样都不为她所有,心态扭曲失衡。
“我们看到一半就没看下去,都认为女主角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姐姐,”笛袖轻声说道:“她得到的足够多,为什么还要去破坏人家的幸福。”
纯粹的善恶论,非黑即白的立场。
“后来我有天发呆静坐时,偶然又想起这部影片翻出来,一个人看完了剩下的后半段。”
“印象最深的,不再是她对姐姐的背叛……是她跌落谷底的控诉。”
28岁确诊多发性硬化症,冉冉兴起的新星陨落,在离开舞台后一段时间内,不能行走和正常说话的女主角对此感到痛恨——
“能够演奏,人人都爱你,不能够演奏,就无人问津。”
她入神地看着荧幕,“我能理解那种难过。”
……
怔然出神的样子,仿佛陷入情绪中,顾泽临看着她良久,不作声。
屏幕上女主角心寒如冰,笛袖如同被感染般,身体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她怕冷似地抱住双腿,让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他一眼不错地望向她,没贸然出声,而是主动握住她的手腕,给出充裕反应的时间,才顺着往下去牵她的手,于黑暗中摸索交叠在一起。
短短一天内,他见证了她不为人知的其他性格。
俏皮的、灵动的、依赖的、落寞的、失神的……哪一面都是她,却都是他未知的。
顾泽临一直没说话,陪她看下去,握着的手始终没放开。
影片渐入结尾。
小女孩时的主角在海滩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眼前的女人面容苦楚,身形憔悴,仿佛饱受苦难折磨,但她却叫住了过去的自己:“我只是想提醒你,完全没事,不用愁。”
这象征着主角最后的释怀。
笛袖萎靡的样子像是一点点活过来,情绪完全被剧里人物带着走,沉浸其中。
影片结束,荧幕由亮转腤,唯有字幕滚动的微弱白光,她隔了很久才醒神,“现在第三次重温,我更喜欢电影结束最后那句话。”
这次终于涉及到他,顾泽临方才开口:“区别在哪。”
“主角短暂的一生开场时精彩万分,落幕时潦倒愁苦;她享有世人的赞礼,也有只能一个人咀嚼艰辛的寂寞;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后,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褪尽懊悔和遗憾,只对过去的自己说声:别担心,不用愁。”
“听起来像是片尾升华主题的惯用套路。”
“我愿意相信这是主角的真实心声。”
“为什么。”
“还记得片名么?”笛袖告诉他,“《她比烟花寂寞》,也比烟火璀璨。”
顾泽临没有回应。
他心底想说,那是你改变了。
家庭影院光线暗淡,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采,像一双熠熠生辉的曜石,迸发出的,是他读不懂的意味。
……
但是他也清楚,笛袖不是想借此和他表达什么,她只是纯粹地想找个人共度闲暇,陪着重温完这部电影。
重温那些,从不对外展示的心事。
第三天傍晚,顾泽临驱车带她到了海边。
他们住在观景宅邸,每天起床拉开窗帘,在房间就能欣赏无边无际的海平面,走出房屋,山麓高度模糊了与海岸的边界,放眼望去四面尽是幽蓝,宛如纳入大海深邃的怀抱中,以是笛袖根本没去想,他们至今还没有一次真正靠近过海面。
直到此时此刻。
距离车停下的位置不远,一座白色灯塔耸立在海滩,浪涛阵阵拍在礁石上,孤高静美。
这无疑是此行的目的地,笛袖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顾泽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说这是个秘密。
塔顶可以沿建筑内部的阶梯攀登上去,他们用了几分钟时间,站到眺台上。
高处视野霍然开阔。
凛冽又潮湿的寒风拂面,广袤无垠的大洋映入眼帘,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
一切美得令人失语,“我在南浦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笛袖真心实意感慨。
“你是第一次来?”
顾泽临是真不知道。
她点点头,但不知为何,“我看到这里建筑有些熟悉。”
顾泽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或许是梦里来过。”
他扯开话题:“这些天,你难道不好奇我除夕夜那晚为什么会突然找你?”
“有想过。”
“那怎么不问。”
笛袖转过身靠在栏杆,背向大海,对上他的眼睛,镇定自若回道:“我在等你自己说。”
“付潇潇有联系过你么?”
她没理解这两件事怎么凑到一起。
“我们非必要不联系。”
“噢?”这倒是令他意外。
“不止是她,我和其他人也不怎么聊。”
“她说过你是她的好朋友。”顾泽临说:“朋友间不就是用来倾诉烦恼——”
“我没有朋友。”笛袖道。
……
顾泽临眼神微凝,她面不改色,接着说:“我可以和身边人玩得好,但不代表把她们视为友人。”
似乎没考虑这样等同于内心剖白的言辞讲出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她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带过了。
顾泽临没立刻给出反应,在消化这几句话同时,很快联想到诸多:她对付潇潇若即若离的态度,和所有人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以及不留余地推开他……
她总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周围人,将其把握在合适的尺度内。
——先前对他的排斥,说到底,更像是这份无可规避的感情彻底打破了她原有的平衡,触发到她的自动保护机制。
想明白这点,顾泽临不由多出欣喜,竟完全不受干扰,反而带着探知的念头去问:“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自私、伪善,千人千面,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她平静笑着说,“难以形容,人性是复杂的,怎么能用简单几个词概括?”
“不过有一点清楚的是,我特立独行,要强固执,不太听得进劝倒是真的。”
顾泽临搭腔,“那和我差不多。”
海风卷起长发,发尾裹挟凉风堪堪擦过他身前,若有若无撩过。
笛袖淡然道:“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更喜欢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他拿她的话堵她。
“即使付潇潇和你走得近,你也不把她当朋友?”
“是。”
“那我姐姐呢。”他问。
笛袖没有回答。
顾泽临这回止不住笑意,唇角慢慢扬起,以为戳中了她的软肋,“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样,为什么不回答。而且,人最难面对的就是真实的自己,你能面无波澜,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讲出来——”
“你猜我信不信。”
笛袖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似乎验证方才说的话:“我不在乎。”
顾泽临神态悠悠,道:“嗯,果然够特别。”
谈话没法接着聊下去。笛袖转身下眺望台,手还没搭上盘旋的扶梯栏杆,在半空中先被截住。
顾泽临牵住她的手,特别见机行事,趁她愣神的一瞬间,手腕施力紧紧扣住,两人指缝间一丝空隙也无。
“楼梯陡。”
“我给你领路。”
“你当我是小孩子,下楼还会摔着。”
笛袖甩了下,没挣开,便放弃躲避由他继续牵着。
好不容易能碰到她一回,顾泽临心跳快了几分,哪里会主动松开。
他面上不显,半哄半笑:“我怕摔,不够稳重。麻烦你看着我点。”
……
好像她的好坏脾气,顾泽临都愿意照盘全收。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可某一天竟然有人告诉她,只要回头,你便可以获得一位同样境遇的追逐者。
她以林有文为导向,却无意间成了别人的中心。
他们思维同频,快速对话,交流起来没有一丝卡顿。
这也意味着,顾泽临能非常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变化。
第45章 {title
内心的防线一退再退。
笛袖阻止不了, 她看得出顾泽临的真心实意,这些天的相处细节,都在佐证如果不是过去时刻留神观察, 做不到如此投其所好。
那种情意做不得假。
落暮时分涨潮, 灯塔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再晚些来路将被海水淹没,他们沿着堤坝小径返回陆地。
路上, 顾泽临接到一通电话。
他只看了眼来电提醒, 便直接挂断。
不到十秒,又是一阵震铃。
再挂。
铃声紧接不缀响起。
……
颇有他不接对面同样誓不罢休的作派。
顾泽临的回应则更绝, 第三次挂掉电话,锁屏, 关机。
笛袖看他一气呵成完成的动作, 不由怔愣了下, 连番致电足以让她看清备注名字:顾箐。
——没记错的话, 这是顾泽临的亲姐姐。
“为什么不接?”
“太烦。”
理由过于笼统, 她问:“是因为我在旁边?”
“和你没关系,”顾泽临回得很快,皱眉道:“单纯是烦她管得宽。”
“真的?”
“嗯。”
笛袖快走两步,转过身正对他,肩头深咖格纹羊毛围巾因她的动作滑下半截,飘荡在风中,“看着我的眼睛。”
顾泽临身形顿住, 对视霎那,笛袖即昭示性颔首下结论:“你没说实话。”
“我听到了管家先生和你姐姐的通话。”笛袖声音清泠道:“就在今天中午,是无意听到的。”
“她很生气,追问你人在哪里, 还警告说今天之内再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顾泽临先是意外,没料想被她偶然听见了。和顾箐的通话内容管家每一句都原封不动传达,但是他并不在意:“她的威胁不作数。”
“你是不是没和家里交代缘由,就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见我?”
