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title
顾泽临扬了扬下巴, 指向那处人堆:“譬如你喜欢付潇潇,但她对你完全不感兴趣,你还要追吗?”
“得分情况。”
“她对我没意思, 是因为刚接触不熟, 还是完全不来电。”
“前者的话可以慢慢来,后者就算了,不合眼缘没必要强求, “周晏看得很开, “谈感情讲得是一个情投意合,能合我脾性, 至于要不要追,还得分人, 欲拒还迎的那类我不喜欢, 心思深的相处起来太麻烦, 敏感的太爱折腾。”
总而言之, 他一贯是怎么方便省事怎么来。
顾泽临顿了约莫半分钟, 周晏弯腰击球险陷擦过洞口,正感不由失落,他倏然问:“如果她已经有喜欢的人,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处理?”
周晏果断道:“那肯定放弃。”
“明知一个女生心里有人还去追,不是犯贱么?”
“再喜欢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周晏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除她之外,多的是可以挑。”
周晏忽地福至心灵。
“你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
顾泽临:“是什么?”
他口吻太过正常,以至于周晏刚生出的一丝疑虑瞬间被打消,毫不在意玩笑说道:“我想你该不会是个为爱屈身的情种。”
顾泽临嗤地轻笑出声,“怎么可能。”
“不是最好。”
周晏哂然, “你要哪天想不开昏了头,被人当谈资讲出去,别怪我第一个笑话你。”
周晏嘴里讲着分散注意力,手在桌面上挪,借身体挡住虚晃一枪,趁顾泽临静默出神,把球一推滚进球兜。
……
然而没听见球掉袋的声响。
周晏低头一瞅,顾泽临手正正好堵在那洞口,抬头对上脸眼神不善盯过来。
他声音透着凉意,“你想死吗?”
周晏:……
偷偷耍赖被当场抓包,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就放一回水能怎么样!”
游戏中途,付潇潇接到个电话,开头讲了几句但在座位上被嘈杂声音掩盖听不清。
起身捂着手机底部一排收声孔位,往安静些的地方挪。
周晏收杆,看着付潇潇打着电话,无意识向他们唯有两人,明显僻静的地方走了过来。
“她还在你身边吗?”
“那就好,我一见到她烦得不行。”
“……”
“我这里走不开,你要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还能去。再说,现在不是已经来不及。”
笛袖说没关系。
她原本临时起意,演一出戏给简佳妮看——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打通电话过去,付潇潇但凡有点脑子,都该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配合。笛袖不想让简佳妮得逞,而在这件事上付潇潇是无条件同盟。
但既然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假戏真做亦无妨,笛袖问付潇潇感不感兴趣,两张票都在她手上,林有文那天并没拿走,等于空出一张随时可以请别人看。
不过付潇潇是否能来,并不在她的期待之中,所以被拒绝也没有失望。
因简佳妮这出不愉快的插曲,付潇潇即便不在现场也差不多了解到起因经过。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你?”
付潇潇蹙起细长的娟眉:“是怎么想的,有约在先还一声不吭玩失联。”
笛袖不知该讲什么,停顿一会儿没说话。
“要不你来我这儿吧。”付潇潇提议:“我这里热闹,从你那过来方塔东街也不远。”
“我想再等等看。”笛袖却说。
付潇潇惊讶:”你还不死心阿。都这个点该来早就来了,没到的人为他候着做什么。何况开场时间已经过了。“
她有着一股执拗的信念,是笃定地相信:
“他这么做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简短聊了会儿,付潇潇见笛袖不为所动。
付潇潇心里直叹气,在为数不多的几回共处中,她感知得到笛袖是什么样的人——胸有己见、自成章法,不会被言语轻易动摇,有着与清柔外表不符合的魄力,一旦认定的事很难说动。
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想法。加之了解不深,付潇潇只好歇了劝的心思。
挂断后几秒,一旁周晏随口问道:“是你上次那个朋友?”
“嗯。”
付潇潇没遮掩,点点头。
说话语调不高,话筒没有扩音,但相距几步之近隔空传来的声音,仍足以叫旁边的人听得清大半。
周晏听着那道声音依稀耳熟,一问便中了。
“她在文体中心约男朋友听音乐剧,但对方爽约了,现在一个人等在那儿,问我要不要过去。”
“然后呢。”
“问我的话我当然不想去。”付潇潇不假思索道。
“平时表演课观摩影片、排练次数嫌不够多么,课后反复放录像复盘,一帧帧揪着打磨细节、练神态动作表情台词……”
付潇潇嘟囔着说:“我快被专业课折磨得发神经,难得出来放松一趟,谁还惦记这个?”
周晏牵起唇角,提起一丝兴趣。
“那她是怎么回你的?”
“没什么反应,特别平淡。”
“本想着放任她独自落单又不太好,反正错过七点开场,我问要不来这儿做个伴。”
付潇潇轻耸肩,“好吧,她拒绝了。”
顾泽临拿起球台边缘的手机,漫不经心瞥一眼,时间显示7点13。
·
·
剧院门口。
无人停留的前庭由路灯照亮,夜幕深暗,落在她身上的灯光微弱似萤火。
今夜仅有一场演出,距开场时间过半小时后,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先后离开。
临走前,有人好意出声,请她进去大厅,外面天冷,等人也要挑个舒服温暖的场所。
笛袖摇头婉拒了。
她需要足够清醒,理清一些事情。
始终逃避权衡,但这个节点,终于让她坦然直面正视——林有文最重视的并非她。
正如和付潇潇所说的那般,笛袖相信林有文没出现一定有他的原因,临时毁约不是他的作为。
而事出反常,什么意外能绊住他的脚步?
笛袖心如明镜。
徘徊在台阶上,远看剧院一角明灯如昼,外侧玻璃被横竖窗框搭成金属栅栏的样式,伴随昂扬乐音人声传来,笛袖缓缓呼出一口气,团状白雾散开在冷空气中。
她体会到深刻的落寞。
——承认自己在喜欢的人心中没那么重要,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笛袖心里一遍遍数着时间。
度秒如年。
她不是在等林有友,她是在等自己死心。
·
顾泽临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
接近零度的低温中,她就这么等着,穿着露肩毛衣和勉强遮过膝盖上方的打褶裙,站在剧场外的露天广场,宽大裙摆下是裸着的双腿,驼色风衣罩不住寒风,冻得膝弯打颤。黑亮长发被风扬起,她抬手压住,举起的小臂在衣袖口露出盈盈腕骨,昏黄灯光映出一截冷白皮肤。
人影瘦而单薄,有着轻而摧折的脆弱感,脊背却是挺得笔直,像根坚韧的琴弦。
顾泽临罕见地,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怒气。
一种说不出来的怒意嫉恨,从他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咽喉处,过于猛烈的情绪将喉咙堵住,难受又刺痛。
他深深拧眉,那股郁燥再看到笛袖冷清的脸色时油然而生,更多是因为暗自鄙夷一声不吭赶过的自己。
说不出哪件事更糟心。
自从看到叶笛袖第一眼,他就爱上这个人,像陷入深谷无法拔脱。
那是顾泽临经历过最炎热且漫长的盛夏。
他十三岁起去英国上学,逢暑假才回国,那时与顾箐已经有不合的苗头,他为了避开交锋,干脆住到伯父家里。
庭院绿影绰绰,树荫下蝉鸣不休,骄阳照耀的户外空气炙热到变形,少年时期的顾泽临在后院和同伴约打一场网球,几个人比得尽兴,脸被暑天炽阳晒得滚烫发红,全身大汗淋漓,结束运动后,他们解下护腕,拎着球拍回屋换衣服,汗湿的球衣紧贴住前胸后背,黏腻得燥热。
屋里中央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姐姐新交的朋友坐在沙发上,端庄冷清带有淡淡的书卷气,她的气质比脸更吸引人。
即使什么都没做,只一眼,顾泽临定在原地。
她回望那刻,比周遭冷气更浸骨的凉意沁入,瞬间抚平燥热。
……
他曾瞥见过某个朦胧的侧影,反复徘徊在脑海中,那道模糊剪影是欣赏、仰慕,年少时期的幻想,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
直到看到这个人时,顾泽临终于生出尘埃落定的想法,她和心目中的虚构轮廓完美吻合。
下一秒,激动化为快越出胸腔的急速心跳!
——寻找的恰好就是她,一切刚刚好!
