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向下
破洞边缘的风，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寒和腐烂气息，持续不断地涌上来，吹得人脸颊生疼，衣角猎猎作响。手电光柱投入下方幽暗的通道，如同被黑暗吞噬的萤火，只能勉强勾勒出陡峭、粗糙、布满不祥痕迹的洞壁轮廓。
林枫那句“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决绝，砸在每个人心头，激起一阵无声的颤栗。
下去？进入那个明显是某种大型危险生物挖掘或破开的通道，进入那震动和腥甜气息的源头，进入可能遍布怪物的巢穴？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搀扶林枫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臂。“不……林枫，下面……”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几乎要压垮她强撑的理智。
秦雪也深吸一口冷气，肋骨处的闷痛让她眉头紧蹙，但更让她心悸的是林枫话语里那股不容置疑的漠然。她看着林枫苍白的侧脸和那双映着下方黑暗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评估，仿佛在权衡一条必死之路与另一条九死一生之路的区别。
王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噜声，握枪的手青筋暴起。韩医生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从科学角度分析下面的危险性，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小雨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我们没有选择。”林枫重复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回去的路，震动在增强，整个设施可能随时有变。留在这里，一旦下面的东西出来，或者震动引发结构坍塌，我们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个被杂物和诡异网状物封死的出口，“这扇门被封死，说明当初这里的人宁可面对未知的挖掘者，也不敢留在这里。下去，至少我们能动，能找，或许下面有别的路，或者……能找到这震动和怪物的弱点。”
他看向苏婉清，看到她眼中汹涌的泪水，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坚定：“婉清，你相信我。我不会带大家走绝对的死路。”
这句“你相信我”，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苏婉清内心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次次在绝境中带领他们找到生路的男人，看着他肩膀上渗出的新鲜血迹和额头的冷汗，所有的反对和恐惧，最终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信任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切的心痛。她垂下眼，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紧掐着他手臂的手，转而更稳地扶住他。
“怎么下？”秦雪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她走到破洞边，仔细打量着陡峭的洞壁和那些可供攀附的凸起与裂缝，“洞壁有抓握点，但很粗糙，容易划伤。角度太陡，带着伤员很难下去。”
“用绳索。”林枫看向王贵和韩医生带回来的物资，“把能找到的绳子、布条、甚至工作服连接起来。我和秦雪需要帮助，其他人尽可能自己下。王贵，你先下，探路，注意隐蔽，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但不要轻易开枪。韩医生，你第二个，注意收集下面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或样本。小雨跟着韩医生。婉清，你扶着我，跟在我后面。秦雪，你最后，注意断后和上方情况。”
简洁有效的指令，暂时驱散了部分茫然。求生的本能迫使众人行动起来。王贵和韩医生迅速翻出携带的绳索，又将几件备用工作服撕成结实的布条连接上去，制作了一条长度约十五米的简易绳缆。王贵将一端牢牢系在破洞口附近一根粗壮、尚未完全断裂的金属管道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
“我下了。”王贵咽了口唾沫，将手枪插回腰间，双手抓住绳索，脚蹬着洞壁凸起的混凝土块，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滑降。他的动作还算敏捷，但紧绷的肌肉和不时看向下方黑暗的警惕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手电光在他下方晃动，随着他的下降，光线逐渐被黑暗吞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圈和隐约的人影。上方的人屏息凝神，倾听着下方的动静。除了绳索摩擦的沙沙声和王贵沉重的呼吸声，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从下方传来的低沉震动和若有若无的、类似巨大生物挪动时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下方传来王贵压得极低、通过绳索微微震动传递上来的信号——三下短促的拉扯，表示“暂时安全，可以下来”。
韩医生深吸一口气，将一些必要的检测工具和小型样本袋绑在身上，第二个抓住绳索下滑。他的动作远不如王贵灵活，下滑过程中几次脚底打滑，惊出众人一身冷汗，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底部。
接着是林小雨。这个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股狠劲。他将短棍插在背后，学着王贵的样子，快速而稳定地滑了下去。
轮到林枫和苏婉清了。这是最困难的一环。林枫右臂被固定，几乎无法用力，只能依靠左臂和双腿，以及苏婉清的全力协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绳子在你我腰上绕一圈，打个活结，我托着你，我们一起下。”苏婉清快速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医生的冷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她将绳缆在两人腰间缠好，打了一个牢固且易于解开的结，然后站到林枫身后，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和手臂，尽力支撑住他大部分的重量。
“抓紧我，别怕。”林枫低声说，用还能动的左手紧紧抓住绳索，左脚试探着找到第一个落脚点。