“这是我的人生自由。”
顾泽临摆明不觉得有问题。然而关键的是,与顾箐搪塞时,“管家口中你不归家的理由,和真实情况不符。”笛袖戳破他伪装的言语,“——你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我。”
顾泽临望着她清丽的眉眼,没立刻说话。
这番无异于印证了她的猜测,笛袖胸口微微发闷,真的是因为她。
他们远离家人朋友,笛袖险些都忘了,现在正值春节。
那么,顾箐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和家里断联几天?”
“三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宁。”
“不回。”他心里早已做好决定,“我要在这陪着你。”
顾泽临一点不想走。离开就意味着有变数,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笛袖态度在软化,不再排斥他的亲近,这时候不留下来乘胜追击,怎么可能甘心?
从对话内容听出已经不是第一次质问,顾箐的耐心即将触底,笛袖其实理解顾箐的心情,要是她过年佳节失踪,家里人估计一样得疯。
可他不听顾箐的威胁,该怎么办?
“如果我让你回去呢。”
笛袖走近身前,微垂额头挨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抚上心口慢慢地划,低低的话语落在耳边:“我的话作不作数?”
他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人被勾住。
……
“回去吧。”呼吸间鼻息呵气成雾,她轻轻说:“有人记挂是烦恼,也是好事。别让你家里担心。”
说完,手指一点作势推开,与之同时顾泽临慢半拍回过神。
“那你呢?”
按捺住喉间升起一丝痒意,他低低地说:“我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当然也要回去。那是我家,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无论他和谁结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可能一直躲在外面,始终不去面对他们。”
“出来得够久了,我该摆的脸色摆了,该闹的情绪闹了,现在是收场的时候。”笛袖面色和语气都格外平静,“我没有真的生气,而是表明一种态度,我爸这件事做得不对,家里人联合起来瞒我,我过不去的是这个,所以从一开始故意搞得难堪,我得让之前没有正视到我感受的他们正视起来。”
简单来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不哭不闹的乖孩子久而久之被忽视。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他的信任没有来由,全凭本心。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笛袖抬头看向他,作出倾听的姿态。
高耸灯塔伫立海滩边,白色浪花潮涌迎向陆地,具象出海岸线的形状。
连接的石板小路尽头他们面对面站立,一仰一俯,脸挨得极近,远看两重人影如同相互依存。
顾泽临伸手握住风吹落滑下肩头的围巾一角,重新绕过她的肩颈,松松系挂好——这是下车前担心海边风大,他特意为她披上,“我们之间……”
眼神交撞,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和林有文看她的完全不一样。
坚定又忐忑、年轻无畏又紧张,只因她的一个字。
最后败下阵来,“我会考虑一下,给我点时间。”
顾泽临倏忽笑,得到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从一开始,他不奢望笛袖会直接答应,想要的从来只是个机会——被纳入候选人名单的机会。
“你慢慢考虑,我们有充裕时间。“
他言语直率,明晃晃的喜欢不加半点掩藏,声音无比愉悦道:“我会用一切办法追你,直到你同意做我女朋友为止!”
炙热的话语光是听着,都能将耳廓灼烧发红,笛袖微撇点脑袋,轻嗯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天色将晚,气温开始骤降,车内氛围却温暖如春,犹如坚冰消融。
顾泽临脸上笑意没散过,半途频频侧过脑袋看她,眼神带着温度,燥得笛袖心里直想躲,只能故作镇定扭过头去看窗外。
话算是挑明了一半,她并没有真的答应下什么,可顾泽临的欣喜已然越于言表。笛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心声毫无顾忌地讲出来,恣意所欲;也惊讶于他的满足来得如此轻易,只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调动起对方所有的情绪。
也许——
这是她没体会过的……为爱情着迷的魔力?
在快招架不住的时候,车终于到了她家小区附近,笛袖松了口气。所幸顾泽临这一路心里也在翻转各种想法,没再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群,楼高不超过四层,精巧建筑之间亮起幽明光点。房屋外银杏树冠茂密如云盖,和漆暗的连绵坡屋顶在黑夜形成大小不一的色块交叠,顾泽临试图在其中分辨出属于笛袖的家,却以失败告终。
“要我陪你进去吗?”
瞧见笛袖即刻应激的表情,他掩唇闷声发笑:“……我问下而已,干嘛这么紧张。”
“不用。”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纯粹怕顾泽临乱来,推开车门时,“可能你需要和家里人对峙的勇气?”他随口一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言下之意他还会在外面停留。
可笛袖想要的不是这样。
“你应该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意味着,我接下来要冷静思考,期间我们不要再见面,这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深意,不得其解。
“原因?解释一下。”
“没有原因。”
“凭什么。”
“这是我的规定。”
“我不同意。”
她直直盯视看着顾泽临的眼睛,半分不退让,“那你就出局。”
“先前我答应的话都作废。”
车门没关,冷空气疯狂挤涌进来,车内气温陡然又掉下去,仿佛刚才的暖意、温情都是短暂错觉。
对视不过三秒,滚烫的心口慢慢冷却。
僵持过后,以他最终妥协点头作为收场。
“好。”
“希望你遵守我们的约定。”她目的达成,不做过多停留。“你该回去了,”在顾泽临开口前,笛袖温声劝:“别任性,别让家里为难。”
这些天,管家先生太太夹在两头,里外难办。好在顾泽临听她的,要时间考虑便给她时间,让他回顾家二话不说当晚回,临别前,他以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等到想要的回答。”
他说的不是等她的回答,而是必须他想得到的,笃定口吻表示决心,却不让她讨厌。
到家门外,笛袖看见屋里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没人在家,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不用和那对母子面对面相处,她心里轻松更多还是落寞更多,笛袖没心情慢慢体会其中区别,径直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欺骗了顾泽临。
她想让他安心回去,只能找个自己必须回家的借口,否则顾泽临只会在这停留更久。此前她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顾泽临和亲姐顾箐关系僵持,她不想成为双方激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可是她没告诉顾泽临的是,这些天父亲不曾联系过她一次,或许是他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又或者他还没想好如何给气愤离家的女儿一个合适答复。
但笛袖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快速收拾完随身物品,拖出行李箱关上卧室灯,可就在这时房屋大门开启又关闭,亮堂客厅处传来耳熟的声音,边聊着边进门,对话很是热闹。
巧合的是,爸爸他们回来了。
第46章 {title
手搭在行李箱横杆上。
笛袖默然一瞬, 松开,将行李箱置于原地,空手下楼。
既然撞上了, 那干脆直面——心里不想面对是一回事, 但真碰上了,她不会选择躲藏。
何况现在想避开也晚了,笛袖一进家门便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 他们进屋时自己还在楼上, 房间也是亮着的,明眼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客厅里, 爸爸和邓雯母子都在。
邓雯率先瞥见笛袖身影,神情很是自然地扬起笑, “哲哲回来啦。”
她主动问询:“听你爸爸说你们高中同学组了聚会,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笛袖颔首, “只是挺久没见, 花了些时间才熟悉起来。”
“难怪去了这么久, 晚上是和同学们住么。”
“对。”
“感情真好啊。”邓雯以不失羡慕的口吻说道:“不过女孩子们是这样啦,相处后舍不得分开。”
叶父抖落脱下的外衣,折叠搭在手臂上,神情如常问她:“几时回来的?”
“大概早半小时前。”
“奶奶呢。”笛袖目光往身后瞟了数次,确认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今早回老屋去了。”父亲简单解释了下:“马上要开花市,你阿嫲养的那些花草名贵,专程有人家上门订, 她赶回去打理。”
平常的对话在叶父、邓雯和笛袖间进行,三言两语填补掉这几天不在的空缺。
笛袖面上不显,心里油然而生淡淡荒谬:一是大家默契地圆谎,仿佛煞有其事, 谈论起本不存在的离家借口,另一个是她离开的时候,不论爸爸还是奶奶,都在按部就班,同原先的生活节奏继续走,不受到任何影响。
在一向疼爱、呵护自己的家人眼中,这次是她“不够懂事”了。
叶父身后的小男孩一双圆亮黑眼珠眨了眨,当看到盛致手上拿着的花灯,笛袖一下明白他们今晚去处——南浦年初三晚上有传统灯会,当地人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去观赏花灯。
还记得去年这天她在灯会上买了一盏青虾灯,白棉纸上水墨秾艳,竹篾搭成的虾节环环相扣,虾背弓起又舒展开,烛火扑息间,光影相绰,摆动起来活灵活现。
而今年,换做盛致拎着盏鱼龙灯,依旧是那么生动喜庆。
玄关处,盛致换鞋不方便,纸糊的灯笼精美之余,还足有他半人高,叶父接过暂时替他保管,等盛致换完鞋,两人才走过来,父亲掌心搭在他肩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得不排斥大人的亲近。
很明显,她不在的日子里,爸爸和盛致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笛袖看着他们,俨然一家三口的样子。
失望更深一层,随之而来是厌倦。
“噢对了,阿姨逛街时给你相中了一件裙子,想送给你。”邓雯从房间捧出礼盒,上面绑着浅色缎带,“哲哲看下喜不喜欢?”
