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title
看神情, 顾泽临似乎有一丝诧异。
“你会做饭?”
笛袖“嗯”了一声回应。
这又不难,但她记得顾泽临和他姐姐都是丝毫不懂厨艺的。
她大半夜起来折腾是因为胃疼难受,顾泽临又是为什么?
不由寻思, 莫非是深夜饿了?到厨房来觅食。
留意到顾泽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刚做的清汤面上, 笛袖顿了下,客气地问了句:“你也想要份宵夜吗?”
顾泽临面上隐约有动摇之色。
最后还是说:“不用。”
冷气迎面扑出,冰箱里能解渴的东西没几样, 他不喜欢甜腻的果汁、气泡水饮料, 拿起一大纸盒牛奶,一看却是过了保质期两天。
顾泽临转手丢进垃圾桶清理掉, “这里有水。”笛袖看见,指向家用茶吧置式的饮水机, “但是热的, 我才从过滤器接水烧开。”
纯净水也行, 顾泽临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 杯子收纳在笛袖头顶上方的橱柜里, 她伸手去拿高度还差点,正要踮起脚,“我来。”耳边一道低低嗓音,视线正前越过一条手臂,长袖盖住手腕以下,腕骨线条明显,手背筋骨清晰。
顾泽临保留锻炼体能的习惯, 手臂结实修长,肩宽背阔,从外侧看几乎将她完全笼罩进怀中。
笛袖毫无防备,脑袋瞬间发懵。
后背像是被他的衣服蹭过, 轻浅触感传到肌肤上,一副热烘烘躯体靠近,笛袖像被偏高体温烫伤般肩膀颤一下,往前紧挨台面,在有限狭窄的空间避开更多触碰。
顾泽临人高,轻松拎个杯子转过身,到茶吧如常倒了杯水。
……
全程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不知是否她太敏感,隐约觉得顾泽临在她面前,几乎没有所谓的边界感。
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她对肢体接触的反应比正常人更大,顾泽临并非沉稳庄重的人,这种举止在他看来没什么,却给她造成一些异常。
可若是讲出来,又太小题大做。
笛袖心里叹一口气。
“这么晚起来做吃的,”水温太烫,顾泽临不着急喝,以闲聊的姿态开口:“肚子饿了吗?”
听到是胃仍旧不舒服,顾泽临挑了挑眉。
开口时语调一贯的随意散漫,“后面点心你一样没吃?”
笛袖稍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没有。”
她摇了摇头,说:“做法太西式了,不合我的口味。”
甜品师肯定是土生土长的外国人,像洋葱、熏肉面包,烤布蕾,酸奶海盐和辣椒油混在一起的土耳其鸡蛋配吐司等等……风味和摆盘一样独特,比如付潇潇尝完很喜欢,但这些都不会出现她的食谱上。
顾泽临未预料到这一点,短暂沉默。
“你呢。”
笛袖挪步坐到餐桌前,碗搁到桌面上,好奇问道:“怎么也不睡。”
“这个点不是我的睡觉时间。”
顾泽临走过来,“我线上授课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这里比伦敦提早八小时的时差,等于除周末外,一般要在早晨睡下午起。”
人在东半球,过着西半球的作息。
笛袖听得莫名呆住,“……那你刚才在上课?”
“不。”顾泽临简短解释:“今天没课,我在赶ddl提交一份assignment。”
“……”
笛袖一时间说不出惊奇还是感慨,印象里听顾泽临姐姐说,他初中起被家里送到英国留学,一直到中学毕业,通过英国高考(alevel)录取进入G5名校。所以她近来不止一次冒出疑问,本该在伦敦的顾泽临怎么频繁出现在这,而且停留时间还不短。
要知道眼下并不是英国大学的放假时期。
虽说顾家不差那张学历,更不靠此争儿孙脸面,但乍闻顾泽临兢兢业业,边倒时差边刻苦学习的样子,让笛袖忽然冒出个网上的流行梗。
——什么学还要本少爷亲自上。
但这种玩梗行为,她不可能当着顾泽临的面说。
更不解的是,笛袖有些奇怪:“既然要上课,你这会儿不在学校,回国做什么?”
顾泽临眼神暗了暗,深藏锐意一闪而过。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不经意笑了下,“这个问题,和晚上在走廊我向你请求的事情相关。”
“这俩个是一件事?”
“算是吧。”他随口道。
笛袖若有所思,回忆片刻想到顾泽临将她想打听的周晏私事尽数告诉她,而作为交换,她需要给他解决一个困扰。
顾泽临在等水晾凉一些,她这么干坐着被人看着吃饭,也吃不下去。
他在跟前,笛袖没有动筷打算,索性手臂搭在台沿,摆出安静倾听的姿态。
“你是要现在和我展开说说吗?”
餐桌吊灯一盏橘黄,营造温柔的视觉效果,暖融融的光线下,她好像没那么清冷,水墨画似勾勒出的眉眼柔和婉约,透着少见的知性美。身上气质与二十岁女生常见的雀跃活泼、对什么事物都持有跃跃欲试的新奇不同,冷静且从容,像河底经水流打磨过千百遍的石头。
让人忍不住相信,任何难题都不会困住她,任何烦恼在她那不足以成为烦恼。
付潇潇如此,两年前的他更是。
侵入这类人的心防谈何容易?顾泽临今晚只是想和她多独处片刻,考虑到她需要吃些食物,他改口道:“下次。”
“这里不合适。”抬眼往黑暗的楼上指了指,示意还有旁人在场,而顾泽临明显不想让其他人打听。
“下次约个时间,我们再谈谈。”
那杯滚烫热水被顾泽临带上楼。笛袖吃完面后收拾好厨房,回到房间,付潇潇已经醒了,坐在床中央,腰部以下至腿拥着被子,每天打理蓬松浓密的一头及腰深棕长发散乱,眼睛半睁不开,状态还很迷蒙。
看到笛袖开门进来,意识模模糊糊还在找人的付潇潇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啦?”
“去煮了夜宵。”
“有多的嘛?”付潇潇基于身体本能,下意识问道。
“没有。”笛袖靠在床沿坐下,拧开小夜灯,“想要的话我可以再做一份,你饿不饿。”
略微刺目的亮光让付潇潇眯起眼,随即清醒过来,付潇潇捋开挡脸碎发,“算了,这么晚吃东西会发胖的。”
她身材管理很严格,多吃一口冰淇淋巧克力,眼睛都要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心里飞快计算包装袋上的卡路里换算成去健身房运动是多少时长。
“怎么突然醒来了?”
