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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促盈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title


    进门前笛袖特意把顾泽临留在外边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让外客进家门, 屋子里摆放有点乱,她花几分钟把该收拾的东西都简单归纳好,确保不失礼不出错, 才开门请客人进来。


    地面铺着柔软的浅色长绒地毯, 暖色系中和了全屋黑胡桃木家具的厚重古朴,又在色彩上保持协调统一。客厅一面正对电视,另一面壁挂式置物架上摆放八音盒、水晶球各种琳琅满目的饰品, 起到装饰点缀作用, 增添多了一份生活情调。


    从顾泽临的视角,这间房屋不算大, 布局简明,细节处却体现出精致且温馨, 不难想象, 主人是个外表沉静、内心丰富的人。


    他不着痕迹捕捉到屋内的生活细节, 从表面上暂且看不出这里有第二个人, 或者说有男性居住过的痕迹。


    “你应该不经常住这里。”


    “是, 我才搬进来不久。”笛袖从鞋柜里翻出对男士拖鞋,当初准备买给她爸爸的,她站起身,说:“你看出来了?”


    顾泽临指了指最近处的沙发扶手,木头涂面光滑可鉴,连一丝使用造成擦痕都没有。


    “家具陈设都是崭新的。”他道。


    “这里一直是你一个人住吗。”


    简单嗯了声,笛袖岔开话题:“想要喝点什么?冷的还是热的。”


    顾泽临除了热水随意, 笛袖去厨房倒了杯苏打水,从冰箱拿出盒新鲜薄荷叶和一罐盐渍青柠,取出浸满蜂蜜的四五块青柠片,快速制了杯香柠气泡水。


    回来时, 顾泽临已经换上鞋,站在客厅墙壁前,欣赏上面挂着的十几副油画真迹。


    整个房屋充满艺术性和格调,色彩斑斓的油画裱框挂在大面积墙漆米色的空墙壁上,在外一直传闻季女士爱好油画,有的合作商投其所好,特意送了几幅名画,但实际上是因为女儿喜欢,才关注这方面的文艺领域。


    而这些画,后续自然都转赠到了笛袖手上,女儿并不经常接受她的好意,偶尔哪回肯收下,母亲脸上笑意便明显几分。


    那些画作挂在墙壁,顾泽临像是抱着参观的态度,把这当成一个小型展览馆。


    待笛袖走近,顾泽临同她道:“这些画有着明显的宗教色彩。”


    三联画相互连接,中间为圣母玛丽亚像,两翼是并立的家庭守护天使,神使面孔肃穆虔诚,望向圣母怀抱的新生儿,构成一个完整的形意象征。


    “……”


    笛袖闻声凝神,“你知道画中指示的故事?”


    “看不懂。”


    顾泽临坦然说:“上过几门艺术史课,里面有门西方绘画,了解到一些。”


    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顶多买几幅古字画偶尔陶冶情操,正儿八经赏鉴难,好比上面标着署名,却对画作作家的名字从未耳闻。


    “我也差不多。”


    笛袖平静道:“看到墙壁上空落落,将一些画钉在上面显得美观。”


    “这些是买来的真作,还是市场上临摹的作品?”


    “都有。”


    “一半是正品,其中有些通过拍卖得来。”笛袖垂眸,将杯子交给他,“另一半是我自己临摹。”


    顾泽临正感到新奇,但很快注意力被笛袖转移开——


    “不是说要和我谈谈?”她主动提起。


    笛袖道:“开始吧。”


    那晚顾泽临把周晏的喜恶抖落个干净,打小结识长大的哥们,了解得不是一般深,喜欢的颜色、饮食、运动、娱乐……爱喝那款酒爱打哪种球爱穿哪个牌子的衣鞋诸如此类,凡是记得的都交代完,收获远超出预料。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


    作为等价交换,顾泽临请她解答一个问题:关于如何调节家庭矛盾,缓解家庭成员间纠纷的。


    他说的时候表情甚是困扰,仿佛当下正面临难题。


    要论别的还好,调节家庭关系——笛袖觉得顾泽临找错人了。


    她当时心里打了个问号,好端端的,顾泽临烦恼这个做什么。


    不由往糟糕的方面设想,难道顾家内部出了问题,财产分割产生纠纷?


    可看近来股市行情一片向好,顾氏集团股票连日飘红 ,不像是有经济危机的样子。


    也许,笛袖当时猜想,顾泽临是和家里人闹了什么不快,想问问外人吧……借机打听顾家家事的一群“苍蝇”闻着味就能循过来,她算是为数不多值得信任,能保守秘密的人。


    眼下没有闲杂人等,可以敞开了说话。


    笛袖挑了他左边邻座的单人沙发,并膝合拢坐下,她的仪态一向挑不出瑕疵,相较之下顾泽临坐姿随性,两条长得没边得腿肆意敞着,他甫一开口,语气凉丝丝地:“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笛袖讶然。


    “你知道顾亦徐是我堂姐,除她之外,我上头还有一个亲姐。”


    笛袖有印象,听亦徐提过名字,“顾箐?”


    “嗯。”


    “前段时间因有件事做得出格,闹得不太像话,我姐替我压下来,没让风言风语传进长辈耳朵里,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


    “其实这场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泽临顿了顿,“我能处理好分寸,但她横插一手进来,经了她的门路,这事儿便在她那记了一笔,转头把我赶出家门。”


    有人故意煽动,想把风吹到顾庆宗耳根子下,不曾想被顾箐先一步拦截,联合媒体包装成一群富二代在夜场买醉,兴头上不慎误伤路人的小道新闻。


    这桩八卦总好过于一桩聚众斗殴的丑闻,顶多受一句不懂事胡闹的呵斥,至于真正原因没人追溯。


    可偏偏坏的是,顾箐近来一直挑顾泽临的刺,先是威逼利诱把他叫回国,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这回恰好撞到枪口上,她更有理由借题发挥,好好治一回顾泽临那无法无天的性子。


    郑询口中的“落人把柄”,指得便是这一桩事,只是他道听途说,消息转了好几手,传到他这儿早已变了味。


    顾泽临说话时有种颓落,和罕见的失意沮丧。


    他坐在那儿,手肘压着膝盖,额发散在眼睫前,眉眼敛垂时低意失落的模样,和往日张扬形成对比。浅色毛衣衣领沿口盖过脖颈,软软拂过脸颊下颌,衬衣配马甲着长裤,今日一身观感像是学院制的西式校服,本就俊秀的脸庞更显年轻,身上学生气和少年感浓郁。


    她从未见过顾泽临这副示弱的样子。


    好比方才在车上那一遭,顾泽临嘴上说道歉,姿态却也没像现在这样低过。


    笛袖不自觉放柔语调,开口询问:“原先你问我怎么调解家庭关系纠纷,指的是你和顾箐之间?”


    “对。”


    “我们没有办法共处,”顾泽临说:“当初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


    要想解决矛盾,得知道根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事让她动这么大气?”


    据她所知,顾箐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事实上正因为她太占道理,处处强人一头,才会逼得顾泽临处处受制,连带顾亦徐那样好说话的性格,见到顾箐,也都有种被耳提面命的感觉,虽是堂姐妹,关系却谈不上多亲密,一般无必要不沟通。


    顾家长辈两个兄弟,次子顾庆宗是顾泽临父亲,他伯父有顾亦徐一个女儿,他爸得一儿一女,顾箐是长女,同时也是顾家小辈中最年长,目前最成气候的那个。


    以上,都是笛袖从顾亦徐那听来的原话。


    顾泽临却是不愿再提的表情。


    “已经解决完了。”他道。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没事了。”


    笛袖这回掩饰不住惊讶。


    “真的?“


    顾泽临点头,“我和她相处十几年,虽然不对付,但怎么说也是亲姐弟。其实问完你的当天晚上,我就突然开窍了。”


    “……”


    笛袖一时无言以对。


    她盯着地面木板,静默几秒后,问:“那你借这个由头找我是为什么?”


    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谁知顾泽临淡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一定有事才能找你?”


    她噎了下。


    却疏忽错过了,顾泽临漆黑睫羽挡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正犹豫该怎么回好,他下一句来得很快:“事实上,昨晚之前我还在被这件事困扰,本来今天中午想约你吃顿饭,找个地方慢慢聊,但是我刚好解决了,你也在刚才拒绝了我。”


    “……”


    “不过你拒绝也好,这段时间我都是在外边吃,外面的饭早吃腻了。”实话来讲,天天下馆子那些食材再好做得再精致,珍馐豪宴吃多了也快要吃吐,顾泽临怅然叹口气,“我不想再吃餐馆的饭。”


    笛袖微怔。


    这句话跳得,怎么她有些听不明白了?


    “回不了家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住酒店吃餐馆,被周晏他们撺掇着这儿聚那儿聚。”


    “可这种没有定数的日子,过久了挺没劲的。”顾泽临换了个姿势,手掌托撑着脸,目光坦率地望向她。


    继续说道:“我可能,偶尔渴望换个生活方式,调剂一下。比如找个安静的人,挑个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笛袖听完,“所以你想说什么。”


    许是比他年长两岁,又或者看在顾亦徐的面上,笛袖看顾泽临总带着一分对年下者的迁就,对他耐心许多,说话时不自觉和软。


    顾泽临问,今天这趟午饭地点,能不能换在她家里。


    ……


    ·


    ·


    笛袖站在厨房里,对着台面上多出的一堆蔬菜肉类,发愁地想,她是不是有些太过好说话了。


    换做平时,她肯定会想办法拒绝——


    开什么玩笑,说好地请客吃饭,拒绝后还得麻烦自己亲自动手,搁在谁身上乐意干?


    而笛袖竟然难得容忍一回。


    顾泽临开头卖惨得太成功,他那失意可怜的表情算是装对了,笛袖一向吃软,这是很少人知道的性格弱点。


    看似冷清疏远,但只要花上足够的耐性,足够温和、放低姿态地示弱请求,一直坚持下去,她迟早会松口。


    ——这也是她母亲季女士一直以来采取的怀柔政策,她深知女儿性情,越是来软的手段,笛袖越无可奈何。


    好在冰箱里的食材储存充裕,笛袖对自己的厨艺也挺有信心,但她拿不准顾泽临的嘴被养得有多刁。


    她转过身,本来想问下顾泽临想吃什么菜,迎合他的口味做一桌。


    但顾泽临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笛袖,隔着餐桌不远站立。


    听谈话意思,似乎是周晏得知了半山别墅发生的那场闹剧,专程来询问原由。


    这人背后像长了眼睛,才看了几秒,立即若有所感般回身望过来。


    笛袖见状转过头。


    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做饭的人哪里有资格挑剔?


    第22章 {title


    “要帮忙吗?”


    顾泽临挂断电话后, 没有坐等白食,很上道地走到玻璃推拉门边向她问了句。


    “你会什么?”


    “煲汤、炒菜、煎鱼、炖粥……你擅长哪样,可以帮我打下手?”


    “……”


    顾泽临向上眺望天花板, 掩饰些许尴尬:


    “至少我会洗菜。”


    顾泽临生来享受被人伺候的命, 他既担了个少爷的名头,虽不至于养尊处优到对生活琐事一窍不通的废物地步,但也相差不多。


    他在伦敦留学的时候, 单负责吃行就有两个保姆三个厨师两个司机专职, 在家吃腻她们做的饭,便去高级餐厅挨个吃了遍, 尝尝各种特色美食。


    欧洲国家普遍为申根成员国,一张申根签省掉全部跨国流程, 偶尔喜欢某道菜肴, 直飞过去当地品尝新鲜出炉的美食也不是没有过。


    总之要亲自下厨, 对顾泽临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除非破产。


    昨夜在半山别墅, 当他看到笛袖在厨房忙碌时, 做法娴熟,几分钟做出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第一反应实实在在是惊讶。


    因为她看起来不食烟火,却着手在做最平凡简单的事。


    他帮不上忙,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堵在门口只会占地,于是笛袖把顾泽临赶出厨房,寻常家里招待客人, 无暇应接时一般会来句,“你随便坐坐,等会儿就好”,但她于私心并不欢迎有人在她家随意走动, 所以干脆不说,看顾泽临怎么打发时间。


    顾泽临去阳台放风。


    客厅外连接的阳台面积不小,呈半扇椭圆形,铺着暗红色六边形磨砂地砖,盆栽植物长势可喜,但凛冬将至,枝头未结花,瞧着颜色略微单调。


    他靠浇水和除草消磨半小时,转了一圈后,回来时笛袖恰好端两副碗筷出来,餐桌上摆着特别简单的家常菜,都是不费时长、快速制作出锅的菜式。


    顾泽临提得太突然,她没时间慢慢准备,反正只有两个人,做多了又吃不完。


    “我看你养了很多植物,平时打理得过来么?” 他顺嘴问了句。


    “和我奶奶学的。”笛袖望向植木葱郁的阳台,淡然一笑:“她退休后喜欢莳弄花草,不拘泥于品种,看到好看的便在院子里种,我跟着她慢慢也养成栽花的手艺。”


    “先吃饭吧。”


    顾泽临听完,点了点头,在桌前拉开把椅子坐下,笛袖和他面对面。


    饭桌上,笛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周晏他知不知道你把他的那些隐私讲出来?”


    “他的什么?”


    顾泽临夹了块蒸排骨,“过往情史?”


    既然谈到隐私,当然绕不开最重要的情史。笛袖猜想,付潇潇最在意的也是这个,而周晏情史可谓丰富,交往女友不算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段经历堪称十分精彩,可以说,他身边就没断过漂亮艳丽的异性。


    “你直接告诉我,我又把他和别的女生交往经历悉数转告给付潇潇。”笛袖犹豫一瞬,“可潇潇她,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这也是她早上没和付潇潇托盘而出的原因。


    顾泽临听出她潜藏的意思。


    不由轻轻笑了下,“你是想说,万一周晏后院着火,他很快会发现‘这把火’是我烧起来的。”


    笛袖颔首。


    顾泽临直白说明:“这不用担心。”


    “……他没有意见吗?”


    “那些都是事实,他既然做了,就不怕有人往外讲。”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喜欢的一直是付潇潇那款,明艳贵气、长相镇压得了全场的,换来换去总没变过样。”


    笛袖眼神一凝,抓住重点:“那他到底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看上那张脸?”


    “你问我。”


    顾泽临微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


    笛袖反问:“你不是说最了解周晏的人是你?”


    她记性好,顾泽临一个不慎,被自己说过的话挖了个坑。


    “能绕开这个话题吗?”


    笛袖定定看着他,“不能说吗?”


    她紧追这点不放,少有的强势,却不是为了自己。


    无声对峙几秒,顾泽临耸了耸肩,妥协般松口:“应该,是脸。”


    “……”


    果然如此。


    笛袖神色浅淡,看不出表情。


    “我想,你没必要替付潇潇担心。”


    “即使分了,付潇潇也不会亏到哪里去。”顾泽临象征性地补几句,替他哥们挣点正人君子的脸面,“周晏这人别的不说,对好过的女孩子都很厚道,可能外人看来是薄情、花心,但喜欢时是真动了心,不喜欢时也会看在以往面子上照看一二,谈过他的没有一个背后说他坏话,即便分了也是好聚好散,没有闹出难堪场面。”


    笛袖低头吃菜,咽下去后才说:“我没有担心她。反正马上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要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


    又不是她和周晏谈恋爱,白操心什么。


    付潇潇拎得清还是糊涂,全凭她想要从周晏身上得到什么。


    顾泽临也不戳破她。


    平心而论,比付潇潇漂亮的姑娘圈子里不是没见过,只是对方不长在顾泽临的审美点上。


    周晏平日里,夸得更多的是付潇潇那无法无天、有话直说的直爽性格,实在有趣、活泼,有种特别的灵气,至于等那阵新鲜劲过后,两人能够相处多久,顾泽临确实不清楚。


    他又没有窥探其余人恋情时长的诡异癖好。


    “哪怕换作另一个人,只要有那张脸在,周晏都照喜欢不误。”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钟情。”笛袖轻轻说道。


    顾泽临怎么会听不出讽刺,“一个人能看的又不止那张脸。”


    是么?