下滑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移动，林枫右肩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咬紧牙关，几乎将下唇咬出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苏婉清在他身后，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肌肉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抽紧，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同时还要分心寻找安全的落脚点，避免两人一同失控。
粗糙的洞壁摩擦着他们的身体，工作服被刮出嗤啦的声响，皮肤火辣辣地疼。上方落下的灰尘和碎屑迷了眼睛，呛入鼻腔。下方传来的震动和那股腥甜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
这段仅仅十几米的下降，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当林枫的脚终于触碰到下方松软、混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地面时，他几乎虚脱，全靠苏婉清的支撑和苏婉清及时解开的绳结，才没有直接瘫倒。苏婉清也累得气喘吁吁，扶着他靠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上，急忙检查他的伤口。绷带上果然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没事……”林枫喘着粗气，示意她先别管，目光快速扫视周围。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穹顶空间，明显不是人工建造，更像是某种巨力在地下挤压、掏空形成的，部分区域还能看到断裂的混凝土梁柱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嵌在岩壁里，说明原本的设施结构被粗暴地破坏了。地面是松软的、仿佛被翻耕过的黑色泥土，混杂着碎石、断裂的金属碎片和一些难以辨认的、像是某种生物甲壳或骨骼残骸的东西。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土腥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
王贵、韩医生和小雨聚集在不远处一堆较大的瓦砾后面，用手势示意他们隐蔽。王贵脸色惨白，用手电光指向空间的深处。
林枫顺着光柱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在空间中央偏右的位置，地面被挖出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十米的凹陷坑洞。坑洞边缘的泥土呈现出被反复翻搅、压实的光滑状态。而坑洞之中，盘踞着东西。
那是三只……或者说，三个难以用常规生物形态描述的个体。
它们的主体类似于放大了数十倍的、环节状的蠕虫，但体表覆盖的不是柔软的皮肤，而是暗沉发黑、如同经过高温灼烧又冷却后的熔岩般的厚重角质层，上面布满了嶙峋的凸起和不规则的裂缝。没有明显的头部，身体前端是裂开的口器，布满了数圈向内旋转的、黑曜石般的锋利齿板，此刻正在缓慢地开合，流出粘稠的、散发着荧光的暗绿色唾液。
它们的体型庞大，每一只最粗的部分直径都超过一米，长度目测在七八米以上，大部分身躯盘踞在坑洞中，只有前端一小部分偶尔缓缓抬起，口器开合，像是在“呼吸”或者感知着什么。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律动”。它们庞大身躯的某些环节，正随着那弥漫整个空间的低频震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同步的节奏，微微膨胀、收缩。那震动，赫然就是从它们体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它们身下的坑洞深处传来的！这些巨虫，似乎是趴在震动的源头之上！
而在坑洞周围的土地上，散落着大量惨白色的、半人高的椭圆形“卵”，表面覆盖着粘液和泥土，有些已经破损，里面空无一物，有些则似乎还在微微蠕动。更远处的地面上，可以看到一些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大型动物骨骼，以及几具穿着破烂深灰色工作服的人类骸骨，早已支离破碎。
“这……这是什么东西……”韩医生声音发颤，拿着一个简易辐射探测仪的手抖个不停，“辐射读数……异常高！不是单纯的变异……这种形态……像是受到某种强烈、持续的辐射和生物污染双重作用，发生了不可控的定向畸变……它们可能以辐射源为食，或者……本身就是辐射源的一部分！”
秦雪最后一个滑降下来，落地时牵动肋骨，疼得闷哼一声。她迅速隐蔽到瓦砾后，也看到了坑洞中的景象，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别动！”林枫用极低的声音喝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巨虫。它们似乎对光线并不敏感，或者说，处于一种半休眠的状态，但那种缓慢的、同步的律动，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不要发出声音，不要用手电直射它们。慢慢后退，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和紧张而沙哑，但头脑依旧在飞速运转。这些“熔岩蠕虫”（他在心中暂时命名）显然是这个地下空间的主宰，也是震动的直接来源。它们似乎守护着那个坑洞，或者说，依赖坑洞下的东西。现在它们没有主动攻击，可能是处于某种周期性的低活性状态，也可能是他们的到来尚未引起足够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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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屏住呼吸，以最轻微的动作，借着巨虫身体偶尔移动时发出的微弱荧光和空间高处不知何处渗下的、极其微弱的、带着辐射荧光的渗水光亮，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空间的边缘，向与坑洞相反的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寂静和低频震动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都心脏狂跳，感觉那三只庞然大物随时可能抬起头，将恐怖的口器对准他们。
空间比预想的更大。他们绕过一堆堆瓦砾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骸，避开那些散落的、微微蠕动的虫卵。空气中弥漫的辐射尘让皮肤感到微微的刺痒，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王贵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手电光被他小心地压低，照向前方。