“我睡到一半浑身发热,一直在出汗,热得受不了。”付潇潇往脸上扇风,“还不能打开窗透气,快闷死了。”
酒精积压身体产生燥热,又不能图痛快洗个冷水澡,付潇潇醒来时身边没人,艰难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翻出遥控器开空调。
制冷机运作呼呼吹出凉风,十一月深秋天气特别清爽,室外夜晚气温才10℃,但住在半山腰的坏处是不能通门窗,会招一些蚊虫蚂蚁爬进来。
醉酒的人容易口渴,笛袖提前猜到付潇潇中途会起来要水喝,所以带了水上来。
付潇潇眼睛一亮,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整杯水。
她解了大半口渴,再看笛袖的眼神满满都是感动:“你怎么这么好啊,又细心又会照顾人,我简直爱死你了!”
笛袖轻噢了声,“难道不是觉得我方便照顾你,才专门要求和我睡的吗?”
付潇潇否认:“当然不是,我哪里是这种人。”
“我以为你今晚要和周晏睡。”
笛袖摸着发尾,漫不经心说道,一句话把付潇潇准备狡辩的言辞摁进喉咙里。付潇潇一愣,脸上蔓出红晕,像被踩着尾巴一样应激咋呼起来。
她推了笛袖一把,力度不重,声音很是恼羞:“你正经点,说什么有的没的呢——”
声音越到后面越低,近若蚊蚋。
“到底有没有,你们不清楚?在我面前打哑迷。”笛袖淡淡瞥她一眼,“下车的时候,周晏眼刀子快把我切成碎片了。”
“……”
付潇潇听完整个人呆住。
“他不至于吧……”
“哪里这么小气,我又不是跟别人——”
眼神乱飘,她心不在焉地轻喃着,忽地撞见笛袖眼眸含笑,付潇潇灵光一闪醒悟过来:
“你诓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笛袖状似无辜,“我什么也没说,是你自己急着讲出来的。”
付潇潇被摆了一道,气得牙痒痒。
她心里藏不住事,稍微一戳就抖搂个干净,懒得再遮掩:“你当我今晚闲得发慌,非要和你睡吗。”
说好听点,空房间多得是她俩一人一间都没问题,往难听了说,她和叶笛袖还没好到姐妹情深挤着睡一张床的地步。
“你乐意和人挤一张床,我还嫌热不乐意。”
付潇潇小声嘟囔:“还不是周晏他朋友叫的。”
笛袖最后一句没听清,“什么?”
付潇潇无奈提声:“我讲顾泽临——”
“怕这不安全,那不方便的,让我俩晚上睡一起能有个帮衬。”
付潇潇无法理解,“明明你酒量这么好,瞎操心个什么劲啊。”
“你觉得自己意识清醒吗?”笛袖好笑问道。
一向最注重外在形象的付大小姐衣衫折皱,发丝凌乱,换作平时这副盛容看一眼她得崩溃,现在却还和没事人一样坐着。
笛袖直言:“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说的根本不是我,是你。”
付潇潇果断摇头。
“肯定不是。”
“我和他陌生,没说过几句话。”付潇潇说:“周晏和他俩好哥们,我跟着见过几回,但了解不多。”
顾泽临没兴趣和外人打交道,摆明看在周晏面上同她客套几句,付潇潇看出来了。
她不会自找没趣,人热情她也热情,人若冷淡她也冷淡,这是付潇潇一贯交友原则。
“结果你一晚上,比我还熟了。”付潇潇双臂抱膝,下巴轻搁在膝盖,歪头和笛袖说道。
语气几分怪异。
“你能和他玩得到一块,挺叫我吃惊的。”
“……”
笛袖不知付潇潇此话何来,照理说,她应当不知道自己和顾泽临的交情,聚会上除了在外面短暂对话,没有别的地方表露。而且周晏作为顾泽临发小,在校门口接她们时,看到笛袖神情没有一丝反常,说明他同样不了解这两人还有更深一层联系。
“你应该不知道吧,先前一回你去洗手间,出门后没多久,就有个男的跟着出去了,说是去拿酒。”
付潇潇指节敲了记脑门,“哎,怪我当时醉醺醺的,没意识到他是专候着你落单。”
笛袖微怔,她完全不知情。
“但之后顾泽临出去,那男的两手空空回来,臭着张脸,问酒呢一瓶没有。”
“我估摸是顾泽临把人叫住,他才回去的。”
笛袖瞬间想起洗手间外的对话,当初不觉得哪里奇怪,现今仔细回想遍,好像是有那么点微妙。
顾泽临问这里面除了周晏付潇潇和他,还有没有认识的人。
——不是随口让她提高警惕,而是向她确认。
……
后面他又说:“这里头借机耍酒疯的不少。”
——指得也不单单是游戏。
她光顾着防郑询那类明面上的,却不小心疏漏,忽略了背地里打主意的小人。
一是没料想真有人这么胆大,二是她并非被任由拿捏的软柿子,笛袖应下付潇潇到从没去过的聚会,自然不是全无防备。哪个不长眼的纨绔要想招惹,她会让对方记住代价这两个字。
笛袖适才回神,忍不住出声:“这些是你猜的?还是听见什么。”
付潇潇点点头,“周晏后面问他去干嘛,他俩交头接耳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的。”
笛袖内心翻转过一些念头,待不及细想。
“我感觉,”那头付潇潇咂摸出点反常,平白无故地,谁会留意到这种细枝末节。“比起别人,他对你好像更上心。”
“是不是?”
笛袖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付潇潇醉意未消,一双眼睛像蒙层水雾,泛着晶莹透亮的神采:
“依我看,他多半对你有意思呀。”
作者有话说:最近时间安排不合理,没能正常更新,和在看的朋友说声抱歉。
接下两三章比较关键,要给前面所有章节的剧情做个收拢,看不懂、没有讲解的隐线都会交代,而且感情线会有明显突破。
我尽量周末三更,一次性把第一个part过完。
第18章 {title
笛袖沉默半晌。
心想付潇潇果然没醒酒, 满嘴胡话。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地,这不算秘密,付潇潇在周晏身边指不定迟早会知道。
“我和他之前见过几次。”笛袖说:“算是有些交情。”
付潇潇一脸意外。
“你们, 认识?”