    要不是这么一张脸,几年前被人肖想看上,哪里会生出后来这么多的事端?


    她至今不敢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私人照,朋友圈里,没有一张正脸的自拍,生怕被当年了解往事的人认出自己,她讨厌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更恨造就出这一切是非的脸。


    “那你觉得我身上哪里最好看?”


    她好像存着气,冷冷道:“难道不也是脸吗?”


    “眼睛。”


    顾泽临不假思索,一秒说出。


    笛袖微感纳闷:“眼睛?”


    “对。”


    “你的双眼特别漂亮。”


    语言直白,令笛袖一时不知怎么接。


    没来由的,胸口的那阵郁气好像忽地散了。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险些在顾泽临面前失态。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笛袖规避般低头喝汤,手上动作暴露一丝慌乱,匙勺没握稳掉入碗里溅出汤汁,热的液体砸进眼睛里,她立刻偏头闭上眼。


    但还是晚了一步,眼部蔓延出刺痛感。


    顾泽临反应快,他起身绕过桌子,抽了张纸,将碰到她的脸时,听到声响的笛袖头未抬,说道:“我自己来。”


    她睁不开眼,凭感觉接过纸巾,胡乱间挨碰到顾泽临手背。他握住她的手,隔短暂一刻松开,笛袖接过他给的纸巾擦拭沁出的生理性泪水,也正是因为没睁开眼,错过了顾泽临脸上的一抹晦涩表情。


    缓缓睁开眼时,那双比正常棕色瞳仁更浅淡、温柔的茶褐色眼眸,却是清沥沥的,像盛着一泊水,似江湾。


    细细的雾水盈出,掺着红,有种破碎凌乱的美感。


    笛袖却因近在跟前的人影,心口一紧。


    ……


    太近了。


    近到,明知顾泽临看的是她误进汤汁,泛起红血丝的眼睛,却忍不住下意识扭头瞥开。


    尤其前一刻,对方才夸过的部分被细细瞧去。


    霍然,笛袖从餐桌前站起来,匆匆扔下一句:“我去处理一下。”


    她心血上涌,整个人热得不行。


    一半是窝火,一半是因为顾泽临。


    都怪他不知轻重,说的什么话。


    浴室水龙头前,笛袖往脸上扑了捧凉水,被溅入汤汁的眼睛用洗眼液清理过后,没有酸痛发红。她在浴室平复情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没有出来,而外头的顾泽临同样从中嗅出一丝苗头。


    他嘴角翘了瞧,心情很好地坐回去,拿出手机敲几个字,一副吃饱喝足的消遣作派。


    ·


    笛袖做得很清淡,顾泽临一贯是能吃辣的,这桌菜不太合他往常口味,但还是几乎吃得不剩。


    他呆得时间够长,第一次上门,总不能无限制地留下来,笛袖清理完眼睛,坐回去不久,等吃完后顾泽临便开口说准备走了。


    毫不意外,笛袖没有出言挽留,甚至没有说一句“这么快走了吗”之类的场面话。


    她巴不得送顾泽临出门,可表现在明面上,是礼数周全地将人送到门口。顾泽临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小小个的,在柔顺黑发中那块雪白格外显眼,和她此刻矛盾的神态一样可爱。


    “我说的话还作数。”


    “作为答谢,那家私房菜随时可以过去吃,你有时间叫我。”顾泽临眨了下眼,起玩心地咬字眼:“随叫随到。”


    笛袖没接受,她实话实话:“我没有哪里帮到你,你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不是吗?”


    “这顿算你请,我可还没赔礼道歉。”顾泽临笑了下,语气透着一丝不容分说。


    见之,笛袖没再托辞。毕竟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笛袖回想起来,这次见面她既没有解决顾泽临的问题,还多出不知几顿饭的约。


    ·


    ·


    十一月秋高气爽,作为东大学子公选、被誉为当之无愧的“校花”姗姗来迟,南美木棉林步入最迟的盛花季。


    浅紫或淡粉的南美木棉颜色绮丽,花瓣呈线状,随风落下如云团飘絮,肉眼可见的轻薄,偶尔落在路人肩头,更多的则将沥青道路铺就另类色彩。


    迎面满园缤纷,繁华相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2 01:40:27~2023-05-24 00:1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title


    校道结彩张灯, 校庆当天同样是开放日,许多游客进来参观,数十家媒体举着镜头和话筒随机采访路过的学生和家长。


    毕业校友相约重聚为母校庆生, 外面熙熙攘攘, 礼堂内负责重头戏的一干人等同样忙碌。


    化妆师们马不停蹄给演出师生做舞台妆造。笛袖坐在镜子前,她今日妆容由一名单独化妆师负责,对方为她量身定制, 第一步先从最动人瞩目的眼部开始化起, 做好打底,仔细铺上一层层眼影, 叠加眼线、睫毛,耗费半小时弄出完美眼妆, 才开始下一步底妆工作。


    “贴近看你的皮肤超级好。”


    “又白又清透, 脸上毛孔细腻到完全看不出来, 是怎么做到的?”化妆师不住和笛袖小声感慨。


    笛袖想了下, 道:“可能平时有定期做保养?”


    “好皮肤都是靠天生, 光靠做项目哪有这么容易呀。我原本想上两层粉,但你底子好薄薄一层都够了,白里透红的,”对方不吝赞美,说:“而且你长得好漂亮啊,看着像一个明星。””就是那个最近有热播剧上星的小花……嗯……刚火不久的,你俩侧脸下巴和鼻子的弧度有些相似。”


    “长得和明星一样好看”类似的夸张比喻笛袖听过不少, 不以为意浅浅笑了下,面部表情控制地轻微,不破坏化妆师刚上好的妆。


    说得仿佛煞有其事,笛袖轻噢一声, “是哪位?”


    化妆师一时之间想不起演员的名字,笛袖本也是配合她,哪里是真要探讨和哪个明星雷同。男生打理起来没女生这边细致,林有文那头结束得早,等笛袖定好妆,他已经在钢琴前试完音,把曲目从头温习了遍,仍有兴致,又拿出小提琴拉了一个片段。


    笛袖出来看到他时,林有文正好在拉琴,不过显然他只是随意试下,瞧见她走近那一刻便停了下来。


    “音色怎么样?”笛袖故意问道。


    “不错,调得刚刚好。”


    林有文回南浦后一直陪伴家人,直到今天早上才到江宁。初恋情侣刚确认关系就分别两周,此刻见到真人,笛袖心里不禁泛起些许酸涩:“怎么不说我调得不好,正好有理由怪你不早点回来帮我。”


    “这是在和我闹小情绪吗。”他听完后忍俊不禁:“哲哲,女孩子闹情绪可不是像你那么温柔的。”


    笛袖的外表是种直观的美,林有文低头看她,温情脉脉,眼神诠释着对她的惊艳。笛袖却偏过头去,“你聪明得很,把话说得那么漂亮,让我想发作都不行。”


    “我实在是走不开,分不了神。”他温声交代:“除了家里,有些事还得我去处理,至于我的工作,你一向不感兴趣不想了解,那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说给你听。”


    笛袖默了片刻,“这次我会陪你久些,至少一个星期不走。”他给出承诺,“好不好,开心一点?”


    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她要的很少,林有文愿意迁就她、安抚她,笛袖就觉得足够了。


    只要确定这段时间对方不是刻意冷落,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演出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未清场的更衣室、化妆间、候场区……整个后台到处人挤人,表演开始前,不乏特意过来捧场的亲朋好友进来献花、拍照留影,将本就有限的场地填得满满当当。


    钢琴摆置在角落一隅,他们所处位置在小偏厅,身侧身后都是高大幕布,不远处一个女生捧着月季花束,露着甜美笑容与父母合照,以幕布背景为底,一家人笑意融融。


    林有文瞧见,便想到笛袖,和她说:“没来得及准备,忘了在机场给你也订一束花。”


    笛袖不甚在意,“这个时候花店卖的花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蝴蝶兰,但现在不是它开的季节。”


    蝴蝶兰通常在冬春交替的时候开放。十一月不是它的花期,所以笛袖不见失落——如果收不到心仪的花束,她不会将就其它。


    林有文折返江宁一趟,专程参加校庆演出。他没有买花,却不是空手而来。


    礼盒呈扁平的长方形,外面一层绒布包裹,手指摸过盒身边缘,笛袖试探着说:“衣服?”


    林有文示意她再猜。


    “首饰?”


    “对了。”林有文说:“是项链。”


    他一直觉得黑色方领礼裙适合她,优雅大方,但胸前总是空荡荡,缺一件明亮珠宝衬托。


    首饰盒卡位垫上,展示一串以粉红海螺珠为主石的套链。


    笛袖眼眸微闪过笑意,她转身,没有自己戴上,而是提起手臂将海螺珠项链举到林有文面前,弯下天鹅般纤长的脖子,由他为她佩戴上。


    名贵首饰衔合的部位隐蔽且精巧,一般都是设计师有意为之,以免破坏整件珠宝的和谐美感。


    手上这条套链同样不例外。


    海螺珠是最昂贵的天然珍珠之一,因极其稀少、无法人工培育而独特,由其为主石制作的项链价值不言而喻。


    这就意味着,它并不是那么容易戴上。


    林有文低头给她佩戴项链,指尖不时在颈间触碰,连接颈背的那块肌肤被长发盖着总不见光,更加细嫩怕痒。


    手上力度轻,动作就会放慢,这阵细密的痒延续传到她心口。


    笛袖呼吸屏住。


    其间不过半分钟,却成了缓慢的煎熬与忍耐。


    磨人得很。


    ……


    互通情意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小小举动,都会引发微妙感受和情绪。


    戴好时,两人眼神里的意味都不太对劲了。


    ——搭扣合上,林有文却没松开手,手掌扶着她白皙后颈,拇指指腹在耳垂后意动地蹭了蹭。


    她心有起伏,那双茶褐眼眸深长潋滟,飞扬眼线的眼尾平添妩媚,林有文像是被牵引着般,忍不住某一刻俯身。


    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触及她化妆后,嘴唇上那抹鲜艳口红。


    笛袖适时想到,开口:“别亲。”


    今天校庆舞台妆造都由外面请来的专业化妆师打理。乐曲协奏时,林有文坐在一架大型钢琴后面只露个侧影,场上只有她一个女生,观众视线和所有镜头都会聚焦到她脸上。


    化妆师因此特意给笛袖上妆时比其余人更精细,口红亲掉事小,要是颜色蹭到底妆上,又得重新化平白折腾。


    否则,换做平时……


    在同样场景下,笛袖想去卸妆的心都有了。


    林有文调节得倒快,一下从方才旖旎的状态中抽身。


    他松开手,目光仔细观赏片刻,她皮肤白,礼裙又是最适配的黑色,不论搭配哪种颜色的项链都不容易出错。


    鲜亮的玫粉色赋予其他宝石所少见的清新灵动,相比其他珠光四射的彩宝,粉色或许不够耀眼,介于红白之间的色调,本身给人一种质朴冷清的感觉。


    与笛袖身上气质相得益彰。


    林有文嘴角浮现笑意,“海螺珠的颜色很适合你。”


    “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同时它也是一件纪念品。”


    他欣然道:“哲哲,祝贺你第一次登台演出成功。”


    “……”


    笛袖停顿片刻,才道:“还没开始,就提前庆祝吗?”


    头偏向垂挂幕布的一侧,没有多少喜悦,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忽地低下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别紧张,放轻松。”林有文道:“不要想太多只专注音乐本身。”


    “我演出的经验和你相比少得可怜。”笛袖长吁一口气,转过头看他:“你参加过那么多赛事,在剧院、演奏厅、音乐会各种地方表演过,校庆这种场合对你而言,是最不起眼的。”


    “可我做不到平常心。”


    回想上次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曾经乐衷于展现自我,也曾有过高傲的气性,她看到付潇潇时,会产生一丝久违的熟悉感。从高台坠落骨折的伤势随着时间流逝,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痕迹,但内心留下的阴影未能治愈,造就她逐渐变成另一幅性格。


    演出时间一刻刻临近,表面看不出来,其实笛袖心里慌乱得要命。


    她没有十足把握不出差错,保证每个音符完整呈现,脑袋里一遍遍过模拟排练的场景,遏制住自己胡思乱想。


    “节目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需要专注自身,做好能做的事,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遣词用句朴实无化,经他之口说出却多了令人信服的无声力量,“相信我,中途突发任何情况都可以被解决。”


    最有经验的人站在她面前保证,笛袖内心稍加安定,确实,没有比林有文更可靠的搭档。


    不得不说,林有文真的很了解她。


    三言两语打消大部分顾虑,笛袖抚摸胸口沉甸甸的项链。庆幸这个时候在身边的是林有文而不是别人。


    ·


    临近演出前,校务开始清场,无关人等都被要求离开后台。


    观众接连入席,如雷掌声中雀绿帷幕缓缓向两侧揭开。


    开场舞之后,是诗朗诵《青春予礼》,学生们声情并茂讲述对母校的热爱、寄望崇高理想,之后主持人上台,介绍序幕仪式和校内外嘉宾……整个流程都按照正常节奏进行,一环紧扣一环。


    很快轮到了笛袖的场次。


    临上场前。


    林有文忽然想到什么般,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


    “《爱的忧伤》不是最经典的曲目,不是最能展现演奏者水平,也不是最适合当下场景的。”


    虽然名为忧伤,但乐曲听起来十分欢快。


    笛袖想了想,“这首曲子是给往届校友准备的。”


    “《青春》予以我们,那他们呢?”


    她的目光落向台下,座次前排至后四分之三的都是多年前毕业的杰出校友,他们身形、性别、长相、家世、经历各不相同,唯一一个共同特点是,面孔不再年轻。


    离校多年,不复少年心境,重游故地是什么感受?