“别担心,你眼光一向很好。”叶父在边上帮衬说话。
盛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道:“妈妈选的裙子很好看,姐姐穿上试试。”
“……”
三双目光汇聚下,笛袖伸手接过礼盒。
手掌按在盒身上,却没立即打开,垂眸时神色不明,下一秒抬脸已挂起笑意:“谢谢阿姨,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个季节不适合穿裙子,等有机会给您回礼。”
邓雯看着她,神情略有黯然,片刻后轻叹,语气依旧和缓:“没关系,不合身的话告诉阿姨,我去给你换。”
笛袖应了声好,算是照顾到双方的面子,接下直奔主题,令人毫不设防:“我有事提前回学校,明早的飞机顺便和你们说一声。”
这是通知的意思,在学业上父亲从不插手过问,也就没有话语权。叶父不阻止,更没有其他人能有资格出声,简单寒暄过后,笛袖回到房间。
原先想要今晚直接回江宁,但没想到正好撞上,笛袖干脆在家歇一晚。礼盒被随手搁在梳妆台上,直到睡觉前都没拆开,她越看越觉得刺眼,又从床上坐起身,把盒子塞进衣柜最角落里。
眼不见心不烦。
这对母子本身并没有错。
可她就是不喜欢,像强盗般蛮横闯入她的生活,开门迎接的却是她父亲。
·
·
定了一大清早的航班,趁所有人还没醒,笛袖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
最先知道她落地时间的,是母亲季洁。
那天饭席结束后,提到要和母亲视频并不完全是借口。季洁对她想念得紧,年前更是试探过多次,要女儿留在身边过年,都被笛袖一一找理由推托掉了。
当时的想法是,爸爸和奶奶更需要她的陪伴。
事实证明她错了。
如果时光能倒转,换作半个月前,笛袖一定会改变主意。
所以当她一回到江宁,便立刻联系上季洁,却没想到她人不在国内。
打理偌大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盘子,并不是件简单轻松的活,季洁堪称全年无休,连度假时也随身不离工作消息。公司主业经营服装产业,定位职场、精英商务风,面向中高收入群体,衣服从面料、版型到品味审美都需要严格把控,务必考究细致,眼下季洁正带着她底下的设计师团队赶赴巴黎时装周,观赏各奢牌最新春夏系列高定成衣,汲取灵感。
季洁隔好一会儿才回了条简讯,大致内容是宝贝对不起,妈妈这边忙着走不开,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
还附带了一个秀场定位,问她要不要来法国一起看秀。
又是这样啊。
笛袖早已习惯母亲忙起来把她往后放,波澜不惊地看完,敲了几行字回复过去。
她没兴趣去巴黎,正好,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将“爸爸再遇真爱”的事情转述。
共度十几年夫妻,总是有余情在,笛袖无法估量这会给妈妈造成多大的打击。
现在不见面似乎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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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书房内。
笛袖按阅读习惯,近来是否经常使用调整书目的排放位置,把不常看的挪动书架上方,腾出一块空余区域,放置新添的一批德文书籍,方便随时取阅。
——她最近在学习德语。
计划在最早今年六月,最迟九月考出一门德福成绩。
下半年她有申请留学的打算,那所世界大学含金量高,每年录取的国内本科生凤毛麟角,数量只有几十个。
国外名校看重的不止是学科绩点,他们更关注学生的科研和创新能力,笛袖绩点一向稳居学院前十,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大二参与过海外交换项目,选择毗邻南浦的港大,访学期间并做了一段时间的科研助理,她手上有几篇不错的学术论文,关于PED(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分析,文献调研、建模、敲代码、调参、写作,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时间才搞完,期间教她偏微分方程的老师助益颇多,不然光靠她一个本科生,发表高水平的文章难度极大。
可以说,她的履历在同龄人中亦可称为佼佼者。
最关键的那篇文章还在审稿环节,如果下半年能发表成功,她申请到名额的概率更稳妥。
电子化时代,公文课本都直接用PDF,但笛袖在沉下心享受阅读和学习过程时,还是喜欢直面纸张,指尖摸着纸页的触感,翻阅闻到油墨印刷的气息。
对她而言,在纸面和屏幕上看到相同文段,前者造成的记忆点更深。她能清晰记得某个单词出现在哪本书哪一页上,电子版不行。
她是个有阅读习惯的人,所以对书房的装修要求格外高。
内室空间布局大,容纳得下两面高达墙顶的阶梯式书柜,可供坐在上面看书,挨着的是书桌,窗边摆着一张圆形沙发、矮脚桌和落地灯,
以上只占了一半区域,另一半是她练琴的地方,房间装修隔音棉,隔音效果很好。
从早上起来开始整理书柜,忙碌两个小时,也才收拾了个开头,但静心的效果很突出。
果然人一旦开始动手做体力活,就没工夫去想多余。
一大堆叠书籍垒在脚边,笛袖坐在书桌后的办公椅喝口水歇歇,目光漫无目的,在半空中游移,最后落在对面墙壁博古架的相册上。
其中有几张是明信片正面的风景照,摆在那没什么寓意,纯粹用作装饰。
她看着,眼神忽地一凝,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放下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相框。
正好是一张海边白塔图景。
亲眼目睹过的景象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笛袖微微晃神,可稍加分辨,又会发现图片上的海塔虽然长得相似,但并不是她去过的那个。
图片塔身纯白,而她那天去的塔顶是红色,红得并不明亮,表面附着被海风、雨水侵蚀的块状锈褐。
……
笛袖心口震颤。
难怪,她当时站在塔顶眺台,会产生莫名的熟悉感。
过去每次在书房,抬眼便能看到的风景照,在无意识间一遍遍加深印象。
La Corbiere, Lighthouse。
泽西岛灯塔。
一切都说通了。
为什么顾泽临能直接找到她家,为什么他在剖明心迹后,会带她去那座无人问津的灯塔。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顾亦徐庆祝成年礼的仪式之一是开启环球旅行,花两个月时间走遍想去的旅游胜地,每到一个地标,她都会用传统而浪漫的方式给亲友寄信——手写明信片。
笛袖当时还没搬出学校宿舍,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如现在缓和,为了方便签收,她留的是南浦家里住址,具体到门牌号。
那个夏天,笛袖不断收到顾亦徐来自世界各地寄出的明信片,伦敦、都柏林、哥本哈根、赫尔辛基、蒙特利尔……数量多到亦徐自己也记不清。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寄出的明信片中,多出额外那么一两张,也不足为奇。
顾泽临当时在伦敦留学,同样在放暑假,顾亦徐旅行第一站便是英国,怎么可能少了拉她弟弟当导游?
瞬间把所有相关的桥段串起来,笛袖的联想无限接近于现实。
但心里还有个疑惑没解开。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正好来电提醒,她一看备注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够赶巧的。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传来:“你回江宁了?”
笛袖奇怪,她并没有告诉他,下一秒,顾泽临给出解释:“我看到你的定位变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好去接你。”
笛袖走近书桌边,把相框立在电脑旁,靠着桌面反问:“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那头,顾泽临笑了下:“没忘,我只是和你确认下,以防你随时更换主意。”
笛袖淡淡道:“没事少盯着我社交软件上的定位,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非常人非常事,我对你怎么样都不出格。”
“说正经的,有件事问你。”她捏着相框,回忆除夕夜那晚的对话,“为什么你会清楚我家地址?而且,你说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我明明不记得有做过。”
检索一遍记忆,笛袖很确定自己的头脑没出错,语气同时表现出意外和不解:“我印象中,应该没做过。”
“有次暑假我们在欧洲旅游,”他说:“我们指得是我和我姐,她每到一处景点就会买几张明信片寄回国,这是她的旅行爱好,你们那会儿交朋友不久,我姐不知道往哪里寄给你,电话问你时,我听到了。”
“其中有一封寄给你的明信片,是我挑的。”
“……”
“我的提示到这。”顾泽临点到即止,“以你的聪明程度,找到它不难。”
她轻声:“找到了,然后呢。”
“上面有我最想对你说的话,从两年前到现在,都是。”
她拆开玻璃相框,取出那张泽西岛海塔全景明信片,翻过来,背面书写文字错落有致,笔锋行云流水,然而墨迹极浅、极淡,接近纸张本身印文,一不小心被忽略过去——
"Miss you and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
最后署名:Gu.