“只是几面之缘而已。”
“具体讲, 我真正了解的是他姐姐。”
笛袖带着回忆的口吻,边想边说道:“两年前我们各自父母出席同一场晚宴,在酒会上偶然认识, 他姐姐性格非常好, 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孩子,关系熟一点后, 她经常请我去家里作客,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家除了父母, 还有个堂弟住在一起——顾泽临是她叔叔的儿子。”
付潇潇倒听周晏提过顾泽临有姐姐, 没去细究亲的堂的还是表的, 单纯奇怪:
“他家里没人吗?要和伯父一家住。”
“不是, 他父母都在本市。”
“那什么……难道家庭关系不和谐?”
“也没有, 他们经常来往。”
付潇潇挑了挑眉:“那他放自个儿家不住,跑到堂姐家呆着做什么?”
“可能他们姐弟感情好吧。她是独生女,堂弟当作亲弟看。”
笛袖也不太了解,那时和顾亦徐认识不久,她去做客,不过问别人家事是基本教养,顾泽临在英国放假回来, 从不回自己家里,假期都住他姐姐顾亦徐那。
笛袖和他同一个屋檐下,撞得次数多了,慢慢也能说上几句话。
顾泽临比她小两三岁, 长幼有序,顾亦徐视笛袖为好友,便让他跟着喊笛袖声“姐”。
顾泽临却怎么都不肯。
那时他还在上中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棱角毕露的时候,顾亦徐越坚持,顾泽临偏要唱反调。
笛袖内心十分尴尬。
虽然明知顾亦徐是好意,但无亲无故地平白担个名头,换谁都不会乐意。
尤其是眼高于顶的顾泽临。
那段时间少爷脾气上来,见到她扭头就走,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然而,自那晚偶遇之后,顾泽临在她这逐渐和印象中的模样有了出入。
时隔两年,他似乎改变了许多,青涩稚气全消,少年时单薄躯干变得结实有力,身姿英挺,说话做事松弛有度,隐约可见长辈言行影响的风范。
变得随和闲适,开始照顾他人感受。
以至于……
她面对如今的顾泽临,总会较以往多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
空调打开后,房间温度冷下来,笛袖穿得单薄,被吹得打个寒噤。
她脱鞋上床,掀开被钻进热乎乎被窝,付潇潇跟着一并躺下,眼睛发亮地看着她,道:“认识好啊,你们外形也搭,试一试嘛。”
这人摆明怂恿,还嫌鸳鸯谱不够长,又添上一笔乱:
“每回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男生们眼睛都看直了,有好些想从我这要你的微信。”
笛袖已经闭上眼,付潇潇征求她的意见,“我要给吗?”
“不给。”
“没兴趣了解?”
“没兴趣。”
“一个都没有?”
“嗯。”
付潇潇说得来精神了,翻身趴在床上:“可以先挑拣一下,看都没看过,别把话说那么死呀。”
“算了。”
笛袖答得敷衍。两人跟参加速问速答节目一样,绕嘴皮子功夫。付潇潇酒醉后特八卦,挖掘出平时没有的另一面话痨人格,笛袖起初还有闲心陪她掰扯,一阵过后困意上来,她就不愿意开口。
任由付潇潇编排追问下去,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为了阻止她的“推销行为”,笛袖深吸一口气:“拜托,我已经有在交往的人。”
“你是要我脚踏两条船吗?”
付潇潇适才想起来,对哦,险些忘掉这茬——而且好像听凌毓那些女生提到过叶笛袖那个男朋友,据说不是学生,是校外人士。
“差点忘了,你不是单身。”
付潇潇道:“可你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笛袖反问:“谈恋爱会写在脑门上吗?”
付潇潇哈哈一笑:“有啊,恋爱脑不就是咯。”
“……”
不想理她。
笛袖总算看出来了,付潇潇之前睡够睡饱了,现在精神亢奋越搭理越来劲,一脸兴致勃勃追问:“你们谈多久了?”
“有半年吗?”
“他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朋友圈一张合照都没有?”
“……我们才刚开始。”
“对方是我喜欢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的。”笛袖稍正色道:“所以别乱开我和其余男生的玩笑,熟人更不可以!”
语气着意放重,讲完这句,笛袖只想盖被子睡觉,扔了句“别烦我,很困”就转过身背对过去。
这回终于没人吭声了。
旁边传来窸窣声响,身体压实被面的动静沿着床单传递过来,她们各自以背对姿势睡觉,房间内恢复悄然寂静。
静谧良久。
临近睡着时,某道声音忽地又起,笛袖心烦意乱,正要说闹够了没有,却听见付潇潇半是感慨,平缓说道:“你好像,和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
……
“没有那么客套,说话更自然、随性了一点。”
“会朝我发火,不高兴的时候就不配合。而不是对着人人都一副假笑。”
付潇潇翻身,眼前黑暗中的背影笼罩驱散不开的浓墨,她自顾自般轻声问:“这才是你的真实性情吗?”
……
理所应当地,睡着的人不能接话。
这是今夜最后一句。
·
·
次日早间,笛袖正沉沉睡着。
昨夜休息得太晚,手机刻意没调闹铃,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一口气沉眠直至天明。
但中途睡到一半,愣是被付潇潇一早起来的连番折腾动静吵醒。
——这位大小姐起来第一件事是洗澡。宿醉后她直接躺上床,连脸上残妆都没卸,醒来一照镜子简直不忍直视。付潇潇在浴室整整呆了半小时,水声才停,又裹着浴袍出来拿吹风机吹干一头湿发,风筒声呼呼作响,接着护肤、卷发定型、化妆全套流程下来……任是笛袖睡眠质量再好,也禁不住这翻箱倒柜的架势。
她掀开蒙住耳朵的被子,脑袋嗡嗡地:
“几点了——”
睡眼惺忪,费力睁开眼,摸手机看到显示时间的同一刻,付潇潇正对着个掌心大的小巧化妆镜最后刷层睫毛膏,抽空回她:“十点半,还早。”
“……”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笛袖声音满是无奈。
“今天我和周晏有约会。”付潇潇合上随身镜,轻快道:“他答应带我去个好玩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她冲笛袖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吵醒你,但我赶时间~理解下啦。”
“你们要去哪?”