    演出开始,随着首音符响起,乐曲仿佛营造出一副生动画卷,薄雾淹没色彩浓郁的旷野,模糊的更朦胧,艳丽的更深重。


    ——恰似爱的欣喜与忧伤相互融合,蕴含情感无比复杂。


    真正技艺高超的演奏者,能够让乐曲与台下观众情感融为一体。


    从尾音落下那刻,几秒内礼堂落针可闻,仅余一缕回音。


    笛袖隐约感觉,她似乎做到了。


    ·


    ·


    从舞台下来,笛袖如同卸下身上一块巨石,浑然轻松不少。


    校摄影部按照惯例,会对表演完的学生录制短暂几句采访,之后作为东大百年校庆集锦的花絮部分,向外界展示。


    许是刚才的演奏太过顺利,又或者因为眼前这个女生格外上镜,摄影人员有意多拍几段,笛袖被牵制问了差不多十分钟,比其余人采访时间长了三倍不止。


    结束录制后,笛袖一转身,恰巧瞥见礼堂入口处伫立一道倩丽人影。


    那是个肤白高挑,束着高马尾的女生,发尾扎起垂到背部,穿着方便行动的运动装,鞋子巴黎世家3xl,棒球服外套没拉上拉链,敞着贴身的打底白色运动背心,速干裤腰间抽绳,弹性绳左右两边打成蝴蝶结,干净又利落。


    单论外貌,一点看不出她和顾泽临有血缘关系,五官细节略见相仿,但给人感觉截然不同。


    顾泽临不藏锋芒,她却是眉眼如画,神态可亲。


    顾亦徐一早就来了,但没出声打扰,在旁边看完整个采访过程。


    而等笛袖转头发现时,女孩露出明媚笑容,冲她晃了晃手。


    顾亦徐一直都是这样,无论面对任何人,都是一贯含笑以对。


    那笑容没有半点讨好,既不是流于表面的敷衍,也从不是刻薄嘲讽的冷笑,她如同被水洗打磨出的玉石,春日里的一阵风,令人看到那张笑靥时十分舒服,备生好感。


    任是人前略显疏离的笛袖,一见到顾亦徐,眼神不由得柔软许多。


    走近前去,顾亦徐毫不掩饰地亮了亮眼睛,对着她轻轻哇一声,“你今天妆容真好看。”


    笛袖柔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前,我来得凑巧,进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你的节目开始,看完了全程。”


    “你的演出太精彩了。”顾亦徐道,“我简直看呆,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


    顾亦徐嘴上说可惜,但显然对“一点没错过”这件事更为满意,她冲一边招手,花卉公司的派送人员立刻捧着盛放的巨型白蝴蝶兰上前,花束包装极大,一双胳膊根本抱不动,三个男派送员合力才勉强抬起来。


    礼堂门口人来人往,都被这分外隆重的惹眼花束惊到。


    笛袖掩嘴,轻轻感叹。


    纯白花瓣边缘没有一点蔫巴卷起,平坦舒展地开在眼前,花蕊点点明黄,花枝颜色鲜艳,一看便知是刚采摘不久。


    顾亦徐从上面拿起一张提前写好的精美贺卡,笑盈盈念出上面的语句:


    “庆祝我的好朋友叶笛袖,演出顺利!”


    自打得知笛袖要参演校庆,顾亦徐立刻表示她要来看,她早就准备好献花作为惊喜,选的花色特意是笛袖中意的。


    今天一个两个排场郑重,林有文别出心裁送条项链,顾亦徐献上这么大的一捧昂贵鲜花,笛袖内心涌起一阵阵感动,被冲击得微感眩晕。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缓了会儿,才开口道:“谢谢。”


    亦徐笑盈盈着问:“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然而笛袖有些奇怪,“这个季节蝴蝶兰还没开,你是从哪买来的?”


    “我自己种的呀。”


    “去年我在云南买了一块黑土地,专门种植各种花卉,那里气候冷热适宜,土壤条件好,开花时间比寻常花期长,这是今早搭专机送过来的,从采摘到你手上不超过四小时。”


    笛袖听完,止不住扬起笑意,难为你费心思。”


    “这有什么难的呀?”顾亦徐眼睛俏皮地一眨,“我想要的即刻就能有,一点都不麻烦。”


    这话换作别人来讲,或许还有吹嘘可能,但如果是顾亦徐,那是一句再真不过的实话。


    笛袖收下她的好意,“谢谢,不过。”看着足有数个腰身宽的圆形花束,略有些发愁:“……你送的花我好像拿不动。”


    顾亦徐摆摆手,“没关系,这是先拿来给你看看,待会我让他们把花送到你家。”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也打理不过来啊。”


    花枝离土修剪过,存活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会枯萎掉。笛袖看向顾亦徐,温声问道:“这束花送给我了,我可以自己处置么?”


    笛袖了解顾亦徐的为人,一向大方随和。果然,对方不带犹豫点头,一副随你自行处置的态度。


    花卉公司留下两个员工,照笛袖的意思将这捧巨型蝴蝶兰拆成小份,熟练换上新的包装纸,方便她晚点送给后台的女生们。


    中途需要一些时间,笛袖期间打量亦徐干净清爽的打扮,顾亦徐脸颊泛着健康的粉,眼眸神采明亮,瞧着一副好心情,笛袖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的原因。


    于是笛袖问:“程奕呢?”


    顾亦徐新近喜欢上一个男生,对方称得上是本校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之一,十五岁越级保送东大,包揽下所有特级奖项,同龄人开始上大学的年纪,他已经在攻读硕博学位。


    聪明就算了,在东大历届学子中,从来不缺天才,但程奕最过人之处,常被校内女生津津乐道地,还是他那张顶好的脸,以及不近人情的冷淡性子。


    同处一个学校,还是同一个院系,笛袖对比她高两届的程奕早有耳闻,可知道归知道,却未曾想到过这人竟有本事和顾亦徐扯上关联。


    顾亦徐心思纯粹,不掺一点儿杂质,这种品性罕见程度在富家千金里少之又少,何况还是在顾家那个层级的显赫家世。


    她父母手段不分伯仲,一个行商一个从政,强强联合,却养出个被过度保护的顾亦徐。


    若非家里人明里暗里照看,殊不知有多少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笛袖第一次见面,远远瞧着就觉得程奕这人不简单,心思深沉,完全摸不透想法和情绪。


    站在朋友角度而言,观感实在提不上多好。


    可偏偏顾亦徐喜欢,一门心思扑到对方身上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顾亦徐微耸下肩,轻快说:“我早上就过来这了,校庆日体育馆有几场公开表演赛,他要领队参加,顺便抽空带我去训练场练习垫球,对了,我最近在和他学排球,练习快一周了,虽然打得不怎么好,不过他说也算入门了,接发球技巧掌握得差不多。”


    笛袖听说过,程奕是东大男排队长,却没想他有这副闲情逸致,领一个新人进门。


    “之后我说要来找你,我答应要看你的小提琴演出,当然不能错过。”


    顾亦徐忍笑道:“可是你俩性格不对付,常言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便没过来,约了人打比赛。”


    说来也奇怪,顾亦徐兀自感到稀奇:他俩单独拎开看,都是心清目明的聪明人。但是在和对方看不顺眼上,竟然不谋而合。


    花束很快分拣好,顾亦徐心里惦记他处,礼送到后,聊过几句也就走了。


    还在候场或者已经结束演出的女生中,不乏手上空空的,她们收到来自笛袖的蝴蝶兰花,后台顿时掀起一阵惊喜欢呼!


    因高兴和意外激动的声音,好一会儿都没平复下去。


    合唱队指挥忍不住一把抱住笛袖,往怀里使劲揉,道:“亲爱的,你是专门来送温暖的天使吗?!”


    笛袖有点受不了这么热情,笑着轻推开她,“付潇潇呢?”


    “去前面看表演了。”指挥幽幽调侃,“大小姐肯定不缺人送花啦,哪里像我们这群无人关爱的孤寡人士,你不用惦记她。”


    说得也是。


    笛袖歇下想法,在女生堆中寻起另一个人,却没看见简佳妮的影子。


    “话剧开始候场了吗?”


    “嗯。”


    指挥点点头,回道:“中场有半小时校长发言,之后才是话剧表演,不过我看时间也快差不多了。”


    这样,那简佳妮此刻应该在舞台边上的候场间。


    笛袖心想她平日里默默无闻,在女生堆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谁和她玩得好,在这个特殊时刻有人记得给她送花的可能性极低。


    像简佳妮那样敏感小心的性子,如果能在上台前收到花,得到一份支持和肯定,想必会减少许多紧张和怯场情绪。


    笛袖没在后台继续等,直接去到舞台侧面,里面几个话剧表演的学生或坐或立,唯独少了简佳妮。


    一询问人在哪,各个摇头,都说不清楚。


    唯独有个男生讲,好像见她去偏厅方向借道具了。


    偏厅是专门用于存放各种表演道具的地方,等于变相舞台后方仓库间,到了这个时候,该拿的装备早就拿出来了,没什么人经过,之前她和林有文寻僻静,就挑了那儿。


    然而。


    这回笛袖在垂落幕布前看到两个人。


    女生的手挨在男人颈项边,像在牵扯什么,林有文由她施为,低头看掌心多出的一颗糖。


    简佳妮上场前习惯含片润喉糖,凑近时,他感觉出气味似乎相识,隐约之前在哪近距离闻到过。


    思索的模样落在简佳妮眼底以为他在好奇,顺势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中。


    无声溯想,猛然印出一副相似的画面。


    ……


    笛袖脑袋轰得一下。


    那日她给林有文的糖,包装纸和这枚一摸一样。


    ——蓝底印着青柠图案的薄荷糖。


    简佳妮解下林有文身上的收音器,质感上乘的衬衫衣领折出痕,她说了句什么,单看口型像是道谢。


    林有文衣领稍乱,简佳妮伸手那刻,他抬手拦了下,简佳妮自然收回手。


    ……


    手上握着精裁纸张包装的白蝴蝶兰花束。


    代表爱情纯洁和友谊珍贵。


    蓦然间,她察觉身后有人,转头回看,付潇潇一袭曳地长裙,亭亭玉立在四五米外,绯紫色的薄绸裙露出雪白脖颈和双肩,飘逸的裙裾拖在地上,深棕卷发盘成高髻,洋气端庄又艳丽。


    付潇潇抚臂而立,犹如隔岸观火。


    一脸“我早就告诉你会是这样”的看戏表情。


    ·


    ·


    “上大学后,我谈过几次恋爱。最短的只有一个月,最长的也不过半年,他们一开始都很喜欢我,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用尽心思讨我欢心。”


    “可是他们后来慢慢的,就没那么喜欢了,觉得我麻烦又矫情,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除了一张脸能看外没有别的优点。”


    “每次分手我都会陷入几天迷茫。”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但经历第三第四次呢?”


    “我不得不开始自我怀疑,反省自身的问题。”


    聚会结束后,付潇潇按照约定,告诉笛袖一件秘密。


    这个隐情关于她和简佳妮的过节。


    当初要不是下定决心拉上笛袖去party,付潇潇说什么都不会把这么惨败的经历讲给第三个人。


    此时此刻,耳边回响起那段对话,显得格外沉重和嘲讽:


    “我清楚自己有多少缺点,但也相信我的优点远多过缺陷,我是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我也许没有那么好,恋爱时对另一半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但绝对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差劲。”付潇潇满心疑惑:“为什么每个和我交往过的人都认为我一无是处?空有皮囊内里肤浅。”


    “而且分手之后,他们对我的评价特别糟糕。”


    “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的问题。久而久之,我在学校的风评越来越差,他们明褒实贬地给我起绰号。”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


    偏厅内安静到极致。


    厚重幕布的缝隙间,逸出来一缕灯光,校长在台上致辞,催人奋进、具有辨识度的中年嗓音经麦克风响彻礼堂内外,成为静谧环境中唯一的背景音。


    一句句演讲词停顿、转折的间隙,这里轻到每个人呼吸可闻。


    林有文余光瞥见一处地面暗下,抬眼瞧见那是来人背光的影子。


    笛袖脸孔面向两人,却于黯淡环境中看不清表情。


    更后的付潇潇只露一道影绰身形,虽未开口,但举止透着一股轻慢,从眼睛方向推断她盯着仅离林有文一步之遥的简佳妮。


    ……


    简佳妮见到两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她下意识倒后,拉开和林有文的距离。


    可坏就坏在这一步。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


    与之同时笛袖终于有了动作,手臂放下花束轻轻垂落腿侧,捆绑兼装饰作用的一根红绶带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彰示着汹涌不定的心绪。


    从三个女生的反应敏锐嗅出一丝火药味,而后意识自身间接造成了什么暧昧局面。他情商高,从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解释显得刻意,于是干脆连一句都不解释。


    林有文神色如常,迈开修身合度西裤下的腿,朝向笛袖的位置走,将先前遗落在这,折返取回的黑绒布面首饰盒交到她手里。


    “我和她不熟,”他低声交耳,和笛袖道:“有什么话你单独和她说。”


    交代完这句,林有文出了偏厅,及时表态撤出这趟浑水。


    ……


    笛袖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到两人几乎肩擦肩靠在一块,举止亲密,因那一幕所受到的冲击感直接让她愣住,一口气郁结在胸膛。


    此刻捋顺心气,理智也随之回拢。


    以以往从未有过的冷静目光审视,陌生眼神像是第一次见识到对方的真面目。


    简佳妮迷茫回望,仍然不知发生什么,但她看得出笛袖情绪不对,上前一步靠近欲开口。


    然而笛袖并不给交谈机会,漆鸦色斜裁裙摆翩跹,不含一点拖泥带水转身,经过付潇潇跟前时,眨眼功夫一团白色从手上转移到她交叠于胸前的双臂间。


    “送你了。”笛袖落下一句。


    付潇潇稳稳接下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留情面的拂身离去,和上次遭遇刁难时出声解围的立场完全不同——


    双方形势调转,叶笛袖站到付潇潇那头,站在简佳妮的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终于等到女生们的修罗场!!


    第24章 {title


    简佳妮站在原地, 心口微有起伏,看到付潇潇心里得意,显于脸上的兴味更浓, 而简佳妮最反感的就是看到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


    自打分到和付潇潇同一间宿舍起, 她无时无刻不在容忍这位大小姐无理由的骄纵行为,原先一味忍让,这回左右无人, 简佳妮藏不住怨念, 冷冷瞪视过去。


    一向受惊如兔的人终于亮出一丝獠牙。


    “我早就说过,别来招惹我, 以前的破事我懒得再提。”付潇潇眼底尽是戏弄,道:“偏偏要得寸进尺, 现在翻车了瞪我干嘛?”


    “你既然敢将我请假去旅行的事告诉孟老师, 还不许我和别人揭你的老底?”


    “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彩排上, 编个理由逃掉却也不至于那么蠢, 转头就把自己行踪、去哪儿玩和什么人出门公开朋友圈, 该屏蔽的我都屏蔽了,除非是哪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某人小号,一直在暗中窥屏。”


    付潇潇言之确凿,“——是你把我的截图转发出去。”


    简佳妮缓慢摇头,“不懂你在说什么。”


    “潇潇,你不喜欢我、讨厌我的性格,嫌弃我在宿舍打扰你的生活, 和辅导员申请搬出住,这些都是你的自由。”


    “但不能把我没做过的事往我身上揽。”


    “我们之间误会已经够深,没必要闹得更僵了好吗?”简佳妮温言软语地劝。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简佳妮一贯有本事,四两拨千斤, 几句话挑起她的怒火。


    付潇潇质问:“你是嫌我被你搞得还不够惨?到底谁颠倒黑白,我以前信你什么话都和你说,可你转头在我的那些追求者面前怎么抹黑的?好,之前的事既往不咎,算我瞎了眼识人不清,我付潇潇认栽,和你彻底撇开干系,单论最近一次在孟若面前嚼舌根,你是不是就犯红眼病见不得我过得好?!”


    “我知道你不会再信任我。”


    简佳妮轻声指责,“我们是有过节,但你不该拉别人进来。”


    “和人男朋友拉拉扯扯的是我吗?”


    付潇潇气急反笑:“拜托你搞清楚,与其说服我相信你的狗屁鬼话,这种不现实的行为还不如追上去辩解,看她会不会信你!对峙没气势,装无辜才是你的强项。”


    简佳妮没有动,吐出两个字:“幼稚。”


    付潇潇知道她不动的原因,背景音中,校长讲话已近尾声。


    ——话剧演出马上开始,她要将全副“表演”心思展示在舞台。


    ·


    ·


    后台化妆间。


    一干女生闲来无事说笑聊天,话题范围和平时相仿,只不过今天围绕校庆相干的内容较往常翻了好几倍。


    从典礼开场到最后结束横跨四个小时,期间穿插校领导发言、嘉宾致辞和中场休息,孟若喝令未表演的人都要乖乖待在礼堂后台候场,不准到别处胡闹,免得临上场找不到人,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既把话放出来,如若有谁没照做,在登台前玩失踪……


    啧,那下场可好看了。


    对节目排在后面的学生而言,全场走下来比排练时等待得更煎熬。凌毓和指挥等人漫天闲扯,因多出来的几十束白蝴蝶兰,话头落到笛袖和她男朋友身上。


    互相交换信息,她们得出一连串情报——和笛袖同台演出协奏的钢琴搭档,竟然就是那晚在电影院偶遇到的男人。


    而且笛袖男朋友还与孟若认识!有人见到他第一次出现在礼堂时坐在孟若身边,因为气质不凡在脑中留下星点印象。


    种种信息汇集,众人不由猜测,莫非是两人自那天初相识后,彼此看对眼了,后面发展关系顺理成章在一起?