直到周围人出声询问,怎么不走了,顾泽临才意识到自己怔愣得迈不动步。
可他的“梦”尚未成形,先一步破碎幻为泡沫。
确认心动不久之后,顾泽临很快得知另一件事。
——对方有喜欢的人,藏在心底很多年。
·
打听到那人是谁,他的名字、身份、家庭于顾泽临而言不是难事。
那天深夜,寻到林有文后,笛袖把人送上副驾,绕过车前身上另一边驾驶座。
她今晚专程过来接他。
顾泽临不知抱着何种心情下楼,却看到最为绝望的一幅画面。他和车身距离不远不近,这么存在感分明的人,车内两人却都没注意到他,因为无暇分神。
笛袖没急着启动车身,他们在里面呆了会儿,顾泽临隔着一层深暗幽绿的车窗,看见男人仰头脸偏向左侧,靠在车座枕垫上,缓解酒醉的晕眩感,而脸紧挨着的,是让他每见一次都怦然心动的面孔。
女孩慢慢靠过去,他宠溺般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白皙柔润的皮肤被温柔摩挲,笛袖浅笑着凝视对方任由他触碰,某一刻抬手拇指摁住下巴,人影起身压过去,林有文手臂扣在她柔软腰肢上,相互不知做了什么,笛袖低下头,长发挡住对方的脸,随后两人开始接吻。
他们吻得投入,未发现被人一眼不眨地瞧去。
顾泽临纹丝未动,身体僵在那里。
比起得知她有喜欢多年的人,亲眼见证心仪女孩在别的男人面前主动,更叫他心如死灰。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
但凡见过的人,都会一眼看出他们相处时存在无形的磁场。随便凭一句言语、一个肢体动作、一个神态,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默契同步,思想互通。
那种磁场容纳彼此,排斥他人。是经过自幼熟识,多年相知相伴,看着他一点点转变为温润含蓄、颇具风度的男性,和从稚嫩蜕变到如今颦笑动人,具备知性温柔的女孩。
这才叫青梅竹马。
他爱的人,爱着另一个他。
·
·
笛袖视线触及那道身影,忽地一顿。
她面露偶然,目视顾泽临步步走近,转瞬直至跟前。
……
“你在做什么。”
平静无波的声调不含感情。他立在平坦地面,仰面淡漠看向位于阶梯中段的她。
台阶高低相错,将人与人的间距划开分明,昏冷灯光披在身上,她看着,莫名几分刺目。
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个相识的人,场面有多难堪。
笛袖摇了摇头。
她不答,顾泽临接着又问:“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笛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然后低下头,她眼睛莫名生起涩意,迎风刺寒灌进眼,泛着酸。
“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他盯着笛袖眼尾染上的一丝红,“一腔情愿做给别人看,也要他值得才行。”
“我觉得,他不配。”
顾泽临仿佛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口吻说道:“那个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
他退场得悄无声息,当时屋内一群人都未留意到。
无需打听人在哪,顾泽临清楚地址——他许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离开笛袖家后,第二天他便托人将歌剧院的包厢票券交到她手上。这类专场包厢压根不愁卖,价格表上早早售罄,剩下的内部票更多是供于人情往来。
遗憾的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还了。
或许是知道她不会接受来自他的好意,顾泽临干脆连面都没露,不被当面拒绝尚能假装未碰壁,可票面上的日期、地点、时段仿佛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为了克制进一步多想,他今晚应了周晏的约。但在回过神的那一刻,才发现他已经坐上车,开往的地方是他心心念念的终点。
·
笛袖还没回过神来。
从极冷骤然到温暖如春的室内,二十度的温差足以让冷却头脑发懵,混沌不清。她脑袋像煮沸的酒,腾腾散着晕闷热气,思绪变得迟缓。
她坐在拱形沙发上,身处装修低调奢华的包厢,私人看台嵌入剧院墙体,呈环抱型围合中央舞台,眺台外侧拦板设置应景的泛光灯,随着舞台灯光颜色变幻,由低到高每层灯光投射明暗度不同,色彩富有层次感。
论听音和观察演员生动的面部表情,最前排适合给观众带来沉浸式体验。
但从全景欣赏的角度,眺台比下面座位视野好上百倍。
顾泽临立在看台前,高挺影子印在房间暗纹地毯上,落在沙发角沿她的鞋边。
他们去的私人包厢,也就无所谓打扰他人,随时容许进场。
背景音环绕剧院,穿透性的人声悠扬共鸣,但顾泽临注意力不在台上。
余光中,女孩微垂首,纤细脖颈弯曲,像是厚重积雪压弯的芦苇枝,有股脆弱的韧劲。室内静默蔓延,无形屏障存在于他和她之间。
顾泽临盯着她的白皙脖子很久。
自进门后,笛袖腿部盖上保暖厚实的毛毯,她还未张口,顾泽临已不由分说地将其扔进怀里,随后眼神再未看过来。
唇线抿直,用尽所有理智克制不去做更出格的言语和举动。
毛毯一角垂在地面,往腿间微陷进去,毯子下滑了一大截,边缘没盖住腿部。笛袖浑然未觉,她腿侧裙摆因坐姿往上提,一节白腻若隐若现,映在深红沙发上,晃眼得很。
顾泽临手刚碰到毛毯,还没掩好,她却有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往后弹。
这个举动扰动本就情绪忍到极点的顾泽临。
总是这样。
每次他稍微挨近,就像是靠近什么异物,完全凭下意识举动。然而在林有文面前,却是一副恨不得直接投怀送抱的样子。
顾泽临眼神陡然变了,原本扯毯的动作一顿,直接握上她冰冷裸露的小腿,滚烫手掌紧贴有着火燎一般的刺痛。
笛袖呼吸一顿,猛然回过神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顾:别想他了,你看看我
防止有读者没看懂,打个补丁解释一下:哲哲一开始就拒绝了顾,她给林的那张是自己后面另外买的内场票,界限划得很清楚(但是没用上)。下一章咳咳,冲突开始了,男一男二都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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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title
“你还要忍多久?”
顾泽临冷声:“小腿抽筋也不说出来, 非要逞能。”
“……”
这人到底是多能忍疼,一丝脆弱也不甘示于人前,要不是看到她坐姿僵硬, 腿部肌肉绷直, 顾泽临也不至于联想到,是方才腿部受凉的后果尽数报复回来。
笛袖:“我不用——”
捏准那个点,钻心疼痛叫她顿时失声, 脑内短暂一白。
但剧痛过后, 是肌肉缓解后的舒张。顾泽临按摩力度刚好,轻重拿捏精准, 十几秒后她不由卸下防备和抵抗。
顾泽临蹲着下身,一边膝盖屈起压在地毯上, 姿态近乎半跪, 从笛袖的角度垂眸看去, 完完全全是收敛脾性, 瞧不出一丝傲气的模样, 这与以往她对顾泽临的认知格格不入。
太反常了。
盈盈可握的小腿被揉捏过,掌心从下而上,循序渐进到产生更深处的错觉,她惊怔之余,还多出慌乱,一边觉得这太过了。
但下意识,觉得顾泽临不是趁人之危的那类人。
这直觉没来由。
最后险险停在膝盖, 他温热手掌抚在她的膝盖骨上,冻得发僵的关节慢慢活络。
在小腿恢复能使得上劲,即刻将腿往沙发边缘收,“好了, 你……松开我。”
手上一空。笛袖眨眼间严严实实拿毛毯盖好,顾泽临抬眸,“用完就甩开,这么绝情。”
“是你主动的。”
笛袖错开眼,不予对视:“我一开始说过不用。”
“行。”他点头,“怪我自作多情。”
“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你想看的剧我请你进来坐到看台,嫌冷给你盖毯,腿抽筋帮忙按摩,你就当我看不下去,作为熟人不能由着你胡来。”
“……”
笛袖抿唇,她不明白对方隐隐的火气从何而来。挨冻受委屈的又不是他。
那晚顾泽临少有沉默。
他撂完那段话后一言不发,等到音乐剧尾声落幕,将她送到家。他坐在后座,从始至终遥望向另一侧街景,除了下车时一句道别,再没有多余话语。
而笛袖亦破天荒地没留意台上演到哪一幕,只瞧见顾泽临神色阴郁冷淡,分外陌生。
司机轻声提醒笛袖到了,她下车,身后车上的人未目送上楼。笛袖匆匆说句再见,原以为会纠缠,像上回明着诉苦、暗暗耍赖的人,却只由着司机客气生疏送她走,车门关上刹那径直开远。
似乎片刻呆不下去。
可她转念一想,生不出置气的念头。
往日伪装得再好,表现得再绅士得体,进退有度,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冲动意气是常事。
今晚顾泽临处处反常,情绪透着一股别扭,笛袖却不想和朋友弟弟较真——小孩子闹矛盾的冷战,是不是就像这样。
·
·
当天夜晚,笛袖到家后先进浴室洗澡。
纯白色椭圆浴缸盛满清水,除去所有衣物,她将脑袋靠在浴缸枕沿,缓合上眼,剩余整个人浸在水面之下。
不是寻常半仰躺的放松姿势,浴缸内她曲膝叠起,手环抱住腿,是相当缺乏安全感的动作,感受到身体受浮力在水里沉浮,水面波纹暗涌不断。
在里面泡了很久,也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心沉下来。直到指腹皮肤泡得发皱,热水驱散尽身上余寒,笛袖觉得彻底暖和起来,才用浴巾擦干身体裹围出来。
半山腰别墅同寝时,把付潇潇拖上床后,心想外衣穿着睡膈得不舒服,笛袖好意帮她解开格纹套装纽扣,还没脱下来,付潇潇趁黑手脚不安分,笛袖提防不及,柔软胸脯被偷袭摸了好几把,吓得赶忙闪到两米开外。
一撒手付潇潇浑身无力,噗通倒回床面,头歪靠在枕头,脸上挂着酡红酒晕,满满狭促又羡慕道身材真好,惹得笛袖恼怒瞪过去。
付潇潇咂摸着说:“你平时穿的衣服也不是说多保守,但特别淑女风,漂亮是漂亮,但太端着了。”
“越端着越想让人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
笛袖神色微愠。也就有了后面,她中途下去趟餐厅回来,瞧见付潇潇醒后故意拿周晏去堵她的嘴。
——她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回去。
冬天皮肤容易干燥起皮,笛袖习惯沐浴后抹层香膏滋润,今晚擦到一半,掌心碰到腿时,她忽地顿住,毫无阻隔被抚摸后的触感挥之不去。
笛袖强忍着不去深想。
那股怪异的微妙感窃窃冒尖,似乎随时要钻出来扰得她心浮气躁。
临睡前,笛袖终于收到林有文的消息。
这个点剧场早已散场,林有文猜想她在家中,所以结束会议后拿到手机,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笛袖家楼下。
相比在电话中交代,他倾向于面对面的解释,一刻不想拖沓,不论致歉还是坦白,后者做法都比前者更有诚意。
笛袖披着随手拿起一件的外衣下楼,面容冷静,瞧见漆黑车身旁伫立的林有文,只觉这场景分外眼熟。
回国后结束在茶餐厅的初次见面,回家遇到电梯停运,她爬楼梯到三楼再乘高层梯,在楼道转角瞥见林有文倚在车门边倦淡抽烟,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然而相较当时,笛袖的心境大为不同。
两月间林有文从来没变过,神情隐而内敛,心思沉着,始终带一抹凝峻之色。
——不曾因她产生丝毫变化。
其实想来也可笑,她怎么敢听完林有文母亲的话,产生“我能改变他主意”的信心?