“郊区,一家赛马场。”付潇潇答。
笛袖缓过起床那阵迷蒙,这才留意到她不仅化了全妆,还换了一套不知从哪来的新裙子,白缎面长裙上装饰鲜绿、浅紫刺绣,和那件插肩式驼色长款大衣搭配,身上从衣服到头发丝的香水味芬芳灵动,淡甜气息柔曼得像粉色玻璃纸糖。
付潇潇热衷户外运动,酷爱竞技越野,周晏知道她喜欢,特意抽空带她去马场看马术表演。
呆了一晚上还不够,想方设法制造独处空间,眼下两人黏糊劲都很足,笛袖心里感慨,嘴上也这么轻轻说了:“果然是热恋期啊……”
付潇潇抿唇一笑,有点羞涩。
她的状态像是泡在蜜罐里,说话声音都是甜丝丝的:
“所以呢待会儿我得先走,接下来陪不了你了。要是困你在这多睡一会,中午会有订餐送过来,中西式都有,吃不吃取决于你,晚点什么时候想回去自己打个车。”
快速带过讲完,付潇潇道:“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笛袖点点头。
“对了,昨晚你有没有打听到些什么?”
聚会上没来得及交换情报,付潇潇酒醒后心心念念这件事,她找笛袖来帮忙的目的无非这个。
被子捂住下半张脸,笛袖声音听着有点闷:“消息不少,你想要了解哪方面。”
这话有戏,付潇潇眼眸一亮。
“我想听重点。”
“他的人品性情我大概了解,情史呢,他的前任,他的初恋,最长的一段谈了多久,交往过的女孩子有多少个——”
“……”
“停!”
笛袖堪堪打断:“等等,你预计几点出门。”
“十一点整。”
付潇潇答,迫不及待催促:“快说呀。”
付潇潇本来侧对着她坐在床沿,兴致起来蹬掉拖鞋跪坐床面上,仰起明艳大气的脸望着笛袖。眉目舒展,神态间隐含笑意,她的好心情写在脸上,明眼可见地很期待接下的浪漫约会。
笛袖含糊了下,“一时半会儿哪讲得完,等你回来再慢慢说吧。”
“你不是要和他约会吗?”她提醒:“听得太入迷迟到怎么办。”
付潇潇转念一想也是。
“好吧。”
“那你要记得哦,千万别忘了。”
她着意交代,笛袖不作声。
头枕在手臂打量盛装打扮的付潇潇,她看了会儿,真是好漂亮,忍不住说:“嗯……玩得开心点。”
·
付潇潇走后不久,笛袖从床上起来去浴室洗漱。
简单收拾下随身携带的东西,她在楼上待到直至近午,消磨许久,才出房门。一经过走廊,不出意外地听见楼下传来阵阵笑意轻快的交谈声音。
是聚会散后一同住进半山别墅的那群人。
——这个点人差不多都醒来了,肚子开始饿得慌,预点餐已经送到房子里,这群人本身关系熟络,起来后互相打过招呼,各自围在客厅或餐桌前,三三两两吃着东西。
因为昨夜睡得迟,笛袖算是晚起。
她下去时,餐桌边坐着五六个女生,昨晚一起玩的人里有个性子活跃的,叫方诗宁,扬唇笑着冲她招招手。
方诗宁问候了声“早”,又说想吃什么随便拿,不用客气,她们起得早已经吃过一轮了。
笛袖颔首应好。
却没直接坐下,她走进厨房倒杯水,趁此间隙,抬眸目光瞟过周围一圈。
这个方向看出去,横厅设计全景一览无余,厨房餐厅和下沉式客厅连接,右侧酒柜、吧台、茶室互为贯通,左侧户外露台阳光晴朗,三面深翠树林围绕掩映。
电视机开着,液晶屏幕回放八进四赛段,绿茵场足球滚动,球员颜色鲜明的队衣翻鼓出一张张阵营对立的旗帜。男生们错过了凌晨后半场,此刻盯着录播看得津津有味。
笛袖快速扫了眼,顾泽临果然不在里面。他作息昼夜颠倒,估摸当下正在补觉。
客厅沙发上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数道人影中,笛袖瞧见个略眼熟的男生,是昨晚给她献殷勤的郑询。
她抬起杯子将水饮尽,空腹喝掉解渴,一转过头,恰好和方诗宁视线对上。
“Hi,昨晚睡得怎么样?”
女生俏皮地挤眉弄眼,问:“没听到奇奇怪怪的动静吧。”
笛袖一时没懂。
“什么动静?”
“就是那种啊。”
笛袖一头雾水。方诗宁却停下不说了。她手上餐刀轻巧转个圈,划向瓷盘上的黑椒牛肋排,刀尖若有似无戳进肉里,好像在和这块肋排做激烈斗争。
“没听见是好事。”
另一个女生打个哈欠,慢悠悠解释道:“我们隔壁有对干柴烈火烧起来,连场地都不挑,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说完和牛肋条较劲的方诗宁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方诗宁捏起嗓音撒娇:“给人家点时间,当然吃得下~”
她俩隔空开黄腔,一唱一和模仿床上对话。
笛袖一怔。
神色略显尴尬,这下秒懂了。
对上暗号,方诗宁捂嘴偷笑:“快坐快坐,想不想知道是哪对?”
笛袖对他人私事不感兴趣。
但她没扫兴,照餐桌前方诗宁指的左手边空位坐下,满足了她们的分享欲,“是谁?”
方诗宁眼神微妙指向角落的内嵌式酒柜,吧台前一内一外站立的男女姿态亲密,正是她们口中的主角。
她跟笛袖咬耳朵,小声道:“我打听过了,他俩是昨晚聚会上才认识的,之前从没见过,刚看对眼就——”
话语点到即止,彼此都懂。
“你们楼上还安静吧。”
方诗宁忽然意有所指提了句:“——好像楼上也有几对情侣。”
“我们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笛袖回得也自然。
……
之后开过几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她们夹杂说了几句别的,慢慢有人心思藏不住。
午餐菜式丰富,但宿醉过后笛袖只想吃些清淡点的,她夹了盘虾仁烩芦笋段,刚送进嘴里没两口,方诗宁一位小姐妹开始和笛袖打探:“我瞧见周晏和他女朋友一早出去了。”
“听说今天安排了行程,他俩是要去哪儿?”