    她们八卦心大起,恰好笛袖进到门口,凌毓一向属眼尖,瞄见后叫了一声名字。


    笛袖浅嗯应了声,脸色很淡。


    神情说不上好坏,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冷下来,浑身传达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凌毓话卡在喉咙,后半句没讲出来。


    其余人见此,也歇了心思同她问话。


    ……


    气氛诡异沉默一瞬。


    笛袖去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穿回舒适宽松的常服,她整理好收纳柜的东西,一关上柜门,露出原先被挡住的简佳妮的脸。


    笛袖并不意外看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佳妮一下台便赶过来,身上的收音器都还没解,她放轻语调,“笛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说话特别轻细,平时容易被忽视错漏,此刻小心翼翼,更加显得柔弱:


    “上场前试音的时候,我的麦没有声音,只能找其他人借。”


    “我不知道谁那有多的,就想着先看看仓库有没有备用,他正好在偏厅找东西……他的麦克风别在衣领上夹得特别紧,解不下来。那个位置又使不上力,我才伸手去拿的——”


    “我没说你们做得不对。”


    ·


    ·


    笛袖坐到化妆台前。


    十指拨开拆散发型后放下来的长发,年初和关悠然一起染了流行栗色,掉到现在几乎看不太出,和发质本身的颜色相差无几,只是比纯黑浅了一点。


    绕过后颈解下项链,放进首饰盒,全程看着面前镜子不看人。


    “他解不下麦,你好心搭把手,你们的行为很合理。”


    简佳妮看笛袖沉静如水的面色,以为她压着情绪,闹别扭说反话。


    “我发誓,这真的是个意外。”简佳妮着急解释起来,“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解下来,除此之外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而且那颗糖我本来上场前准备吃,但是——”


    “我知道。”笛袖打断,“我相信你说的。”


    “……”


    她的反应太特别,另类到简佳妮毫无防备,一下子懵住。


    如果说付潇潇的情绪如晴雨表,好时艳阳高照,坏时电闪雷鸣,光看脸上表情就能读出内心阴晴。这类人不用花心思去猜她想什么,因为根本没有难度而言,但笛袖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她让人琢磨不定,永远意料不到下一步,乃至下一句对话会如何发展。


    毫无疑问,后者更难周旋,只能小心应对。


    简佳妮悻悻然,道:“那就好,我怕你多想和你男朋友生气。”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笛袖仿佛发现感兴趣的点,“我当时看到了啊,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一句都没说,你就急忙着先表态。”


    “行为可疑的人才慌张,你行事坦荡,怕什么?”


    “还是说,你在刻意给我造成一种错觉。”


    停一下,接着说:“——试图让我误以为你和他有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借个麦。”简佳妮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当时本来想找你,但又怕麻烦你——”


    “第一次,你演出服拉链坏了。”


    “第二次,被指着脸说偷奶茶。”


    “第三次,你没带数据线,问过一圈人都借不到,只有我帮你。”


    都是她在解围。


    “这一次,你的麦克风突然故障。”笛袖终于施舍般抬眼,“为什么不找我借?麻烦过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简佳妮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脊背抖一下。


    而这回她的预感非常灵敏,紧接着看到笛袖意味不明笑了下,声音清泠泠地:


    “你是不是以为,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


    ·


    触控式台灯无声亮起,驱散一团黑暗,led灯白光照明桌面一小块区域。


    宿舍窗帘遮光性极好,将早上八点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没有早课的日子,付潇潇一般闷头睡到中午才起,但简佳妮没她这么好觉,摸黑下床,打开自己桌前的一盏小台灯,亮度调到恰好能照明看清,温习起这周表演课上的内容。


    简佳妮台词背得很熟,表演技巧样样到位,但情感上欠缺些东西。老师最常评价她的一句是:照搬剧本上的原话,没有办法共情角色;刻苦有余,悟性不足。


    简佳妮一度因这句话沮丧:


    她又不是剧本里捏造出的假人——仅借三言两语构成背景经历,按部就班发展人为构思好的情节。


    她没法代入别人的人生,遑论那还不是活生生的人。


    学生宿舍上床下桌,身后上方床铺突然有翻身动静。


    铃声闹了足二三十秒,吵醒熟睡的人,随即带着困意和起床气的女声响起。


    好好清梦被搅,付潇潇捞起枕边闹不休的手机,眼皮子没睁开,接了个电话。


    聊完几句挂断,随后付潇潇揭开床帘,打着哈欠下床。


    即使刚睡醒,架不住天生丽质,没洗漱的模样竟也有种不着雕饰的美,付潇潇戴上口罩和墨镜,唉声叹气从女生宿舍二楼下去。


    不过两三分钟,等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提保温袋。


    “真麻烦。”


    付潇潇抱怨:“都说了我不吃早餐,偏要送到楼下叫我去拿,扰得觉都睡不好。”


    她将保温袋随意搁桌上,腾出手解下口罩。宿舍里除了她只有另一个人,这番牢骚显然是对简佳妮说的。


    “谁送的?”


    简佳妮接话茬,随后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才刚分手么。”


    付潇潇以指梳拢几下卷发,整出蓬松自然的弧度,花费大精力打理保养的头发纹理顺滑光泽,浓密卷曲得像洋娃娃。


    “是啊,但你记不记得,上回跟我们学院打辩论赛赢了的那个管院队长,高个子麦色皮肤声音挺好听的?”


    简佳妮点点头,她有印象。


    那场辩论非常精彩,选的议题本身偏向反方,在立意吃亏的前提下,担任正方二辩的管院队长思维敏捷,口舌清晰,在自由辩论环节高能输出,凭一己之力带飞全队,将围观学生震撼到心生膜拜,直呼大佬。


    付潇潇淡淡说:“昨天下形体课后,他和我表白了。”


    简佳妮微怔。


    第25章 {title


    “然后呢。”


    “他和你表白, ”简佳妮顿了顿,“你同意了?”


    “没有。”


    付潇潇否认:“哪能这么草率。”


    正要出声,下一秒却听她转而说道:


    “不过我看他长得还行, 就加了微信咯。”


    付潇潇甩开拖鞋踩上梯子, 看都没看一眼男生起早排队买回来的餐点,一心回床补觉。


    “他真是死脑筋,送之前好歹打听一下, 我起不来哪有功夫吃早餐?”


    被人追捧不是坏事, 付潇潇却因为应付不暇感到烦恼。


    简佳妮没说话,抬手调明了台灯亮度, 眼前分幕式剧本印着密集对白,语句多到潦乱眼目, 忽地失了心情看不进去, 低眉搅了搅杯子里泡开的奶白色液体, 她才冲好一包麦片, 粉状物融化后, 奶香味四溢。


    鼻尖嗅到味道,付潇潇身形一顿,终于留意到什么:“你还没吃早饭?”


    “嗯。”


    “那给你吧。”付潇潇毫不迟疑道。


    “就在桌上,你拿去吃好了。”


    满不在乎的口吻,像是随手打发个玩意赏人。


    袋上字样是家老字号食馆,它家早点限量供应,不接受外送, 只能堂食打包。


    付潇潇不差这顿几百块的早餐,也不在乎这份早餐背后的心意,对于爱慕者众的付潇潇而言,早已稀疏平常, 但凡她想,勾勾手指有的是人愿意替她办到。


    就连平日里收到的一众礼物,她单留下喜欢的,剩下不合心意的都转赠给了简佳妮。


    在班级中,简佳妮内向的表现,与同为表演系一水儿样样掐尖的女生们格格不入,一群学生里顶多和她同寝的付潇潇了解多一些。简佳妮性格别扭,总是下意识推拒,久而久之相处中,付潇潇和她说话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听起来,如同下命令式的吩咐,和颐指气使无异。


    简佳妮打开包装袋,默默替付潇潇解决掉这份多余的早餐。


    袋子保温效果佳,餐盒仍带着余温,装满各式份量小、味道可口的粤式点心。她往嘴里塞了一个虾饺,水晶外皮粉糯Q弹,新鲜虾肉馅口感非常好。


    可惜白献错了殷勤。


    ·


    ·


    付潇潇上完课回来,瞧着自己桌底地面一片狼藉,满脸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事?”


    “我就出门一会儿,大几万块钱打水漂了??”


    付潇潇紧捂着胸口,怕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面色隐隐可见崩溃。


    置物架上的一整套护肤品打翻到地上,玻璃瓶身经看不经摔,一地碎片中流淌着全是各种水乳精华。


    “罪魁祸首”还在洋洋得意地扬起帘尾舞动,简佳妮上前将窗帘束好,叹气无奈道:“应该是出门忘了系上窗帘,起风卷到桌面的东西。”


    满地残骸中,看到一个暗金色瓶盖,付潇潇心疼得喊出来——这瓶贵妇面霜花了八千大洋,买了用不到半个月打碎,她难受得欲哭无泪。


    明明她特意放在最里面,这窗帘角度也忒刁钻了!


    然而揪心没多久,付潇潇收到一份比先前更高级的护肤品,那位管院队长没有死心,还在持之以恒地追求,心态上主打一个持久战。


    不仅弥补了损失,还物超所值,付潇潇转头把这件伤心事揭过去。


    可高兴没多久,很快摊上了另一件倒霉事。


    校园内有爱猫人士养猫,还建了猫舍,定期添粮喂小鱼干给喵大人吃,养得这些猫不畏生,野劲十足到处乱窜,低层楼宿舍一旦忘关门窗,经常会出现猫偷溜进去捣乱。


    付潇潇不曾想自己会着道。


    ——她们宿舍不仅进了猫,还爬进了她的衣柜里!


    内衣裙裤被扯破得到处都是,衣架上吊着的缎面裙子受损最为严重,原本光滑平整面料上挠出十几道爪痕,眼见不能穿了。柜子里衣物凌乱,而且还留下了一撮撮猫毛,原本女性馨香的衣柜散发灰扑扑的味道。


    付潇潇看见自己贴身衣物上残余的几绺猫毛,恶心到头皮发麻。


    付潇潇愠怒:“这死野猫没有猫德,我要和宿管投诉它们!”


    反观简佳妮心平气和,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脾气,她的衣柜同样遭殃,但不及付潇潇的严重,昨天她才做了大扫除,大部分衣服洗完都晾在阳台,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好巧不巧躲过了一劫。


    ……


    类似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自从住进这个宿舍起,付潇潇的感情和生活诸多不顺,频频以滑稽现象展现。


    譬如当下定决心和管院队长在一起后,不过谈了三四个星期,对方不复原先热情,看她的眼神透露着冷淡和不耐。


    明明她没有丝毫改变,男方却先一步变心。


    追求时遇到的棘手是挑战和胜负欲,追到手后的任性是公主病和矫情。男生最后以一句:“我感觉你并不需要我。”以及,“你这人挺没意思的,非要钓着男人才显得你有魅力是吗。”作为这段仓促恋情的收尾,向她提出分手。


    付潇潇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和忍无可忍的表情,付潇潇觉得对方认为分手的过错方在她,而且还有种“我给你留了颜面,已经说得很委婉”的大度。


    什么鬼。


    明明被甩的人是她啊。


    付潇潇内心茫然,却没有做出挽留的举动。


    她是拒绝过男朋友的请求。谈恋爱不到一个月,他就想把自己往床上拐,急得和什么一样,见付潇潇迟疑,又言辞诚恳说他朋友和女朋友早在确立情侣当天就发生了,是因为太喜欢她才迫切想要有更深一步的进展。


    付潇潇以为操之过急,不肯妥协,最后没能成,男生脸色也不太好,回去时更是一路上沉闷不语。


    如果因为这被他说成欲擒故纵、钓着他,那和这种人交往没必要了。


    但眼下令付潇潇更在意的是——


    这不是她遇到的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


    ·


    不知从何时起,付潇潇的私生活成为校内学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明说,但匿名论坛里那些账号的发言触目惊心,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更有好事者们将她交往过的男生们组成受害者联谊会。


    付潇潇气不过,挨个帖子举报。


    她想不明白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是从哪来的。


    直到某回,付潇潇打算和一个翻脸无情,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男生当面对峙,问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人厌,能够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相处后讨厌她,一齐言语贬低她。


    付潇潇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告知,她有那个男生的课表,具体到上课教室。那天晚课结束后,她看见对方出教室门口,还没上前,却发现随后紧接着出来的人,是简佳妮。


    一刻间,付潇潇表情十分意外。


    这是节公共大课,同年级不限专业都可以选课,可简佳妮从没告诉过她……他们上得是同一门课。


    俩人未留意到身后,隔了段距离,付潇潇听不清那个男生在说些什么,耳朵只能勉强捕捉到自己更为熟悉的声音:


    “她不喜欢有人送早餐,上次有个管院男生送了,她一口没吃就丢掉。”


    “你问为什么?”


    “‘这种人自作多情,我为什么要搭理’,这是她的原话。”


    “你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吗?她说时间太短了,不会答应你去露营的,不熟又不安全。”


    “上回?”


    “嗯……你说的上回是哪次?她经常和前任去开露营派对,在野外营地的那种。”


    “别心急呀,你总有机会等到的。”


    “她那有一份追求者名单,给每个人排了序,谁做得好加一分,排名在前的优先考虑,良性竞争很公平。”


    “太瞧不起人吗……”


    “看不起也很正常吧,潇潇又不缺人追。”


    “……”


    越往后听,付潇潇的心越往下沉。


    ——表面抬高她,实则字里行间,不着痕迹抹黑与异性的关系,时刻在面前强调她有多受其他男生欢迎,将他人喜爱作为炫耀资本,是个轻浮又虚荣、来者不拒的交际花。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日更,评论区留言会发红包,给大家上周生病没更的小小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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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title


    “你是不是以为, 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笛袖眼看着因一句话,简佳妮脸色微有变化。


    简佳妮擅长示弱,针对付潇潇的性格缺点, 做另一方面的改进, 她足够体贴,借以付潇潇宿友的身份,提供追求者便利, 但在过程中逐渐让他们动摇本心。


    连慧眼识人的表演系老师也会一时“失察”, 疏忽底下学生的潜能,被认为“刻苦有余, 悟性不足”的简佳妮,只用三言两语, 便截胡了付潇潇的爱慕者们, 弄坏她的风评。


    公式化、流于浅层的表演方式不够细腻走心, 但好用就行。


    付潇潇有自己的骄傲, 无法容忍示弱于人前, 即使发现后也未将事实抖落出来。


    眼看着笛袖和简佳妮走得近,如同当时毫无防备,一步步靠近恶魔的自己。


    哪怕同笛袖讲述出来,付潇潇冷言道:“没有亲眼看到,我提前告诉你真相,你会相信吗?”


    ——相信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能做出如此恶心的事, 处处使绊,让你不着意栽跟头。


    “在我面前骗取同情,在男生那是另一副面孔。”付潇潇道:“先赢得你的同理心,在放下戒备时反咬一口。”


    “她要抱有那种念头, 心思用错地方了。”


    别人不敢说,笛袖了解林有文,这种招数对他根本不管用。


    “对你男朋友很有信心?”付潇潇听见这话,忍不住嗤了声:“你该不会以为,她的目标是在男的身上?”


