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圣君手中的红灯笼光芒稳定,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他转头看向我,温润的目光中带着询问。
而那位玄服星君,依旧静立一旁,只是当他看到这片废墟时,那万古冰封般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邃的目光投向废墟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断壁,看到了某些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真正的探寻,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而这废墟之中,又隐藏着关于那孩子魂魄的何种秘密?那能将孩童神宅封锁、并能构造出方才那等诡异幻境的力量,源头又在哪里?
张圣君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他闭目凝神,仿佛在细细辨别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痕迹。片刻,他重新睁开双眼,眸光锐利如电,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厌恶与了然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废墟的寂静之中:“又是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孽畜难驯,屡教不改!”
此言一出,我心领神会。能让张圣君如此反应,且用上“孽畜”二字的,多半又是与“蛇”脱不开干系。张圣君成道之前,曾与为祸一方的蛇妖血战,虽最终将其斩首,但那蛇妖濒死之际,断裂的蛇头竟暴起突袭,狠狠咬中了他。蛇毒猛烈,虽未致命,却留下了永久的印记,这也是民间许多张圣君神像面容呈现青黑色的缘由。正因这段渊源,张圣君对蛇蟒一类妖邪的气息格外敏感,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张圣君抬眼,目光如炬,穿透前方残垣断壁间的尘埃与晦暗,望向废墟深处。他略一示意,便当先朝那个方向走去。我和那位沉默的斗部星君紧随其后。
脚下是硌人的砂砾与破碎的砖石,深一脚浅一脚。沿途可见许多大小不一的土坑,边缘残留着机械挖掘的粗糙痕迹,像是曾在此地进行过大规模的地下作业。行走间,一股越发浓郁的、混杂着土腥与淡淡妖异的湿冷气息逐渐清晰。
穿过一片狼藉的开阔地,一栋与周围废墟景象格格不入的建筑物,突兀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竟是一座崭新的、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大型商场!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入口宽阔,门庭却空无一人,寂静得诡异。商场整体完好,与周边的破败形成刺眼对比,仿佛是被硬生生“镶嵌”进这片废墟之中的异物。
我们来到紧闭的玻璃大门前,门扉无声滑开,一股混合了崭新装修材料气味与更深层阴冷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门内灯火通明,却毫无生气,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
迎面是一个巨大的中庭,数条自动扶梯如凝固的血管般连接着上下楼层。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目光瞬间被三层扶梯平台上的景象攫住——
一条体型庞大如小山丘的黑色巨蛇,正盘踞在那里!它通体鳞片乌黑油亮,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粗壮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平台。此刻,它高昂着狰狞的头颅,幽绿色的竖瞳死死锁定我们三人,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散发出毫不掩饰的凶戾与警惕。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商场更高层的环形走廊玻璃护栏边,影影绰绰趴伏着几十、上百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全是孩童的魂灵!他们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如同被囚禁在玻璃缸中的鱼儿,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些突如其来的“访客”。
张圣君驻足,仰头扫视一圈,语气沉凝:“找到老巢了。”
“圣君,这究竟是……?”我心中已有猜测,但仍需确认。
张圣君微微闭目,似在感应、追溯,旋即睁眼,目光落在那黑色巨蛇身上,缓缓道:“此獠便是祸首。这商场兴建之初,挖掘地基,重型机械无意间伤了它潜修多年的本体。畜生记仇,将此视为深仇大恨,便盘踞于此,以邪法报复。你看到那些孩童魂灵,都是被它扣下的。”
我心头一震:“所有进入这商场的孩子都……”
“五岁以下孩童,魂魄本就轻灵不稳,极易受惊离体。”张圣君颔首,“这蛇精以妖气与怨恨交织成场,笼罩此地。心神不宁或体质敏感的孩子踏入,三魂七魄便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熄,离体后就被困于这妖力构筑的‘牢笼’之中。”
我迅速以天眼配合灵觉扫过楼上那些孩童魂灵,并未发现唐姐家孩子的气息。目光随即落回巨蛇那明显异常鼓胀的腹部——那里妖气与驳杂的魂力波动最为紊乱。
张圣君察觉我的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上前一步,仰视那盘踞高处的黑色蛇精,朗声道:“妖孽!将你吞入腹中的孩童魂灵,悉数放出!”
那黑色巨蛇闻言,巨大的头颅歪了歪,竖瞳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嘲弄与冰冷,竟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带着腥风。
我凝神以天眼观照,此蛇周身妖气已能初步凝聚、拟化,呈现出半人半蛇的虚影轮廓,显然已能部分变化,只是火候未到,无法彻底化形。以此推断,其修行年头当在五百年上下,道行算不得顶尖,但也绝非易于之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诛杀此獠,以我们此刻的力量配置,尤其旁边还有位深不可测的斗部星君,并非难事。真正的难点在于“承负”与“因果”。
此事起因,乃是商场建设方或许无意伤了蛇精本体,结下仇怨。蛇精报复,拘禁、吞噬孩童魂灵,固然罪孽深重,已犯天条。但我若直接出手将其打杀,便等于强行介入并终结了这段由商场老板与蛇精之间本已纠缠的“业力”。这其中的因果承负,很可能就此转移一部分到我身上。修行之人,最忌不明不白地沾染他人厚重的世代业障,这无关能力,关乎根本的道途清净。
我此行的核心目的,是受唐姐所托,救回其孩子的魂魄。在此前提下,若能顺带解救其他被困的无辜孩童魂灵,自是分内善举、功德一件。但如何处置这蛇精,却需慎之又慎。
“圣君,”我转向张圣君,眉头微蹙,“此事……似乎有些棘手。”
张圣君了然:“你是不愿平白担了那商场兴建者的因果业债?”