她们消息倒灵通,什么都能“打听”到。
——付潇潇今早起来只来得及和她提一声,在座女生闻言却都不意外。
“好像是去看赛马。”笛袖如实道。
别墅主人不在家,身为周晏女友的朋友,笛袖自然被追问起更多细节。三言两语下来,怎么不明白眼前几位将主意打在谁身上,她心底不太想和这些“人精”打交道,言多必失,之前也是刻意在房间磨蹭许久才下来。
笛袖象征性吃了几口,很快便站起身,推辞说饱了。
“啊?你才吃这么一点。”
女生们挽留,笛袖礼节性笑笑:“实在没胃口。”
方诗宁语气羡慕:“难怪你这么瘦,身材好看死了。”
笛袖深感此地是非多不宜久留,假意上楼,准备再过会儿就借口有事提前撤,但上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脚步。
……
郑询不知何时悄悄从横厅过来,尾随在她身后。
笛袖一驻足,他跟着停。当下加快脚步,而郑询擦身越过几阶,恰好挡住她上楼的举动。
笛袖直觉不妙。
——这家伙想干什么?
绕过半步,郑询紧贴上前来,径直堵住她的脚步。
楼梯就这么宽,上下都受限制,转瞬间笛袖进退不得。
她克制语调斥责:“麻烦让一下,你挡我路了!”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我挺想追你。”他邪性一笑,“给个机会呗。”
郑询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忍了足足一晚上,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想得到的念头越酝酿越迫切,白天见到真人瞬间就按捺不住,毫不夸张说笛袖出现那一刻他心都软了化了,根本注意不到屏幕上在放什么。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是我的条件不差,我能满足你所有需求。”
郑询心痒难耐,看着那张清冷动人的脸,理智统统抛诸脑后,“要不你考虑以后跟我,和那个男的断了,做我的女伴。”
对方赤裸裸的目光像是要把她里外剥个干净,笛袖顷刻蹙眉:“我拒绝。”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以商量口吻道:“你先答应,条件可以提……”
“我没兴趣听你自作多情。”
笛袖冷声打断:
“你这不叫追求,是骚扰。”
上半身微微后仰,躲开郑询伸出即将挨碰到肩头的大手,即便方才没吃多少,此刻也心里直倒胃口,她双手抱臂,交叉于胸前,肢体语言表明防御和排斥:“让开,我要回房间。”
“十几个小时前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睡个觉起来就翻脸不认人?”郑询不悦质问。
笛袖懒得对这种人摆好脸色,连多费一句口舌都嫌。
只回他两个字:“让、开。”
不容分说的口吻,“让开”两个字气势像是叫他滚开。
郑询眼神冒出一点恼怒,沉沉盯着她几秒,可笛袖丝毫不怯,相峙之后竟真的让男人侧过身让路。
“行,你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故作不经意道:“反正你今天也走不了。”
“……”
笛袖一顿,这话什么意思?
“这间别墅位于半山腰,唯有一条盘山公路贯通,从山脚起纳入私人地界,外来车辆根本进不来。”
“你要想打车回去,得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山下隧道口。长度我已经帮你计算好了,7.6公里,走路最快耗时一个半钟。”
“你可以选择自己走下去,”郑询晃了晃手指串着的一枚车钥匙,语气轻浮:“——或者,我开车送你。”
付潇潇不熟悉富人区,这里只有私家车能自由进出,中午点的餐由专车派送上来,现在餐车司机已经开走了。
“是么?”笛袖不为所动:“我可以找任何人帮忙,但不会是你。”
“周晏他们都已经走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郑询说。
地库里停的车辆有在场其他人昨晚开过来,车里空余座位肯定不止一个。
换言之,除了郑询,她还有别的人选。
笛袖:“总会有顺路的——”
“不可能。”郑询信誓旦旦打断。
“这里没人会帮你。”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一试。”
郑询好话说尽,流露出真面目,笑意幽深不见底:“看看他们到底是站你,还是站我这边。”
笛袖忽地心头一沉:就这会儿的功夫,他们对话都没有压低音量,可愣是没有一个人靠近。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后背泛起凉意,迅速回溯起先前没留意到的点,和几个女生的对话,处处存疑——她们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讲私密话的份上?
刹那间,笛袖明白了郑询的笃定神情从何而来:
他事先特意“交代”过其他人,睁只眼闭只眼,趁周晏付潇潇不在,联合逼她就范!
方诗宁等人除了打听周晏付潇潇的进展,话里话外……何尝不是变着法儿在奚落她?
这下明白什么叫蛇鼠一窝,终于动了火气:“你在故意给我下套?!”
郑询十拿九稳,摊手道:“我只是想送送你,又没做什么多余,成人之美他们当然愿意。”
话虽如此,可上他的贼车想下来哪有这么容易?
当下笛袖甚至觉得半山别墅也不安全,自身处境岌岌可危。
她深吸一口气,“我奉劝你,有些事别做得太过分。”本意警告,郑询以为她虚张声势,浑然不在意:“周晏人不在,你朋友也走了……”
话音未落,笛袖越过郑询,瞥见上方楼梯蓦然冒出的身影。
他一步步下台阶,身上有种刚睡醒的自在慵懒,不太着调,手上拿根斜纹领带,未打领结。
转念间,她冷静下来。
立即想好了对策:“我不信你能说服他。”
听到熟悉声音,顾泽临往楼下瞥了眼,错过两道扶手,恰好和她视线相撞。
……
着意停留两秒,他微不可见地眯起眼,随后,上下打量起挨在她身前的郑询。
“谁?”
笛袖抱臂不语,摆出一副“你心中有数”的表情。
对峙数秒,郑询慢慢回味过来:“顾泽临?”
他这才想起这间别墅里还有个不受控制的因素。
“不是吧——”
郑询哑然失笑,“你以为顾泽临是什么好人?”
“哈哈哈,你竟然天真到相信他?”
“……”
笛袖眼神微错,看向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影。
郑询继续笑道:“他四处招花惹草,花名在外的事迹要我挑几件给你讲讲么?”