    “……”


    笛袖没有立刻回答,付潇潇不屑笑了笑,“挑拨情侣关系只是她常用手段之一,但目的并不是这个,她针对和讨厌的人是我。”


    “她想整垮我。但很快,也会包括进你。”


    “她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如果说简佳妮和付潇潇同处一室,因性情不和暗生怨怼,久积成怨,那么对于笛袖而言,“我和你性格南辕北辙,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在任何一点得罪她,能被她记仇。”


    “因为我们身上有一种共性。”


    付潇潇似乎预兆性地说道:


    “你信不信,下一个倒霉的轮到你。”


    ·


    ·


    “你知道还……”


    话至一半,简佳妮自己都说不下去。


    不开口还好,上半句一出来,等于间接佐证了真实性。


    她瞬间缄默。


    “人云亦云的事我见过很多,凭几句话就能颠倒是非,你和付潇潇各执一词,我都不会全信。”笛袖说:“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没发现谁说假话前,你们的可信程度是一样的。”


    要么都信,要么都不信。


    “而今天我看到了,你的所有行为,都在告诉我答案。”


    那是太具备诱导性的一幕。


    简佳妮的小心思对付学校里那些没什么经验,识人浅显的男生管用,林有文从小可谓见多识广,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利用,他生不出一丝波澜,无需徒劳和笛袖说什么,一句“我跟她不熟”,摆明把自己摘出来。


    相识二十年,该有不必言明便心领神会的默契。


    换作年轻冲动的大学男生,会下意识辩解,又或者因本没有做错什么,无端遭到女朋友质疑只会越解释越恼火,反赖对方胡搅蛮缠。


    简佳妮什么都没做,她的行为恰如其分并无不妥,却将矛盾无形转到情侣身上。


    以往这个方法百试不爽,但她低估了笛袖和林有文对彼此的信任,这些年来,笛袖没看到过林有文对哪个女生青眼相待,更别提一个只有两面的泛泛之交。


    “那天付潇潇说你是‘偷窃癖’,我当时没有多想,当是因为一杯奶茶起了争执。”笛袖将真正的实情,一句句还原出来:“但其实,那天你应该是提前注意到我来了,才装作被欺凌的样子,并且在我问及你们发生什么矛盾的时候,迅速编出个根本不存在的偷物品过节,好让我继续相信你无辜。”


    “因为你笃定以付潇潇的高傲,不会将这么丢脸的事迹告诉第三人。”


    “你不是偷窃,也不是爱撬墙角。你是被忽略久了,想要在别人那里获得关注度和存在感,看见越受到被重视,越强烈想要去破坏。”


    这个心理程度,不是要取而代之,而是你过得不好满足我的落差感,弥补缺失的社交价值。


    付潇潇说的‘偷’,指的是偷存在感。


    ……


    简佳妮陷入更深的沉默。


    那天匆匆一瞥,她看到礼堂外相拥的年轻男女,午后阳光扑洒在两人身上,镀一层温暖明黄的光缘。


    美好得像一副画。


    静谧无声中,简佳妮看到了那种名为珍重和爱护的情愫。


    内心异样的不快升起。


    看见他们并肩同处的模样比炽阳灼热刺目。


    在林有文未出现前,她并未产生过那种破坏、扰乱笛袖原本生活的想法。但就在那一刻,她瞥见对方手心里躺着的蓝色糖纸。


    是一颗青柠味的薄荷糖。


    刹那间萌生出念头——


    那是她的“糖”。


    ·


    ·


    “你真的,是个天生的演员。”


    笛袖的评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为她将其余人耍得团团转的本事夸赞。


    “对不起。”


    出奇的是,简佳妮坦然认错。


    笛袖和肤浅蛮横的付潇潇不一样,她还不想这么快闹掰。简佳妮毫不犹豫选择退步,试图换取对方的原谅。


    “不用和我道歉。”


    这副能屈能伸的表态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笛袖声音很平,不见动怒,神情之下隐含一层怜悯,像在看一个悲惨的可怜虫:


    “说‘对不起’没用。你的问题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从始至终,笛袖都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意识到这一点时,最无法忍受被人轻易忽视的痛觉冒出来。


    简佳妮紧紧抿住唇,衣袖下藏住的手死死攥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肉。


    笛袖不予理会,她们对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只言片语传到周围人耳朵里。


    女生们一片哑然。


    凌毓等人还在揣摩发生了什么,听到“付潇潇”、“偷窃”、“生气”、“道歉”等等词汇,一时间不知怎么串起来。


    但看到一向好声好气的笛袖公然不留情面,被冷落站在一侧的简佳妮脸色僵硬,足以见两人间闹得非常不愉快。


    笛袖收拾完东西,径直离开化妆间。


    校庆演出结束,她们不必伪装太平。


    笛袖一刻不想和简佳妮多产生一丝交集。


    后台到礼堂正厅需要经过一条长廊,走道宽近三米,对外一侧沿窗,隔着玻璃校道景色映入眼帘。


    简佳妮忽地快步冲了出来,从身后叫住笛袖。


    “我有话说!”


    声音因情绪过激显得尖锐,没有以往的弱势。


    “我是有做错的地方,难道付潇潇就完全对了吗?”


    笛袖闻声驻足。


    “她逃掉彩排态度不端,不重视校庆是对参演同一节目的学生不负责,缺乏集体感,欺骗孟若在先,撒谎被戳破后对我恼羞成怒,这些事又比我高级多少?”


    “笛袖你自以为公允,是个好人,可不也在偏向她吗?”


    她抛开束缚,扯下虚伪的假面。


    笛袖终于有了平淡之外的反应,转过身回看她。


    穿着墨绿克里诺林裙的女孩个子娇小,梨形脸圆眼睛,顶着油墨似的舞台妆,蓬松宽大的裙摆由十几层薄纱衬裙撑起,是拿破仑统治下新洛可可时期风尚,以奢华浮夸的靡丽著称。


    如此经典显眼的打扮,怎么以前从没有注意到呢?


    简佳妮摊牌的地点,是在她们第一次对话的过道。


    和那天同样的阳光普照,光线明亮而充足,不同的是笛袖没有从身后经过沉浸在台词中的简佳妮,好意提醒她演出服坏了。


    笛袖没有出声。


    她在听简佳妮不惜追出来要讲的重点。


    付潇潇只是一个引子,抒发简佳妮一直以来的不满。


    她从不缺课,每份专业作业认真对待超额完成,也比不上那种经常逃课但条件很好的人,付潇潇即使不努力也会得到老师格外关注,是那种荒废几个月考试前偶尔发发功,稍微使点劲周围人都在惊喜,接连夸她有进步。


    付潇潇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她就是“勤奋有余,悟性不足”。


    凭什么?


    私下做了多少准备,才换来作为主角登台演出的机会。


    ——付潇潇怎么能理解?她一开始就被内定领唱,轻而易举得来的哪里会珍惜,郑重对待?


    “你戳穿我没关系,哪怕告诉别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照样不会有人在乎。我做的好还是坏有谁会注意到吗?”简佳妮语气很快,“你和付潇潇不行,你们做的每一件错事,每一个举动都被拉到放大镜下看,知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假,不仅是我,凌毓她们一样认为,其余人挑不到你的刺才夸你捧着你,换作满身缺点的付潇潇,背后被摸黑成什么样子?你觉得你的表面人缘会比付潇潇好到哪里去?”


    她只能在话剧中当主角,付潇潇和叶笛袖拿的是真实生活里的主角剧本。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声是把双刃剑,你们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


    笛袖眼神愈发可怜,“这一点,我很早就体会过了。”


    “……”


    “或许我该反问你,既然是这么坏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一直想要?”


    简佳妮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神依然透着不服,笛袖不欲与简佳妮争辩是非,逻辑站不稳脚跟,想让她吃瘪容易,改变一个人长久形成的思维很难。


    她摇了摇头,“你和付潇潇怎么斗,我不关心,更不会掺合,你们俩的恩怨自己解。”


    “但是——”


    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点明道姓,语含警示:


    “简佳妮,我们到此为止了。”


    ·


    ·


    礼堂外,花岗岩石砌台阶自上而下绵延至校道,一路尽是盛开的南美木棉。


    秋日高悬,阳光经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印在地面。


    其中一株高大树木下,枝叶形成一片阴影,树荫笼罩下数人正自如攀谈。


    作为同一届新闻系毕业的学生,他们在两年后重聚,聊起各自现状颇有唏嘘。未毕业时,谁不是胸怀壮志,心想自身干一番大事业?随着离校时间越长,那股豪气毅然的心智却渐渐埋没,志向磨平棱角。


    一人忍不住感慨,“我们这些人中,一直在坚持,真正做到贯彻初心的,至多只有那么三两个。”


    “我记得有文转专业时,是大二对吧。”同学笑了,说:“你刚入学就出了名,新生报道当天还有电视台的人专门采访,本来以为未来只能在演奏厅见到你这位大名人,谁能想到啊,被当作杰出音乐家培养的苗子,突然间改变想法,放弃音乐转到根本不沾边的新闻系。”


    其余人闻言,皆相视而笑,显然也有印象。


    ——这同样算得上是件新闻。


    当时林有文转专业,引起动静堪称声势浩大。学校内没人看好林有文,他此前没有基础,也未听闻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成绩。一位精通音乐的天才停下钻研本领域的脚步,转而迈向一条全新的陌生道路,更多人内心想法是不理解。


    但不曾想,五六年之后,当年毕业的新闻系学生中,林有文却是走得最远的标杆式人物。


    第27章 {title


    同班级里, 毕业后一半都从事和自己所学不相干的职业,剩余的一半里读研或留学的,大部分也选择转其他专业, 继续留在新闻领域的少之又少。


    国内媒体受限颇多, 舆论环境造就新传人不能畅所欲言,他们的口舌笔杆属于平台、行业、上级、岗位……唯独不属于自己。


    即使顶破重重阻碍,将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放在公众之下讨论, 在娱乐当道的时代, 他们沉下心去做一份诚意十足、角度真实犀利的报道,得到的却是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可能, 还会说多错多。


    更严重的情况是,触及不可言说的“红线”, 动了某些集体的“蛋糕”。


    林有文因出色的个人能力和成果, 得到极大器重。他们唯余心中羡慕。


    那晚同学聚会, 一众同学从林有文口中询问到他的近况, 油生敬佩之意。


    在中东地区做两年驻外记者有多苦, 外人不必亲历都能略想一二。


    过往老同学碰面,再会时感触深刻,言词间隐隐抬他的意思,林有文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自得。不论受何等赞赏与钦佩,他始终持有置身事外的淡然。


    笛袖缓下步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 透过树叶罅隙的细碎光点落于脸上,表情略微寡淡的面孔五官深邃……似乎难得温和笑了下。


    ·


    话至一半,其中一个发茬短平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什么,目光越过同伴, 瞧见向这边款款走近的人影,稍感错愕,随即轻笑一下。


    笛袖认得,是林有文醉酒那晚扶他上车,并且和她说了不少内情的那个同学。


    “各位,你们看谁来了?”


    略显浮夸的语气,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这句话打断原先的谈论,其余人顺势望过去。


    女生肤色很白,面容细致,长眉联娟,左肩挂着手工实木琴盒,郁金香花枝刺绣的白底裙菁黄嫩色,很应当下深秋季节的景色。


    第一反应只觉得漂亮,没有更多联想,唯独开口那人意有所指地点向林有文,调侃道:“你上回走得匆忙,这次于情于理,都该跟我们介绍下吧?”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话里潜藏的意思,皆是微微一惊。


    谁?


    林有文,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系?


    真的假的——


    大学期间,他们没听过林有文和哪个女生传出绯闻,但既然敢当着面拎出来讲,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笛袖看林有文,他含笑回视,未理会渐渐来劲的追问和起哄声,但也并未遮掩分毫,于众目之下牵住她的手,坦坦荡荡由人瞧。


    举动足够明显,但林有文许是忽来几分闲心,还真就回应起那人的话。


    他温声而郑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他的同学,连笛袖都险些恍惚刹那。


    她没想到林有文会郑重其事地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公开关系,来得突然且直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原先这些人在礼堂观看演出,中途出来放风兼顾漫谈,其中脑子灵转得快的,已经将笛袖与那位和林有文同台、拉小提琴的女生对上脸,发觉这俩是同一人——即使衣着仪容更换,但那种独特、罕见的清冷气质给人感觉并无改变。


    一群人眼神揶揄。


    他们言辞上不吝艳羡,打趣林有文在校庆屈尊施展,竟是甘心为女友作陪衬。


    笛袖忍不住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落落大方,和他的同学简短打过招呼。


    林有文由这些人调侃过一阵,之后又说回正事。


    笛袖来之前,他们提到某位驻太平洋群岛国家的外派记者,姓张,今年二十七岁,同为东大校友,论资排辈是在场众人的师兄。


    林有文转新闻系前,张师兄是院内学生中名气最高的领头人物,毕业前已经进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遴选名单,因工作表现优异且个人意向明确,次年接受机构外遣,成为太平洋岛国地区驻外记者站的常驻记者之一。


    张师兄人不在国内,几年前一次偶然场合下,他与林有文结识,怀揣相似的信念和执着,同好相惜。此后两人交情不匪。


    去年一月份汤加火山爆发,产生海啸巨浪波及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火山喷发规模创百年来最高记录,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引发世界范围的热议。


    遇难当天夜晚汤加“全境失联”,海底电缆熔断,电话、互联网通讯中断,局势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张师兄并未撤离,一人顶在前线传回最新报道和消息。


    这行为无异于把生命架在火堆上烤。


    佩服、尊重,心存敬仰——此番作为被国内同行所闻,大部分人的心声与之相差无几。


    但换位处之,几乎没人愿意这么做。


    职业生涯漫长,命只活这么一次。


    然而,笛袖却留意到,林有文眼神微地发亮,展现出平日未有的神采。


    与先前经受褒奖的礼貌般浅笑不同,这回是发自真心的动容。


    凝神专注的模样和那天在公寓,她午睡醒来看见林有文独自临窗处理公务的神情,如出一辙。


    ……


    她偏过脸去,下意识不欲再看。


    一颗心像被轻轻揪起来,胸口闷得不舒服。


    ·


    ·


    几人续着原先的事讲完,天南海北的见闻呈现于口中,里面涉及一些领域内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行话,听起来不免云里雾里。


    笛袖看得出林有文挺高兴,欣喜于谈论的是——那份由理想变为现实的挚爱事业。


    她在旁默不作声。这副沉默在外人眼中等同插不上话的尴尬。


    同学们算是有眼色,不好一直冷落个女孩子,人家摆明是来找男朋友,被打扰这么久算什么事?


    一道声音适时提到他们从礼堂出来时间够久了,其余人接二连三,也说要再回去坐坐。


    等人散后,林有文转过身,才问她:“事情处理好了?”


    笛袖明白林有文指的是简佳妮,她难以定义有没有“处理”好,最后想法未达成一致,却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


    “三言两语讲不清。”笛袖想了想,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最初交谈时,那个节点和情景让我对她产生第一印象的好感。”简佳妮的长相言行都太具有欺骗性,“但认真回想过一遍细节后,她应该在很早,就表现出对我的排斥。”


    ——借给了简佳妮一件外套,她迫不及待在周末一结束便立刻归还,甚至不惜追到饭堂去。关悠然当时随口冒出句“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想欠你人情?”至今回想起来,竟误打误撞间吻合了实情。


    笛袖不含情绪地说道:“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交集……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有文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话。


    笛袖问:“接下去哪?”


    演出结束,参演学生可以先行离开。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林有文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想去吗?”


    “哪位?”