·
笛袖执意不愿上车,打消林有文“坐下好好谈谈”的想法,以这种方式占据主动权。
“哲哲。”他没有勉强,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断了连讯。”
笛袖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
一场临时关键会议打乱林有文的计划,会议室内的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携带电子设备,手机统一上交保管,以防泄密。
“什么会议要这么谨慎?”
她不理解,但林有文很快做出了解答。
——是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之一。
他即将启程,这次去的是索马里。
通知来的很快,任务紧急。
德兰黑与也门团体存在的军火合作局势尚且可控,而与中东相距不远,仅隔红海与印度洋峡口的非洲最东端,极端组织在肯尼亚和索马里边境对当地军事基地发动袭击,造成平民伤亡,预计中的平静局势转瞬打破。
原定假期提前结束,林有文必须走马上任,这是组织要求和征得个人同意下的双重决定。
那份委任书,他最终还是签署下姓名。
一笔一划具是沉重分量,笔锋如刀戈,断掉亲友恋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至于更多的细节决策,林有文因保密原则无从奉告。但那无关紧要,笛袖已听清话里表达最关键的意思——
“所以,你今晚是来通知我。”
“告诉我不久后会离开。”
“是。”
林有文目光灼灼,黑夜中明亮如昔,答得简洁、干脆,不含一丝拖泥带水的隐瞒。
“可我想听的解释不是这样。”
她声音很轻,念他的名字:“林有文,我对你而言算什么。”
“你做这个决定,有考虑过一丝我的感受么。”
“我知道劝阻的话你听过很多次,所以我从不会当面对你讲,可我的态度,一直和明示没有区别。”
笛袖第一次把话摊明:
“我不喜欢你这份职业。”
“我不希望你去做危险的事。”
“我想和正常的情侣一样,随时随刻能见到你,而不是一声不吭被丢下,即使冷落也要因为你不出现的理由如此‘正当’,连一句指责都不敢有。”
“你可以表示不满——”
“这没有用!”笛袖打断道:
“为什么非要是你,候选人除了你没其他人?这个世界不是缺你林有文不可,国内外记者这么多,少了一个空迟早有人填。驻外记者能去的地区不止中东,为什么你偏偏要去最混乱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声音维持不住在颤,“我表现的讨厌这么明显,你还是要执意这么做……”
林有文深深看她,唯沉默以对。
“我不在你的选择范围内,你只把多余的部分给予,但我渴望的你永远给不了。”
她索求的从来不止这一些,“你的未来不包含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还是一夜情后将错就错——”
林有文接受她的情绪发泄,但听到这句话,他出声:“不要说这种气话。”
“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会反省承认。但在感情上,你不用怀疑我。”
他深深蹙起眉。
笛袖张了张口,却不忍心再讲。
他们从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从小到大,方才那句已经称得上过分。
身上穿着睡衣,甚至于连衣服都没有换,一接到语音便赶下楼。而林有文穿着体面,会后的正装未换,从领结到袖口到裤腿衣冠齐楚。
她产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
为了将这段不算爱情的感情延续,她甚至用上了最阴险的谎言。
如果爱情占林有文生命中30%的份量,笛袖相信这百分之三十里都会是她,林有文已经亲力证明这一点,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并不会让她退让。
那是连过去二十年的钢琴生涯都无法比拟。
这个认识让笛袖感到既欣喜,又无奈。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危险的战场,别人不能去吗?”林有文缓声说道,“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别人能去,而我不能?”
“你想别人,我父母想别人,而‘别人’的父母家人朋友想的也是别人。但是哲哲,这件事终归要有人去做。”
“国家需要战地记者,我们不能只靠外媒的报道听到世界最动乱的声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在战地做你们的眼睛,那个‘别人’就是我。”
政府联军和极端组织交火,炮火蔓延地带,墙壁坍塌,电缆垂挂,废弃物积压路面,半空响起迫击炮轰鸣,唯有记录下最残酷的场景,才明白和平弥足珍贵。
他温声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别人’。”
“我不明白。”叶笛袖摇头,低声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从小便说不过你。”
她似是隐隐埋怨,这番义正言辞,是他的胡搅蛮缠。
林有文忍俊不禁:“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
“理想是什么?”
“哲哲,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现在我正在寻找它的意义。”
“所以你要为了不确定、虚无缥缈的理想,放弃安稳的日子,到没有亲人的地方喂子弹么?”
林有文定定望着她,良久,方道:“如果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想罢。”
叶笛袖被他的轻慢磨出火气,仿佛在林有文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闷闷道:“那就等我能听得进去,你解释得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
第33章 {title
那晚之后, 两人进入僵持的状态。
他们相处模式不同于正常情侣,以至于连产生矛盾时的冷静期一样不能照常理论。
既非寻常冷战般互相不闻不问,他们仍然保持沟通, 维持着最基本的交流。
对话并未变得生硬, 然而更深入的一句没有——那层薄冰结在水面上,无人融化打破,因为他们都清楚, 在最关键的一点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有抱负和追求,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于是拖延成为当下唯一的办法。
当作若无其事,默契地都不去提及分歧, 在剩下有限的时间里,平静安宁地如常生活。
日子一天天度过, 林有文离程在即, 委派任务刻不容缓, 笛袖久久盯着屏幕上多出的航班信息, 是他提前一天发来的。
眼神些微黯淡下来。
清楚他很快会离开, 但具体是哪天走,自己没有去问。而她不提,林有文一定不会主动开口,卡在最后一天告知,是有意将难挨的分别时刻压缩到最短,不留给伤感和挽留太多时间。
……
那天演出登场前,帘幕下是乌泱泱坐满的观众席, 他们藏在幕布后,自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为了缓解紧张,林有文其实还问了她另外的两个问题。
至今想来,这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特殊命题:
“哲哲, 你分得清喜欢和依赖吗?”
“你觉得什么是爱?”