原以为是顾亦徐。
不曾想,他们的故事早在两年前,便提笔写序。
作者有话说:Miss you and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数着日子想见你。
第47章 {title
正当这时, 安置在书房的传呼发出铃声,它连通外面的智能门铃,提示有客来访。
“稍等下, 好像有人找我。”
笛袖回过神, 收敛住思绪,放下手上东西,“等我一会儿好吗。”
顾泽临表示没问题, 她暂停通话, 走出书房,发现是楼下大厅接待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点开对讲功能。
物业还是原先那位柔声细语的女士, 笛袖搬到这后和她打交道次数最多。她告知有份匿名礼物送到前台,收件人留的是笛袖名字, 问她是否要签收, 如果同意, 她可以代为送上楼。
——外来人士不能进出楼层, 包括快递和外卖, 这是小区规定,也是保证业主权益和人身安全。
“什么礼物?”
“是一大束鲜花,”对方补充:“白色的蝴蝶兰花束。”
笛袖微微一怔,知道她喜欢这款花色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能在这个时点送来的……
不作另想了。
瞟了眼仍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一直没挂断, 刚才的对话多半都被他听了进去。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什么匿名……简直是皇帝的新衣,故意在她这博存在感呢。
笛袖压低声音,问:“又是你玩的把戏?”
“那可不一定。”顾泽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以, 送上来吧。”匆匆说完这句,关闭对讲,她将手机贴在耳边,无缝衔接续上内容:“前脚发现我定位变了,接着安排送花上门,掐准快送到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时间管控得不错,是我小瞧你了。”
“真是一点都瞒不过你。”那头顾泽临叹慨。
“我收到过类似的花束,是你姐姐送的,你们姐弟俩心有灵犀,居然挑得一模一样。”
“哦……你猜她是怎么挑中的?”
“总不是因为你。”她试探道。
他回:“答对了。”
“……”
宛如会心一击。
似石砸千层浪,心口霎那翻涌诸多想法。
是该感慨他用心到这等程度,一次又一次突破她的预期,还是在这份越来越浓厚的感情中萌生退却心思,唯恐自己不能承担和回馈同等的深情,便成了负担。
笛袖答应顾泽临会给他答复,但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无外乎因为此。
她考虑的因素有很多,年龄差、他们之间阻隔的还有他姐姐、顾泽临和她以往喜欢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与林有文简直两个极端,一个含蓄内敛,一个随性恣意。
而这些顾虑,都在不断加码以往重合交集的过程中,进一步转变成了她决策的隐形成本。
笛袖心绪愈发沉甸甸。
……
剪不清理还乱。
仓皇之下,又生出一丝忿懑,气给她造成这一切烦恼的源头。
忍不住指责:“我让你不要来,你做了什么。”
顾泽临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我确实没有出现,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今天是我喜欢的人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
“我想追她,很想借这个机会表现,又怕追得太紧惹人厌,她说的话我都照做,可她不想见我,这点让我很苦恼,因为我十分想见她。”
“这种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做?”
笛袖:“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
“我准备打给她,问问她的主意。”他继续说:“我有很多想法,也随时能为她办到,但不敢未经允许尝试,我不想看到她因为我的莽撞生气,哪怕一点都不行。”
终于,笛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样……就很好。”
他忽然放低声音,“我希望你今天能出来,真的。”
“我准备一些惊喜,等着你来拆包装。”
“让我再想想,好吗。”她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同样地,犹豫不决并非最好的回答,也不希望耽误对方太久,“一个星期。”
徘徊间不自觉靠近书房,隔着扇门那张明信片上的文字跃然浮现于脑海中,不禁又回想他这些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反反复复地想。
“最迟,一个星期。”笛袖额头抵住微凉木门,闭了闭眼:“我会给你答案。”
顾泽临沉默了。
他并不满意,但主导权在她,从他最先表白开始,已经在这段感情中低人一头,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
·
接下来的几天,顾泽临果真如销声匿迹般,消息全无,再没出现过。
他仿佛消失在笛袖的好友列表中,这是笛袖“谈判”胜利的结果——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稳住对方,不能沟通见面。
彻彻底底的冷静期。
期间笛袖足不出户,宅在家里看德语电影、练琴、画画,看起来一切如常。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能把情绪控制得平静,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手机每提前3天推送好友生日通知,付潇潇生日在2月,笛袖收到系统提醒的同时,还收到本尊亲自发过来的一封生日邀请函。
邀请函上,主角一栏自然是付潇潇没得说。
主办人可就有意思了。
——周晏。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也是某对情人的复合party。
“拜托你来嘛。”
“就当是给我撑场面。”
“上次招惹你的郑询不在,我给踢出去了,你是我带来的人,他敢调戏你就是在调戏我!以后有我的场合没他,你放心。”
“说好啦,到时不见不散哟~”
付潇潇快言快语,趁笛袖来不及开口多问先把来意和赴约事宜敲定下来,紧接着利落挂断,完全不给say no的机会。
“……”
剩下笛袖哑口无言。
才隔了半个月,分手时闹得天崩地裂的两人,转头手牵着手办起来生日聚会,神经跳脱到完全不顾身边人死活。仔细看邀请函上面的信息,举办时间是下周周中晚上8点,出发地点在内湾码头。
笛袖不想凑这热闹,她见过付潇潇分手时有多伤心狼狈,没兴趣看他俩如何重燃爱火。
但琢磨片刻。
转念间,脑袋里产生了个新想法。
·
·
江宁市顾名思义,引一川江水围绕城市中心,最后直向东流汇入大海,内河与近岸海域贯通,从高空俯瞰,最繁华的都市夜景宛如一顶璀璨皇冠,四面江湾湖海则是冠身底端一圈深色系带。
生日聚会地点定在一座小型三层游轮,底层和主甲板采用大面积的落地窗,前后段设置露天观景平台。
周晏出手阔绰包了一条轮船,从码头登上主甲板,等人齐发船开进深云江,于水上巡游城市霓虹。
待晚风轻拂,月出星河,抬眼所见这座城市最耀眼的画面,月光、星光、灯光交汇融合,水面倒影波光摇曳,浪漫犹如江面上的层层涟漪,绵延不绝,没有哪个在夜游轮上庆生的女孩不为之心醉。
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不乏有人早到暖场,笛袖留意到今晚女生占比高了些,里面还有几张上次聚会见过的熟面孔,不由挑了下眉,似乎嗅到一股隐隐示威的苗头。
笛袖右手食指戴了戒指,代表单身,又特意打扮过,脸上妆容透着淡粉,薄荷绿收腰连衣裙在冬末早春的黯淡时节,彰显清新生气,一排精致纽扣由上至下,勾勒出柔美肩线和腰线,GIADA Solis的羊绒风衣,穿着得极其知性,轻盈又具飒爽美感,惊得是人和衣服如此融合,一出现便是焦点。
在场男生看的眼睛都直了,一双双眼珠子往她身上粘。
未等有人上前搭讪,笛袖事先接到付潇潇消息,没给在座人多余一个眼神,问了侍者方位后直接去找她。
付潇潇还在化妆,额前秀气刘海用卷筒定型,过完春节她好像比先前瘦了些,脸更小下巴更尖,她憋着口气,今晚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在生日宴高潮出现,艳惊四座,闪瞎全场。
——也好洗洗近来那些看衰她和周晏那群莺莺燕燕的嘴巴。
“坐,我还要一会儿。”见笛袖出现,付潇潇拍了拍身边空椅的扶手。
“今晚好大阵仗。”落座后,笛袖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叫我来是有好戏看吗?“
付潇潇报之微微一笑。
除夕夜那晚,周晏被他表弟撺掇,借酒劲上门求复合,歪打正着反而和付潇潇彻底说开了。他如何低声下气求原谅,悔恨当初不该,此间糗事暂且不提。总之最后结局是,使过百般手段,换得付潇潇消气。
两人和好如初,恩爱似从前。
“其实吧他人不坏,相反,还很重情义。前任那回事交代清楚了,那女生已经和别人在交往,闹别扭玩离家出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才联系上他。”
“我当时火气上来根本听不进去解释,但仔细想想吧,他的老情人遇到麻烦找他帮忙,也无可厚非,他知道被我发现肯定会不开心,只能偷偷摸摸地帮,至于酒店……一个女孩子总不能露宿街头,周晏说她来时一直在哭,委屈得不行,他实在没辙只能帮人帮到底。”付潇潇扯了一堆,最后言归正传:“唉反正,是我误会他了。”
“我们现在彻底和好啦。”
笛袖看着她好一会儿,盯得付潇潇心底直发毛。
“你干嘛,我说我们没事了……你不信吗?”