    “我的恩师,陈灏坤教授。”


    ·


    ·


    陈教授是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面相儒雅,疏淡眉毛又长又细,松弛眼皮下是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


    这位音乐学院院长,致力于声乐教育大半辈子,亲手培养出无数莘莘学子的老人通身高知学者的风度。看着眼前林有文和笛袖二人,坐在手扶椅上的陈灏坤教授许久未动,冷哼出一声。


    “院长。”林有文俯身,语含敬重道。


    老先生不太满意,“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林有文低声改口:“老师。”


    陈院长脸色这才好看些。


    看到身前男女并肩而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笛袖跟着林有文轻轻喊声老师,语气说不出的乖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关系,陈院长欣慰点点头,打量一会儿面容,说:“小姑娘真不错呀,长得水灵灵的。今天回来了,还知道把人带来让我瞧下,终于懂事了。”


    后半句是对林有文说的,语气有着指责意味。


    上月回母校探望,是林有文时隔多年再次和导师唔面。大二转专业后,即使还在一个学校,陈院长却不愿再见他,心里存着气。


    一对师生意见产生分歧,直到过了好些年,陈教授才勉强释怀。


    “谈了对象好啊,既然有了中意的人,就要好好对人家,别成天想着往外跑。”陈教授心平气和地劝导,“有几个人承受得了爱人去那么危险的地区,休假结束后,就找个由头把工作调回国内吧。”


    林有文没接话。


    他关心起恩师身体,“您身体还好么?”


    “唉,老毛病了。”陈院长摆了摆手,“关节越来越不灵活,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年我到了退休年龄,不在学校教书,再撑撑就过去了。”


    陈院长反应一点不迟钝,“你先不要打岔,听老师的一句话。”


    “等到了一定年纪,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都比不上现实重要。”院长伸出手指遥指一下舞台,“这两年我也想开了,你放弃音乐去当新闻记者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妈妈在电视台有的是人脉,什么类型的记者不都由着你挑?本本分分地不好么,非要去当什么驻外。”


    “这份职业是光荣,背负着国家使命,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父母亲人,”老教授长叹口气,“他们一直反对你的做法,为人子女,不能太过自私。”


    林有文手插在裤兜,安静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落在陈灏坤所指聚光灯下的宏阔舞台,寸厘不移。


    似乎在那片空地之上,看见几年前新生入学首次在礼堂弹奏钢琴的自己。


    耳边蓦然响起那天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孟若对他说的那番话——


    “以你的音乐天赋,真是可惜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应该懂得我们走艺术这条道,才能比努力何止重要千百倍,没有天赋再多汗水也不值一提。”


    “陈导是严师,严师出高徒,他教过这么多届的学生,没有哪个不怕他畏他,我自认识院长以来,觉得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嘴里几乎没有过夸赞学生的话。”孟若神情复杂,“可你不一样,他有多欣赏、喜爱你,学院的教授、讲师们都看在眼里。自你走后,他逢人便说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实在是莫大遗憾。”


    离校前一年,林有文听闻陈院长身子抱恙,已经不独自带学生,处于半退休的休养状态。


    想去探望却不得见。


    其中难说是否有伤了心的缘故。老人家对他寄予厚望,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林有文自幼时起求学路上受过许多名师指点,可论尽心尽力的程度,旁人不及院长十分之一。


    念及至此,林有文眼底幽深几分。


    那天陈院长絮絮地规劝了好些话,无一不是发自肺腑。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心动不得气,当着面林有文不会反驳,也知老师好心。


    他静静听完全程,但逐句下来没什么表态。


    此番形势落在笛袖眼里,无言胜似有言,俨然揭露内心态度。


    林有文沉浸在思绪中。


    他一心专注到,甚至未能留意笛袖隐隐低落的心情。


    ·


    ·


    正如先前林有文答应的,接下来,他空出了一周的时间陪她。


    他们用这段时间做了所有热恋期情侣会做的事情,与浪漫相关的景点一一体验过,如陷梦境,笛袖此刻终于有种切实的体会感——她好像真正地抓住了这个人。


    到了周五,笛袖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便和林有文坐上同一班飞机回到南浦。


    落地时分是日暮,黄昏穿过淡薄云层,洒入零稀光点,笛袖脚踩在属于她家乡的土地上,地面坚固踏实,缓解两个小时高空航行的虚浮感。


    身侧林有文问她热不热。


    其实笛袖一下飞机,后背已经闷得出了细汗,南浦一年有十个月气温在20℃以上,与处于中纬度的江宁迥异,即使在十一月底,也只用在T恤外面加件薄外套。


    林有文双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将彼此脱下的长风衣挂在推杆上。他们打车回到家,短暂依偎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各自进家门。


    叶父提前知道女儿今晚要回来,早早结束医院工作,但开门时,笛袖却没想到除了爸爸,还会看见她的奶奶。


    老太太并不和晚辈住在一起,笛袖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不到六十岁守寡,至今孤身住在当年和丈夫结婚的婚房、被笛袖称为老屋的旧式小楼里。


    那块房屋保留土地使用权,老人家住在那既是留个念想,也是为子孙留下块宅基地。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里邻乡人情味浓,相处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告别搬走。


    一般除了节假日外,奶奶不会到这边,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却没有她住惯几十年的小楼温馨。


    但父亲说,奶奶要在这留上一段时间。


    笛袖一问方知,奶奶不是近日才过来,她已经在这住了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和爸爸通过电话。笛袖有些奇怪,当时怎么没听爸爸提起呢?


    好不容易家人团聚,上回笛袖奶奶看到孙女还是暑假,高兴得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满是褶皱的手掌握着乖孙女不放,一家人坐到桌前吃顿提前准备下的晚饭,气氛其乐融融。


    身后墙壁的全家福也是祖孙三人的合影。在笛袖十四岁那年,原本钉在这的四人全家福被取了下来。


    座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却谁也没提女主人。


    晚饭过后,笛袖陪奶奶聊了会天。直到老人家疲惫,准备上床睡觉她才回房。


    阿姨收拾好楼上房间,笛袖坐在干净如新的床上,缓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个身起来到窗前,扯开放下的遮光窗帘。


    两家独栋房屋在同一个街区,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她正对面的,是林有文的卧室。


    也是二楼唯一的一间主卧。


    此刻那间卧室的灯正微微亮着,隔帘透着光。


    他还没睡。


    笛袖眼眸一转,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给林有文发了条消息。但下一秒,她看到对面阳台上走出一道熟悉人影。


    他凭立栏杆边,身躯削薄,腰身狭窄,站立的姿势和举起小臂抽烟的画面构成她眼前鲜活的人。


    窗帘最内层的白色轻纱迎风而动,卷过他的裤腿边。林有文出来透气,将点燃手上的烟,便看到遥隔对面落地窗后的笛袖。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8章 {title


    两家花园间只隔了白色栅栏, 从这越过几十米的,便是她家一楼搭着竹椅、秋千架的乘凉露台。


    往上一层,是笛袖的卧室。


    女孩贴着玻璃, 冲他晃了晃手机, 示意快看消息。林有文见到她人,径直笑了下,从口袋拿出手机, 上一条未读消息恰好是她的问候:【早点休息, 不许熬太晚~】。


    尾巴缀的小波浪,温馨又俏皮。


    林有文划开屏幕后, 直接回复。


    LIN:【好】


    LIN:【明天来我家】


    LIN:【我妈知道你回家了,明天周末她不上班, 说要给你做招牌菜】


    一分钟过去, 那头没有动静。


    夜幕沉沉, 间隔几十米的距离, 林有文看不清笛袖的表情, 只能瞧见她在看手机。


    于是特意又重复一遍,像是催促:【记得了?可别忘了,你不来她要找我要人】


    笛袖抿唇笑。


    故意冷了片刻,她回:【知道了,你好啰嗦。】


    林有文无奈一笑,他慢慢抽吸烟,烟雾缭绕间, 汲取到一种名为宁静的产物。同笛袖聊了一会儿,中途还打了语音,他的嗓音偏沉,今晚不太有讲话的兴致, 主要想听听女孩的声音。


    直到某刻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林有文说:“很晚了,快去睡吧。”


    他听出笛袖声音中渐有疲惫,温声道:“剩下的话,明天见面再讲?”


    笛袖纠结刹那,最终向睡意屈服。


    她上了一天课又搭飞机,加上两边机场来回坐车消磨,全天下来确实有些累。


    明天有的是时间,今晚早点洗漱睡觉。


    互相道了晚安,林有文看着她房间浴室位置的灯亮起,不到半小时后,暗下去。她洗完澡回到房间,女生估计睡前往脸上折腾些东西,又是过了半小时,卧室的灯才关上。


    ·


    无声静谧中,林有文手边的烟燃尽,又重新点了一根。


    挂断语音,显示仍停留在当前聊天界面。


    林有文往上滑,看到笛袖最初发的那行字,目光深沉凝在上面,旋即,发出轻轻嗤地一笑。


    ——清楚劝他别熬夜很难,也知工作性质劝不动,所以她发的是【不许熬太晚】


    连为他着想的好话,也要斟酌着说。真正喜欢一个人,字里行间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那种卑微、小心翼翼,因爱慕在两性关系中不自觉放低身段。


    这就是笛袖对他的爱意。


    林有文颇为自嘲地想着,可更多是心酸,他熄暗屏幕,手机滑进左侧裤兜。


    那天老师劝了很多话,良言苦心,包括他们师生冰释前嫌,依照恩师的嘱咐去他家吃顿便饭,饭桌上话家常时,讲得还是他的职业。


    那些话翻来覆去,这几年听身边人讲过太多,意思都是同一个。


    林有文无言以对。师长的话不能反驳,那唯有沉默。


    那份新的外调指令,他反复看了又看,一直没勾选接受那一项,想划拒绝,内心却先一步封死这个选择。


    中国没有专职的战地记者,但是一部分驻外记者因派驻在战火纷飞、动乱频繁的国家,很多时候这些驻外记者本身就肩负着战地记者的职责。


    这次再回国内,林有文性情变得淡漠许多,在破败医院看见一条条鲜活生命流失,恐惧、同情、无能为力的颓败足以颠覆人性,摧毁过去常识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还算好的,没有直面过死亡,负责的区域只有小型火拼,但听说同事中有人亲临战争现场,回来后精神恍惚整个人崩溃。


    你可以听见子弹在身边穿过,但是看不见敌人,重建中的废墟广场,躲在防空洞的孩子大人像甲虫爬出潮湿洞穴,来到地面上呼吸新鲜空气。某一刻蓝天白云上纸张狂飘,战斗机螺旋桨掀刮起腥风,嗡嗡在头顶俯冲飞过,掉头丢下个大家伙,所到之处,数百条鲜活生命喷洒血雨。


    泥土飞石,建筑物轰然坍塌,灰尘涌进鼻腔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攀牢身上。


    战争的恐怖在于,没经历的人用尽一切词语形容,试图描述它的残忍,而经历过的只字不提,只因言语太过苍白,不及万一。


    他只是作为记录者,已经感到颓靡,在物质稀缺、彻夜难眠的时候,能够提供慰藉的只有手边烟。


    久而久之,只能凭借它提供安全感和宁静。


    也是在那时,他染上了戒不掉的烟瘾。


    伊朗和德意兰目前仍在休战,他却即将踏上一个新的征程。


    另一个中东地区的同行负伤回国,那里无人主事。上级希望他能胜任,但也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劝林有文好好考虑,如果觉得危险可以随时放弃。


    当身边的所有人,亲朋、良师、好友……包括那个爱慕的女孩都在劝阻,坚持下去需要多大的毅力,这件事似乎最终走向放弃。


    个人理想与现实出现矛盾,孰轻孰重?如何抉择,将人划分成不同的群体。


    而他自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设想到会面临的一切。


    林有文清楚自己看重的是前者。


    即使为难,也要笃定孤行。


    正如《世说新语·品藻》里那句古语,当年读来叫他震撼于心,深刻铭记——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


    ·


    但院长有一句话,正中他心坎之上。


    恩师絮言平缓:既然有喜欢的女孩,就该好好对待她,有几个小姑娘能受得了,爱人随时出入爆发战乱的地方?


    ……


    林有文不禁开始怀疑,当初承担责任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


    他是个男人,那晚有没有发生关系难道自己不清楚?林有文相信自己的自控力。酒后乱性只是一个谎言,方便借酒壮胆的宵小之辈为自己寻找解脱的说辞,人在醉酒后发生性行为只分两种状态:要么是在意识清醒下进行,要么酒精麻痹身体,醉到完全做不了床-事的程度。


    林有文不记得怎么回到公寓,他喝得太醉,中途失去一段意识,闭眼前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醒来后是次日早晨在自己公寓的床上,而笛袖穿着他的衣服,宽宽松松垮落在肩上,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有文看得出她在说谎。


    喝醉酒的人是他,借此“乱性”的却是哲哲。


    她的意图很明显,说话时明明手臂在抖,眼神不自觉躲闪,却还是要编下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而他真的,也就鬼使神差地,附和应承下来。


    ·


    ·


    林母把笛袖当自己女儿疼,这不才从学校回来,次日就迫不及待把人喊到家里吃饭。


    林母只有一个儿子,她心心念念想要多个女儿,无奈当时处于事业上升期,分不出精力养育第二个孩子,等后来不那么忙了,又超过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为了身体健康着想,她和丈夫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后,邻居家有了好消息。


    每天眼看着小不点儿从婴儿长成幼童,那感觉和自己带孩子差不多,林母渐渐把心思放到隔壁的小女孩身上。


    哲哲长得软软糯糯,乖巧文静却不含怯,逢面便脆生生地叫她阿姨,林母被喊得心软化成一片,常常抱着她到自家玩,喂小零食蛋糕吃。


    小姑娘也乐意,这个阿姨身上又香又暖,家里还有很多新奇玩具,童真的心被一个漂亮小水池装得满当——林家花园里砌了景观池,黑岩石围成的水池养十几尾银白小鱼,底沙上铺着石子,水草生态丰盛,以假山水车造景。


    鱼游自在,在水里灵活摆动上下浮潜。


    哲哲图新鲜有趣,扒在池边拨水逗鱼,一玩就是个小时,累了困了打起哈欠,林母便抱着她去午睡。


    那副亲热模样,连亲生父母瞧见都有些醋了。


    人与人之间相处得看缘分,笛袖和林母显然很投缘。她们在一块舒服自然,外人看来和母女俩差不多。


    这也是林有文为什么会说,如果恋情被家里知晓,他父母态度一定是同意。


    母亲有多喜欢哲哲,他尽数看在眼底。


    ·


    林母最擅长做黄油蟹。


    此“黄油”非西餐烹饪里常见的黄油,不同于用牛奶油脂制成的固态奶制品。


    黄油蟹是一种品种稀少的膏蟹名称,和寻常青蟹在外形上区别,蟹黄浓厚到蟹身腹部连带结节处流溢出金黄色香油,凝如膏脂,入嘴时口感嫩滑,回甘不腻。


    品尝过那股鲜香浓郁,好吃到啖一次就上瘾。笛袖对林母这道拿手菜念念不忘,不论吃多少回都惦记。


    中秋前后螃蟹最肥美,膏香肉嫩,是最合适吃蟹的时节。如今过了应季,市面上海蟹卖相比不上两个月前,但这餐林母备的黄油蟹都是新鲜头手品级,个个壳薄透亮,淌着橘黄色的蟹油。


    经过繁琐过程,林母最后处理好蟹身,对半开摆盘,放上去腥的葱段姜丝,隔冷水下锅清蒸。


    笛袖在旁给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递个剪刀、倒点清酒,给调料勾芡之类的小活。


    “好了。”


    林母盖上笼屉盖子,说:“先蒸后炒,让它在里面先呆一会儿。”


    笛袖全程眼睛边看,脑子边记步骤,“蒸熟后再端出来,然后——怎么炒?”


    林母随口讲了几句,见她听得认真,不由失笑:“你记这个干嘛?”