我点头承认:“正是此虑。救人魂魄乃我本分,但了断这段妖与人的宿怨,尤其是以诛杀的方式,弟子觉得名不甚正,恐非妥善。”
“先试试能否逼它吐出魂魄吧。”张圣君道,目光重新投向那戒备的蛇精。
我依言站定方位,手掐法诀,口诵真言,一道旨在震慑、驱邪而非诛杀的清光自我指尖迸射,直取蛇精。
那黑蛇不闪不避,周身乌光一闪,竟硬生生用覆盖着厚实鳞片的躯体接下了这道法咒。只听“砰”一声闷响,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发出痛苦的嘶声,但巨口紧闭,丝毫没有吐出腹中魂魄的意思。
它很聪明。知道我顾忌它腹中魂灵,不敢动用杀伤力过强的雷咒、火咒,只以相对温和的术法试探。而它自己更清楚,一旦主动还击我,便是给了我和旁边两位“正当防卫”、甚至“降妖除魔”的理由。因此它只守不攻,咬牙硬抗,摆明了耍赖拖延。
我又换了数种拘灵、驱邪、镇妖的咒诀,或如泥牛入海,或被它扭身避过要害。投鼠忌器之下,一时间竟有些无可奈何。
“圣君,”我有些气恼,也感到棘手,“这妖孽狡猾,知道我们顾忌它腹中魂灵,不肯就范。软硬不吃,实在难办。”
张圣君抚须,沉吟道:“确实是个麻烦。强行诛杀,牵扯因果;温和逼降,它又仗着‘人质’有恃无恐。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身侧那位一直沉默如冰山、仿佛局外人的玄服星君,“这等麻烦事,对某些尊神而言,或许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我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张圣君的暗示。这位斗部星君实力深不可测,且似乎……正有求或说有事要商议于师父?
我转向那位玄服星君,恭敬地拱手深施一礼:“星君容禀。弟子才疏学浅,对此獠确有些束手无策。不过,月余前,弟子曾听家师偶然提及,他似乎近期有意前往西北某地处理一桩旧事,行色略显匆匆。不知星君欲与家师商议之事,是否与此有关?”
斗部星君那冰封般的面容上,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只有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他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直达神魂的威严:“正是。”
我心中一喜,有门!连忙道:“弟子自知修为浅薄,星君所托之事,恐怕力有未逮。但弟子身为师父门下,或可代为传话,竭力劝说师父与星君一会。虽不敢保证必定成功,但必当尽心竭力,陈述星君相助之恩。” 这话说得很直白,近乎“交易”,但我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救人要紧。
然而,斗部星君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我继续说下去。他淡淡道:“救助无辜生灵,本属分内。此事既然遇上,便是有缘。不必以此为挟。”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刹那,三楼的扶梯平台之上,空间仿佛微微扭曲,斗部星君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那黑色巨蛇的正面!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身形并未如何作势,却仿佛与这片空间法则产生了共鸣,自然而然地显化得如山岳般巍峨高大,虽未完全充斥楼层,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让盘踞如小山的黑蛇显得如同一条稍大的泥鳅!
电光石火之间,星君右手探出,动作看似不快,却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径直穿透了黑蛇仓促激发的护体妖光,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它上下颚的结合处!
“咔嚓”一声轻响,并非骨骼碎裂,而是某种禁锢或抗拒被强行破开的声音。黑蛇那足以吞下一辆小车的血盆大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掰开!
星君左手虚张,掌心朝向蛇口深处。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凭空产生,并非狂风呼啸,却带着更高层次的规则牵引。
咻!咻!咻!
一点又一点微弱却纯净的灵光,裹挟着淡淡的惊恐与迷茫的魂力波动,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从蛇喉深处接连不断地飘飞而出,落入星君左手掌心之上,悬浮聚拢。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十七八个孩童的魂灵被吸摄出来,在星君掌上形成一团柔和的光团,其中小小的魂影依稀可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待到再无魂灵飞出,星君捏住蛇颚的右手随意地向侧前方一甩——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与砖石破碎声!黑色巨蛇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炮弹般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商场坚固的混凝土承重墙上!墙壁瞬间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黑蛇瘫软在地,口中溢出汩汩腥臭的鲜血,气息萎靡,先前那凶戾的眼神早已被无边的恐惧与痛苦取代,甚至不敢再向星君的方向看上一眼。实力的绝对碾压,足以碾碎一切怨恨与反抗的念头。
这一切,从星君动身到制服蛇精、救出魂灵,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快、准、狠,举重若轻,展现出令人窒息的强大实力。
星君左手轻挥,那团包含着众多孩童魂灵的光球中,分离出一个粘附着些许透明黏液、灵光略显黯淡的小小魂影,缓缓飘落至我面前。我定睛一看,那眉眼轮廓,正是唐姐家的孩子!不敢怠慢,我连忙从腰间法囊中取出一个温养过的收魂陶罐,打开封口,默诵安魂咒,将这道魂灵轻柔地引入罐中,小心封好,重新佩戴妥当。
接着,星君再次挥手,那团剩余的孩子魂灵光球,以及趴在楼上栏杆边的那上百个被困魂灵,仿佛被一股柔和的风托起,轻飘飘地飞出了商场大门,消散在外界灰蒙蒙的天光中,去往他们各自该去的地方,或迷茫徘徊,或依循本能寻找归家的路。
喜欢清虚伏魔录请大家收藏:()清虚伏魔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