他丝毫未产生警觉:“你以为他这次为什么回国,还不是因为闯了大祸被抓住把柄——”
“我倒不清楚,你有这么了解我,成天打听我干了什么事。”
背后声音凉飕飕地,拂过脖颈激起汗毛直竖。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瞬间哑火。
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未打上的领带绕过脖子不断收紧,郑询被强制静音,他勒得脸红脖子粗,手指拼命抠进领带扯开空隙,三指宽布料像根索命绳越挣扎绳上力度越收紧,最后被顾泽临在栏杆利落打上死结。
他俯下身,手臂压在扶手,玩味地轻拍了拍郑询憋得胀红的脸,“聊得这么热闹啊。”
“怎么,你对我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哲哲os:拉人趟浑水的目的当然是……祸水东引,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19章 {title
顾泽临短促地一笑, 轻而浅的气音像是不经意间遇到什么趣事而发笑。
郑询扯不动束缚脖子的那根领带,头紧贴住栏杆上挤出点空间呼吸,勉强喘过气, 却呛住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连串猛咳声堪称惊天动地。
顾泽临下楼时同笛袖眼神交汇, 短暂对视间两人达成默契,笛袖选择拉他“下水”,他也如她预料般毫不犹豫出手, 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 这一下未免有些太过了。
笛袖也没想到顾泽临动作这么果决,略微怔住, 但抿了抿唇,还是袖手旁观。
她总不至于混淆是谁在帮她害她。
“什么时候轮到你有资格评判我的为人?捕风捉影听来的谣言, 也敢拿出来显摆。”他做了个警告动作, 行事凌厉语气却淡, “脑袋在你头上等于白长。”
“蠢货。”
郑询脸色青红交加, 半是惊着半是吓到, 冷不丁从身后勒住喉咙的濒死感吓得他半死。
“她也是你能招惹的?”顾泽临手斜插兜,几步走下台阶:“要知道你爸在她妈妈面前的态度,可比你现在放尊重得多。”
“我错了,错了——哥,你先给我松开……”
郑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连声讨饶,“算我眼瞎, 可是说实话,我真没有招惹她的意思啊!”
经顾泽临一点,郑询顿时醒悟自己犯贱撩到个不该得罪的人,能和他爸混一个圈子的他惹不起, 低声下气一个劲向笛袖告罪,直言只是想送她一程,绝对没有冒犯的意图。
笛袖冷眼看着,并不感到解气。
如若换成别的女生同一处境,只有受胁迫的份,郑询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只是见势不得不低头。
“这都是个误会,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吗?”见笛袖并未松动,他哭丧着个脸,只得转而朝顾泽临哀求:“我勒得难受,您行行好饶过我……”
顾泽临未理会他的请求,笛袖适时出声提醒:“车。”
“你是不是也要回去?”笛袖说:“下山得开车,我们没有。”
“有道理。”
顾泽临点了点头,下巴微抬,指向挂靠在楼梯上的倒霉鬼:“不过刚好。”
两人不约而同望过来,郑询愣了下,眼睁睁看着顾泽临从他身上顺走了车钥匙,还做了把火上浇油:“车借我开走了,不谢。”
说完他看过来一眼,笛袖领会,抬步跟上其后。
郑询人都懵住了。
过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急得喊出声:“欸!你们别走,我的车,不是!先给我解开啊——”
·
·
楼梯处动静不小,尤其郑询急中失智喊的那一嗓子,让楼下原本窃窃私语的男女都静了静。
相视默然中,随即,他们看到顾泽临和笛袖一前一后下楼,两人没停留,谁也没往他们这多看一眼,先后从侧门离开。
……
里面那群人作何反应,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顾泽临似乎对这栋房子构造十分了解,轻车熟路进到地下车库。
笛袖跟在身后,难得仔细打量一番,他今日穿着偏正式些的衣物,半高领羊毛衬衫打底,手工定制的羊毛衫修身,保暖性极好,一点不显臃肿,在这季节防寒又舒适,叠搭件纯白镶边、深卡其色菱格纹马夹,气质英伦复古,下身双褶锥形西裤,颜色是加深的暗灰色。
他读英高时穿的都是西装校服,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相比其余人一身正装的板正严谨,顾泽临多了分自然,像是穿件偏正式的休闲装,状态一点不紧绷。
笛袖少见他这样的穿搭,平心而论顾泽临本就生得好看,一旦稍加打理,人衬得比以往更加帅气俊俏。
照这身用心程度,想必接下来是约了重要的人见面。
别墅车库修得不小,里头停着二十几辆车,将近占满一半空间。顾泽临抬手,不远处一对车灯耀眼亮起,全黑敞篷奔驰s coupe车身线条流畅,搭配象牙白内饰,低调又不失优雅。
顾泽临坐进驾驶位,郑询的那串被他随手丢到置物框,从口袋拿出的却是另一枚未见过的钥匙,笛袖瞧见后,原本上车动作一顿。
“……你刚才是故意耍他的?”
她识得这两款是不同车型,“你并不需要额外的一台车。”
“对。”
顾泽临耸肩,坦然承认道:“他的车白送我都不想开,我拿了钥匙走,他没胆再要回去。“
郑询眼下还被勒在楼梯,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呼救,总之掉面被嘲笑一场必然是逃不掉的,车如今扣在顾泽临这儿,想拿又拿不了。起因只是背后说了顾泽临一句坏话,而顾泽临向来不记仇,有怨当场报。
笛袖心里默默替郑询赔进去辆车唏嘘,但只限于感慨,没有丝毫同情。
“那这车是谁的?”
她记得昨夜上山,顾泽临可是没有开车来,所以才有了那一声特意提醒。
车身敞篷顶没有打开,黑色车漆表面落了一层灰,估摸着是停在车库里挺长时间没人碰过。
“从周晏房间拿的钥匙。”顾泽临做得顺手,秉着好友东西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反正他车不少,这辆放在这好久没见开过,大概早忘了。”
笛袖摇头点评:“浪费成性。”
顾泽临只是笑笑。
不跟声,免得自己也被“指责”进去。
对话声中,黑色双门轿跑驶入葳郁山道,平稳提速开过三个弯道,视线霍然开朗,林木景色转瞬即过,随后笛袖听见他问自己:“要去哪儿?”
“车开过山底隧道后,随便找个路口放下我就行。”笛袖道。
“有人接吗?”
“没有,我自己打车。”
于是他改口:“我送你。”
笛袖默了两秒,“不用,这样太麻烦。”
“麻烦在哪。”
“我们不一定顺路。”再次婉拒后,顾泽临反而问:“你又不清楚我要去哪,怎么知道不顺路?”