“他说的话你既然选择相信。”笛袖语气意味深长,“我信不信还重要么?”
“……”
付潇潇笑意勉强,险些挂不住脸。
有时候心知肚明的事,糊弄着得过且过,可硬是被人揭穿那层遮羞布,还怎么演下去。
付潇潇作势扭头和化妆师说话,要调整头发卷度。
笛袖知道自己惹恼了她。
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付潇潇选择遗忘掉曾经和自己半夜哭诉周晏负心的经历,可笛袖却替她记得,也为她的原谅感到不值得。
第48章 {title
她俩一句接着一句, 话锋聊得密,完全不给其余人插入的余隙。
被冷落在旁几分钟,笛袖知道付潇潇是故意的, 借此阻拦那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很快, 她让出空间:“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后半句是对着付潇潇说的,她没应, 也不知听到没有。
走出到舱室过道, 笛袖深呼吸——
心里默念:
生日寿星最大,理该让着她。
这时候来的人差不多齐了, 游轮内主客舱和二层副客舱布置好餐饮,供年轻男女们饮酒谈天, 人群中, 周晏一眼瞧见她, 示意身边人暂停交谈, 从侍者手上接过两杯香槟, 主动走来与她说话。
内容大致是为上次闹得不愉快致歉。
在他的地盘,笛袖被郑询言语冒犯,他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开,但不及当面来得有诚意。
笛袖心里这件事早已翻篇,风轻云淡一笑,周晏此人于感情上一团糊涂账,但人品尚可, 她和他碰杯,很给面子地一仰口喝完这杯酒。
周晏见她放下芥蒂,嘴角噙笑,态度也更近了些, 语气不再那么生分。
直说今晚玩得开心,有任何问题随时叫他。
他是主,在场的都是客,闲话几句,转身又去招待其他人了。
因他的这份重视,周围再投向笛袖的眼神悄然变了。
多出几分掂量的审慎,无人贸然上前搭讪。
笛袖乐得清静,她坐下不久,隔开甲板和舱室的门推开,冷空气趁机席卷而入。
灌进一股被清冽江水浸透的穿堂风,开门的男生个高挺拔,水洗旧色一身黑的牛仔衫裤,他有着张英隽的、俊雅的脸庞,下巴微抬,动作和步伐都不紧不慢,在人群里短暂且快晃过一眼,脸偏过来时眼睛和她对上。
虽然他表现得自然,那一刻停留笛袖却还是注意到了。
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顾泽临穿着身再休闲不过的衣装,派调松弛气势却足。
不禁回想起上次在类似场合看到他时,也是这样略带散漫、不太着调的状态——于私底下说,周晏组局其余人等是挤破脑袋也想来露个脸,他则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
这种不上心恰恰表露随时能置身事外的超然。
漆黑睫羽重重挡住眼睑,模糊了视线,眼皮微垂着偶尔抬眼瞧过去,态度傲慢,简直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天相隔得远,眼下这回才看得真切。哪里是不肯正眼瞧人,分明是眉目深刻,顾泽临眼瞳漆黑,唯独面对她时,每次神情都透露着认真,不似作伪。
……
因着心态不同,笛袖看他的样子也不同以往了。
更是感觉到,胸口那阵久违的、不可名状的悸动。
顾泽临看到她的第一时刻,眼神一亮,身体往她的方向调转,还没迈开腿,却被她一个手心下按的动作轻轻止住。
他身前的一扇门开,爆发出震响数枚礼炮齐发,飘带彩丝落满头,乐队悠扬的旋律中加入欢快音符,角落缓缓推出一个垒叠五层高的翻糖蛋糕,淡奶油上面点满蜡烛,推至舱室中央。
付潇潇在此刻隆重登场。
她穿着一抹银色亮片晚礼裙,款式是最简单的宽肩吊带加修身设计,但版型面料很是不俗,越是身材好,越不需要靠蓬松蝴蝶结、垫肩、泡泡袖、轻纱等等,通过缀上其它装饰改善身形,付潇潇手腿修长,体态曼妙,显得不是裙子衬她,而是人衬衣裳。
银光璀璨,众人瞩目,彰示谁才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
她嘴角微微扬起,看得出心情不错,项上一条白金项链,水滴型钻石吊坠华贵逼人,落落大方走近人池中心。
笛袖站在靠外围边缘的位置,遥遥投入欣赏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应声抚掌。
……
时隔三月,付潇潇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无法融入富家男友圈子而苦恼、需要拜托在人际交往更娴熟的校内女生救场的青涩姑娘。
她生来就是人群焦点,习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自认识周晏后一朝之间来到新舞台,这个舞台更华丽、纸醉金迷,并不以她为中心。
付潇潇一开始平衡不了落差感。
而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后,她如鱼得水,甚至还学会了借势反击。
因为在这样关键时刻,笛袖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几张未见过的俏丽面孔刻意停留,嘴角微抿着的弧度好看得体,但笑意纤薄,像枚细长的柳叶刀。
不由心领神会——这场聚会从头到尾都不纯粹,是宣告复合,也是无声示威。付潇潇邀请她来目的是请个站队的“帮手”——或许这里面中就有让付潇潇和周晏爆发矛盾的那个女生,又或者邀请了那些尚未死心的前任……总之,少不了一场闹戏。
但问题是,周晏会容忍在大庭广众下,闹出他的笑话吗?
女孩们争风吃醋的画面,笛袖看不过眼,先前没能顺着付潇潇的意,似乎也有点惹恼了她。
笛袖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趁熄灯吹蜡烛的黑暗间隙,她转身踏上舷梯。
船身驶离港口,沿江溯流而上,像一尾缠绕灯带的洄游鱼摆尾汇入潮水中。
顶层为开放式设计,观景视野最好。
夜深风大,加之此刻人群都簇拥在楼下,一时悄无声息,唯有她的脚步声回响,但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一提,笛袖眼前视物眩晕,来人将她摁在门板上,同时“砰”地甩合关上身后的舱门。
“……”
一下子被顶得胸腔有些难受,笛袖偏过脑袋去。
“松开。”她不意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手上的戒指怎么回事?”不说则已,说了更起劲,顾泽临把她的腰肢扣得更紧,两人拉得更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像水底汹涌的暗流,他半笑不笑,“我可不记得之前有戴过。”
“想戴就戴了,”笛袖神情自若:“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戒指戴在食指表示单身,招摇到其他男的都在偷摸看你,当我是死人毫无反应?”他语速加快,有种气急败坏的味道:“我当然不同意!”
气质卓然,动静皆宜。
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就足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顾泽临醋劲上涌,气质汹汹地质问样子引笛袖发笑,“管得真宽,你有什么资格——欸、停停……停!”
顾泽临充耳不闻,维持压住上半身姿势不动,右手攥住她的左手指根利落一滑,戒指脱落到他掌心之中。
她被这无赖行径气到,“你个不讲道理的混账!”
试图抢回来,他高举起手臂,笛袖根本挨不到,打闹中衣袖捋起一角,露出表盘折射璀璨火彩,只那么一瞬,下一秒隐匿在手腕间,顾泽临眸光锐利到不可思议,如同法庭上见到最有力证物的法官,这一下就被他抓住掣肘。
那是——
顾泽临心脏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所见,笛袖却因这一遭偃旗息鼓,胳膊默默藏到身后,仿佛陡然卸了气。
她的反应径直点燃顾泽临的希望。
“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
隔了一会儿。
“怎么不回我了?”
“……”
“这是在害羞吗?”他忍俊不禁,道:“被我发现偷偷接受了我的礼物。”
顾泽临低头挨得更近,笛袖不自在地挪了挪,到底没推开他,静默良久终于施舍般开口:“你今晚为什么会来这,因为参加这场生日聚会?”