当时回答什么笛袖记不清,他问得突然,那时思绪也乱,多半回答时随口一说。这两个问题有太多种答案,不乏深奥或浅显,往深了说,这是形而上的哲学,往浅了讲,是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面临的困惑。
那一秒,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意有所指,但又疑心那是错觉。
而今终于发觉——
林有文在暗示,问她能不能区别出对他的感情,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还是从小产生崇拜、在相处中不知不觉习以为常,将内心依赖错认为爱情。
如果说喜欢是想接近又必须要克制,依赖是一时的享受和陪伴,那么爱是占有,是关怀,是难以克制,感性摧垮理性,重要到把对方视为超过自己乃至所有。她的爱自私又任性,才会想要不择手段把他留在身边,趁酒醉时肆意,醒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但对林有文而言,百分之七十交付其他,剩余的百分三十才是她。
他的理性和清醒永远胜她一步。
——他喜欢她,这份感情只到喜欢为止了。
·
那条航班消息,笛袖没有回复。
她看完,将手机锁屏放到边上。
十二月底恰好赶逢期末,东大期末考难度一向严苛到变态程度,即便是她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笛袖将全副身心投入到备考,不留多余情感思考其他,借此麻痹自己。
而在她身边,是图书馆内无数埋头苦读复习的学生们。
次日下午,做多元函数分析,她卡在某道题的数值解上,怎么都推不下去。
笔电摆在身前,对着上面的几十行代码,手握笔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个希腊字母,静不下心。
周围的人心无旁骛,唯独她频频往屏幕左下角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直到代表小时的数字跳转到15,那一瞬间变化引起心中固守的某样东西碎裂,再也坐不住。
·
飞机启程时间是下午五点。
国际航班提前一小时停止值机,再过几十分钟,将相隔远洋和数千公里,笛袖压抑不住脑海翻涌的想法,在最后关头打车从学校去往机场。
尽管内心有道声音一遍遍劝阻,告诉自己挽留徒劳无益。
但有些话,她总归赶在分别前亲口对他讲明。
一上车,笛袖便对师傅道:“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师傅一看目的地定位,从后视镜打量着她略显焦急的神情,“小姐赶飞机啊?”
“是。”
“我看您没带行李,身份证护照证件带齐了么?”
笛袖没心情多加解释,随口应付过去,打消了对方的好奇和善意。
她在车上拨打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着提示音,然而不到片刻即接通。
间隔快到来不及反应。
迅速到,仿佛对面一直在等待她这个无从预料的来电。
连接刹那,双方皆而沉默。
又是想要落泪的冲动。
车内过于安静,显得他那边手机收音器过滤后的机场广播声仍依稀可闻,通话显示时间跳过数秒,笛袖方才开口。
她说:“我想见你。”
林有文也不问,为何过去一整天佯装漠视,却临在最后一刻忽然改变主意,单回了“好”。
航站楼外。
她下车落地,毫不意外在D区入口显眼的指示立牌旁看见林有文。
或许原本计划马上要登机,行李办理完托运,他两手空空,总算离了回烟。
往来旅客如流,人群中独他出挑得不行。不同于商务人士的精英作派,全身素色简约,落肩毛呢的灰黑外套夹克翻领处印着Nehera字样,立体裁剪的大衣长度过膝,底下着装是适合于半正式场合的深色西服。
视线越过人群,脸上神情依旧寡淡,此刻笛袖才读懂那其中意味,是遍历过后化繁为简的平和。
但望过来时,他看着她,眉眼浮现软化的一丝情愫。
目光触及到他时,笛袖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她低头,一刻间想了许多,到头来只剩下:“有几句话,我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以及,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们这样拖着,就是在消耗心力。”笛袖语速缓且凝着,一字一句道。
“我们存在误解?”他抓住其中一句话。
“对。”
笛袖直言:“我隐瞒了件不光彩的事。”
她出现在这,已经做好将积压心底的话坦白的打算:
“那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笛袖怔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
“喝醉酒不代表控制不了思想和身体,有没有我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笛袖,声音缓和而坚定,平静道:“可我宁愿当作那是真的。”
“相信在某个时刻,你曾全身心地属于我过。”
“……”
她咬住下唇,忍住泪。
听到这句话,眼睛已经泛红。
“在这点我们不存在误解。如果要说哪里有误会,应该存在上次争执。”
“那天晚上我没来,让你在剧院外白等几个小时,这怪我,是我没权衡好轻重。”他说:“我同样有些话想对你说,但那晚的情况我知道你听不进去。”
笛袖缓过鼻尖涩意,“那我现在想听。”
“你不讲怎么知道我听不听得进去?”
瞧见她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脖子,尚未回答,已先一步解下围巾绕住颈部,波纹宽幅的围巾携着他的体温,融融裹住她。这种照顾关怀于他而言水到渠成。
“你始终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手轻碰了下她耳垂,“我的未来不是没有你。”
“我很在乎你。”
“……”
那天夜里,她忍不住吐出心里的埋怨、气话,林有文一句不错,都听进去了,现在尽数告诉她:
“当时不说,是让你觉得我无情也好,冷漠也好,这样至少更容易放得下。”
笛袖一时无声,随后呐呐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解释?”
林有文理好围巾上的穗条,没立刻接话。这番作为间接等同于承认,笛袖这回真的动气,指责:“林有文,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我想听得不是这些,怀疑的也不是你的感情。”声音染上哽咽,“你明明清楚……我真正放不下的是你的安危。”
笛袖埋进他宽阔胸膛,紧拥着不放,林有文抬手,掌心贴着单薄后背,将她带进怀里更深处。
是不舍得,却有更现实的阻隔。
他们久久未言,相拥良久,笛袖闭眼,轻轻呼吸,冰凉刺骨的寒气萦绕鼻息,冻得鼻尖通红,刺得酸胀发涩。
最后,她先道:“分手吧。”
林有文垂眸,这个角度除了她的发旋看不清脸上神情。
“……”
笛袖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再考虑一会。”他说。
“我不接受异国恋。”
“你随时可能断联,一旦失踪,不是几个小时或几天,我联系不上你,一直在担忧牵挂。我不想这样。”
在战场上,子弹碎片无情,任何一丝犹豫、分心迟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如果确定不能阻止他的脚步,至少不能变为累赘。
——牵挂就是一种“累赘”。
她亲手断了这份念想:“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有文很慢地眨了下眼。
“哲哲,你能等我吗?”
他近乎恳求:“等我三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复。”
笛袖缓缓摇头。
“如果三年后,你还是要追逐理想,而不是回来。”她问:“我该怎么办。”
“再等一个三年?”
“我不要笼统时间概念,我要确认到某年某月,我要你确切地保证哪天会回到我身边,否则我的等待永远没有期限。”
笛袖眼圈发红,“你能给我这个保证吗。”
林有文不答。
空口无凭。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甚至是身体健康的保证。
“但我有一个预计的时间。”他有父母家人,也要为他们考虑,需要承担为人子女应负的责任,他给自己九年自由,随后继续做回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儿子,回归到他们希望的正轨。
就像他十九岁以前做的那样。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怀疑。”距离过检时间所剩无几,林有文加紧语速说道:“哲哲,我不会约束你。这三年内你完全自由,如果遇到了另外更值得喜欢的人,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约定自动作废,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你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们复合。”
这是个不平等的约定,单方面限制林有文,而期间她认识什么样的人、谈何种恋爱林有文都不加以干涉。
他没有对不起她,相反,林有文已经尽可能地呵护疼爱,只是两个人观念不合,注定走不到一处。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笛袖唯以沉默拒绝。他的理想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地,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她祝愿他永远平安顺遂,心成所愿。
阔别两年,林有文重新登上通往国外的航班。
他们不明不白地开始,清清楚楚地结束。
·
·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江宁清早银装素裹,宛如一座鹅羽筑的窠巢,白茫茫地萧条肃寒。
十二月尾声过去,煎熬的期末考两周结束,便是新年伊始。
圣诞、元旦、春节接踵而至,“雪城”转眼又被鲜艳装饰,迎灯结彩的红增抹亮色。
当最后一科考试收卷铃响,笛袖终于沉吁出一口气,身上如释重负。
从头回望这两星期,过得堪称兵荒马乱——
分手一事暂且不提,她投入到复习中,借学习麻痹自己,睡眠时间骤减,精力有限便无心遐想其他。包括关悠然在内身边竟无人察觉,单纯惊讶于笛袖怎么这学期末格外刻苦,却没发觉短短不到两月内,她谈了段并不明朗的恋情,又快速分手,断得干干净净。
圣诞前一天,笛袖像个寻常的基督教徒,平安夜子时到广场参礼弥撒,圣善夜颂歌久久吟响,洗去世人庸碌一年的困顿劳累;白天笛袖在教堂做礼拜,今日是耶稣诞辰,信奉新教的人们到这目睹、参观仪式,她是这里的常客,与牧师和教师都颇为熟悉,因为访众太多,他们面容慈爱地让笛袖帮忙给附近孩子分发糖果和贺卡,还单独留给她一份。
但晚上盛大的圣诞活动,笛袖因有思政考试没法参加,令教师感到遗憾。
回学校时,她在校门口意外碰到顾亦徐。
顾亦徐神态一扫之前生动,表情失意落寞,她请亦徐在校咖啡馆喝了杯热饮,纵使亦徐垂头不语,笛袖也从她的颓靡状态大致得知她和程奕散了。
眼下场景,多半是女方想复合,程奕却一面也不想再见。
闹掰的情侣不止这对。付潇潇情路坎坷,再次在周晏身上得到应证,相比笛袖的悄然无声,付潇潇的分手架势可谓轰轰烈烈,差不多相识的尽知。笛袖想不明白备考期间,她怎么有那么多精力和心神折腾。
具体分手原因在一次半夜付潇潇同她哭诉时提到:他们交往过程中,周晏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
“上星期平安夜约会,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餐桌上他突然对我喊出别人的名字,他试图装傻没躲过去,只好告诉我是不小心喊错了人。我没信,私下去查,发现那是他某个没断干净的旧情人之一,而那家餐厅是他们以前经常吃饭的地方,因为那女生最喜欢这家的开胃菜和甜品,他下意识把坐在对面的我当成她。”
“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两天,他们还聚到一起,他的银行卡有十几笔购买奢侈品鞋包和住宿酒店的费用。”
“我在他手机短信里翻到消费记录,还不死心去质问他,想听他能狡辩出什么,但他一个字也不解释,说我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付潇潇声音发哑,原本悦耳清澈的嗓音透着无尽倦意,是彻底哭累了。
笛袖不觉意外,从听到周晏过往情史,了解到这人纯粹看脸见色起意,就已经预见到会是这般走向。
她以为付潇潇心里多少会有些底,却没想到她完完全全交付身心,最后被伤了彻底。
笛袖有心安慰,无奈情绪低落,许多宽慰的话临到嘴边,疲惫地说不出口。
道理谁都懂,她连自身一时半刻都开解不了,遑论顾及她人?