“……”
“告诉我地址。”
他原本就有出门的打算,否则怎么会去周晏房间特地拿上车钥匙?只是下楼碰巧遇上她,顺道载一程罢了。
她家离得远,要是送她回去一趟可能会耽误顾泽临的行程,笛袖心里这么想。
但既然他坚持,与其过分推辞,还不如顺其自然。
笛袖报了自家住址,顾泽临达成目的,随即消停。
·
接下来,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被顾泽临撞见刚才那副场景,对笛袖而言多少有些尴尬。
尽管眼下她表现出不受干扰,仿佛一切如常,可实际上内心波澜并未真正平复——
若是换作任何人解围都好,为何偏偏是他……
和之前几次短暂独处不一样,这次是在密闭空间内,而且接下来还要共处一个多小时,笛袖努力放空脑袋,不去回想过去那段,微妙的经历。
无声静谧中,不知谁将音乐打开,车内演奏着舒缓的蓝调。顾泽临平时有开快车的习惯,座驾基本都是各种超跑,一脚油门提速,几秒钟时速破百内燃机轰鸣,肾上腺素飙升的感受十分美妙,最大激发驾驶激情。今天他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得格外平稳,每一个路口、指示灯交替停车和启动丝滑,坐在车内几乎感觉不到卡顿。
思维发散无边无际。
恍惚间,某一刻笛袖竟真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迅速拿起手机点进某个官网页面,链接跳转后,不出意外看见票已全部售空。
笛袖紧起眉。顾泽临留意到她的神情,终于出声打破这份缄默:“怎么了?”
“我忘了早上有场音乐剧的开票时间,刚才想起看到已经没票了。”她声音略有遗憾。
这场音乐剧门票提前两月开售,剧团演员声乐专业一流,个个属于业内顶尖水平,一经售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卖空,该剧团在全国巡演,国内最后一次演出在年底十二月,地点是江宁市的文体中心,之后下一站开启欧洲之旅。
换言之,如果错过这一回,剧迷除非去国外站观看,下次全班人马国内巡演不知要等到几年后。
笛袖想看这场音乐剧已经很久了,能有机会在市内看到当然不能错过,为此她特意准备买最前排的座位,近距离观看她喜欢的首席女高音表演,更想通过这次机会向这位德国音乐家要张签名,最好还能合影。
可惜,好巧不巧错过了早晨开票时间。
“先别失落。”顾泽临看一眼她手机页面,记下剧团和剧目名字,“要是信得过,我来帮你订这个场次的票。”
没什么信不信得过,他说出这话已是十拿九稳,可笛袖不愿再承他的情,“没关系。”她转言道:“后面还有第二次放票。”
“退订和没有放出来的部分场座会二次售卖,我再等一等。”
实在不行,出高价也能收。
只不过这场是国内终点站,愿意买前排的大多是忠实观众,不乏她这样的歌迷爱好者,想要同时买到两张连座的最前排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恰好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从上车开始,她接二连三的推托都被顾泽临看在眼底,竭力避嫌的举动反而引人瞩目。他半侧过脸回眸,忍不住与她直视:“我能帮你拿到票,为什么不要?”
“你在担心什么。”他把话挑明,“觉得欠我人情?”
“没必要,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笛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半响才道:“看不出,你挺好心。”
“顺水人情的事,为什么不做,”顾泽临说:“换做是我姐,她同样会帮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笛袖轻声:“有这些就足够了。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想别人麻烦我,也不希望给其他人造成麻烦。这样能理解吗?”
顾泽临定定盯着她,“其他人是指所有人,还是单指一个我?”
“所有人。”
“不是专门和我划清界限?”
“当然不是。”
“可是我乐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指轻敲几下,言语毫不掩藏:“乐于助人是我的美德,尤其是在你的事情上,我很高兴能搭把手。”
听到这句话,笛袖心被提起来。
察觉到隐隐过界的讯号,她不想再聊下去。
可是已经迟了。
因为下一刻顾泽临倏忽轻笑:“而且说起来,我以前还和你表白过,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YES OR NO
第20章 {title
他的口吻不太正经, 仿佛恰好想起便随口一提,可笛袖那根敏感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有限空间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
“什么?”顿了顿,她带点迟疑道。
意图表现出走神没听清地含糊过去。顾泽临偏偏反其道而行, 又复述一遍。
他语调纹丝未变:“我好像和你表白过。”
这次不是提问,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经他之口,多出惊心动魄的味道。
·
·
和顾家结交的那一年时节,正好是夏末。
江宁夏天总是闷热异常, 炽阳白到晃眼, 由顾亦徐派的私家车专程接送至门口,脚刚一落地, 笛袖便忍不住眯起眼,仰望正阳下错落别致的偌大房屋苑景。
户外庭院方阔, 外墙石漆, 浓厚低调的中式元素搭配现代覆地上万平方米的私人花园, 彰显出典雅又气派的和谐宁静。
即便以季洁的身份, 足以支撑女儿见过不少世面, 但对于第一次踏进顾家大门的笛袖而言,心中仍存有一丝忐忑。
主楼和两座副楼屋顶外观是统一深黑斜坡顶,地面建筑古色古香,最高不超过三层。而单是入门处两排仅作装饰的瓷器瓶,便令初次到访的客人心生讶意——
一套白釉剔花梅纹,一套斗彩宝相花卉纹,物件大小统一, 图案各异,均属于整副珍藏古董,却被简单地陈列在玄关走廊,更别提随后短暂时间内看到的那些玉石盆景、插屏挂画、槅扇花窗……扫过一眼, 处处可见难以估量的艺术品,有价无市。
——这份底蕴不是随便哪个豪门能拥有的。
预感的落差以最现实的方式直观展示,笛袖调节好心态平衡,难得的是顾亦徐随和平常,没有半分架子,让她慢慢松下心防。
和顾亦徐打好关系,对她和妈妈的社交圈不会有坏处。笛袖看重这次约会,自然做好万全准备,不会让任何意外搞砸她的计划。
谈话一如预想般进行,延续轻松、舒适的相处模式。
然而愉快聊天被小小中断了下。
那时顾泽临刚好打完一场网球,进门时额头挂着汗,笛袖不明身份看向来人,顾亦徐似乎不打算介绍,他也未打招呼回房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再撞见她们,顾亦徐像是才看到他一样,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顾泽临点点头,经过客厅时,脚步快了几分,眼神刻意不往身旁的人瞥去。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弟弟静不住,隔三岔五往外跑和他那帮朋友厮混一起,顾亦徐得了回应,便没再问,转过头和笛袖续上原先的对话。
对方出入随意,像是把这当成自己家一般,引起了笛袖的注意。
待人走后,她忍不住好奇多问一句:“这位是?”