“她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泽临说。
“哦。”
看她四平八稳的态度,顾泽临忍不住暗暗磨牙,道:“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为谁来的?”
“我是想你可能会出现,才来这碰碰运气。”他声音忽然低落下来,有着显而易见的沮丧:“你不准我见你……我可花了很大努力才忍住。”
“……”
“如果说。”
她轻声:“我和你一样呢。”
顾泽临微怔,笛袖不再别开视线,转头与他对视。
接着又复述了一遍:“我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思,出现在这里。”
“明白我的意思么。”
夜色黑沉,浮光掠影。
远处CBD区摩天轮缓慢旋转,沿岸高楼大厦栉比鳞次,无数霓虹光影映在甲板上,铺展出一张迷幻灵动的画卷,船壁悬挂一盏盏照灯,他们于昏暗中借助微弱的光亮近距离相望,看清彼此清晰的眼睛。
江风阵阵轻寒,只有眼前人是鲜活、温暖的,柔软衣物传递着两人的体温,烘烤着彼此。
……
心跳鼓噪声越来越响,笛袖呼吸陷入奇怪的频率,深浅不一,如此近的距离顾泽临一定感受得到,但她依然不想挪开目光。
如何能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可真到这一时刻,顾泽临反而是率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过往屡次碰壁萌生出自我怀疑的阴影,幸福触手可及,却生生按捺住喜悦。
“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有前提。”
笛袖话锋一转:“——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我答应。”他不假思索。
“……”笛袖轻咬了下唇,“我还没说完。”
“只要你肯松口,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明明口吻随意,仿佛不经思考,不带一点迟疑说道。但笛袖看见他神色相当正经,这话不是哄她开心,对他而言无条件支持自己本就是默认,不必单独拿出来强调。
“我的要求很苛刻,可能还不合理,你听完再决定不迟。”
顾泽临身子略微直了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请讲。”
“第一,我们谈恋爱不能让周围人知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准告诉任何你我认识的人,尤其不能让你姐姐知道。”
和朋友弟弟谈恋爱,是笛袖人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事之一,顾泽临坚决行动力十足,这份决心打动了她,不由松动念头,她不清楚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但首要的是暂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这点让顾泽临感到为难,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慢一些?”
“对,尽管我们曾经有过交集,但那些几乎等于零。”此前对顾泽临的了解都来自于听闻,或顾亦徐的三言两语,顾泽临具体性情如何,他的喜好憎恶,他的为人处事,笛袖还需要时间摸索。
“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认识你,你同样要从头开始了解我。”
笛袖顿了下,语气微沉住几分,显得声音闷闷地,“另一个,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也许……还会有点糟糕。”
顾泽临低声嘟囔,“那我得控制自己。”
喜欢一个人,总会忍不住靠近。
“你没表白前,不就做得很好吗?”笛袖相信他能办到。
“包括在今天之前,你答应我的事情也都做到了。”她循循善诱。
顾泽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夹杂懊恼之色:
“没问题。”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情侣间坦诚相待是首要,但是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如果我不想说,你不能一直追问我。反之,你也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说白了,她要的是概括为三个字:分寸感。
即使热恋期的恋人也需要一些边界感,一旦越界,查探他人隐私,过度挖掘不必要的过往只会徒增烦恼。不论顾泽临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丝毫不介意林有文,笛袖言下之意,都是绝不会在他面前提一句前任,同样地,顾泽临也不能向她追问和林有文的过去。
“不被他人发现的地下恋情,不能操之过急,留有隐私权。”
“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三点?”
顾泽临声音像是冷淡下来,每说出一点,他神情越淡。
不由问道:“你是和我谈恋爱,还是和我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笛袖颔首,“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但我也说了,你可以好好考虑。”
“一天后告诉我答复。”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顾泽临嗤地轻笑,“我的想法和最开始的一样,还是那三个字。”
“——我答应。”
笛袖略微怔然,虽说顾泽临会同意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干脆。
那双清亮的琥铂色眼眸第一次赤坦坦地让他瞧,不用担心被发现后逃避,顾泽临慢慢弯下腰,肩膀一沉,他靠在自己肩窝,极近距离接触绷紧心弦,心跳不由加速,转过头,却对上顾泽临含笑的眼眸。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嘴甜的男人真好命
第49章 {title
再回到舱室, 灯重新亮起,侍者帮忙分切蛋糕,付潇潇开始当众拆礼物。
这也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
一件件外观包装精美的礼物被搬上台面, 笛袖出门前挑了一套Wedgwood午夜蓝四杯四碟骨瓷茶具, 顾泽临说他送了罗意威的香氛蜡烛礼盒装,都是美观远大于实用,作为生日礼, 在这种场合既不出挑, 也不出错。
明眼人都知道,付潇潇最期待是谁的礼物, 怎么好夺人风头。
众目睽睽之下,周晏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吻手礼, 引得在场纷纷起哄, 付潇潇笑靥微红, 事先准备好的心仪珠宝奉上, 是一副累丝工艺镶钻耳环, 拉伸开后变成两个可叠戴手镯。
无尺寸珠宝胜在新奇,一看便是定制打造。
但这份用心还没结束。
周晏宣布,还有两张明早飞往日本札幌的头等舱机票,他在那备下了专属于两人的特别惊喜,当下正是在小樽泡温泉,欣赏雪谷景色的好时节,最重要的是, 此举一公开,表明他力证与潇潇恩爱无间。
付潇潇喜极而泣,在一片善意嘘声中回身拥住周晏,其余人都在喝彩庆祝。
笛袖和顾泽临刚从顶层甲板上下来, 便看到这一幕,顾泽临轻轻撞了下她的肩。
她转头回看,用眼神表示疑惑。
什么?
“喜欢像她这样高调的庆生方式吗?”他问。
笛袖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
“不喜欢。”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加了句:“你不准这样做。”
顾泽临点下头,懂了。
等她过生日时可不能这么办。
回顾过去的相处片段,笛袖似乎一直是低调惯了,她有恃靓行凶的资本,却总是宁当陪衬也绝不出风头,顾泽临清楚她不是怯场,包括提出谈地下恋情这个要求,放在旁人身上不合理,但他听到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完全是笛袖的行事风格。
总总因素加在一起……他隐约嗅到了不寻常的苗头。
那头,付潇潇应付完周晏的几个朋友,分明不认识,面上也要打成一片,脸都有点笑僵了。
等他们散了,身后笛袖才上前,两个女生对视,气氛弥漫一丝不太自在的尴尬。
“生日快乐。”她走近付潇潇身前,放缓语调,“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说的。”
“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付潇潇说:“不管你信不信,你在的时候我会更有底气。”
“这里只有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他的。”
她抚臂而立,脸上始终浮现着那种或故作亲热、或纤薄的笑意都一并消失,神色倦淡,却是不加以矫饰的真实模样。
“你送的那套茶具我超喜欢,在官网看了很久都没舍得买,太贵了。”她眨了眨眼睛,“还好有你送我。”
“不客气。”笛袖发自内心道:“还有,你今晚很有自信,也很迷人。”
付潇潇微笑以对:“谢谢。”
“要吃蛋糕吗?”
“好呀。”笛袖没推却。
付潇潇拿出特意留的那一块,淡奶油裱花的糕体保留一个完整的黑天鹅造型,曲颈优美、羽翼完整。
在笛袖伸手接蛋糕的刹那,付潇潇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右手细白中指的一圈金属指环上。
戒指戴在中指,象征名花有主。
……
她不是分手了吗。
付潇潇神色一顿,脑子里快速翻转,没记错的话,笛袖和她男朋友也才分手一个多个月……难道,像她一样复合了?