笛袖看着咖啡馆玻璃窗外皑皑雪景,思绪漂浮,日暮与清晨雾霭总是不同,沉而冷旧,迷蒙中带着寂寥苍凉。
短短一个多月,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并不如意。
冬季深寒漫漫,难挨地不止她。
第34章 {title
考试结束, 新年前夕,笛袖回到南浦家里。
家里亲戚不算多,父亲又是独生子, 离婚后还少了妻子那一边的亲戚, 需要走访的便更少了。以往来往的堂亲们今年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外地旅游过年,笛袖家里因奶奶年纪大了, 不爱走动, 觉得大过年的人安安分分在本家守岁才是正理,于是全家早上回老屋上香祭祖, 之后回来开始备年菜年礼。
除夕寓意除旧迎新,今年的除夕, 屋子打扫布置得喜气, 年味十足, 却是祖孙三人守着一桌吃年夜饭, 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好在笛袖都习惯了。
没有亲戚作客, 意味着少了人情礼节上的寒暄,她享受家里的宁静,不想有多余的人打扰。
吃完年夜饭,笛袖随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
住家阿姨头两天请假回老家过年,直到年初八后才回来,她爸被一年到头难得归乡的好友喊去叙旧,客厅里就独祖孙两人。八点整, 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乐声兴起,节目放着梗老掉牙的小品,情节毫无新意,笛袖偶尔瞥一眼, 不太留意地看,老人家却被逗笑几回。
桌上堆满果脯零食,笛袖剥几颗荔枝干,含进嘴里解馋,细嚼慢咽。
糖分太高吃多口干,茶台上温着的是老一辈普遍钟爱、当地正宗的英红九号。笛袖喝一口茶,吃一颗果干,她吃的速度比不上剥,去核儿的津香果仁放到碟子里,奶奶听见剥壳的哔卜响,问她荔枝干甜不甜。
“蛮好吃的,”笛袖点头,“您试试。”
她往奶奶嘴边喂了颗果干,挨着时指尖冰凉,奶奶嘴唇一抿,一摸孙女掌心:“衣服穿得少呐,手这么冰。”
笛袖直说不冷,屋里够热,她穿得不多但不至于冻着。
“裤子才穿了一件,这么薄牛仔裤抵什么,赶紧把秋裤穿上,还有上楼添件毛衣,别冻感冒了。”
“我真不冷,穿多捂着还要出汗。”
“听话。”
说白了,在家里呆着能冷到哪里去,但作长辈的见不得孙女着一丁点凉,笛袖只好在奶奶的催促声中被赶回房间加衣服。
按照南浦守岁习俗,除夕夜当晚院子、阳台、客厅、厨房等通往屋外的灯和灯笼都要打开,彻夜照至天明,寓意明年四时光景四时新。
但笛袖一进到卧室,隔着落地窗径直看到正对面漆黑一片的房屋。
那家主人早已离开——儿子远在国外,夫妇俩今年春节因工作缘故,各自在别的城市出差。
整间屋子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喜庆的氛围。
连带着笛袖的情绪也慢慢沉寂下来。
这是她过得最平淡的新年,无关乎外界,而是心境使然——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回家后一直陪着爸爸和奶奶,脸上挂笑看不出难过,这会儿难得静下来独处,压抑的感情似乎有了冒头的迹象。但笛袖今晚不想再克制。
挨着床边坐下,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抱膝枕在手臂上,望着林有文房间的方向出神。
……
没开灯,就这样放空良久。
过去一段时间里脑袋乱糟糟地一片,此刻如同被一一梳理过,都落归到实处了。
城市内街道禁燃,但总有些人钻漏洞、或寻新奇,在除夕夜点燃爆竹,烟火绚烂争相盛放于天幕。
越近零点,烟花爆竹声越浓烈。
卡着点到了新年,手机弹出一道道庆祝新年的消息,各种祝福语越于屏幕上。
笛袖从身侧床面摸起手机,只挑了几个重要的回,那种一看群发的消息她默认已读。其中当属最特别的是,有条封面金红渐变的贺信点开链接跳转到页面,小黄人GIF动画充满喜感,欢乐哒哒的音乐吵闹可爱,最后横展条幅闪过她的名字,小黄人们从各个角落冒出,齐声祝贺新年快乐。
这么有创意的电子新年贺卡让笛袖忍不住会心一笑。
——除了关悠然没谁想得出了。
笛袖抿唇发了个表情包,那头秒回,俩人插科打诨聊了半个多小时,关悠然还分享了年夜饭照,和自家放烟花的视频。点进朋友圈,新年元素在年轻群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一派喜气洋洋,笛袖受这种热闹气氛感染,短暂忘却烦心事。
人一旦静下来听觉成倍放大,偏安静的环境中,笛袖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某刻车库门帘卷动的声响,汽车带着引擎运作嗡鸣驶进房屋一侧,随后停车熄火。
应该是爸爸从朋友家回来。
此刻已经是凌晨,南浦老一辈有守夜旧俗,以往奶奶都会在客厅坐到子夜过后。虽说守夜无需等到天明,但儿子还没回家,她也不着急先睡,干脆坐着看电视等会儿。
许是晚上喝了太多茶,笛袖没有困意。左右睡不着,穿好拖鞋下床,原本想着和家人打个照面,她走路脚步声放得轻,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拧开把手从卧室出来,恰好听见房屋大门开启、有人进屋的动静。
“妈。”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
叶父问:“怎么就您一个人,哲哲呢?”
“早睡了。”奶奶说:“电视看到一半我让她上楼多穿件衣服,后面也没下来,估计是困了,我看房间灯都已经关了。”
她看着晚归的儿子,语含不满:“和人讲什么拖到这么晚,过夜一点多才回来。”
父亲说朋友太久没见面,忘了留意时间。奶奶出声提点:“你们叙旧是你们的事,我是怕你聊太晚,把正事忘了。”
“正好哲哲不在,我一直等着你就想问,明天那女人确定过来吗?”
笛袖奶奶顿了下,才继续说:
“除了她,还带着她的儿子?”
叶父低声道:“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年初一上门。第一次见面得正式些,您是我妈,必须得亲自过了您的眼。您给个态度出来,我和她才好放心。”
奶奶仿佛嘀咕了句什么:“希望合眼缘,不然这家里再招来个厉害女人,我可受不了……”
比起这,叶父显然有更头疼的事:“哲哲还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实情,还是只跟她说是我的同事作客。”
“先别说,免得她产生情绪。”奶奶做了决定,“这孩子知道实情肯定会难受,先把你的事定下,越往后拖越难办。”
……
楼道静谧至落针可闻。
笛袖背靠墙面,手脚发麻,浑身冰冷。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因太晚了,短暂谈话后母子俩各自回房,将心思留到明天。
屋内重归寂静,阶梯依稀映着楼梯口直对厨房传递出的微光,再往上几层阴影交融,笛袖靠在被黑暗渐渐笼罩的墙壁,寸步未移。
身体僵立在原地。
头脑飞速运转,原先疑惑的节点一刻间串联起来——
校庆那段时间,她因不得空没有回家,只是嘴上提了句,却被父亲以期中将近、学业为重的借口,劝阻下来。
回家那次,意外发现独居的奶奶搬过来和他们住。
多年婚姻冷淡僵持,某天却忽然提起要离婚,急于和前妻斩断纠葛,突兀到连林有文母亲都觉得反常。
爸爸急着离婚是为了谁?