顾亦徐皱了皱鼻子,做个搞怪的表情,在她清秀的脸上格外生动,这也是笛袖第一次在她那看到不矜持的举动:“哦,那是我弟。””一个叫人不省心的家伙。“
——初印象源于这句话。
那是笛袖和顾泽临第一次见面,如他姐吐槽那般,顾泽临果然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目中无人的无礼,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在他们首次对话后才被打破。
余夏暑气未消,但顾亦徐心血来潮,执意去她的花圃里栽培新杂交的幼苗。笛袖劝不动,大太阳底下撑把伞站旁边陪同,暑气炎热,她止不住扇风,想挑个阴凉地,回头却瞧见顾泽临在三楼观景阳台的遮阳伞下,正看着她们。
平静对视片刻,他率先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
笛袖撑着伞,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种完,顾亦徐擦把额头汗,回去吃冰饮降温消消暑。
她们进了门厅,伞骨顶着收不下来,笛袖垂下手臂使力,她和伞较劲时,忽然面前一道清晰声音:“我来。”
伞面撤开,顾泽临不知何时杵在她面前。
少年五官深刻,脸庞削薄,深长的眼睛漆黑,透着一股懒淡傲慢的公子哥模样,嗓音却和外表相反,挺随和地说:“给我吧。”
“……好。”笛袖应道。
想到他先前在楼上观望,也就很好解释为什么她们刚回门,顾泽临便出现在眼前。
仿佛自那天起,边界感开始消融,顾泽临偶尔会出现,参与到她们的话题中。
那个夏天过得漫长又短暂,不知不觉中她与顾泽临交集越密,而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进另一个拐点。
·
·
匀净音乐声中,爵士乐演奏到下一个乐段,旋律变化勾得心神动摇。
笛袖陡然间回神,“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有吗。”他问。
“没有。”
笛袖不假思索反驳,“我完全没印象。”
顾泽临的语气听起来,暗含意味深长:“确定?”
“不存在的事让我确定什么。”
她反问回去。顾泽临一眼未错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过几秒,他方才说道:“抱歉,可能我记混了。”
笛袖略感不适,这是把哪里的风流债安在她身上?“你觉得没有,那就是没有。”他迅速结束掉这个问题。轻飘飘的语气,分辨不出根本未上心还是戏弄,笛袖脑海内闪现过郑询那几句话,虽明知他是不怀好意,但实际上这些谈资她并不陌生,过去曾在顾亦徐提到自家弟弟时的只言片语中有所耳闻,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是可以由顾泽临拿来取乐的对象。
“不要试探我。”她的语气收起平和,脸色染上些许淡漠,“我没心思和你玩暧昧把戏,你要是想调情换个人,别找我。”
“如果昨晚到现在为止有些事让你产生误会,我做个纠正。”
因为这番近乎不留情面的话,顾泽临渐渐敛色。
车内死寂。
红灯跳转绿灯,谁也没想到一个等候间隙会让两个人情绪直下,由晴转阴。
笛袖脸色依然不算好,脸转向窗一侧,没理会顾泽临怎么想。她不喜欢被人随意试探,一旦感到冒犯,不论郑询还是顾泽临都不会区别对待,任是谁来不配合的态度都摆得清清楚楚。
然而坐在顾泽临车上,偏偏受助于人,尤其是对方好意提出送她一程,不免有些气短。
远远看见一处临时停车标识,笛袖冷不丁开口:“等会靠边停一下。”
他同样看见了停车标志牌:“做什么。”
“我要下车。”
“做什么?”
他好像只会重复那几个字,笛袖道:“送到这够了!后面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说这话时已经有堵气意味了,顾泽临原本已经降速将车身往路边靠,闻言又把方向掰正回来,笛袖眼睁睁看着车身重新提速擦过标识牌,猛地回头:“我刚才说的你没听到?”
“听到了。”
他目视前方道路,临近路边刚解开的安全带又给他按着手扣回去,眼神不带斜一下,慢慢说出两个字:“不行。”
笛袖心里微乱,抽开手质问:“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在生气,因为我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而如果我照你说得让你下车,那么你就一定会生我的气。”
这种蛮不讲理的话也只有他说得出。这人总是有本事做到面不改色,看似随意地讲出一些不寻常的话,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对不起。”
“我本意绝对不是要惹得你不开心,真的。”
他突然正经起来,反而让笛袖难以招架。
笛袖原本有点不快,听完却哭笑不得,人都已经这么说了,倘若真生气反而显得她肚量小,倒没法和他计较。
“刚才我已经道过一次歉了,算上这是第二次,如果你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做一些补偿。”他补充道:“这回不算欠人情。”
“好了。”
笛袖忍不住打断:“在你眼里,我是这么难对付的人吗。”
“我没生气。这件事过去了,都别再提。”
她说结束,就是真翻篇。顾泽临再说要怎么赔罪,笛袖也不应他,于是后半程变成了一个有点滑稽的局面,顾泽临负责讲,笛袖偶尔搭理。
一个半小时的行程说久也不久,眼见快到小区周边,顾泽临仍不甘心地最后问了遍:“我请你吃顿午饭,当作赔礼也不要?”
笛袖好笑地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她缺那一顿饭么?
见之,顾泽临无奈一笑,将临到嘴边的预订私宴名字咽下去。
直到楼下,他要致歉的诚意似乎有点过于多了,但笛袖很快瞧出这副模样是装的,他赖在这儿不想走,才是真正目的。
笛袖有点奇怪:“你不是约了人么?”
怎么一点不赶时间。
顾泽临饶有兴致,问道:“谁和你说我接下有约?”
她心里了然,“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闲。”
“我难道没有说过吗。”
他说过的。笛袖记性很好,在他回国后碰面的夜晚,她去接醉酒的林有文那夜。
顾泽临感觉出她的缓和,分明已然消气,便恢复了以往的姿态,不经意地笑道:“第一次来你家,不请我坐会儿吗。”
于情于理,这是很正常的请求。
尤其是当顾泽临搬出“昨晚的事,我想和你谈谈”,这么有份量的理由,她更没有借口说不。
作者有话说:=.=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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