·
·
半小时前。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这句话太犯规,以至于笛袖后面半推半就答应了不少事,比如聚会结束后顾泽临声称要送她回家,比如她的戒指归还时,不由分说重新套在中指上,比如剩下在船上的时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以防有不长眼的人搭讪……
“……幼不幼稚?”笛袖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
顾泽临:“怪你太招人,我不放心。”
哪有的事。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太夸张,可顾泽临偏偏在乎地不行,软磨硬泡着让她答应,大有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意味。
笛袖被纠缠得不行,顾泽临一直埋头蹭她的脖颈,灼热鼻息扑洒在皮肤,痒到脊背一阵酥麻麻,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和海边别墅里Stella和Punkin一股脑蹭她的劲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她对狗毛过敏,对顾泽临没有过敏反应。
“行行行,都按你说的办。”
“满意了么。”笛袖无奈道:“可以回去了吗。”
她担心一齐消失太久,会被付潇潇或周晏察觉到。
顾泽临满意地嗯哼了声。
他才答应了“约法三章”的交往要求,有些小情绪很正常,笛袖也要做安抚,只要不过分,便随着他去了。
他抬头,禁锢双臂慢慢松开,眼神不舍得离开,流连在她的清丽面孔。
“真想船快点到岸,带你一起走。”
·
看到那枚戒指,付潇潇心底存了个问号。
但鉴于场合,不好多问。
聚会后半段,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频频望向笛袖所在的位置,好奇心害死猫,这一观察还真让她发现了不得的东西。
笛袖长相醒目,在人堆里格外好找,付潇潇视线尾随着她从餐吧、香槟塔、室外露天甲板一路到沙发区,似乎都没看到可疑人选。
但大多数时候,她身边总会跟着顾泽临的身影。
两人形影不离。
这本不值得拿出来说道,他们相互认识,有旧交情,能聊到一起去不奇怪,上次不也是这样么。
付潇潇却生出一股灵性预示的警惕,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转机出现在派对游戏的中途。一群人凑在一起,少不得玩酒桌游戏助兴,大家围着两侧长沙发坐下,付潇潇心思不在台面上,一不小心撞翻了酒杯,下意识弯腰去捡。
抬眼时,意外瞥见桌面下对面两人的膝盖相碰,大腿外侧几乎贴在一起……牛仔裤和裙子的颜色都很熟悉,一下子辨认出是谁,但双方都没有躲开,任由这种暧昧的肢体接触持续。
付潇潇定格看了几秒,整个人呆滞住。
宛如雷劈了的状态。
走得近不算什么,但能任由肢体相互触碰,没有一丝抗拒,只能说明心理上已经认可这样的亲密距离。
“没伤到手吧。”周晏的话语响在耳边。
“……”
付潇潇没回。周晏略带责备地说,怎么莽撞到想去用手捡玻璃渣子,幸好没伤到手,检查过没有细小伤口,吩咐侍者清扫地面狼藉。
不知多久付潇潇才醒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歉意向围观众人笑了笑,和周晏低声说:“我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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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游轮停靠在港口。
过了零点,才正式到付潇潇生日当天,离别前笛袖抱了抱她,又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问:“你们去日本多久。”
“大概一周。”
笛袖算了下日子,离假期结束没剩多少几天,颔首道:“到时候开学见。”
付潇潇欲言又止。
有许多疑问,也有些不知该不该说的话,踌躇堵在咽喉,半上不下。
她光顾着纠结,最终还是没开口。
笛袖走出泊车区一段距离,特意确认没人发现,才打开停在隐蔽位置的车门。
顾泽临坐在驾驶座上,不失幽默地调侃:“我们看着像是在偷情。”
“如果这么想你会开心,我不介意。”笛袖没接招,系上安全带下达指令:“好了司机先生,专心开车,我住哪你知道。”
他故作意兴阑珊,“接下不转场?直接回家多没意思。”
“你已经约了我明天一整天的行程,今晚让我早点休息,行不行?”
行。在笛袖的事情上,顾泽临一向耐心足够,不争这一晚上的功夫,他看出她面带倦色,将车载音乐声音调低,空调维持在合适的温度,路上让她小憩会儿。
等进到小区,她还没醒,顾泽临不急着喊她,停车后侧头看着昏暗路灯下她的睡容,总觉得不真实。
……
过了良久,笛袖悠悠转醒,睁眼看到熟悉的小区入户花园,再一转头,对上顾泽临深邃无波的眼眸,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里面有被勾出更深一层的情愫。
笛袖不是毫无经验的小女生,她懂这意味着什么,低头没敢再看。他陪她一起下车,送到单元楼下门口。
“就到这里好了。”开口让人止步。
顾泽临:“不请我上去?”
她站在阶梯上,小两层,两人身高差不多齐平。
笛袖含糊其词,听得不太清楚:“我怕你……”
“怕我什么。”
“你自己心底有数。”
顾泽临牵着她小臂,手掌贴着皮肤,指尖轻轻摩挲,“这么不放心我。”
稍一使劲,她身子前倾,被拽得往前一小步,顾泽临贴住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走,在这看着你上去。”
笛袖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我回去了?”
“好,明天见。”
“……”
“睡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发个晚安?”
“对。”
有的没的讲了几句,笛袖忍不住提醒:
“松手。”
他脸侧了侧,笛袖早有预测,躲开没碰上。嘴唇堪堪擦线而过。
顾泽临直接噗嗤笑出声,他存心如此——想亲她是真的,看见笛袖下意识躲闪、脸上出现微微愠恼,却不见丝毫排斥的表情觉得好玩也是真的,知道是对自己有了好感,但接受还需要时间,边摇头,不住笑着边往后退:“不逗你了,回家吧。”
笛袖蹙了蹙眉,又不好发作。
她一声不吭,抿唇快步往里走,打定主意回去绝不给顾泽临回消息,进电梯摁下楼层号,不知不觉出神,直到忽然瞧见电梯那面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压不住的笑意。
以往冷漠的面孔细节柔软生动,如同渐渐加快的心跳。
任是动心,怎么都无法掩藏。
作者有话说:偷亲失败~
以及,地下恋刚起步就被熟人发现,怎么破……
第50章 {title
这段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泽临是天生的情人, 带来的不止有爱的甜蜜,还有精神享受,每天睁开眼就是惊喜, 迎接各种新奇欢乐, 笛袖在他身边,看到生活多姿多彩的另一面。
小到早上约会碰面时,保温便当盒里饱满的太阳蛋和用枫糖浆画成微笑图案的华夫饼;大到不惜花费重金, 只愿博美人一笑, 送花送画送衣服首饰都是常态,但凡看出她有想要的苗头, 笛袖还没开口,顾泽临恨不得把整个橱窗买下搬到她面前。
于是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我好像没怎么看你穿过高跟鞋。”
除了参加酒会、派对、表演之类的场合, 笛袖日常在学校上课, 周末宅家里, 或者去郊外写生, 她习惯穿平底鞋板鞋运动鞋, 轻便又舒服。
“分场合。”
顾泽临直觉笛袖穿高跟好看,心里拿定主意,“你喜欢什么颜色。”
笛袖笑了下,“想送我么?”
“可我不一定穿。”
“穿不穿随你,我乐意送,你哪天高兴穿一次,那双鞋买的就值了。”
顾泽临说到做到, 笛袖不挑颜色,他便按自己认为合适的下单,没过几天,十几双款式不同的红底鞋展览进鞋柜。
类似的事发生司空见惯。
他打心眼喜欢这个人, 看到一件事物便联想到她,理所应当地花心思,觉得为她做什么都值得。
但相比金钱攻势,他更愿意亲力亲为。
笛袖在这时才挖掘到他不为人知的优点之一:擅长做手工,各种齿轮,发条,承轴等零件在他手下转变为具有观赏意义的实物。纸雕灯、音乐盒、木雕小提琴……精心制作的小礼物层出不穷,一件件摆上了她家的装饰柜。
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星期,顾泽临做了个手工机械表,金属色泽的铜表指针按时间转动,上面顶格三排分别显示十二月份、三十一日、计算天数,描线精细刻度均匀,起点定在二月十二号,每过一天,上面日期转动一格,天数跳转加一。
“这是我们的第一件纪念物,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它们的用处各有不同,我想要保留住每个和你度过有意义的时光。”他如是说。
满怀希冀的话语,很难让人不动容。
小提琴据说是在放映厅和她看完那部电影产生的灵感,回来后着手做出一副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琴弦由细如虾须的麦秆抽丝拼接而成,这是个考验眼力和耐心的精细活,为此顾泽临手上被扎出好几道小伤口,声音自然是拉不出来的,但笛袖拿到后爱不释手,事后顾泽临可怜兮兮地借此卖惨,如愿换来笛袖接连几天关怀备注的照顾服务。
感情持续升温,与之同时,他们并不是时刻都能见面。
笛袖要做的事情很多,能分给恋爱的时间有限,顾泽临term2学期已经开始,他倒着时差上课,周中经常是从晚上到凌晨时段不得空,剩下能共同度过的片段弥足珍贵。
更多时候,他们都在互发消息。
每天讯息不停,但绝不招人厌,聊得都是双方感兴趣的话题,在对话中一点点加深对方的认知;她想慢慢来,他就拉长暧昧进度,节奏把握得刚刚好,每次分别时,总会设法讨要小彩头,比如一个长达三分钟的拥抱,又比如前天的一个晚安吻……亲在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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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开学第一周。
临近下课,学生们心思却不如以往活络,这节泛函分析是大课,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落针可闻,空气上方弥漫着吊诡的气息。
“这两天上课都好安静。”笛袖和同桌关悠然小声道。
“何止是安静,简直死气沉沉。”关悠然忍不住嘴损,“也许是过完春节回来,长了一岁的人都比较沉稳吧。”
两人相视笑笑,颇有“苦中作乐”的滋味。
心里都清楚原因。
大三是历届学生焦虑情绪最重的一年,课程数量多、难度系数高,不仅要提前修完大四的课程,还要保持每门不挂科,否则有临近毕业重修风险;到了下学期,又要直面人生选择的岔路口:自主创业、深造读研、出国留学、企业实习、考公入编……不同的选择将人分流到对应的竞争赛道。
人生就是一场竞赛,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在这所国内顶尖院校,最不缺的就是卷王,可日益加剧的就业压力和对自我的高要求同样将这群刚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压得沉默。
因为规划做在事前,笛袖很早明确了未来努力的方向,焦虑值尚在可控范围内;关悠然则是单纯心宽,毕业后以她的学历能力不愁找不到工作,只是能否达到期待薪资的问题。
再不济她可以抱大腿嘛,反正笛袖一看就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死党家里开公司不蹭白不蹭。
下课铃响,笛袖戳笔帽,合上本子:“晚上那节课我有事不上了,重点麻烦帮我记一下。”
第一周尚未确定选课,所以课上内容不多,也没有点名,主要是讲解考试范围、随堂测试时间和参考书目,方便学生及时预复习。
大学生总有那么几天想逃课,去跨市听一场自己喜欢的歌手演唱会,音乐节、livehouse,追线下漫展、蹲比赛直播……课堂之外,太多有趣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所以关悠然听到笛袖逃课的第一反应是,哦。
然后呢。
随后才想起来问:“什么事啊。”
“约了人。”
“你妈妈么?”关悠然没事总惦记着笛袖那个富有母亲,要不是笛袖和她亲妈关系并不如正常母女般,她真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女人,江宁市富豪榜排名前列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家族企业家。
“不是,她在国外还没回来。”
关悠然撑着下巴:“啊哦,貌似有情况?”