他阻止自己回家,是防着她碰上什么人?
奶奶的那番话,已经确定了明天有一个女人即将到她家中作客,并且她与爸爸……
往前追溯,笛袖不禁想起半年前父亲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桌上摆放新领的离婚证,和结婚证一样红色外皮,唯独上面烫印的字形和颜色不同,结婚金字、离婚银字,旁边还有一份协议书。
夫妻分居异地生活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期限,叶父提出离婚申请,无需经过女方的意见,法院很快予以准允。
笛袖目光落在银色的字样和图案上。
父亲看她久久未言,以安抚孩子的温厚语调,和女儿许诺道:“哲哲,即使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依然是父女,爸爸对你的爱不会减少。”
笛袖没接话。
也没有立场阻止。
作为子女,即使明知父母感情不和,但亲耳听闻他们断绝夫妻关系,从此成为陌路人,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她无法设想爸爸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至少在十月之前——在她能找出苗头的最早时间,爸爸便有离婚另娶的打算。他爱上别的女性,急不可待地给她名分,然而过去足足数月,从没有一次向自己女儿透露,即便明天对方就要上门,若非意外听到,笛袖依然一无所知。
他们还要瞒着她。
还想瞒多久?
等到对方登堂入室,等到她的儿子占据掉她的位置,等到她要喊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等到她的爸爸成为别人的父亲?
笛袖身心无比沉重,闭目紧起眉。撞破隐瞒,意识到自己被至亲蒙在鼓里,有怨、愤怒,超出预料的震惊,处于未醒过神的无助……
但都比不过,内心难以名状的恐惧。
被孤立在原生家庭之外的恐惧。
名为心灰意冷的窒息感压抑,胸口沉闷得几乎抬不起腰。
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她在这里呆不下去!耳边反复回响锥心刺骨的话语,凡是目光所视周围每一处都蒙着熟悉假象的诡异,第一次觉得家人如此陌生而虚伪。
逃离似地撤出这栋房屋,迈出大门那刻终于从折垮的重负下攫取一丝空气。
外面寒意冷冽,冷刀子迎面刮过,整个人如同头顶浇了盆凉水,洗刷尽大半焦虑失措。
打心底不愿踏入屋里,她不想被其他人撞见,不甘将脆弱表露,转头步入一侧小路。
……
这是她父母离婚的第一年,选择在哪边过年有着比以往不同的含义。
初二之后,上大学前,她都跟在爸爸身边,和她妈妈几乎没有联系,每月惯例打一次电话,也止步于表面不冷不淡的问候,往往说不上几句,便被一旁听完全程的奶奶不高兴掐断,警告一句:“你少来打扰她,假好心!我能把自己孙女照顾得很好。”
母女陌生到只剩血缘。
而现在,好像连父亲的那一份也不能留下。
笛袖不知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蓝球场外,这个时点室外球场空无一人。
停驻片刻,抬步走上观众席的台阶,她站在最上方的席位,目之所及,尽是天穹深暗,看不到尽头。
笛袖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相比于获得,她更害怕失去。这是人性。
可她陷入到这个魔咒里,始终逃脱不得。
——在必要关头,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背上始作俑者的罪名,选择包庇季扬的恶行;治愈骨折期间,人生最黯淡无光的时刻,林有文以深刻耐心的关怀,一直陪伴在侧,但于他而言理想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她,在接受委任时,不带一丝犹豫地选择奔赴;父亲温暖疼爱,却也希望后半辈子有知心知意的伴侣,即将重组新的家庭。
笛袖无法冷漠地认为这些人不在乎她。只是相比于自己,他们心目中有更看重的事物。
她以“被爱”的名义包围,可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是在面临抉择时,注定被舍弃的那一项。
她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中留得太久。这种程度的“爱”,比“不爱”温情,较“毫无保留的爱”多了辛酸、无奈。说出来被饥寒者嘲笑贪心,被温饱者挖苦自欺。
远处零星烟花乍响,短暂璀璨一瞬,终归遥不可及。
笛袖无声看着。
……
过往经历让她非常渴望,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她,迫切地需要她。
——是在关键时刻,必然坚定选择、毫无疑问只有她。
·
·
起大风刹那,周围没有遮挡物,笛袖结结实实挨过猛烈的风,袖管裤腿吹得鼓起,忍不住打个寒噤。
入睡前穿着棉织睡衣,下楼披了件不算厚的羽绒外套,刚出门时还好,刮风后挡不住寒意。可笛袖既不想这么快回去,去别的地方么,大年夜除了餐厅酒店,哪还有地方开着门?
正进退维谷时,羽绒服左侧口袋发出震动嗡鸣。
从口袋摸索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除了时间,还有顶部浮现一串号码。
笛袖微怔住。
脑袋闪过诸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何他会在深夜打来。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即便今晚是跨年夜,也不例外——若非事出意外,她大概率不会看见,直到明天旭日高升,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中,发现手机上多出个未接来电。
或许是巧合使然,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又或许是那一刻出于内心深处打破寂寞的必需,她迟疑须臾,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而这个决定改变了她接下数年的人生轨迹。
那道较以往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第一句话就把笛袖震得半懵。
“我到了你的城市。”
“……”
什么?
她疑心是否听岔,但顾泽临接着说的话,让她进一步陷入到迷雾之中:“我在南浦,现在从机场去往你家的路上。”
呼吸间裹含炽热近乎滚烫,带着一丝激扬的颤音。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笛袖,我有话和你说。”
·
·
数个小时前。
寂夜之中,唯独城市繁华地带热闹依旧。
商业大厦顶层通明璀璨,丰润中心正在举办一场盛大露天跨年聚会。
派对主题是辞旧迎新。
巨型香槟塔边衣着靓丽的年轻男女杯酬交错,笑容明艳。白色长布铺就的餐桌摆呈珍馐,一座座小型花坛下装置绚丽射灯,服务生托盘经过其中,卡座间三五成群,争相把酒言欢。
自带恒温加热功能的泳池中心是座圆型舞台立柱,伴随乐感强劲的音乐,舞者们扭动微醺性感的躯体,撩拨池边人群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霓虹灯光映在潋滟水面,渲染一层梦幻泡影,可容三四人的充气浮床上看客交枕横躺,女生们穿着火热的比基尼,男人只着泳裤揽住女伴腰肢,一首舞蹈结束,含笑风流向台上举杯示意。
这副混乱迷离的场景,唯独与某处角落格格不入。
方型桌台内嵌莹亮照明灯,几个人围桌而坐,却是相顾无言,比别处有着反常沉甸甸的死寂。
顾泽临眼神微动,余光瞟向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嘴里灌酒,浑身上下写着“失恋买醉”四字的周晏。
实话实话,他一点不想掺合这个烂摊子。
每回分手伤心得和什么一样,转头没几天又忘了,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顾泽临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他人在国内,课程却是一天没耽误,圣诞节假期过后,迎来第二学期开学,头一件事便是期末考。和国内存在差异的是,欧美院校一般在新学期初,也就是term2春季学期进行term1的学科考试,加上时差,顾泽临一月份以来都熬到后半夜才能睡,他专业不是理工科,考试难度相对轻松,不用参加闭卷考试,主要在线上完成论文,或者在线作答测试,还有提交一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定架构和规划,但对他而言容易着手的企划project。
——好歹姓顾,要是连份像样的商业报告书写不出来,那才叫贻笑大方。
其实花钱能搞定的期末考,顾泽临以前从不放在心上,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勤奋却一定会吃苦。有钞能力为什么不用?他并不需要一张高绩点成绩单去证明什么,但顾箐正盯着他,这位从普林斯顿毕业的天才姐姐眼里容不下沙子,声称顾泽临胆敢挂一科,新年夜她就让人把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挂大门上。
顾泽临一点不怀疑顾箐的口头威胁,她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他最反感来自顾箐的挑衅,一激之下,存心较上劲,拿了全A满绩。
狠狠扬眉吐气一回。
代价是日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时,最后一门考核方式是下载试卷24小时内做完上传,为此顾泽临两天两夜没合眼,好不容易能休息,却接到周晏一通电话赶过来,照这连轴转的强度,要不是交情过硬,考完直接闷头就睡谁管他。
靠近顶层玻璃围护,从最上空俯瞰城市一角缩影,不需要任何装饰,车水马龙人潮起伏,或华贵或荒寂的景象尽入眼底,顾泽临眯眼观摩,吹着冷风,撑着困意打起精神。
周晏把玩得好的几人喊来,却又晾在这,自己一味伤心买醉。
瓶底空了,他愣住出了会儿神,叫礼宾送来一打新酒,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各式烈酒往每个人跟前一搁,桌面颜色各异的成排酒水看得眼花缭乱,全喝下去半条命得搭在这,有人当场脸色一白,周晏浑然不觉,还逐个斟酒招呼他们:“别光看着,单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一起啊。”
“……”
看样子,醉得程度不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视,最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倒到顾泽临面前,朗姆酒液溢满杯口,始终处于观望状态的他有了反应,从闳旷夜景转过头,正视周晏一眼,道:“差不多得了。我熬两宿还喝高度酒,你是嫌我命太长。”
他声线带着低哑,不太起劲,因为困倦听着比平时明显沉几分。
周晏闻言坐回去。
顾泽临轻拧下眉。
他不爱管别人的私事,尤其还是周晏这种隔几个月上演一回的戏码,第一次新奇,之后看都看腻了,很想置之不理,偏偏最熟悉处理这套流程的又是他。
所以顾泽临到后一句不开腔,等周晏喝到尽兴,喝到脑袋昏沉,见醉得差不多能套话了,才将腿散漫一收,起身抽走周晏手中的古典杯,“我们人都来了,过年这关口跟你干坐在这,不是专程过来看你演独角戏。”
“说说,怎么回事。”
他表弟周竟附和:“对啊哥,你有话直说,讲出来我们帮你分析分析,别光顾着喝酒啊。”
听了半天,说白了还是和付潇潇那档子事。
有了新欢不忘旧爱,不知道该说他长情还是薄情。
可这些人更清楚,周晏不过一时失意,挨过这阵就好了。
一人听完嘿了声:“这算什么事儿?你买点玩意儿哄哄人家不就得了,女孩子喜欢的那些名牌包包首饰,你只管送到哄好她为止,花钱能办到的都不算难事。”
周晏:“行不通。”
“她那脾气根本没人治得住,气在头上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一边哭一边喊,叫我有多远滚多远,我走得再晚点拳头都要挥到我脸上,想哄也没有门路。”
表弟周竟瞠目结舌,他光看出付潇潇秾艳漂亮,但没仔细相与过,这辣椒似的火爆脾气他可受不住,他最怕女人撒泼了。
周竟捕捉到一个词,震惊反问:“她敢对你动手?胆子忒大了!”