那里，空间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相对规则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入口！入口处同样有金属门框的残骸，但门早已不知去向。通道内一片漆黑，但相对于这个巨虫巢穴，那里无异于天堂的入口！
希望之火刚刚燃起，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碎裂声，从他们侧面不远处传来。
是小雨！他在后退时，不小心踩碎了一个半埋在土里的、已经风化脆弱的动物头骨！
声音在寂静中如此刺耳！
坑洞方向，那三只“熔岩蠕虫”庞大的身躯，同时停滞了一瞬！
然后，最靠近他们方向的那一只，身体前段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抬了起来！覆盖着厚重角质层的口器完全张开，数圈黑曜石般的利齿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没有眼睛，但那裂开的口器，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感知器官，精准地“对准”了他们藏身的瓦砾堆方向！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强烈辐射和腐败气息的腥风，从那口器中喷吐而出！
被发现了！
“跑！进通道！”林枫嘶声吼道，一把推开还想搀扶他的苏婉清，“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王贵第一个朝着通道入口狂奔而去！韩医生和小雨紧随其后！
秦雪拔出手枪，却没有开枪，她知道枪声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快速后退，目光紧紧锁住那只抬起身躯的巨虫和另外两只也开始缓慢蠕动的庞大阴影。
苏婉清却死死抓住林枫没受伤的左臂，试图拖着他一起跑。“一起走！”
“走！”林枫用力将她往前一推，力道之大让苏婉清一个踉跄。与此同时，他左手拔出了军刀，挡在了她和巨虫之间。
那只被惊动的巨虫，口器中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嘶鸣，庞大身躯开始蠕动，朝着他们的方向“游”来！它移动的速度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步（或者说每一节身体的蠕动）都跨出惊人的距离，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震得泥土翻飞！
“林枫！”苏婉清被秦雪从后面一把拉住，强行拖着向通道口跑去，她回头嘶喊，泪水决堤。
林枫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面对那逐渐逼近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庞然大物，右肩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仿佛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冻结。他深吸了一口充满辐射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左手将军刀握紧，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巨虫的身体，寻找着可能的弱点——那些角质层裂缝？口器内部？还是它身下与坑洞连接的部位？
他不是要送死。他是在为其他人争取那几秒，十几秒的时间。也是在寻找……一丝或许存在的、极度渺茫的生机。
巨虫的口器已经近在咫尺，腥风扑面，那缓慢旋转的利齿圈，仿佛死亡的磨盘。
通道入口近在眼前，王贵和韩医生已经冲了进去，小雨紧随其后，秦雪拉着几乎瘫软的苏婉清，也即将踏入黑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枫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巨虫抬起的身躯与地面接触的某一环节下方——那里，厚重的角质层缝隙中，隐约透出一丝不正常的、脉搏般的暗红色光芒，随着巨虫的蠕动和空间的震动，明灭不定。
那里……难道是它的能量核心？或者某种类似“心脏”的脆弱器官？
没有时间犹豫了！
巨虫的口器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然噬下！
林枫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向左前方猛地一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吞噬，翻滚到巨虫身躯的侧面！在翻滚的瞬间，右肩撞击地面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和剧痛刺激着神经！
他顺势弹起，左手军刀化作一道寒光，用尽所有的技巧和残余的力量，朝着那处透出暗红光芒的角质层缝隙，狠狠刺入！不是直刺，而是顺着缝隙的走向，用刀尖猛地一撬！
“噗嗤——！”
一种类似于刺破高压气囊的闷响！暗红色的、炽热粘稠的、散发着强烈辐射和恶臭的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从裂缝中狂喷而出！溅了林枫一身，灼烧般的刺痛瞬间传来！
“嘶昂——！！！”
巨虫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痛苦的嘶鸣！整个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口器胡乱地开合，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大片泥土！那暗红色的液体仿佛是其生命的精华，喷洒不止，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另外两只巨虫也被彻底惊动，更加愤怒地朝着这边蠕动而来，整个空间的震动陡然加剧，岩壁上开始簌簌落下碎石！
林枫被巨虫疯狂扭动的身躯狠狠扫中，如同被卡车撞击，整个人抛飞出去，重重摔在通道入口附近的泥土中，鲜血从口鼻中溢出，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军刀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林枫！”通道口，终于挣脱秦雪、回头目睹了一切的苏婉清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回来。
秦雪死死抱住她，看着那只受创发狂、渐渐失去活力的巨虫，看着另外两只加速逼近的阴影，又看向倒在泥泞中、生死不知的林枫，一咬牙，将苏婉清猛地往通道深处一推，对里面的王贵喊道：“看好她！”
然后，她自己冲了出去，冲向林枫倒地的位置。
碎石如雨落下，巨兽的阴影笼罩。冰冷的通道与死亡的地窟，只有一线之隔。而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在狂暴的黑暗里，摇曳欲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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