“不展开说说吗。”
“等稳定了再告诉你。”笛袖卖了个关子。
知道她有过暗恋经历的屈指可数,关悠然刚好是其中一个。笛袖在校内算女神级人物,追求者众但对外长期处于单身状态,难得听见她动心一回,关悠然心底十分惊讶,但笛袖嘴严,不管怎么追问,都是笑吟吟地不搭腔。
就是套不出话。
关悠然心痒得很,好奇极了到底是哪个“新欢”这么有本事,能勾住笛袖的芳心,手段不简单呀。
瞥见笛袖眉间舒展,似乎……是段不错的发展关系。
忽然间静下心来,觉得问不问有什么要紧?
只要当事人开心就够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她们收拾好书本和平板,迈出教室门,关悠然和笛袖打商量:“我会帮你记笔记,但前提说好了,回报是一顿大餐,你请客。”
笛袖回完消息,收手机背过身倒走,风鼓吹起细长发丝,掖不住的围巾一角飘在半空,笑着说:“没问题。”
“好耶。”关悠然双眼冒精光,“我要狠狠宰富婆一笔。”
“地点随你挑。”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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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笛袖早上没课,原本和顾泽临约好吃午饭,但他临时接了个电话,要回家里一趟,于是约定好的午饭改期到晚上。
顾泽临说要来接她,卡着她下课时间发了定位。
当笛袖看见路边的白色劳斯莱斯幻影,怔然一瞬,纳闷何时换了这辆名贵豪车。
随即她看到从车身内下来的顾泽临,正准备出声,却留意到对方的神色不同于往常。他手搭在车门,弯腰对着车内说话,侧脸含着笑意,略有些正经,状态却不是紧绷,相反,是那种憋着一肚子坏水,图谋坏事的故作正派。
“……”
笛袖提起精神。
几秒间,短短一段路走完,靠近时顾泽临抬头,适时和她打招呼:“来了。”
像是对着一个普通朋友。
“有什么事?”她口吻平常,两人默契得都不透着往日亲昵。
“笛袖。”
车内女孩喊她名字,顾亦徐晃了晃手,甜甜一笑:“哈喽~好久不见,快上车。”
“我本来想直接约你,但泽临说反正要路过你学校,就顺便接上你了。”
“我没收到消息,一下子有些惊讶。”笛袖说。
果然,亦徐疑惑:“我让他给你发微信,没收到吗?”
说完她看向顾泽临,他无辜耸肩:“我发了。”
“……”
发了……个鬼。他只说顺路来学校接她去餐厅,可一字没提车上还有顾亦徐!
“可能没来得及看到。”还是笛袖帮忙粉饰,同时不着痕迹瞥了眼顾泽临,他回以疏懒一笑。
欠扁得很,这人纯属故意的。
她不让他公开,尤其要避免让顾亦徐发现。但顾泽临逆反心重,偏要不如她意,天知道她看到顾亦徐那一刻,心脏吓到快要骤停。
“所以你是刚好经过,才看到我们的吗?”亦徐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的一双杏眼圆且黑,专注看过来时,纯真动人,笛袖惊悸之下,语气有几分无力:“……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亦徐对她一向是无条件信任,笑眯眯道:“那真是太有缘了,命中注定今天我要来找你,上车吧,我们路上聊。”
前面开车的是顾家司机,笛袖来后,顾泽临从后座挪到副驾,亦徐和笛袖并排坐在后面。
亦徐这时娓娓道明来由,她即将要迎来人生中的喜事——
笛袖闻言愣住:“你要订婚?”
亦徐点点头。
“……”
饶是笛袖也忍不住卡壳,“这……太突然了!”
“我也很意外。”亦徐说:“但幸福来临时总是不打招呼。”
听到这么文艺又煽情的话,笛袖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不要告诉我是他。”她试探着道。
亦徐又点头。
笛袖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没说话。
亦徐看起来也很无措:“我知道你接受起来会有点难,但请你相信我和我家人的眼光,我爸妈已经接受他了,今天回家也是谈论订婚事宜。”
不止顾泽临,今天顾家直系亲属都来齐了,连顾亦徐的外公——徐家那边也派了她的两位舅舅和表哥徐政安过来。
徐家四代从政,小辈徐政安是这一代的领军人物,炙手可热的政坛新秀,他的到来足以代表徐家对顾亦徐婚事的重视程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顾亦徐是在两家偏爱呵护中长大的小公主。
只是“公主”被保护得太好,有点过于不谙世事了。
顾泽临一听那些长辈说话就烦,平时光是他家就够难应付,更别提眼下顾徐两家大人们一起坐下来商议婚事,他寻了个理由先逃,谁料亦徐看见她表哥徐政安在,心底发怵,也跟着他跑了,留下程奕在那。
当时顾泽临在车库撞见顾亦徐,不禁挑了挑眉,于私心不希望顾亦徐和他一起溜,他还赶着要去接笛袖。
“订婚是你们俩的事,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丢下他一个人当逃兵?”说这话指责他姐不够义气,也是想让顾亦徐老实呆住,别跟着他。
亦徐满不在乎,“他一个人就能搞定啊。”
“这婚订得真有意思。”顾泽临轻笑:“商量到一半,未婚妻都跟人跑了。”
“你不懂。”亦徐说:“我这是信任他。”
“以及,我不是和外人跑了,是跟我弟弟出门兜风。”
……
车上笛袖良久不作声,她真的需要时间缓缓心态。
为什么年前找她倾诉分手的两个同性好友,都在最近不约而同复合?付潇潇的事已经让她难以评价,顾亦徐有过之而无不及,居然直接和程奕订婚?!
直到目的地后,笛袖依然没说话。电梯里,顾亦徐神色慌乱地接了电话,笛袖一下猜到是她家里人打过来的,失踪的新娘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趁亦徐注意力转移,回头再看始作俑者,顾泽临冲她微微一笑。
他倒乖觉,清楚不打招呼的后果多半会让笛袖愠恼,于是在车上安静出奇,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你干的好事。”笛袖道。
“没人比我更冤枉,是她非要跟我来的,甩都甩不掉。”
“不要避重就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就怕了。”
顾泽临手插裤兜,姿态慢悠悠,仿佛被质问地不是他,“不公开就要面临随时暴露的风险,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很多,你不可能每次都收到预告。”
“亲爱的,你应该提前适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