“你哥当初就喜欢她的烈脾气。”顾泽临接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title
“提分手那天,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觉得散了就散了吧,但是没两天——”周晏满脸为情所伤的苦闷, “……我慢慢有点缓不过来, 想找潇潇复合。”
一群人哑然无声。
周竟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去找她,然后呢。”
“结果那次我们吵得特别厉害, 彻底谈崩了。”
周晏头昏脑胀, 扶着脑门含糊吐字:“之后我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不接, 后面她、她直接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我只好打给她的那个同校朋友……对方说帮不了, 而且潇潇特意知会过, 叫她别搭理我。”
这也合情合理, 其余人边点头边听。
唯独顾泽临脸色微变, “你有她的号码?什么时候存的?”
“废话, 她是我女朋友,有号码不是正常?”
顾泽临:……
“谁问你付潇潇,我是说另一个人。”
周晏迷瞪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潇潇和我老吵架,我想着了解下她身边的人,总没坏处, 免得她赌气不理我的时候,见不着面就算了,连个能捎句话的都找不到。”
被顾泽临一打岔,周晏眼珠子又要陷入沉思迷茫的状态, 周晏表弟啧了声,忙把话题拽回来:“所以呢,你们到底怎么吵起来的,讲重点!”
“她觉得我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我懒得解释,这根本就是个误会,我和别人清清白白,那些票据不知道怎么进到外衣口袋里,可她偏不肯信,我就问提分手你舍得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挺难受,她反呛有什么不舍得,她那个朋友和暗恋了足足七年,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初恋都能提出分手,我们之间才谈了两三个月,她有什么不敢的。”周晏顿了下,自言自语低声:“她敢得很。”
顾泽临怔住。
“……”
他脑内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声音:
她提分手了?
笛袖分手,是她主动提的?
他下意识试图确认其真实性,周晏意识谈吐仍保持清醒,只是比平常反应迟钝,稍慢上一拍。他不至于酒后编撰胡话,何况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的必要。
而再三得到同一个回答时,顾泽临愣住许久,思维彻底短路。
顾泽临难以形容,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算是……如愿以偿?
顶楼乐声喧嚣鼓噪,人潮纷扰如浪,周晏颓靡之后,不知挑错哪根神经,嫌泳池舞台音响声浪刺耳,吵得他脑仁疼,叫嚷着要切歌,必须得换首蓝调才吻合他此刻忧郁苦闷的心情。
这行为和公开广播有什么区别?周竟立时拽住胳膊:“哥哥哥!别这样,咱丢不起那个人啊。”
要是不拦着周晏冲上台,丢的面子明天都要从他身上捞回去,周竟叫苦不迭。
忽然脑子一闪:“我有主意了!”
“哥,你去找她,就说你想见她。她不是江宁本地人吗,你知道她住哪儿,既然电话打不通消息收不到,你直接当面把话跟她说清楚。”
“她绝对料不到你这么干!”
“直接找上门?”
周竟把头一点:“对。”
周晏态度不置可否,“她不吃这一套。上回这么干当面吵得更僵,本来不痛不痒,见完之后她发作更厉害。”
“今晚不一样,你蹲守在她家门口,她能不出来见你吗?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杵在门外头,被她爸妈看到怎么办?”周竟开始出阴招,听得其余人直摇头,顾泽临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唯独周晏眼下缺根脑筋,竟然真听进去了。
“……你意思是,我到她家堵人?”
周晏蹙起眉,狐疑望过来:“这能行吗?”
他表弟信誓旦旦:“这招特别管用,俗话见面三分情,和你闹情绪说明心里还有你,越生气等于越在乎你。”
周晏开始思索可行性,但酒意上头,沉不下心细想,被周竟后续三言两语撺掇,拿定了主意。
周竟招架着他去找付潇潇,周晏一离席,其余人见状各自起身,要么跟,要么留,要么另寻场子。
还没问,却见顾泽临已捞起沙发靠背的衣服,头也不回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
·
深冬,寒夜。
冷风萧瑟,昏暗街景,和同样黯淡昏黄的灯光。
眼前这幕场景太过相似,短暂一刻,笛袖不禁生出恍惚感。
她侧了侧额,微歪着脑袋,缓过画面重叠带来的熟悉感,心里有道声音反复提醒:这里不是江宁,也不是剧院外的露天广场。
电线杆浇筑笔直的路灯顶端,悬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新春灯笼,彰显喜庆的红鲜艳似火,如正燃烧着的蜡炬,托起中心一团荧黄。
寂静夜幕半空一盏盏红烛高烧,将影子拉得斜长。
目光落在相距两三米凭空出现的人形阴影轮廓。
凝神片刻后,她抬眼。
目光交汇时,笛袖适才出声,嗓音清泠泠地:“你从哪知道我家地址。”
“你亲口同我说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在电话里。”顾泽临回。
下一秒,他又补充:“不过,你应该早忘了。”
脸上一闪而过讶然,笛袖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能是过去无意间提及,未必留心,但眼下便显得格外巧合。
“我随口一句,你就记住了?”她内心存疑。
却正中他下怀:
“有心就记得住。”
“……”
笛袖手揣进外衣口袋,拉链拉到最顶上端,白色鸭羽绒服竖起领口挡风,衣领边缘遮住挺俏鼻子下的小半张脸。
她说:“顾泽临,你太胡来了。”
“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我面前,深夜贸然上门打扰,不分时候地点把我叫出来。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
“你能不能成熟点?”
语气轻淡,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呵斥听在耳朵里不痛不痒。
但这句话暗含意思。指责不懂事、做事莽撞,一般都是年长者对阅历浅年纪小的人会说的话。
她用一句话,划开他们的年龄界限。
周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大半夜蹲守在人家门口,想赶又赶不走,眼睁睁看着曾经喜欢的人作出苦情痴守、狠心悔改的模样,但凡还有余情未了的,都会忍不住动摇。
心理上弱了一分,之后妥协让步,复合概率大大提高。
这招是管用。
但只对某一部分心软的女生适用。
付潇潇摆明不吃这一套,周晏今夜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被他弟一时忽悠跑偏,换做平常他不至于忘了付潇潇的雷区,半夜在她家房子周围晃悠,不亚于自寻死路。依付潇潇的烈火脾性,她怒气未消,哪会放过送上门讨打的机会?