    “我想学做蟹。”


    林母不建议,“这清理起来好麻烦的呀,处理时间长还费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划伤了。”


    笛袖道:“没关系,慢慢试多几次不就会了。”


    “他爸爸和你一样,都好这一口。”林母洗净手,蹭了下她的俏鼻,“但我不经常做,又要冲沙刷干净泥垢,剪掉蟹钳蟹腿的……哪有那么好精力,得心情好才做一回。”


    “对啊,我可喜欢吃您做的了,黄油蟹外面酒楼也有的卖,但我觉得都比不上您的手艺。”


    “想吃你和阿姨说一声不就好了,不用专门学。”


    “您不是要心情好才做么?”


    林母欸了声,“他哪能和你一样,老夫老妻没个脸皮。”


    这话惹得笛袖弯唇笑。


    林母再过两年该有五十,因保养得宜,依然面容和丽,肤色均匀,瞧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迹。


    她是位主持人,职业要求对形象和涵养缺一不可,与新闻稿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身上沾染书卷气,蕴含被岁月沉浸过的优雅和从容。


    林母眉目沉静,说:“离午饭时间还早,哲哲,跟阿姨喝杯茶吧。”


    ·


    ·


    坐在阳光房圆木桌几前,冬日将房间温度烘烤得恰好,驱散南浦当下时节的些许轻寒。


    林母泡了壶珠兰花茶。


    她习惯清早起来喝茶或咖啡,最迟不超过十二点,午后喝太多提神的晚上容易入睡困难。


    随着茶水煮开,屋内飘散淡淡清幽花香。


    身暖茶温,整枝成串的干花悬挂水中,茶汤黄绿,林母端起杯身吹散浮起的热气。


    浅饮之后,询问笛袖道:“这趟你们一起从江宁回来,同行之前,应该提前见过面了?”


    “嗯。”


    做一班飞机偶遇什么的概率太小,林母估摸两人多半是事先约好了,一问果然应证。


    林母接着问:“有文回国后,是什么时候和你联系?”


    “没隔多久,他到江宁后给我发了消息,之后问了我父母离婚的事。”


    林母看她的目光略含歉意。


    “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哲哲,别怪阿姨多嘴,我当时也是担心你,你父母这婚离得突然,虽说隔了好几年不往来,但他们都有你这个女儿维系,再怎么说还有过去的夫妻情分在。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好端端的非离不可呢。”


    说实话,林母不太理解叶父的做法,六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不离,现在风平浪静,孩子年纪大了反而急着离婚。


    在大家都快淡忘的时刻,忽然又把这事儿翻出来,不知是怎么想的。


    “你这孩子一向报喜不报忧,光在电话里问,指定是问不出什么来。”林母轻嗔,语意尽是关心,“我放心不下,特意让有文去见见你,是好是坏总要亲眼看过才安心。”


    笛袖神色倒是平常,“一切都过去了。”


    后续章节要入v啦,从17章开始倒v,前面连载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重复购买,喜欢的话从下章第29章开始订阅,不要点错哟。


    入v后新增章节的两万字内,大概5-6章,情节上相当精彩,具体不剧透了,嗯,会有分手和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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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title


    林母宽慰地笑了笑。


    那天她听林有文提到, 笛袖照常如旧,并未受父母婚姻转变影响。


    临到末了,他说妈你少勤操心, 人家怎么说二十岁, 不是半大年纪需要看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姑娘,她有主见够清醒,遇事会自己拿主意;再者亲父子间都要注重分寸, 你们不是真母女, 别人家事过问多了招嫌。


    她觉得儿子讲的在理,事后便不再过问。


    直到今天笛袖坐在面前, 才顺嘴提了一句。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情商高、看人准、办事周全, 从小到大事事让她称心, 唯独在某件事上, 固执让林母伤透脑筋。


    “哲哲, 既然你们相处过几次, 那他有没有当面和你提到过,接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林母停顿一拍,方才继续道:“比如,他的工作。”


    “进展到了什么地方,行程怎么安排……”


    笛袖摇了摇头。


    “没有。”


    “他从不讲这方面的内容。”笛袖说,“我也不会去问。”


    林母颔首点了下。


    “这像是我儿子的性格。”


    “即便你问了,不该对外说的他一个字不会透露。”


    林母搁下骨瓷雕花的茶艺杯, 语气平淡:“有文明面上是回国休假,其实是暂时调任汇报。”


    “所以这些天他南浦江宁两头跑,你看着吧,过两天他又要去江宁。这家就和驻脚酒店差不多。”


    “其实这件事, 说来说去,怪的还是我自己。”


    笛袖微微一怔。


    林母很少对外谈及工作,尽管她是位出色的媒体从业者,拿过业内多项优秀个人奖项和提名,但站在母亲的角度,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败。


    她在南浦电视台担任主持人,负责地方台国际新闻频道,儿子小时候由她亲身照看,上班时带在身边。


    文老师家里是出了名的教养好,对于这个眉目俊秀,小小年纪仪态端正、造诣不俗的小男孩,大人们见之满眼喜爱,谈笑亲和。


    当时林有文已传出音乐神童的天才之名,少儿栏目编导一干人等对他都不陌生,有一期专刊录制了他的求学之路,共分上中下三集讲述个人传,在电视上轮番播放。他是被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


    林母筹备讲稿时,林有文总会在一旁看着,电台同事们送的汽车模型、乐高积木没玩多久搁在一边,乌黑眼眸在报道视频、政闻资料上停留良久。


    林母并未关注到这个细节。


    她儿子少而识慧,表现得比这个年纪的男孩早熟、知事理,这不足以为奇。


    这一时疏忽导致林母此后不止一次懊悔——


    如若她多留一份心,稍加观察便能发现,那种专注细致的眼神,是此前在他触碰到钢琴时才会出现。


    他所热爱、感兴趣的,终于多了第二个。


    演播室外,导播台边,年幼的林有文隔着玻璃,看着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母亲,脸庞有着平静的清透。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在他小小的心里埋下颗种子。


    ……


    ·


    “哲哲,阿姨和你说句交心的话。”


    林母声音顿时变得疲惫。


    “我自问是个开明的母亲,尊重孩子的喜好和想法,不阻止他对未来的决定。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无法接受他去做危险的事,眼睁睁看着他放着安逸舒适的日子不过,置生命于不顾。你知不知道……有次我们通视频,他背后房屋墙壁上全是斑驳的弹孔……突然一声巨响,那边显示无信号连接,我整整一晚都打不通,人彻底失联好几天……”


    通话中断刹那,林母惊到心跳骤停。


    地区信号基站被炸毁,万幸林有文安然无恙。


    ……


    如果说在这之前,林母的态度是平和的质疑,经历这件事之后,她开始彻底反对,意见坚决。


    温热茶香袅袅如烟,模糊几分面容。


    脸瞧着不再那么年轻,女人脊背细瘦,仿佛忽然之间,她的肩头垮弯了些。


    “他是那么懂得顾全的人,怎么会没注意到身后的弹印。除非……那已经是最完整的一面墙了。”


    笛袖心口沉重。


    “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失去和让他受苦。”


    “阿姨希望你能帮我劝一下他。”林母握住她的手,道:“多一个人成一份事。”


    有些话不必言明。


    她们存的念头是一样的。


    ·


    ·


    饭快好了,林母让她喊来林有文吃饭。


    但笛袖明白,这是林母腾出机会,让她好好“劝动”自家儿子。


    这段时间她各种法子使了,仍然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到笛袖身上。


    楼上卧室、书房没看到人,笛袖寻了一圈,才见林有文在通往花园的露台抽烟。


    昨晚隔得远不碍事,今她近在身前,林有文欣赏景色之余侧目瞥见,抬手就要把烟灭了。


    ——他不会在有其他人的场合点烟,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即使笛袖知道,这是他缓解焦虑症、舒缓压力的方式,并且会谅解。


    笛袖在他磕灭烟头时抢了过来,学他的样子凑近抽了一次,动作不熟练,但懂得吐烟而不是呛得咳嗽,她试了两口,辛辣又难闻。


    林有文浮现一丝异色。


    大概没想到她会抽烟。


    动作并不熟练,可见平时碰烟次数极少,不知她从哪学的。


    笛袖说:“抽烟不是好习惯,但我很早前就会了。”


    “下次你借此排解焦虑的时候,我希望在身边。”她潇洒灭掉烟头,仰起脸对视道:“我可以陪着你,也愿意这样做。”


    林有文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逸出一丝笑,手掌带着亲昵温存地意味抚摸,心与心的距离很近。


    于是自然而然地,她被林有文提抱放在桌上,身下是凉的玻璃板,身前拥住的是温热躯体,接了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吻。在校庆戴上项链时就在克制,但此时此刻,在他自幼长大的环境中,完全归属于他的空间里,那股情热再也压抑不住了。


    光天化日下都没想着避人,彼此都清楚林母既然事先留出空间,就不会过来打扰。


    吻得不久,短暂几分钟,两人亲得都很有感觉,他们在这种事上相当合拍。


    分开时她环着他的肩,完全靠在对方身上,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林有文扶着她的腰,隔了会儿,他说:“我妈让你喊我去开饭,什么好不学,要来抽烟。”


    “原来你都听到了。”


    笛袖双臂从环到收,手上纠起他的领子,佯问:“刚才躲在哪里偷听?”


    淘气似地模样只能让对方发笑,林有文顺从地弯下腰凑近,唇轻轻碰了下她额头。


    “我能处理得好,不用担心,在国外我自己一个人活得不是挺好?烟味不该被你沾到,那种时刻也不该让你见到。”


    这人又在一语双关。


    笛袖心想,林伯母真不该让她来劝。


    口舌之辩是没有用的,她早认清了这一点。林有文有自己的一番言论,哪会被轻易说服。


    唯一的胜算,只有压上林有文对她的那份感情。


    她想靠这段情侣关系,留下他。


    笛袖晃着悬空的小腿,鞋尖轻踢他的膝盖。


    “让我下去,不然待会阿姨要来喊我们了。”


    林有文牵住手拉她进屋,走到半路,笛袖开口问:“下个月14号有时间么?”


    “你说。”


    “我有两张音乐剧巡回演出的票,地点在文化艺术中心,想约你一起看。”


    笛袖顿了下,以“好不容易得到”的口吻说:“票座是内场区的最前排,我不想浪费掉这次机会。”


    林有文脑子排过一遍行程,原计划那一天他应该能腾出来。


    “没问题。”


    他应下后,笛袖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取好的其中一张票给他,微微笑着,脸上有着明显的高兴:“记得准时到,我等你。”


    林有文瞧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驻足。


    言语凝在喉咙。


    最后化为极细微地暗叹一声。


    ·


    ·


    陪伴家人度过一个周末后,笛袖回到学校。


    这星期校内氛围相较以往多了些不寻常。


    自校庆演出正片在学校官网、官方认证平台放出来,经过一周舆论时间发酵,视频带着#东大校庆#、#高校最赞宣传片#等tag转了百万次,浏览量上亿,网友们兴致勃勃参与点评,评论区都是各种称赞和艳羡。


    【敲黑板!什么叫别人家的大学!】


    【看完我整个大震撼,竟然一点不划水,新颖又有创意,实名眼红了】


    其他大学的学生开启疯狂吐槽:


    【同样是校庆,看看别人家的大学怎么搞的?我们学校在舞台蒙几块布,随便上去跳舞就完事了,寒酸得要死】


    【表演服花花绿绿跟孔雀一样,看得眼睛刺痛QAQ】


    【最烦校领导讲话,罗里吧嗦一讲两三小时,东大校长讲得就很好,言简意赅字句清楚,还有人文情怀。】


    【立刻退学,重新高考上东大】


    【啥也不说,直接@校长】


    【哈哈哈哈哈……】


    不乏有些人从另一个角度发表言论:


    【我觉得不能这么比,每个大学经费不一样,东大不缺钱办大型活动,名场面当然越隆重越好】


    【舍得花钱才有好东西呈现,没经费喊什么?靠你一张嘴?】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先去官网看看他们校友今年捐了多少个亿,哪所学校校友圈能比得上,评论区想捧东大,但也不用这么踩其他学校吧】


    另外网友插句话正言:


    【楼上搞清楚,不是隆不隆重和资金的问题,这演出敬业度绝了好吗,没钱可以弄简单点,敷衍还是用心正常人都看得出来,抛开舞台设备、灯光音响、服饰道具、悬吊摄影这些硬件,光把内容拎出来单看,都是电视台晚会节目的水准】


    【必须赞一下,我是戏剧影视美术设计的学生,学过舞台设计,东大校庆审美确实满分,节目编导是个牛人】


    【慕名而来,专程洗眼】


    【专程洗眼+1】


    【专程洗眼+2】


    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往届生收到邀请函陆续回母校探望,还有慈善校友会筹建的百亿捐款基金……各种造势,成就国内首府大学的热度。


    东大学子与有荣焉,面上沾光的事谁不乐意宣扬?他们转载网上精彩留评,贴到MMI论坛上分享,学生账号日活跃度持续攀升,引起校内一场小型热议。


    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付潇潇。


    属于她的片段被单独剪出来,人对漂亮的面孔总是具备探讨欲,网上对付潇潇颜值的讨论居高不下。


    三庭五眼的美人相标致少见,不多时冒出一些发言带节奏。


    总有些怀揣负面情绪的人恶意猜测,当质疑整容的声音出来时,知情人士立刻反驳回去:【没P图,真人就长视频那样】


    【别太搞笑,学校官方直发出来的宣传片,特意给一个学生修图?】


    【同校学生路过。本人见过几次正主,腿长个高貌美,毫不夸张长相好看到逆天】


    【某些评论酸味冲天,付潇潇是我们学院公认的门面,不服让你来当】


    【作为老同学说句良心话,她高中时在我们那已经很出名了,元旦表演舞蹈全校人挤着看,原相机拍她和开了磨皮滤镜一样】


    ……


    话题楼盖了一层又一层。


    连当初录取院校的艺考视频都流传出来,素颜的样子照旧能打,这一波舆论助力,让付潇潇成了半个网络名人。


    近日看她朋友圈的动态,字里行间,不难瞧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


    笛袖手指按住屏幕,一张张往左滑。


    她看的细,每张图片切得慢,眼前划过付潇潇各种角度、不同姿势的自拍。


    付潇潇锋芒之盛,吸引去公众最大程度的关注。


    虽然笛袖同在正片,乃至作为彩蛋的花絮集锦里都有露脸,却只引起很小的水花。


    五官偏柔和,弱化了立体感,属于上镜吃亏的那种。


    视频里十成样貌折了四成,仍称得上好看,却远不及直视真人。


    关悠然为此叫屈,明明两个人相差无几,为什么付潇潇风头明显盖过笛袖。


    她心偏得没边,向着笛袖抱不平。


    然而笛袖另有想法。


    她在付潇潇最新的自拍下点了红心,点赞名单列表最后多出一个英文名。


    ·


    转眼步入十二月,气温骤寒,几近零度。


    阵阵冷风携着刺骨低温,呼啸卷过城市上空。


    去看音乐剧那天,天色隐隐阴沉,不久后飘起小雨。


    江宁春夏秋冬四季分明,这点和南浦穿身T恤搭短裤就能横跨三个季度有着明显差异。


    笛袖习惯穿各种浅色针织,进入寒冬后,针织毛衣挨不住冻,她外罩一件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长及膝盖以下,盖住小腿中上段的位置,打褶裙盖过膝,米白短靴带跟,衬得整个人纤挑又别致。


    她里边穿的不算厚,等到了剧院,里面暖气足,脱下大衣在室温下刚刚好。


    临出门前,轻飘小雨恰好停了。


    天气预报显示,傍晚云销雨霁,这似乎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


    ——冬至过后,江宁将迎来雪季。


    ·


    ·


    “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兴致挺好的?”