笛袖与付潇潇性情迥异,但顾泽临清楚,她同样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类人。
看到他时既不惊讶,也没有多余表情,她不追寻根由,反而质问起这行为是否合理:“你到底清不清醒,现在在做什么?”
顾泽临没来由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样反应,她坐在圆形玫瑰花窗边,彩绘玻璃折射斑斓光芒,与莹白面孔微妙地融合在一起,素净美好,不忍一丝惊动。
她望过来一眼,即将对视刹那,又平静收回去,不曾留意到他内心兴起怎样的波澜。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无视。
而后来慢慢意识到,那副安然处之的姿态,好像除了林有文外,其余人对她而言都只是稀疏平常。
“我保证,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
他语调不含起伏,像是在叙述最平常的事,“我只想和你说四个字。”
风声簌簌,朔寒袭迎。
话音落下,笛袖鼻尖依稀嗅闻到一丝味道,抢在顾泽临之前先一步开口:“你喝酒了?”
事实上,顾泽临滴酒没沾。那只是从周晏等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还是说,这是你们玩的冒险游戏,输的人要做一项惩罚。”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今晚这件事是个意外,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笛袖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转移话题的意图突兀,不惜生硬圆场,她在给顾泽临台阶下,但顾泽临明显不接,直言:“你不可能不明白,我抱着什么心思来找你。”
笛袖才张开嘴,尚未出声随即合拢上,“要是你早就知道了,既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敢当面听我讲完。”
“要是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有时间慢慢谈。”顾泽临面色如常,一点不着急。
“……”
“我睡到一半被你的电话吵醒,现在很困,没有心情。”
“我讲得很快,你听完再回去睡不迟。”
“站在这很冷,我身上穿着睡衣。”
“车上有暖气,不会冻到你。”
笛袖没动作。
灯影幢幢,她面庞笼罩在阴影之下,瞧得不分明。
“或者你想去哪,地方随你挑。”
顾泽临往前迈进一步,她即往后退,躲避的举动令他止住。
“我不想拖。”
他缄默片刻,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那就继续等下去啊。”
笛袖果断到带上一丝罕见刻薄,抛却以往良好涵养:“非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讲?是我让你赶过来的吗?凭什么你要说我就非得听,顾泽临,你一厢情愿也要有个数,知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大困扰?”
受到接二连三的阻挡,顾泽临慢慢扬起笑,原本飘忽不定,拿捏不稳的决策有了八九分胜算——笛袖过度反应,恰好表露她的真实态度并不像故意装出的那样冷漠。
“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敢这么同我说话。”顾泽临漫不经心地点破,道:“因为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我会容忍。”
笛袖咬住唇不语。
像戳破的气球,陡然泄了气。
顾泽临眼神落定,缓缓道:“真不问我想说什么?”
“我不感兴趣。”
笛袖仍说:“你一时冲动跑到我面前来,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了解原因。”
她不去追究,为何今晚顾泽临一反常态,正如那夜剧院内观看完整场音乐剧,乃至后面在车上,他们同处漫长时刻,笛袖从始至终都未将心底那个疑惑问出口。
她不问顾泽临为什么会出现。
他能得知的消息渠道无非只有那几种,大概率是付潇潇通电话时,他恰好在旁边。
既然猜得到,就没必要去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说开说穿了,意义完全不同。
打破原有的界限,意味着失衡。
彼此心知肚明,还能在表面上装作相安无事。
最近两月以来,每一次相处她能感觉到顾泽临对她有着和以往的不同,这种反差随着接触愈深越来越明显。
停留在身上的目光逐渐加长,极细微的反应都被顾泽临捕捉,笛袖在感情上并不迟钝,她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也打消过他们的念头。
那种眼神伪装得再好,掩饰得再平常,笛袖单凭第六感直觉知道,那不一样。
时隔两年,他们进入彼此的视野。关系网不再局限于一点,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姐姐朋友的身份。
这种改变延伸产生新的可能。
笛袖可以确信的是,顾泽临对她产生了某种异样情愫。
可她不打算回应这份一时兴起的感情。
笛袖深深看向顾泽临,不得不说,单凭皮相称得上她见过的人中佼佼者,他有足够令人为之着迷的地方,不一留神瞳孔深处便会印下他的身影。
浓眉深目,五官凌厉,似初开锋后的刀刃,寒光清粼,难掩锋芒。
他才多少岁。
——十八,还是十九?
情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贪图新鲜,偶尔品鉴,哪里明白真心实意的份量。
剧院包厢那晚,她察觉到他的心意,从而开始疏离,之后付潇潇再有聚会叫她,笛袖一概拒绝。付潇潇分手后与周晏纠缠不休,她不去涉足过问,除了避嫌外,同样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与顾泽临接触的机会。
……
“有些话在讲之前,再三思考能不能说出口,考虑后果是什么,而非随性用事。”
“人到深夜容易感性冲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笛袖放低声音:“但你今晚头脑发热,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以商量的口吻安抚:“怎么来怎么回去……睡一觉明天醒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吗。”
她希望他们回归到原点,维持先前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
“要是我不愿意呢。”他蓦然道。
顾泽临突如其来一句话,将处境重新拉到危险边缘。
当初笛袖发现苗头后选择划清界限,顾泽临不是没感受到她的有意疏离。
他很早前就知道,一旦被识破后,连靠近她身边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现在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人家已经先一步表明立场,更别提将藏住心思表露出来,结果又会如何。
好言好语几句过后,笛袖产生厌倦情绪,没有心力去和顾泽临兜圈子。
耐性告止。
她面色冷白,话语冷到也不留情面。
“随你怎么想吧。”
顾泽临眼神一暗,微含不悦。
笛袖无意纠缠下去,转身欲走,顾泽临却从身后拽握住她的手腕,牢牢紧握,声音压得低沉:“你还要躲我多久?”
“放开——”
笛袖怔然,下意识甩开。
“一直逃避。嘴上说对我一丁点想法没有,不在意不关心,可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是你。连我一句告白都不敢听,你对别的追求者也是这样含糊其辞?要想真心拒绝,你就在该在我表白那刻,毫不犹豫回绝,彻彻底底断了我的念想。”他冷声:“而不是像现在推三阻四,拦着不让我说出口,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你就能继续安心和我按以前的方式相处?”
她挣扎抽出手,“我没有躲——”
顾泽临不依不饶,扣住不放,将人一把拽进怀里,继续诘问道:
“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想拿托辞稳住我?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明面上的抗拒过。”
胃部不适及时和服务员要来胃药,她想看的剧目一定弄到手,小腿受寒抽筋时细致按摩不被领情,知道她喜欢的口味菜式,特意物色好餐厅专等哪天赏脸,设法创造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做得既不高调,也不出格。
但在这些平常普通的小事上,若是说没体会到里面一点不寻常的心思,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收到过我写的情书。”
顾泽临语速很快,他的话语像箭一发入心,让她慌张,揭开彼此最开始的秘密,却无处躲避。
“我把它放进你的书页里,第二天却出现在我的抽屉,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后第三天我从我姐口中得知你有喜欢的人。”
“你明明打开看过,”他自嘲地一笑,“可这些年,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还小,只会用最笨拙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在她常翻阅的传记小说里,夹进一封情书,期待着她明天打开扉页时掉落惊喜。少年人的喜欢像一阵风,来去没有定性,只要一声干脆利落的拒绝,就能轻而易举损人颜面,击碎薄弱的好感,叫他毫不留惜地放下这段感情。
可她偏偏那么温柔,细致地折好纸张,原物归还。
她珍视这个纸张,一如珍视那颗青涩跳动的心。
唯有海湾温柔的怀抱才留得住盛夏季风。
……
一直以往,在她面前维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彻底消散,化为追逐的冲动。
顾泽临的变化令笛袖惊措失神。
“我不记得了。”抬臂抵挡他胸膛,不适应地侧开脸,“你先松开我。”
“说白了,你不是对我没有产生过好感。只是被遏制住了,你不想承担才不去回应。”
笃定的语气惹恼了她,笛袖气恼得憋红脸,转头驳道:“那是你没有给我严词拒绝的机会。”
“好。”顾泽临点头。
他直视笛袖的眼睛,低声说:“你现在有了。”
他昭示性般抬了抬手,掌心紧锢住纤细手腕,交握地方滚烫得厉害。冷白皮肤摩擦出一圈红痕。
什么歪理。
笛袖眼眸瞪着他。
顾泽临字句紧逼,“如果我说今夜我来找你,只是和你说声新年快乐这么简单,你会不会留下来听完?”
“撒谎!”笛袖打断:“你这分明是在找借口。”
——他根本不是这个想法。
那四个字明明是……
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