    “遇着什么高兴事,说来听听。”


    顾泽临出了会儿神,没听清,“什么?”


    “……我话讲两遍你都没听进去,是魂丢了还是耳朵聋了。”


    周晏反复掂量着角度,目测量准距离,挥力推杆击球,台球咕噜转圈,撞中一颗掉进球袋。周晏满意了,嘴角挂一丝笑,直起身看向他对桌的台球搭子,“喂,给点反应啊。”


    顾泽临扫过桌面台布,“打三回才进一个球,你让我能有什么反应。”


    “谁跟你讲这个。”


    周晏“嘁”地发出短促气音,“我说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好事,瞧着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些。”


    顾泽临心情不好,就懒得搭理人,想叫他出来一趟周晏还得三催四请。上回组局他做东,喊来郑询那帮人,本意是办得热闹点让顾泽临散散心,可惜成效颇微,还叫那小子触到了顾泽临霉头,净添堵来了。


    今儿倒奇怪,周晏原想着他爱来不来,反正说一声又不吃亏,谁知联系上后,顾泽临一听完便爽快答应,像是突然有了闲情雅致,过来消遣一下。


    “有。”


    周晏一愣。


    顾泽临:“我遇见了个人,她给我做了一顿饭。”


    “就这?”


    顾泽临笑:“还不够吗。”


    “要知道我家里,除了阿姨没人会下厨,从小到大我吃的饭菜什么味道,取决于那个阿姨在这呆多久。”


    他说:“她是第一个不收钱,免费肯给我做饭的,即使心里不情愿,也没赶我走,还做了一桌饭菜招待。”


    周晏:……你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话说得多凄惨似的。


    作者有话说:章节名I’m all over you 意译我为你着迷,是我喜欢你的另一种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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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title


    听见顾泽临为了一顿饭感动得一塌糊涂, 周晏压根不信——这简直离谱到家了,认定顾泽临在蒙他,话里话外忽悠, 于是一字没往心里去。


    “话说。”周晏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箐姐服软?”


    “先晾着呗。”顾泽临漫不经心道, 给杆头磨上层粉,“看谁能熬得过谁,反正我吃喝不愁, 靠断钱路逼我就范这法子行不通, 不回家省得她看了还要生气。”


    周晏听着好笑。顾泽临摆明要和顾箐斗法,准备见招拆招。顾泽临和亲姐不对付, 他还有个靠谱二姐投应,顾亦徐脾气和软, 像水做的性子, 从不与人争锋斗强, 对顾泽临好得没话说。顾箐有多强势, 顾亦徐就有多随和。


    单看顾家姐弟三人, 顾箐年纪最大,比顾亦徐和顾泽临长了足四五岁,行事城府也最成器,可谓被寄于厚望挑家族大梁的人。像顾周这样资产级别千亿起步的豪门里,乃至同圈子里的应家何家言家等等,没有默守非要儿子继承家业的陈规,一块儿同气连枝, 怎么能把基业稳稳延续下去才是正理。


    不论男女,有能力者居之。


    正因如此,顾箐才会在顾泽临面前拿阅历、年龄和长姐身份压他,隐隐一副未来主事人的口吻, 颐气指使吩咐他该做什么,什么时间走什么样的路,安排得头头是道。


    而顾泽临最烦被人拘束,管这管那。


    “我先和你说,箐姐特意知会过让我别和你来往。除了我,其余一圈人也被她话里话外警告过。”


    “看来这回不是开玩笑,她是存心要治你。”周晏道。


    顾泽临哼笑,“那你还出现在我面前?”


    “咱哥俩什么交情。”


    顾泽临没说话,伏低腰背瞄准颗球,一杆进洞。他打得快且准,周晏最近才接触台球,正处于新鲜状态,跃跃欲试道:“光这样打没意思,来比一下。我用纯色球你用花色,谁先进完球算赢。”


    “你确定?”顾泽临反问。


    开球后统共进了四颗,除了周晏那颗,剩下三个都是顾泽临打进的,而且都是纯色球,台面上纯色比花色少四颗。


    顾泽临吐出两个字:“不比。”


    “你技术好让我点怎么了?”


    “摆明不公平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那这样,压我接下两个球,看能不能进。”周晏退一步,“进了算我赢,没进算我输。”


    输赢都归他了,顾泽临猜想指定还有后招,“拿什么比?”


    ·


    ·


    音乐剧当晚七点开始。


    笛袖到文化中心时不过六点,时间尚早,有一小部分人正等待入场,剧院门口屏幕滚动播放今夜的剧目名称、主演等信息。


    来时半路上,她给林有文发了消息,但他迟迟未回。


    林有文是守时的人,如无意外,他不会错过开场时间。而且她昨天特意提醒过,担心他忙碌忘了,林有文也如常回复。


    因而笛袖并不太担心,当工作人员开始检票时,她没有急着先进场,而是在外面等待。


    林有文应该很快会到,他们可以一起进去。


    露天广场砖面湿着深浅不一的水迹,灰石板和花岗岩像被分割成相状大小、边缘各异的小块。


    这场雨势不大,蒙蒙轻雨细如丝,仅仅濡湿地板,却给冬季城市再添了一股寒意。


    空气变得湿冷且潮。


    笛袖站了没一会儿,脸被风吹得绷紧,她时不时看手机消息,换来毫无动静的沉寂,连拨过去的两次电话都显示忙音。


    临近开场,原本排得不长不短的队伍缩到只剩个尾巴,最后连一个黑点都无。


    穿着制服的检票员站在空敞入口,屏幕显示六点四十分,检票员提醒她:“小姐,演出马上开始,您还不进去吗?”


    笛袖犹豫片刻,道:“我还在等人,要一些时间。”


    “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这提前五分钟关闭通道。”对方催促。


    笛袖颔首,表示知道了。


    她忍不住打了第三回电话,那头却始终无人接听。


    持续忙音,更显出无言的沉默。


    ……


    林有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断联。


    从音乐剧开场到结束,她都没有等来这个人。


    事后每每回想起来,笛袖很难不以为自己昏了头。大厅里可以坐着等,她却非要守在大门口苦苦挨着,寒风灌进衣领袖口,冻得手脚冰凉。


    人总会遇到几回,转不过脑筋的时刻。


    或者说,存心和某件事较上劲,没有理由突如其来地开始置气,较真想要日后看来并不重要,但在当初非得不可的一个结果。


    于是往回看以前做过的傻事蠢事,常常会说一句,何必呢。


    可眼下的笛袖管不了这么多。


    偏偏,她在此刻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在笛袖注意到她的同一刻,简佳妮若有所感地望过来,触及笛袖身影顷刻,脸色微有凝固。


    ……


    因短暂诧异,面部定格在一个奇特的表情上。


    很显然,她完全没料想会在这碰到笛袖。


    自校庆之后,两人变相撕破脸,没有一丝谈拢可能。


    叶笛袖和付潇潇同属于简佳妮讨厌的那类人,本就处于不同学院,平时生活圈没有重叠,偌大校园互不撞见是常态。


    但今天特殊在于,这场巡回演出剧目《音乐之声》,讲述一位修女出身的家庭教师,到上校家为七个孩子授课,军人出身的父亲冷漠严厉,妻子离世后无人看教孩子,他们个性叛逆淘气,随着女主的到来,她以纯真打动孩子们和融化上校的心。


    这场剧目堪称经典,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插曲《雪绒花》,是表演系和声乐学生必听曲目,即使不会唱也耳熟能详。


    再念及简佳妮所学专业,这人出现就说得通了。


    笛袖对视几秒,在简佳妮神色恢复如常一刻,漠然挪开视线。


    全然不予理会。


    “……”


    她心灰意懒,思绪记挂在他处,顾不上,更不想多费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然而对方未必这般想。


    “真有缘,在校外竟然都能撞到你。”


    雨后傍晚雾浓云深,冷风刮面。身后荧幕在转暗的幽蓝天色下闪过一行行文字,简佳妮借光瞧见笛袖面色如霜,也看到她的样子并不像自己一般准点赶来,而是早先候着。


    孤伶伶地茕然孑立。


    这一幕足以让简佳妮猜测到近乎全貌。


    “快开场了,你不进去?”


    “今晚这只有一出音乐剧,总不能是走错地方了吧。”简佳妮缓缓说道。


    女声格外柔而弱,是简佳妮讲话时独有的语调,那种轻声慢调的声音,像在表明无害和纯洁。


    不清楚内情的人只当她是好心,一旦识得真面目后,听来直叫人反胃,犹如阴柔附骨、绵里藏针。


    笛袖厌烦地不想说话。


    检票口的小哥却以为她们认识,好心解释道:“这位女士还在等她的朋友。”


    “是么。”


    简佳妮面上了然。


    “原来你也有被冷落的时候。”


    她提步靠近,于唯两人可闻的距离耳语说道: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人不屑于等待。”


    简佳妮轻声:“今晚你预计和谁看,学校那些女生?不对,你一直心底看不上她们,无论邀请多少次你都是最难请的那个,比付潇潇更能摆谱。”


    “又或者,是你的那个男朋友?”


    “他那么在意你,也会舍得让你站在冷风口里受冻么。”


    拐弯抹角的反讽溢于言表。


    此前状若罔闻,直到这句话笛袖终于冷眼打量过来。


    靠近时对方身上气息蔓延过来,甜美又清透。以往简佳妮习惯沉住双肩,含胸埋头走路,像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人,而今软褶的冬青色绉纱长裙,鹿绒皮靴,站立的姿势和微微昂起的脖子,都在和笛袖说明她与先前不同。


    “不好意思,差点没认出来,站面前的人是你。”


    笛袖淡淡开口:“穿衣风格一模一样,妆容更是相似,连身上喷的香水都是她常用的牌子。原来你不只讨厌付潇潇,比较不够,还打算模仿她吗?”


    “忘了问。”她作出才想起来的表情:“——这些天付潇潇过得顺风顺水,出尽风头,你每天看着心情如何?”


    简佳妮嘴唇动了下。


    呼吸加深几分,带出明显一团白雾。


    凭借三言两语将人挑衅到失态的本事,不止简佳妮有。阴阳怪气谁不会?笛袖清楚她的痛点在哪,踩起来精准直击。


    “我就在这看着,”简佳妮故意道:“还剩10分钟开场。”


    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性:“看你等的那个人能不能赶来。”


    “我等的是付潇潇,你要见吗。”


    “她做事有多拖拉,开会上课出门最爱踩点,从没有准时过,这么喜欢看热闹,好,别走留下来等她来。”笛袖脸冻得生僵,硬扯出一个笑容,笑意不达眼底,“我看看你俩今天谁拼得过谁。”


    她当着简佳妮的面,从通讯录翻出那串备注“付潇潇”的手机号,毫不犹豫拨过去。


    信号没那么快接听,连线中。


    简佳妮神色浮现一丝意外。


    笛袖半点不忍让,直晃晃盯着简佳妮,一副“你在自讨苦吃”的冷嘲。


    隔了二十来秒那头接了,笛袖先开口:“今晚这场音乐剧你来不来,我买了两张票,好不容易抢到手,错过就没有了。”


    这话知情和不知情注意力都会放到后半句,一听机会难得,付潇潇果然不顾是什么,好奇追问:“今晚几点?”


    笛袖叹口气,“你忘了时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


    付潇潇那头没声了,静了一下。她才重新开口:“我现在赶去来得及吗?”


    “来不及。”笛袖说完,扭头看向身侧一人,简佳妮眼神开始犹移,“——但这里有个人想见你,你曾经的那位好同学兼好宿友。”


    “什么——”


    付潇潇霍然拔高声调。


    “你说简佳妮,她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尖锐声音隔着声筒喊话,听得简佳妮面色一变。


    付潇潇火力全开,刻薄的话不亚于尖刀子似地往身上割,恶人还得恶人磨,简佳妮已经挂不住脸,笛袖回:“对,她等不及见你,你最好快点过来。”


    这话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等挂断通话时,人不知何时早已溜没影了。


    ·


    ·


    顾泽临抬眸,正对着面前周晏,心里转过一遍他撺掇拿来比的筹码。


    周晏说,你那辆兰博基尼该上个色了。


    他憋着一肚子坏水,自顾泽临提了辆深暗灰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后,周晏就一直惦记着。能够挑起他兴致的赌注不多,顾泽临爱车如命,周晏偏要铤而走险,拿他的车作注。


    顾泽临果然诧异。


    不过细想下,这是周晏能干出来的缺德事。


    他可没忘了自己上一部车经历了怎样遭遇。


    顾泽临的迈凯伦720s车身原来是经典黑,一次和周晏打赌输后,周晏指着他车身说要把这玩意儿的涂层换成荧光橘,那橘色调骚气冲天,开在路上是最扎眼的风景线。


    愿赌服输,换颜色后顾泽临一开始闲丑,丢在车库不肯开,后面慢慢路过看顺眼,突然某天感觉竟还行,也就歇了改日换回去的心思。


    换句话说,敢堂而皇之把主意打到他的车上,顾泽临寻思没几个人有那个胆量。


    周晏这损人,关系越铁越存坏心眼,他们都是胡闹惯了的性子,上回笛袖问周晏后院着火会不会烧到他身上,殊不知他俩互坑多少回,早不差这一桩。


    “行。十回合里你要是把球打进去,想改什么颜色都可以。”


    “不过有个问题。”


    顾泽临微勾唇,道:“这车不在我手上,你得自己想法子弄出来,要有本事让顾箐松口进得了车库,随你便。”


    反正现在他私人车库的车被扣着开不出来,出门一趟还要叫家里司机。


    周晏要是能从顾箐那索来车库钥匙,也算他功德一件,换个车漆不成问题。


    周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顾泽临打量几眼,忽地笑了:“如果球没进,我要你新开的滑翔伞基地。”


    周晏脸色一变,这可是他的宝贝。


    顾泽临说:“三个月使用权,期间全部营业额归我。”


    “我只是换个车身颜色,没必要这么狠。”


    “专挑我车下手,你狠心程度也不差。”顾泽临斜睨过去一眼,不冷不淡道:“暂用三个月而已又不是卖出去,时间到了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的车你穿了件丑衣服还得我亲自换。”


    周晏当即后悔,顾泽临明知他不怀好意,还挖坑往下跳。但顾泽临摆明没商量的态度,而且这话最先由他提起,变卦显得他玩不起,周晏肉疼,还是咬牙答应了。


    他不信自己十次机会,还不能打进两颗球。


    顾泽临也不催,让他热身试手,趁机去吧台同服务生要了杯水,清水中加了薄荷叶,尝在嘴里丝丝凉。


    他被似曾相识的口感愣了下,回味刹那,眼眸深浅变化。


    转过身,抬眼又看到坐在女生堆里的付潇潇。


    付潇潇和其他女生玩叉水果的游戏,一个苹果抛到半空中,用刀叉餐具接住,再抛给下一个人。


    越到后面苹果表面空隙小,接住难度一次比一次陡然升高,女生们更加期待和兴奋,惊险之处忍不住小声刺激地喊出来。


    ……


    那头笑闹动静传来,付潇潇成功打入女孩们的小群体,从表面看着一派融洽,似乎相处得不错。


    周晏与她近日如胶似漆,去哪都喜欢把女友带在身边,在外给足付潇潇面子和宠爱。其余人亦识趣,他们以何种对待付潇潇,取决于她在周晏心目中的份量。


    顾泽临若有所思,走到桌边,周晏见他过来,立即扬言开始计数。


    连落两回空,周晏皱眉盯着杆头,嫌其不趁手挑了根黑檀木的新杆。


    顾泽临看着,某刻出声:“做个假设,如果你看上了一个对你没意思的人,会怎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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